第二節 西 恩
轉引自David Sweetman,Van Gogh: His Life and His Art, p161.
無論西恩這樣一個女人身上有些什麼優點,文森特面對她時所作的大量"自我投射"和自我文飾恐怕仍然過分了一點,有時甚至到了肉麻的程度。"短時間內,這個女人變得像馴養的鴿子一樣溫柔。"有時,他覺得她像幼時津德爾特伊甸園中那位保姆;有時,他又覺得她像苦難天使:"她的頭部和側面輪廓像蘭德爾《苦難天使》中的人物,與眾不同,高貴,雖然不會立即引人注意。"她是"黑夜裡的一顆星"。半年以後,西恩生下了懷裡的孩子,文森特的反應達到了極致,他感到自己被"一種強烈而有力的感情"所控制,因為他"坐在他所愛的女人身邊,近旁的搖籃里還有一位嬰兒"。雖然那是在醫院里,而他自己不久前也因為感染淋病(應該說正是從西恩那裡)而住過院,但是據他自己說,一切都令他想起"聖誕之夜不朽的詩情畫意",想起荷蘭大師們不朽的作品,想起倫勃朗的《夜讀聖經》,也想起米勒和布雷頓……等等,等等。 參見書信213號等。
我已經畫好兩幅素描:第一幅是《悲哀》,……人物畫得比較仔細。另一幅是《樹根》,畫的是沙地上的一些樹根。我想在這幅畫里表現像那幅人物畫一樣的感情。樹根痙攣地、憤怒地攀在地上,已經被風暴從地里拔出一半來。在那個無血色、瘦弱的女人身上,也像黑色的多病的樹根一樣,我想要表現為了生活而進行的鬥爭…… 《凡·高自傳》,第154頁(書信195號)。
也難怪文森特,上帝就把他生成這樣一個人,擁有那麼博大而渾然的愛,可又幾乎完全無法接近尤金妮亞或克依表姐這樣"有學問、有教養"的女人,從她們那裡所得到的總是"永遠永遠不"這樣的回答。從這個角度說,他也許有理由責怪上帝,也有理由作出自己的投射和文飾。同時,就像對阿姆斯特丹第一位女人那樣,文森特在西恩身上感到的,更多是一種農夫對麥田、對土地般的愛,而這恐怕才是他身上更深刻的生命本質。他向拉帕德寫道:
其實,至少在最初,毛沃並不知道他這位表姻弟生活的"陰暗面"。作為有教養的中產階層藝術家,他向文森特伸出了援助的手,把文森特當作家庭成員和學生加以接待。用毛沃借給他的錢(離家前父親稱可以借錢給他,但眼下不行,而單單靠提奧的津貼又無法維持生活),文森特找到了一處簡陋的寓所兼畫室,實現了那個熱切的願望。
然而,經過了這些年間的沉浮,文森特與海牙有關人士的社會差距變大了。另一方面,他自己的性格本來也大有其問題。加上他在繪畫上求成心切,成天忙於作畫,無暇在人際關係上多加考慮。也九*九*藏*書許還有其他更多的原因,包括藝術見解和表達上的差異,也包括對方自身的原因。不管怎樣,文森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在這些體面的藝術界人士面前常常顯得十分不諳事理。例如,提奧讓他有事找特斯蒂格,他便經常以"身無分文"為理由到後者家中"蹭飯吃",有一次居然向後者索要10個法郎。很快,他與自己所崇拜的毛沃相處不好了,具體原因不詳,但其中有一點大概可以確定,即文森特不願遵照毛沃的要求畫石膏。文森特私下則認為,原因在於"我們兩個都是神經過敏的人"。到1月底,據文森特說,毛沃對他的態度突然惡化,很不友好,"在談吐中表現出他土頭土腦的本來面目,並且變得心胸狹窄。"例如,毛沃對文森特自稱藝術家大加攻擊。毛沃不無譏諷地告訴文森特,科爾叔叔向他訂購鋼筆素描,完全是出於幫助和鼓勵他的願望:"這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訂貨,此後誰也不會理你了。"文森特想請毛沃看作品,並希望把事情解釋一下,毛沃則稱:"一切都過去了,我再也不會到你那兒去了。"毛沃的理由是,"你的品性太惡劣。"
1883年9月11日,文森特告別了西恩和兩個孩子,登上了開往德倫特的火車。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半年,其間,文森特在繪畫上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他渴望生活,希望維持這個曾經使他感到那麼幸福的家庭。無論主動還是被動,他眼下作出了巨大的犧牲。直到1883年5月,拉帕德來訪,才使事情有了一個間歇。朋友自有朋友的意義。拉帕德要前往荷蘭東北部,那兒是荷蘭最偏遠的德倫特省,在那兒幾乎未被開墾的蒼涼原野和沼澤地上,也許能找到特殊的藝術感覺。文森特趕快跟著拉帕德前往德倫特。大概由於此行的刺|激,文森特回到海牙后,在一個新的8月里又獲得繪畫的豐收,創作了一大批油畫,包括《大風中的樹》、《沼地風景》、《躺著的母牛》、《捲心菜地》、《海牙附近魯斯德倫曙色中的農舍》、《有磨房的運河附近三人物》、《有沙丘的風景》、《挖土豆》、《牧場上的牛》、《溝橋》等,以及又一幅仿米勒的《播種者》。9月里,他又畫出油畫《農舍》、《樹間農舍》和水彩畫《有推車的石楠地》等作品。
然而,這一切意味著,提奧面對的攤子更難收拾了。不僅津貼要上浮,而且還要給他這位可憐的兄長打氣。"100法郎收到了,非常感激。你的信給我的鼓勵超過了毛沃和特斯蒂格讓我感到的焦慮和煩惱……"在絕望中得到鼓舞的文森特開始向提奧介紹他的《悲哀》和《樹根》:
文森特私下認為是特斯蒂格影響了毛沃。在他眼裡,特斯蒂格變成了一個發了跡的偽君子,"唯利是圖的小人"。據文森特稱,當他向特斯蒂格要錢時,後者對他九*九*藏*書大加責難。不僅如此,特斯蒂格聲稱,他要與毛沃一道,阻止提奧再給文森特以任何資助。更可怕的是,他認為文森特是一個粗魯、野蠻的傢伙,"應該從社會中清除出去","不能讓他留在海牙!"
不知是否西恩艱難的處境吸引了文森特的注意,讓他對西恩產生了他自己所謂的"兄弟姐妹之愛"。此外,從他為西恩畫的一幅肖像畫來看,這個女人在面容上與克依有某種相似之處。最重要的是,按照文森特自己的說法,在西恩這裏,他生平第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覺。
我說我們像朋友一樣分手,的確是如此——可那是最後的告別了……
凡·高後來經常採用的一種透視法,要而言之,沿前景方向進行大胆的壓縮,從而儘可能在有限的畫面上表現廣闊的前景或者說生活空間感。參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 Metzger, Vincent van Gogh: The Complete Paintings, 第4章,第8節,以及本書第11章,第2、3節。
往後,他不僅不會對西恩有任何幫助,而且還會再次陷於債務。"為了繪畫我必須離開。"他希望他們都明智些,像朋友一樣分手。他建議西恩重新尋找更適合的人選,跟她一道撫養孩子們,她自己也必須找一份工作。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助手,這樣醜陋(???)而姿色衰退的女人。在我眼裡她很美麗;從她身上我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生命從她身上流逝,在她身上留下苦難和不幸的印記。如果土地沒被翻耕過,就不可能生長什麼。她被翻耕過了——正因為如此,我在她身上找到更多的東西,比在未翻耕的土地上所能找到的更多。 書信R8號。
科爾叔叔也伸出了援助之手,多半出於一種鼓勵的方式,也希望看到自己這位令人擔憂的侄子不再經常"蹭飯吃",他向文森特訂購12幅關於海牙風景的小型鋼筆畫。文森特當下無比激動,以至信告提奧時劈頭便稱"這幾乎不可思議!!!"並滿懷雄心壯志談起米勒的一句名言:"藝術就是戰鬥。"在此前後,文森特還兼用鉛筆、鋼筆和油彩畫出一幅《從畫家畫室看到的木匠工棚》,這幅作品已經具有了相當的功底,特別是從透視學上說,已經表現出文森特後來擅長運用的"前縮法"(foreshortening)特點。
當然,更實質的問題是在經濟上,提奧無疑又增加了新的負擔。糟糕的是,無獨有偶,此刻提奧在巴黎也與一位女人發生了不甚愉快的關係。因此,這些相關人口之間的經濟情況一下子就變得緊張起來。最基本的口糧開始匱乏。文森特經常肚子空空如也,身體也變得十分虛弱。一天,他修了一盞燈,卻付不出錢,修燈的人一氣之下,輕輕使勁就把文森特打倒在地。現在,文森特致提奧九*九*藏*書的信中幾乎是在苦苦哀告,請求援助。然而,提奧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海牙不僅有毛沃,而且有過去在高比爾公司時的上司特斯蒂格。此外文森特也重新見到他所景仰的海牙畫派藝術家威森布魯赫。海牙畫派的波爾克利畫室以及周圍的有關藝術家也成為文森特不時拜訪的對象。這些人給文森特相當的幫助。尤其是憑著毛沃的指教和他自己辛勤的工作,文森特的繪畫技巧很快有了長足的進步。
文森特終於吞吞吐吐地向提奧承認了早就發生的一件事情,並等待提奧的裁決。這件事情大概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釋毛沃和特斯蒂格對文森特的非常態度。
憑著提奧的支持,文森特要向生活鬥爭。他拚命想讓提奧相信他與西恩是相親相愛的一對,"我只要求一件事:只要條件允許,讓我繼續愛戀和照顧我可憐的、病弱的、累壞了的小妻子,不要讓他們試圖來拆散、打擾或傷害我們。""我向你保證,自去年冬天以來,她的容貌有了很大的變化……女人在愛和被愛時,她的容貌就會變化……"
終於,一向神情萎頓、少言寡語的西恩堅持不住了。她發作起來,警告文森特說,如果事情沒有好轉的指望,她就要投河自盡。可以猜想西恩很難理解文森特需要相當經費的藝術事業,但是快活不下去了也的確是一個問題。此外,兩人之間也許還有更多的問題。總之,一場"幸福的愛情"似乎走到頭了。
可憐的西恩大概很難找到一份工作。文森特也一再有些猶豫。提奧了解他。提奧不僅是這一"兄弟聯盟"的資助人,而且還是它的良知。他是這場感人事業的"行政領導"。作為一位心胸開闊、目光遠大的成功畫商,提奧知道,文森特在短時間內已經取得驚人進步,那些稚拙的筆觸和不勻稱的比例正在改觀。提奧也比誰都更了解,他這位哥哥性情易變,而且善於因為事情的落空和不愉快而指責別人。然而,作為真正藝術家的文森特正在嶄露頭角,誰也不應該讓事情逆轉。這位年屆30歲的新人需要在更好的條件下進一步掌握必要的技能,需要在不受干擾的前提下進行大量創作實踐。在提奧得體而毋庸置辯的鼓勵和敦促下,告別的一刻終於來臨。
生孩子后的西恩可能的確變得好看些了。更重要的是,與西恩和新生的孩子在一起,他彷彿回到了伊甸園。在幸福心境支配下,文森特甚至設法重新與毛沃保持接觸。他沒有忘記,正是這位老師使他認識到油畫的魅力,並引導他著手解決色彩問題,幫助他播下了最初的"種子"。在接下來的8月里,文森特的藝術創造力生平第一次以相當成熟的形態一下子爆發出來了,其間產生的一系列作品被後人視為文森特早期創作中的經典,其中包括《掘土的人》、《好天氣中的斯海弗寧恩海灘》、《風暴中的斯海弗寧恩海灘》、《海灘上的漁民》、《海灘上漁民的妻子》、《小丘》、《在小丘上補網的婦女》、《背
九*九*藏*書景上有兩輛馬車的街頭少女》、《林中的白衣少女》、《林地邊緣》、《林中兩婦人》、《林中少女》、《有人物的小丘》、《海牙新教堂前的老房子》等油畫,以及臨摹米勒而成的《播種者》。好一次生命能量的大噴射! 參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 Metzger, Vincent van Gogh: The Complete Paintings。以下類似介紹均參見此書。有必要指出,在這次海牙時期,文森特的書信也是數量驚人,一年多一點時間內,他給提奧寫信約106封,加上寫給拉帕德的38封,在剛好一年半時間內寫了近150封信!占他全部書信的大約六分之一!當然,這一數據也讓人對文森特的總體生命能量有一個側面的了解。他屬於那種噴射性的、創造性的人格。她跟我一樣感到難過,但她沒有一蹶不振,而是忙著幹活兒。我過去買了一些用作畫布的材料,現在正好給她用來做孩子們的衣服,我的一些東西也留給她們用,這樣她就不至於兩手空空地與我分手了。她正在忙著縫衣服。
是提奧的決斷讓事情有了最後的了結。提奧來訪,並立即看出問題已到了該下決斷的地步。提奧沒有責怪這位可憐的哥哥,但他告訴文森特必須決斷。文森特一開始完全拒絕,然而,當提奧回到巴黎,他內心的鬥爭也終於有了結果。他深知,提奧無疑作出了正確的建議。他與西恩作了嚴肅的談話,全面分析了眼下的處境。
就在藝術上開始取得重大進展的同時,文森特和西恩的生活卻出現了危機。一個人不可能始終通過應合另一個人而保持雙方和諧相處,一個人也難以真正改造好另一個人。雙方都暴露出了自己的問題。尤其是西恩,正如文森特的素描所表明的那樣,大概是一位不振作的女人,她不可能總是能讓文森特產生和保持那麼美好的感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漸漸發生了。當西恩的母親不諳事理地搬來跟他們住在一道時,問題就更嚴重了。文森特憐憫西恩幾乎是赤貧的母親,讓她搬來一起住,一起過聖誕。可是,這位老婦人不僅沒有表現出回報的言行,反而通過慫恿開始把她女兒拉回到過去懶散的習慣中去。她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並感染了家庭的其他成員。在文森特為西恩女兒畫的一幅側面素描中,小傢伙用懷疑而敵意的眼神從眼角瞟著文森特,顯得十分頑劣。事後想來,文森特陷於這樣的"幸福家庭"中,為爭取有利於繪畫的穩定環境拚命奮鬥,應該說真是一種不幸。
應該說,正如這兩幅畫所表現的思想感情,此時文森特的生活的確又一次充滿了艱辛和酸苦,無論他自己是否承認。母親病了,令他想到自己與父母之間那些不幸的事情,感到深深的痛苦,"否則我畫不出《悲哀》這樣的畫"。而父母一封"仁慈的來信"則使他非常高興。他也想到,要是去年夏天克依表姐不用那句"永遠永遠不"打垮了他,"事九*九*藏*書情的發展就會完全不一樣"。的確,雖然他在致提奧信中始終顯得那麼幸福的樣子,但事情其實很麻煩。大熱天里,西恩生孩子要住醫院,他自己也因為感染淋病而不得不先住進去。西恩的孩子生下來,又遭到特斯蒂格這樣人士的不理解和嘲笑:"這女人和孩子是什麼意思?""怎麼會想到跟這樣的女人和孩子住在一起?""這不像一個人趕著四駕馬車穿過城市一樣瘋狂嗎?"
分析這批最早的經典之作,已經能夠看出文森特藝術品格的基本特徵。除仿米勒的《播種者》外,所有的作品中並沒有象徵的意圖。人物形象不代表任何其他隱蔽的含義,色彩的運用和畫面的氣氛完全是他情緒的反應,而這與巴黎的印象派前衛藝術家們的所作所為正好不謀而合!
應該說,西恩給了文森特妻子和家的感覺,雖然這多半是西恩儘力適應他的結果。"並非所有的人都適合做畫家的妻子,她願意干,每天都學著做。"文森特覺得他與西恩不僅彼此相愛,而且想娶西恩為妻。這不僅出於對家庭溫暖的渴望,而且也出於藝術的需要。"我要嘗一嘗家庭生活的苦樂,以便按照親身的經驗去畫它。"就問題的這方面而言,西恩(及其孩子)還成為文森特生平第一位"專業模特"。在西恩之前,他基本上只能從雜誌插圖或別的類似東西進行人物練習。正是以西恩為模特,文森特後來畫出了重要的素描和石版畫《悲哀》。
與此同時,家庭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西恩的情緒更糟了,老是以死相威脅,向文森特討出路。幸好拉帕德再次來訪。拉帕德要再赴德倫特。自由在呼喚,德倫特的荒野在呼喚。事情到了關鍵時刻。文森特內心有著與拉帕德一樣甚至更強的衝動,但他知道,此刻離去,那多半是一去不復返了。西恩的忍耐似乎已到極限,他一離開,西恩多半會重操舊業。文森特不忍心看到那種局面,捨不得毀了這個慘淡經營近兩年的家,他猶豫了。
無論個中緣由如何,事情的確變得十分糟糕。一時間,除威森布魯赫外,幾乎所有海牙圈子裡的人都改變了最初對文森特的友好態度。在絕望中,除了再次走向提奧,難道還有其他的辦法嗎?"毛沃,提奧,特斯蒂格,你們手裡握著我的麵包,難道你們要把它拿走,或者拋棄我嗎?……"
還在1月份,到海牙不久,文森特便遇到了一位新的搭擋。那是一位被他叫做西恩的街頭女人。她被一個男人遺棄了,"在冬天的大街上又病又餓,還懷了孕"。西恩比文森特年長3歲,看上去還要老一些。西恩沒有結婚,除了肚子里的孩子,還帶著一位五歲的女兒,先前還有兩個孩子不幸死去。西恩大概是個懶散而邋遢的女人,臉上有輕微的麻點,還有抽煙喝酒的習慣,多半還有性病。此外,西恩和她女兒性格中也許還有不太好對付的一面,至少文森特為她們畫的幾幅素描讓人產生這種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