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森特之死:歐韋的最後時光
……這兒的醫生對我很好……他告訴我,就我的情況而言,繪畫是保持健康的最好方式…… 書信639號。
他們死時也不分離。
然而另一方面,文森特歐韋時期的作品顯示出兩個值得注意的特徵。首先,所有的畫面上都沒有太陽出現,與聖雷米時期的作品恰成鮮明對照。這不知是"北方"的氛圍所致,還是阿爾勒-聖雷米時期"南方"的太陽過於酷烈所產生的後果。其次,畫面上那些大路小路,沒有一條通向確定的處所。總的說來,文森特歐韋時期的作品體現了相對的冷靜和清醒,它們似乎產生於某個"北方的調色板"。南方時期極其強烈的色彩對比也緩和下來,可怕的能量逐漸平靜下來,似乎脫韁的野馬在瘋狂的奔跑之後逐漸平息。文森特似乎在休息、整理和調整自己,也在尋找新的感覺和思想。夏凡納的影響可以看作一個旁證。我們不必顧忌說,文森特正處於一個人生和藝術的"轉型期"。什麼東西正在孕育之中,只是大多無從具體談起而已。可以談及的內容之一是夏凡納,文森特對他的藝術形式和內容進行了深入探討。文森特還畫出他的傳世名作《加歇醫生肖像》,在自己那位憂鬱的精神病醫生朋友臉上,文森特看到了"我們時代心靈破碎的表情"。在致小妹威廉明娜的信中文森特談道:我畫了一幅加歇醫生肖像,一副憂鬱的表情,看到這幅畫的人大都會覺得那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然而還是有必要這樣畫,因為,要是不這樣畫,我們就無法表達一種有關的思想,與過去肖像畫中的平和冷靜相比,這幅畫中包含著我們現代的思想和感情——彷彿是在等待著什麼事物,等待著成長。痛苦而有教養,但頭腦清醒,有理性——我們應該像這樣畫出許多肖像。 書信W23號,這是文森特寫給小妹威廉明娜的最後一封信。在此之外,米勒的迴響也顯得格外鮮明。文森特在歐韋時期創作了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歐韋的教堂》,與他在北布拉班特的紐恩南時期所作的那一系列教堂作品一樣,這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米勒精神和思想及其《格雷維爾教堂》影響的產物,正如文森特在給小妹的信中所說:
6月30日,提奧致信文森特,開篇就是一條十分可怕的消息:
"他看上去很健康,比提奧好得多。"這是約翰娜對文森特產生的第一個印象。她和提奧帶著文森特來到與文森特同名同姓的嬰兒身邊。兄弟倆一聲不響地瞧著熟睡的孩子,無限的人生感慨,使他們眼裡滿含著淚珠。文森特在巴黎與提奧一家一道度過幸福的三天。提奧公寓里到處是文森特的作品,大多數都沒有裝框和掛置,塞滿每一個地方。文森特用大量時間審視自己的作品,沉浸在難言的感受之中。其餘的時間也接受客人的來訪。
星期天的時光留給我極為愉快的回憶;那讓我們感到,我們不再彼此遠離了,希望我們能經常見面…… 書信640號。
哦家。在這世上總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些人命中注定總要流浪。對於他們,生活永遠在別處。即便藝術,也並不是大地的根或人的家。藝術本身就意味著流浪,藝術就是流浪。那不是人的家。人的家在北布拉班特的原野,在津德爾特。可人總是無法回家。人在道路上流浪。文森特在藝術中流浪,在流浪中尋覓、眷read.99csw•com顧著令他肝腸寸斷的往日時光……6月初,加歇醫生赴巴黎,他告訴提奧,文森特已經完全康復,用不著再擔心舊病複發了。6月10日,星期天,提奧全家來歐韋看望文森特和加歇醫生。文森特一大早就帶著一個為小侄子準備的可愛的鳥窩去車站迎接提奧全家。在加歇醫生家的院子里,文森特和大家一道度過了非常幸福的一天。他抱著小侄子,一一認識和逗弄園子里的貓、狗、兔、小雞、鴨子、鴿子等小動物(加歇醫生一度曾蓄養了12隻貓、5條狗、1隻山羊、2隻孔雀和1隻烏龜等等!)。在院子里吃過午飯後,大家又一道外出散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當然,上次可怕的發作,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其他病人的影響,但也要歸因於那牢獄般的生活,它毀了我;佩隆大夫對此毫不關心,聽任我跟其他病人混在一起,而那些人都病得很兇。 書信648號。
一般而言,只有至深之愛方能涵容一切,或者說,在至深之愛面前,一個人的身心狀態將會像初生的嬰兒一樣暴露無遺。就文森特而言,當面對至愛的母親時,當在至愛的母親面前又成為一個孤弱的兒子時,他內心最深處的孤獨、憂鬱、悲涼、悲哀和痛楚就會湧上心來。然而,如果在這樣一個被傾訴的渴望(孩子般傾訴的渴望!)所壓倒的時刻,那可憐的人突然發現連母親也是一個獨立的人格,有著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姿態、見解和境界,並以她慣常的豁達大度面對生活的無常(多半包括她可憐的、不幸的兒子),那麼,那可憐的人多半無法不感到深深的"震驚"。
……小妹告訴我您回了一趟紐恩南,我十分理解,也渴望聽您講您在那兒的感受,聽您講您如何拜訪那些老朋友。……時間過得真快,雖然有時又過得很慢。事實上,我並不打算很快返回巴黎……
1890年5月17日,文森特到達巴黎車站。與前來迎接的提奧一道回到提奧公寓。提奧夫人約翰娜回憶道:我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病人,但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強健、寬肩膀的人,氣色很好,臉上掛著微笑,一副堅定的神情…… 這是文森特弟媳約翰娜的回憶。見《凡·高論》第39頁。
此外,幾天前,即6月22日,加歇醫生邀請文森特參加他女兒和兒子的雙重生,而這與文森特和他那位早夭哥哥的雙重生日又是不祥的巧合。
也難為提奧了,文森特經過了多少年痛苦,他就承受了多少年風雨。然而越往眼下,隨著家庭的建立和孩子的誕生,他肩上的擔子不僅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了。他雖然生性冷靜,但與文森特一樣稟承了家族性的遺傳,而且身子骨其實還不如文森特結實。 晚近的研究表明,提奧可能與文森特一樣染患梅毒,並可能因此而遭受神經系統和心理結構的損害。參見David Sweetman,Van Gogh: His Life and His Art, p/34
您的來信令我震驚,您說,您到了紐恩南,重新見到了過去所有的東西,感到"心裏充滿感激,因為它們曾經一度屬於你自己",而現在又能帶著平靜的心情看到它們被留給了別人。就像憑著盲目的理由,透過稜鏡看世界,生活就是這樣;生活,告別,別離,不停地奔波,除此之外人不可能再明白什麼。對於我,生活會繼續在孤獨中逝去。那些我最依屬的人,我九*九*藏*書只把他們描繪成憑著盲目的理由,透過玻璃的鏡子。然而還是存在著一個理由,在我的作品中,現在時不時會有和諧的感覺出現了。不過,繪畫就是繪畫。去年我讀到這樣的說法:寫書或繪畫就像生孩子。這種說法不適合我,我不接受。我始終認為,生孩子是更自然、更重要的事情。我只能說,但願繪畫跟生孩子一樣,但願繪畫就是生孩子[著重號為原有]。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要驅使自己瘋狂地工作,雖然不巧這工作又幾乎不被人理解,然而對於我,這工作是過去和現在的唯一聯繫…………衷心地擁抱您,始終愛著您的 文森特 書信641a號。從事情的內在涵義上說,這是文森特寫給母親的最後一封信——從這個意義上講也是他寫給母親的絕筆信。大約一個月之後文森特還給母親和小妹寫過實際上的最後一封信。在寫那封信時,文森特已經遭受了重大的精神刺|激,事情似乎已成定局。參見下文。
總而言之,情況並不像加歇醫生所說的那樣樂觀,也不像那個快樂的星期天那樣令人完全放心。還在大約6月中旬,也就是那個幸福的星期天過後不久,不祥的預兆就已經出現。在給母親的信中,文森特像一個孤弱的孩子和痛苦的哲人,表達了他內心最深處那些幾乎不可言喻的感受,令人讀來是無限地哀惋和痛楚。
在我現在看來,你[提奧]對我的一切好意,比我過去所想象的更加偉大了。我告訴你,這種好心是難得的天性,我親愛的兄弟,要是你不能從你這種好心看到任何結果的話,請不要為之發愁;你一定要等待。
可憐的文森特從歐韋寫信告訴提奧說:"[關於我的病]我們 Z( 完全 Z) 不能依賴加歇醫生[著重號為原有],我認為他比我還病得厲害,或者至少同樣厲害,就是這樣。瞎子為瞎子領路,不都會掉到溝里去嗎?"
如果人們了解他[文森特]的思想有多麼豐富、他怎樣保持了自我,那麼,人們就會知道,這些書信構成了一部多麼不同凡響的大書。
然而,真正對夏凡納潛心研究,是在離開巴黎到阿爾勒以後,嚴格說來是在他發病以後。文森特對夏凡納予以高度評價,並按照他習慣的做法與他最喜愛的德拉克洛瓦或米勒相提並論:"……夏凡納和德拉克洛瓦……兩人的確向我們表明:什麼是繪畫……""我越來越感到,夏凡納應該看作與德拉克洛瓦同等重要的人物……"
他是一位真誠的人,也是一位藝術家;他一生只有兩個目的,那就是人性與藝術。他珍愛藝術勝於一切,而藝術也將使他永存。
親愛的弟弟、妹妹:
——提奧·凡·高
可憐的文森特,他需要的是愛,是切己的愛。我們不知道這兒有沒有某種神秘的因果。文森特太愛這個世界,而他從這個世界所得到的愛卻似乎遠遠不夠。尤其當此之時,由於疾病的反覆折磨,他的心理十分脆弱,需要特別細膩的關心和體貼,但卻全然無法如願。如此,他當然始終無法擺脫對發作的恐懼。就這樣,那不祥陰影從阿爾勒的聖雷米跟蹤文森特到了歐韋。加歇無能(至少在文森特眼中是如此),而提奧于公于私都太忙。於是,由於大環境的變遷正在走向光明的文森特,重又陷入了令人擔憂的處境。
——《聖經·撒母耳記》
——文森特·凡·高
——埃米爾·貝爾納
——文森特·凡·高
大概提奧九*九*藏*書跟加歇醫生一樣認為,文森特已經完全康復。如果真是這樣,提奧就完全錯了。提奧那封信寫得分外地長,他似乎認為,文森特已經有能力作出哪怕暫時性的自我支撐。也許正因為如此,一貫默默承受文森特傾訴的提奧才反過來向文森特傾訴。眼下除小傢伙生病外,他與上司的關係也出了問題。提奧在那封長信中談到目前的困境,以及自己對未來的疑慮和擔憂:公寓是否太窄了(文森特有這個意見,他覺得這樣對保存作品不利)?他們是否應該搬家?他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在高比爾公司謀職?這個暑假他們全家是去歐韋還是回荷蘭老家?……提奧還希望文森特考慮成家的問題。
5月21日,文森特帶著提奧寫給加歇醫生的介紹信前往離巴黎約30公里處的歐韋。本來,他可以在巴黎多呆兩天,但是,他害怕巴黎的嘈雜,更渴望著重新拿起畫筆,而加歇醫生正在歐韋等著他,在歐韋有加歇醫生開的一個精神病診所。加歇醫生經提奧介紹和文森特的作品對文森特有了初步的了解,對他滿懷深厚情誼,表示儘可能給予最大的幫助。加歇醫生是一位藝術愛好者和收藏家,與印象派藝術家群體關係密切。他心地敏感而善良,也相應地脆弱。作為醫生,加歇居然恐懼人體手術,相反卻篤信什麼"順勢療法"。當年馬奈左腿不幸感染壞疽之後,一般醫生認為必須動手術鋸掉病腿,以挽救生命,唯獨加歇持否定意見,其根據是"馬奈這樣的富家子弟無法承受失去肢體的打擊"。最後,馬奈病情被延誤,在遲到的手術之後不治而亡。 參見《印象畫派史》,第287頁。
我最親愛的兄弟:我們正在經歷最令人擔心的時期;我們親愛的兒子得了重病,幸而大夫十分盡職,並告訴佐[約翰娜]說:"您不會因此而失去您的兒子。"…… 書信T39號。也許有必要指出,這一有關生與死的信息同三個人相關,文森特,文森特那位生下來數周即夭折的哥哥(參見本書第1章第1節),以及提奧和約翰娜這個半歲的兒子。這三個人的姓名完全相同。
我們不必害怕說:文森特正在走向新生。更新的大師境界有待形成。不能說這一切都不是事實或可能。然而,問題的重要之處在於,這一切只是事實或可能的一部分。當警惕和理智睡眠的時候,夢魘就有可能開始。一切似乎都好,就像約翰娜初見文森特時所得到的印象一樣,就像加歇醫生樂觀的預言一樣。可是,如果我們自己是像文森特那樣,一生承受著難於承受的分量,如果我們像他那樣經歷過阿爾勒-聖雷米時期的全部病痛、瘋狂、幽閉、痛苦、恐懼、孤獨、絕望……概而言之,如果我們滿懷"文森特之愛"走過與這渾然博大之愛恰成不幸對比的一生、讓殘酷的自虐和被迫的禁閉挫傷了肉體生命之最根本的基礎,那麼,我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大意。悲劇在於,從根本上說,一個人不可能真正感受到另一個人的某種切膚之痛,除非他自己就遭受過同樣的切膚之痛。
——保羅·加歇
"歐韋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到處都可以見到別處難於見到的草屋頂……這兒真是太美麗了,是真正的鄉村,富有特色,風景如畫。"一切似乎都那麼順利:文森特正在走向徹底的康復,他獲得自由,而且來到這樣一個美麗的地方。然而,在這美麗的地方九_九_藏_書,文森特內心卻有一塊陰影:我已見到加歇醫生,他給我的印象相當奇怪,只是,他作為醫生的經驗一定讓他知道如何平衡自己,以避免神經上的麻煩,在我看來,他病得至少跟我一樣嚴重。他指給我一處6法郎一天的旅店。我自己找到一處旅店,只需25法郎一天。 書信635號。 的確,"愁眉苦臉"的加歇醫生沒有給文森特以信心的支撐。相反,正像文森特後來的兩幅傑作《加歇醫生肖像》所反映的一樣,他從這位精神病醫生眼中看到了"我們時代心靈破碎的表情"。事實上,加歇醫生自己就患有憂鬱症,自從妻子去世后精神狀態一直令人擔憂,女兒常常為他彈奏鋼琴,以緩解他憂鬱的心情。另一件小事也許能幫助說明加歇醫生的心理和性格特徵,他非常喜歡文森特的畫,但從來沒考慮過要買下一幅。
一位勞動者的形象,一塊耕地上的犁壠,一片沙灘、一片海洋或一片天空,都是重要的描繪對象;都不容易畫,但同時都很美;能夠終生從事於表現其中詩意的工作,的確很值得。
如果允許過後方知,我們能從文森特歐韋時期的畫中看出問題。還不用看後來那幅作為大崩潰直接預兆的《群鴉亂飛的麥田》。就剛才談及的《歐韋的教堂》而言,稍加留心可以發現,在畫面上我們找不到那座教堂的入口處。這一事實中也許隱含著文森特對組織性宗教的敵意,但可能也意味更多的東西。一條路在教堂前分岔,左邊那條路上是一位女子前行的背影(她是誰?),右邊那條則通向教堂的墓地。而教堂帶著一種扭動旋轉的姿態進入天空,那天空則是如此地昏暗、幽閉、窒息和沉重,與稍後《群鴉亂飛的麥田》(一般認為那是文森特的絕筆畫)上的天空並無本質的區別。如果了解文森特整個的一生,從這幅畫可以自然聯想到他的童年、父母、津德爾特、父親傳道的教堂、"教堂墓地中那棵高高的銀葉相思樹上的喜鵲窠"……也可以聯想到他不幸的人生與流浪、焦慮與恐懼、壓抑與幽閉、痛苦與絕望……
"……米勒喚醒了我們的思想,讓我們看到自然的生存,……當夏凡納這樣的人讓我們看到人類本身,我們就應該想起那些久遠而富含全新意義的詞彙……""……夏凡納總是提醒我什麼是理想的形象……"參見書信539號、569號、574號、587號、588號、614號、614a號、617號、637號、W22號、B8號、B14號等。 然而,那更多是自由所帶來的結果。在那些寬幅的畫面上,文森特有可能更自由地表現自己的感覺,他那著名的"前縮法"(foreshortening)也有可能得到更大胆的運用。採用這一全新形式的作品包括《有兩個人物的林子》、《歐韋附近的麥田》、《日落時分的歐韋風景》、《雲空下的麥田》、《雨中的歐韋風景》、《杜比尼的花園》、《有麥草堆的莊稼地》、《群鴉亂飛的麥田》、《樹根和樹榦》、《小山旁的茅屋人家》、《穿過田間的兩位女子》、《麥垛》等。在這些畫面上,文森特向我們展示了他獨有的藝術空間,我們似乎跟他一道,更深地進入了那獨特的"文森特世界",聖雷米時期的幽閉感不見了,相反我們感覺到博大、開闊的氣象,感覺到另一種大師九九藏書般的氣度。那些畫面上有一种放眼眺望的情懷 ——文森特胸中的希望在蘇醒、在尋覓、在遠眺。
可憐的文森特只得到了表面的自由。從本質上說,他所能做的,只能是自我拯救:那就是繪畫。幾乎從一到歐韋開始,他就一如既往投入了高強度的繪畫工作。除開每周六赴加歇醫生家中交談、休息、用餐直到周日下午的時間(加歇醫生歡迎他隨時前往),每天只要天氣好,他總是5點起床,外出采景作畫,中途返回拉伏瓦夫婦的咖啡店吃一頓簡單的午餐,稍事休息后再次外出工作到晚餐時分,晚上9點睡覺。他十分喜愛歐韋這個地方,如畫的鄉村景色,樣式奇特的禾草屋頂既有泥土氣息,又給人以家園般的溫暖。短短几天之內,到5月底,文森特已經畫出10多幅油畫。在《歐韋的村街》一畫中,他以孩子般的欣悅描繪了童話般的歐韋村景:紅泥瓦的屋頂,圍鑲著綠色的樹冠,淡褐色的土牆,藍色或綠色的門窗,綠草黃花之間一條小徑穿過……在這一切之上是藍天,文森特用純藍的筆觸簡明、錯落而有序地塗抹成藍天的色彩,但令人驚嘆的是,他像用中國畫的手法一樣在這些藍色之間大塊大塊地留白,從而造成一種空藍明凈得讓人心痛的感覺。聯想到他難以言述的一生,以及他對家園的嚮往,那宛如"淚洗般的藍天白雲",形成文森特藝術中一道奇觀。而在《有星月和絲柏的道路》一畫中,文森特表面上似乎是在回憶阿爾勒周圍的普羅旺斯風景,但是,整個畫面黯淡而多彩、寂寥而夢幻,即便那棵南方的絲柏,也表現得那麼詩意地憂鬱,只讓人想到荷蘭,想到家,想到久遠的童年。道路遠方那輛雙輪小馬車策策前來,讓人想到北布拉班特田野上那些揪心的時光,而車上的兩位女性形象,也許寄託了他對母親和小妹的深切思念……哦北布拉班特!哦津德爾特!……
從聖雷米到歐韋,文森特的畫面開始發生重大變化,從某一方面說,這一變化象徵性地反映在文森特對畫布尺寸的選擇上。與過去相比,文森特這一時期常常選擇橫向尺寸大大拓寬了的畫布(成為兩個正方形並列的形狀)。這其中固然有著法國重要畫家夏凡納的影響,正如第10章第2節所述,文森特當年離開荷蘭到巴黎后就發現了夏凡納。
這個幸福的星期天是一個象徵。文森特從幽閉而孤獨的聖雷米走向自由而友愛的歐韋,他的人生和藝術都在發生某種重要的變化。一位荷蘭畫家赫塞格也來到歐韋,並在文森特隔壁住下來,文森特算是有了夥伴。高更也從布列塔尼的阿旺橋村來信,談到在阿爾勒時倆人所討論的一些藝術問題,並告之自己不久將離開歐洲,赴熱帶海島生活作畫。文森特則回信談到他的近況和近作。在加歇醫生家裡,文森特還學會使用加歇醫生的版畫裝置,並準備著手創作系列版畫。
親愛的母親:
這幅畫與我在紐恩南畫的教堂塔樓和墓地差不多,只是色彩或許更有表現力,更奢華一些。 書信W22號。
親愛的母親:
下午3時送葬的行列出發了……提奧,這位愛慕他哥哥的人,這位始終支持文森特為藝術和獨立而鬥爭的人,一路傷心地啜泣。陽光格外強烈。我們爬上歐韋的那座小山,談論著文森特,談論著他對藝術所作出的勇敢的推進,談論著他夢魂牽繞的偉大憧憬,談論著他自始至終為我們大家所作出的幫助。我們到達了墓地……它位於小山的最高處,周圍是一片收穫時分的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