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盛開的果園
在這位農民的肖像中我也採用了同樣的方法,只是這一次不希望表達無限蒼穹中明亮星辰的神秘效果,相反,在我的想象中,這位農民置身於地中海一帶收穫季節可怕的熱浪中。因而,橘黃色就像灼|熱的電光一樣霎動,就像燒紅的鐵一樣逼人。因而,在草帽下的陰影中,那位農民古銅色的臉也泛著亮光。
他也畫肖像。從《坐著的朱阿兵》開始,他畫出一系列出色的肖像。還在巴黎時,南下阿爾勒的念頭還剛剛產生,他就慨嘆于畫出傑出肖像的渴望:"我想儘快到南方去呆一陣子,那兒甚至有更多的色彩和陽光。但我想畫出傑出的肖像……"從來,他就像崇拜倫勃朗一樣崇拜肖像大師哈爾斯。哦肖像,那是模特的靈魂。用已經出神入化、單純而明快的色面,以及黑色和其他顏色的輪廓線,他畫阿爾勒的少女;畫新交的朋友郵遞員羅林老爹——那是他肖像畫的傑作,也是西方繪畫史上的肖像傑作;畫頭戴蒙蒂塞利式黃色草帽的普羅旺斯牧羊農民艾斯加利亞;最後畫頭戴同樣草帽的自己:滿嘴鬍鬚,含著煙斗,神情安祥,全然是個農民辛勤勞作后恬然小憩的樣子。文森特的確像辛勤勞作的農民那樣,如願以償地收穫了西方藝術史上一批傑出的肖像,它們包括《坐著的朱阿兵》、《郵遞員羅林先生》、《普羅旺斯牧羊農民艾斯加利亞》、《阿爾勒少女》以及稍後創作的《朱阿兵少尉米利耶》和《詩人博克》等作品。在這批作品中,他的表現主義風格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正如我們所知,從天性到性格到畫風,文森特自始至終都在表現自己強烈的主觀感受、感情或感覺,而上面所討論的這一系列作品,由於它們特定的主題和背景,使得文森特這一重要特徵尤為鮮明地反映出來。事實上,正如前面已經談及,在阿爾勒,作為表現主義大師的文森特已經成熟(所謂"表現主義",即是所謂對主觀感情的強烈表現),而上面所討論的一系列作品正是這一成熟的重要標誌。文森特大約同時期創作的幾幅重要肖像,也從另一側面顯示了這一點(當然,這種劃分只是一種權宜之計,事實上,把文森特划入任何"主義"或流派都不是十分恰當。毋須強調,從本質上說,他只屬於他自己)。
在阿爾勒的春風和陽光中,文森特身心之內蟄伏已久的生命力就像果園一樣盛開,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在我身心之內蘊含著什麼東西,但那是什麼呢?"他內在的生命旋律與大自然的節奏相渾和,在阿爾勒的果園和麥田裡展開蓬勃的生機。偶爾有地中海北岸著名的老北風吹來,也不過是平添了幾分張力。每天清晨到傍晚,他拚命工作,到阿爾勒后僅僅3、4個月,便已經畫出近兩百幅作品,幾乎是他在巴黎兩年期間所有作品的總和:……感情有時異常強烈,讓人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工作……筆觸接連不斷湧來,與平時說話和寫信時的語言沒有什麼兩樣…… 書信504號。
他以大師的風度和技法,出神入化、隨心所欲地"誇張主要的東西,拋棄顯然模糊不清的東西。"
……一批批畫作接連不斷打包寄往巴黎。文森特在藝術的麥田裡收穫著最動人的報償。也真像個農民,他開始致力於更深入地發現斷株殘茬、灌木樹蘺和莊稼地之美——阿爾勒已經成為他自己的"巴比松"。北方的天空也出現在他的畫面上,只是深深地揉進了南方溫暖濕潤的氣息……他也在準備著進一步發現多節的橄欖樹與read•99csw.com火焰般的絲柏之美——阿爾勒的大地上到處都是它們的存在,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也是北方的隱秘的呼應,令他想起北方的櫟樹和樁柳……在果園的綻放中,在麥田的收穫中,另一場重大事件也在悄悄地孕育、演化。一個醞釀久矣的希望越漸成熟,那就是文森特的"南方畫室"之夢,而夢的陰影(如果夢有陰影的話)也越漸濃重和延宕開來。在阿爾勒的陽光下和大地上,"南方畫室"之夢越來越美麗,越來越誘人,它將把已經進入藝術創造高峰時期的文森特引向何方?
他在阿爾勒最先選擇的安身之處,就在那爿在他畫布上美得讓人難於辨識的豬肉店對街。只是,他並未僅僅透過旅店中家一般溫暖寧靜的窗玻璃與阿爾勒打交道。他到各處商店尋找蒙蒂塞利的作品。也到雪野中去尋找藝術的感覺。文森特畫出兩幅雪景,傳達出他的阿爾勒家園一般的安祥和靜謐。
……要是設想一種嚴肅的漫畫,一種不是為了表現優越感,卻可能是為了表現熱愛、讚美或恐懼之情而有意識地改變事物外形的藝術,事實證明這種想法卻難以為人們所接受,就像凡·高曾經預言的一樣;可是他沒有任何自相矛盾之處。我們對於事物的感情的確影響我們對它們的看法,甚至還影響留在我們記憶中的形狀,這是毫無渲染的事實。 貢布里希:《藝術發展史》,第315頁。
十分重要的是,雖然"主義"之類對於文森特是全然陌生的東西,但他對自己作品的自我認識卻採用了一套經典的表現主義語彙。他在向提奧談及比利時象徵主義詩人博克的肖像時指出:……這是一位夢想著偉大夢想的人,他有著夜鶯般的天性,像夜鶯般地工作。他將是一位傑出的人物。我希望在畫中表達我對他的讚美和愛戴……我誇張頭髮的美麗,甚至用了橘黃、鉻黃和檸檬黃的色調。
……艱難而神聖的勞作,蒼茫而沉鬱的大地,滿含樸素的溫暖卻又辛酸得讓人難於承受的日常生活,怒放的鮮花和盛開的果園,往事悠遠深沉的迴響,燃燒的麥田、絲柏和向日葵,道成肉身般痛苦的橄欖樹,掙動、扭騰、旋轉和熾燃的星空或鳶尾花,麥田上鋪天蓋地的鴉群……文森特是在往畫布上拋擲他自己的生命。那些噴涌而出、異彩紛呈的顏料和筆觸,本質上都是他生命的原質,如果可以的話,用他的話說,是他"精|子般的活力"。正如我們曾經試圖表達過,在他的畫面上,或者洋溢著深厚的同情、樸素的摯愛、溫柔的渴望,或者席捲著洶湧澎湃、流動不止、金光燦爛的旋律,令人不由自主地沉迷,被久久地、深沉地震撼。在他畫布的麥田裡,生命在永恆而堅韌地流動和燃燒,如火炬一般,祭起某種渾然而博大的使命,那是一種偉大的神秘,它屬於聖靈般的奇迹。
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說,整個凡·高藝術都是"表現主義"的作品,雖然文森特不屬於任何"主義",只屬於他自己。事實上,回顧這位北布拉班特兒子的生存和存在之路我們可以說,文森特藝術是激|情而痛苦的"文森特之愛"最終尋找到的表現形式。正如我們已經反覆講到,文森特是在拚死表現洶湧澎湃、轉瞬即逝的生命之愛與激|情。文森特的畫是愛的獻祭,是生命的張力,是激|情的噴射,是生活的渴望。文森特在小小的畫布上渴望著生活,渴望衝破畫布的局限,進入生活,進入麥田、原野、房舍、星空、九九藏書果園、絲柏、向日葵、橄欖樹……進入那渾然而博大的"文森特之愛"所憧憬的美麗。文森特將愛與生命化作了他激|情的藝術世界。
3月,好消息從巴黎傳來,他有3幅作品在1888年的獨立沙龍參展。這是他的作品首次參加類似畫展,對於他無疑是一個重要的鼓舞。3月的一天,他從提奧來信知悉:毛沃去世了。他畫出一幅《粉紅桃花盛開的果園》,並在上面鄭重題籤:"紀念毛沃。文森特,提奧"。這是他以自己和提奧的共同名義對發矇老師的感激和緬懷,是對"藝術家之死"這一永恆主題的一次表達,也是他兄弟之愛的情不自禁的深厚流露,同時也是一次偉大的自我檢閱和自我總結。文森特知道他最終達到了什麼。在他的果園裡,人生、感覺和技法的桃花盛開得那麼樸素,卻又那麼叫人怦然心跳,宛如僅此一次的初戀之情,宛如從未綻放過的初戀之情。淡藍的天空中飄著白雲,黃灰色的木柵欄,地平線方向的朦朧……它們都被滿樹盛開的粉紅桃花掩映著;解凍不久的土地斑駁而溫暖,稍遠處,初綠的芳草侵潤進來,而樹榦則堅實地站立著,土地寬厚地鋪陳著,在承受生命之美的同時也表達著生命的力量……文森特在他的畫布上塗抹、揮灑或堆砌著筆法的情感:粗朴而恣意的輪廓,瀟洒塗抹的色彩,厚重堆砌的顏料,"文森特式"的點彩……或者說:日本,蒙蒂塞利,德拉克洛瓦……或者說:津德爾特、博里納日,紐恩南,巴黎……整個春天以及往後,他將不斷畫他的果園,每一幅果園都似曾相識,宛如是同一個文森特世界的不同表達。他在檢閱和總結自己以生命的冒險和探索為代價所達到的境界:那是身不由己的流放之後寧靜而熱烈的盛開,"……這兒每一棵樹都在盛開,我渴望能畫出普羅旺斯的果園,那些開紅花的桃樹和開淡粉紅花的杏樹的果園,讓它們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
隨著春風轉暖,南方的天空日漸湛藍起來,湛藍得讓人心痛。大地漸漸綠了,也是那種傷心的碧綠,然而掩藏不住無限美好的生機和渴望,幸福得都要滿溢了,就像碧綠草地邊緣那些紅藍白黃的野花。多麼湛藍的天空,在這天空下那些越冬的高大櫟樹也開始更新它們的葉叢了,並在新綠的草地上投下深色的影子。農人的黃色房舍和一條新挖的濠溝,則向這一切之中揉進現實生活泥土般的溫暖和氣息……即便往濠溝里,那新生的綠色也侵潤開來,在文森特的畫布上展現著生機。
我在巴黎所學到的東西現在離開了我,我恢復了在我知道印象派之前我曾有過的理想。如果印象派畫家們不久就指摘我的創作方法的話,我將不會感到驚奇,因為我的創作方法與其說是被印象派,還不如說是被德拉克洛瓦的思想所滋養。因為,我不是想正確地重現我眼睛所看到的東西,而是較隨意地使用色彩,以便有力地表現我自己。 轉引自《印象畫派史》,第325頁。
那是早春二月的氣息。這個季節的阿爾勒並不符合文森特原來的想象。勞特累克所言不確。阿爾勒並非終年四季全是太陽。還在火車上他就看見滿眼雪景……也許並非勞特累克所言不確:正好在文森特到達的那一年,不知什麼緣故,阿爾勒的冬天格外地寒冷。地中海北岸著名的老北風嗚嗚地颳得磣人……不過一切都沒有什麼,一切都好。離開浮華喧囂、吵吵嚷嚷的巴黎,一下子融入南方小城早春的雪野,在溫暖而欣悅的孤獨中,他宛如突然
read.99csw•com進入了寧靜溫馨的家。
然而,有一次我看見他唱《馬賽曲》,我相信我看見了1789年的革命…… 結果,在著名的《郵遞員羅林先生》一畫中,文森特表現了一位善良和忠誠的人物,開朗的面容,但眼中帶一點迷茫(能夠看出那部分也是酒精所致)。
為什麼最偉大的色彩畫家德拉克洛瓦認為,最重要的事情是到南方?……顯然,不一定要到非洲,只要從阿爾勒,你就可以找到動人的對比色:紅與綠,藍色與橘黃,黃綠色與淡紫色。 書信538號。
在內在生命如此這般的自然流露中,文森特渾然不覺地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到凡·高原作前面去,看看即使在使用最強烈的效果時他畫得仍是多麼微妙,多麼深思熟慮,就會有全然意外的感覺。……凡·高使用一道一道的筆觸,不僅使色彩化整為零,而且傳達了他自己的激|情。……在那種時刻,他作畫有如別人寫文章。正如一頁手稿一樣,紙上留下的筆跡表現出作者的某種態度,我們可以本能地感覺到一封信是在強烈的感情驅使之下寫成的——凡·高的筆觸也能告訴我們他的一些心理狀態。在他之前還沒有任何藝術家曾經那樣始終一貫、那樣卓有成效地使用這種手段。我們記得在較早的畫中,在廷托雷托、哈爾斯和馬奈的作品中,有大胆、粗放的筆法,但是在那些作品中,它是表現藝術家的絕妙的技藝、他的敏捷的知覺和他呈現出一個景象的魔力。在凡·高的作品中,它是幫助表現藝術家的振奮的心情。凡·高喜歡畫一些能給這個新手段充分天地的物體和場面,他畫的母題不僅能用畫筆塗色,而且能勾線,還能像一個作者強調詞語一樣把色彩塗厚。 貢布里希:《藝術發展史》,第305-307頁。
5月,他搬到拉馬丁宮邊上一所"黃房子"里去了,租下了右邊的4間屋子。正是在搬到"黃房子"后,他換了一個角度,從運河的對岸,畫出了著名的最後一幅《阿爾勒的朗格洛瓦橋》。他隨心所欲地運用不同的技法:日本,"文森特式點彩-拉彩",蒙蒂塞利,德拉克洛瓦……河水的流動,草葉的伸展,橋墩側面那塊具有重大象徵意義(無論就畫面的美學平衡而言還是就其中所包含的思想感情而言)的藍色投影……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又精當,樸素而又令人驚嘆,包含著天然渾成的均衡與和諧,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他的所想所感。那畫已經達到大師的純粹境界,那不僅是後印象主義的大師,更是一位獨一無二的"文森特大師",同時也是表現主義和象徵主義的大師——雖然嚴格說來這兩者要在他身後的20世紀才得以形成,而象徵主義還與他有著本質的區別。 參見《藝術發展史》,第26章:"尋求新標準"。又,凡·高不僅與表現主義有關,而且與象徵主義有關。然而,他與後者僅僅具有表面的相似,而在本質上卻有著天壤之別。關於凡·高與象徵主義的關係,請參見本章下一節。或參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 Metzger, Vincent van Gogh: The Complete Paintings,pp421-440. 當然,從根本上說,文森特誰也不是,只是他自己。
有一天,他外出作畫時發現杏花開了。他折下花枝帶回家中,插在玻璃缸里,畫出美麗的寫生。初放的杏花,令人想到日本和早春。巴黎的壓抑消失了,相反,所有城市與年光中九-九-藏-書的苦難、艱辛、嘗試和探索,都融匯、轉化為恣意的技法和油彩,讓回憶和希望開始像苞蕾一樣綻放,在悄無聲息中,為人類文化悄悄締結著美麗的碩果。渾然而博大的"文森特之愛"以人類藝術史上獨特而全新的形式在他的畫布上呈現。文森特的技法在春信的融匯中綻放,現在,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在畫布上準確地表現唯他所有的感覺了:例如,他可以用黑藍的線條首先勾出輪廓,然後填上色彩;他也可以使用"文森特式點彩-拉彩法",或用果斷而動感的筆觸表達枝萼的生動走向,以及花瓣的可愛捲曲與恣意舒展。
這裏的春天與過去所習慣的大不相同,可我對鄉野的愛一如既往,眼下,灼|熱的陽光開始照耀阿爾勒的土地。到處都是金黃色、青銅色和銅色,充滿陽光的天空則一派淡青色:那是精妙的色彩,是極度的和諧,其中融匯著德拉克洛瓦豐富的色調。 書信497號。
文森特的技法已經成熟,大師正在產生……在潛移默化中,一個動人心弦的過程也在悄悄展開。在這同一個春天裡,他開始反覆畫《阿爾勒的朗格洛瓦橋》。那是在荷蘭也能見到的那種弔橋。雖然他畫得清澄而果斷,有如金屬管樂器奏出的聲響,然而,如果不參照標題,我們多半會以為那就是他的荷蘭——那的確的荷蘭,那是家的旋律,是荷蘭的悄回、深沉、寧靜、哀傷的迴響。最濃郁的鄉情就如洗衣婦們在橋下河水中漾起的漣漪,就如與河水相映襯的、略顯憂鬱的藍天,就如河水往橋墩投上的幽藍陰影,就如正從橋上通過的黃色小馬車…… 事實上,朗格洛瓦橋這樣的弔橋是文森特童年時代最久遠、最深沉的記憶之一。參見本書第96頁引文及注①,並參見第5章第2節。 哦,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年光,父母親來而復去的黃色小馬車,溫暖、愛意、渴望、失落、悵然、憂鬱……這迴響他自己未必知道,因為其間橫亘的歲月太神秘、太辛酸、太漫長,因為他心中也許想著日本的版畫,一如他在盛開的果園面前也許想過的那樣。然而,隨著藝術技法的成熟、奔放、恣意和渾然,心靈深處的壓抑也在解除,悠久深沉的人生情懷有了充分表達的可能,因而竟意想不到地流露出來,令他自己也未能察覺。哦,南方淡淡的迴響中,那渾然不覺可又濃得化不開的北方故鄉之情……哦,北布拉班特的伊甸園,哦津德爾特,哦津德爾特…… 參見本書第1章,第2節。
在頭部後面,我沒有按通常那樣畫出房間的普通牆壁,而是表現無限的空間感,用調色板所能調出的最強烈、最濃艷的藍色畫了一個單純的背景。泛著金黃色光亮的頭襯著強烈的藍色背景,通過這種單純的結合,我達到了神秘的效果:就好像深邃的碧藍蒼穹中的一顆星。……哦,我親愛的小夥子,公眾只會把這一誇張手法看作漫畫。可那對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書信520號。以下未另注出處者同。 根據同樣的思路,文森特談到他在《牧羊農民艾斯加利亞》一畫中所表現的東西:
在《郵遞員羅林先生》一畫中,文森特想要表現的東西就更複雜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像我所感覺的那樣 ) 畫出了這位郵遞員[著重號為原有];這人跟湯基老爹一樣是個革命者,最好把他看作一位好的共和黨人,因為他十分反感眼下的共和制度,因為總的說來他現在有點失落,開始懷疑共和黨的原則本身了。
他看好黃房子,暗中盤算著在這裏建立他的"南方畫室",邀請高更、貝爾納或其他藝術家朋友共同來探索。
一切都在復甦九九藏書。隨著春去夏至,一切又都進一步成熟。文森特的感覺深入到收割的麥田裡:除了地平線上阿爾勒的一線異彩,整個畫面一片金黃。金燦燦的麥田把天空都映成相同顏色。被農民們豐收的辛苦和喜悅所感染,他進一步放開自己的視野和感覺。在《蒙馬吉爾背景上拉克羅的收穫》一畫中,文森特用他高度藝術化了的大地之愛,洗鍊地表現了阿爾勒拉克羅區的收割景象:雖然只是局部的拉克羅,但整個阿爾勒大地似乎盡收眼底,全然是一處豐裕、溫暖、安祥而寧馨的家園。"除去濃郁的色彩外,放眼望去,儘是一片平坦無垠的田園。"那就是德拉克洛瓦甘美而柔和的調子,只不過化作了他自己的感覺。他那著名的前縮法(foreshortening)幫助他充分表露了自己的情懷,當然,就像在《朗格洛瓦橋》(尤其是最後一幅!)中一樣,古老的荷蘭和遙遠的日本同時都在明亮而溫暖地呼喚。用前縮法,他還畫出往地平線方向急速匯聚的田壠,以及地平線上光芒四射的太陽。在另一幅同樣依據前縮法的作品中,米勒的"播種者"重新出現了,他在收割后等待輪作的麥田裡昂首闊步,撒播著種子。在前景上,尚未收割的金黃大麥上,初升而巨大的太陽放射出萬道金光,將播種者腳下的土地映得發藍,土地和大麥則由蒙蒂塞利式的恣意塗抹繪成,顏料就好像事物本身,並形成因勞動和收穫之幸福而蒸騰和融化的感覺。
這是文森特剛到阿爾勒隨即畫出的《透過窗戶所見豬肉店》的圖景,如果沒有這個題目,人們還會以為那是一座小城圖書館的內景,或是別的類似場所。棕色的窗框把畫面分割成四塊,平穩而單純的黃、綠、紅、藍色塊和色道均衡地布滿畫面,優雅地透出溫暖的安祥和靜謐,也透出東方式的異國情調,有那麼一點點神秘。如果說讓人對日本若有所思,也並不過分。無論那是阿爾勒原有的氣質,還是摻入了文森特主觀的投射,它意味著某種令人欣悅的開始。
……靜靜地,靜靜地……透過窗框的玻璃……半透明的紗簾被輕輕地撩起,讓人看到對面一道靜謐的、淺淺的門廊,一位披肩巾的婦女正往裡走去……
"唯有色彩能夠傳達所有那些無法言喻的感覺。"他畫米勒式的麥垛,並去了一趟濱海聖瑪麗,那是過去蒙蒂塞利常去的地方。他用蒙蒂塞利式的筆法畫海景,畫波浪和帆船,也用日本版畫式的筆法畫水彩。回到阿爾勒,他又畫傍晚人家的炊煙:衚衕一側是一排農舍,每家人的煙囪都冒著淡褐色的炊煙,緩緩升入因夕陽餘輝而金黃透明、夢一般溫暖的天空,衚衕另一側則是茵綠的高大草叢,其間綴著殷紅的花……多麼溫馨甜美的人家!他與一位當地駐紮的"朱阿兵"軍官米利耶交上朋友。"朱阿兵"的軍服是純粹的民族風味和異國情調。他畫"朱阿兵",在日本版畫的啟發下採用全新的色彩和視角,最後完成一幅傑出,並令他自己作出這樣的總結:"在某種意義上,日本藝術是我繪畫的基礎。"隨著夏天的來臨和深入,他又反反覆復畫麥田,畫灌木和山石,畫黃昏的運河以及河邊洗衣的婦女或散步的人們,畫花園或薊草,畫農鞋……勞動的幸福和收穫喚醒了他內心深處的宗教情懷。有一陣子,他格外專註于基督形象的表現:"就我所知,只有德拉克洛瓦、倫勃朗……以及晚近的米勒……所表現的基督形象堪稱經典。"書信B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