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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聖雷米

第五節 聖雷米

然而,正是在這段表面上平靜的時期,文森特的畫面呈現出文森特藝術中最為激動不安的跡象。一方面,他畢竟處於幽閉、恐怖和反常的生活環境中,而且恐懼著疾病的複發,此外還遭受著其他未知因素的干擾和侵襲(如藥物的副作用等);另一方面,藝術之壓倒一切分量始終逼迫著他的內心世界,而且,那麼多永恆或全新的主題(麥田、橄欖樹、山丘、絲柏、星空等)始終不斷地進入他的視野。
第三幅自畫像則宛如不死鳥從地獄或瘋人院中再生一般:文森特穿上整潔的西服,裏面的背心和襯衣清晰可見,連襯衣領部扣好的扣子都歷歷在目。面容也同樣整潔,頭髮和鬍鬚都梳理得整整齊齊。在為我們所熟悉的焦慮、尖銳、堅定和執著的目光中,自阿爾勒聖誕前夜的崩潰以來那深藏的脆弱和恐懼沒有了,相反眉宇間蹇促著冷峻而大度的自信,那是一種自我宣言般的神情。跟不久前那些扭騰、旋轉、燃燒的畫作一樣,版畫式的平塗不見了;然而,不久前的扭騰、旋轉和燃燒細膩和精緻起來,但又並未失其大度。衣服上的皺摺宛延行走,與背景上扭騰、旋轉、燃燒的空間相關聯——那不僅是形式的關聯,更是意義的關聯:那是一片淺藍和淺綠的熊熊火焰,恰如他的絲柏、橄欖、麥田、星空、鳶尾花……在扭騰和旋轉中熊熊燃燒,在動蕩不息的火焰中堅定地把握住藝術家的忠貞身分和不朽生命,彷彿在說:"我神志健全,我就是聖靈。"那的確是聖靈般的文森特,是聖徒文森特。只有聖徒才能像文森特這樣,承受著如此痛苦的人生分量,冒死以畫!那是大師文森特。
在幽閉中,在反常中,在他自己所謂的"生之恐怖"(對疾病複發的恐懼)中,新一輪充滿痛苦張力的藝術衝擊波正在形成和來臨,連文森特自己也若有所感,他告訴提奧,"在寄去的包裹中有許多很糟糕的作品,我希望你能毀掉它們,或者至少,留下那些應該留下的東西。" 書信593號。
而在巨大的流動面前,教堂的尖頂是多麼脆弱而卑微。在巨大的流動面前,教堂的尖頂幾被淹沒,卻仍然站立,並且無論怎樣總也伸入了蒼穹中的流動。教堂的尖頂就是(並且標識出)一種守護——在教堂腳下,塵世的村鎮捲縮著自己的宅屋。宅屋們捲縮著,彷彿因為恐懼和渺小而擠作一團。然而從一些窗口,燈光亮著,表達著生存的渴望——那渴望儘管虛無而有罪、仍然感人至深。相反,教堂黑黝黝的門洞和窗口似乎顯示著更深的罪孽。但是,無論是否更深,教堂,尤其它的尖頂,仍然作為一種標識守護著塵世的生存,守護著它自己的生存。
而從這一切的一旁,從未知的、未名的處所,從另一種既屬於塵世但又完全獨立的絕對的冷靜和清醒,大地最為深沉而熾熱的火焰騰騰地燃燒起來,深深地融入了星月的夜空,那流動、旋轉、燃燒、喧嘩、輝煌著的星月的夜空,與它們融為一體,根系卻深深地、永恆地扎在大地……那是大地最為深沉而熾熱、神秘而黑暗的火焰——那是凡·高的絲柏! 《星月夜》,傑出的審美關聯和審美綜合,傑出的整體藝術。
它的線條和比例就像古埃及的方尖碑一樣美麗。它的綠色具有崇高的品格。在陽光燦爛的背景上,它是一團黑色的存在,不過,那是一種最有意義的黑色調,是我所能想象的最難描繪的東西。
米勒與北方、麥田、普通農民一道,又出現在他的畫布上。從眼下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文森特臨摹了大量米勒作品,包括《紡織農婦》、《收割者》、《打麥者》、《捆麥者》、《剃羊毛的人》、《鍘草的農婦》、《叉草的人》、《捆麥的農婦》、《用手鐮收割的人》、《兩個掘土的人》、《播種者》《黃昏》、《傍晚:一天的結束》、《牧羊農婦》、《清晨:赴田間工作的夫婦》、《學步》、《中午:田間休息》、《劈柴的人》等作品。"哦,米勒!米勒!他用怎樣的筆觸描繪了人性,描繪了某種高貴的事物,讓我們感到熟悉,但仍然神聖而莊嚴……這個人在動筆作畫之前總要掉淚……米勒樹立了榜樣,住茅舍,只與不知傲慢和怪癖為何物的普通人交談。"稍早一些時候,文森特還為醫院看護人員特拉勃克先生和太太分別畫了肖像。特拉勃克先生是與湯基老爹和羅林老爹一樣的普通人,眼下跟前兩位一樣充當了文森特的保護人。與當年告別紐恩南時一樣,他再一次畫出秋色中五彩火焰般燃燒的各色樹木。他希望他關於法國南方景色的繪畫能夠"或多或少與我們年輕時在荷蘭的遙遠回憶相聯繫"。斑斕的秋色中總是暗藏著無盡的鄉愁與悲涼。而聖誕節的到來則伴隨著隱隱的不祥之感,它阻礙了文森特暫返巴黎的行程:……仲秋過後便是冬天。
他所說的"鄉下"其實就是北方,至少是有著親人提奧一家和眾多朋友的巴黎。"親愛的吉諾先生:……我要回北方去了。為此,我親愛的朋友們,讓我衷心緊握你們的手,也請代我向阿爾勒的鄰居們致意,相信我,我在那邊會經常想念你們大家,正如吉諾夫人所說:如果是朋友,那就是一生的朋友。如果有機會看見羅林一家人,也請代我致意。……希望吉諾夫人儘快康復……"1890年5月,在提奧和佩隆大夫精心安排下,文森特離開聖雷米和阿爾勒,離開這難言的南方,北返巴黎,回到親愛的提奧身邊。
此外還有藍天,我對藍天從來沒有厭倦的時候。這裏看不到蕎麥和油菜,物產也許沒有我們家鄉的豐富。而我是多麼想畫家鄉地頭那些開花的蕎麥、油菜、或者亞麻……這兒也完全看不到家鄉那些屋頂長青苔的穀倉或棚屋,看不到櫟林,看不到大瓜草,看不到山毛櫸排成的樹籬——它們蒼勁的白色枝條相互纏繞。這裏也看不到真正的石楠,看不到家鄉的紐恩南那些那麼美麗的樺林…… 書信598號。 母親,家,故鄉……人在困獸般的痛苦中是多麼地想念著荷蘭祖國和北布拉班特的風土人物。走投無路的文森特,當藝術的家園也被噩夢般的疾病投下可怕九*九*藏*書陰影的時候……工作給他帶來安慰,也收取他慘不忍睹的代價。藝術和人性的家園!難道人註定要在塵世間永遠無可適從?永遠遭受分裂般的痛苦?好在,在聖雷米,他似乎找到了一種痛苦依舊、然而總用悲哀(那麼悲哀!)的平靜多多少少掩蓋住這痛苦的眺望。他在眺望中思念,用眺望思念著,也用眺望傾訴。善於激|情澎湃的文森特,他在困獸般的痛苦和恐懼中學習著生存的新方式、把痛苦和恐懼靜靜地掩藏在身心深處的方式、用無聲的眺望思念和傾訴的方式……
人在反常中可能反不以反常為怪了。不管怎樣,在幽閉與恐怖的聖保羅醫院,文森特的心情漸漸平靜和淡然下來。在佩隆大夫的安排和鼓勵下,他開始走出醫院,進入周圍的鄉村和小山地帶。"不遠的地方有一些灰藍色的小山,山腳下是碧綠碧綠的麥田和松林。"還在到聖雷米之前,他就已經發現並描繪過一些令他格外心動的事物:與人神似的橄欖樹和沉鬱的絲柏。一枝一葉總關情。麥田、絲柏、橄欖樹、松林、灌叢……它們令人想起荷蘭故鄉。哦,故鄉的麥田、松林、石楠和樁柳……而泛黃的麥田邊上那沉鬱但扶搖而上的絲柏,更是將他從故鄉就開始的生命主題升華、燃燒起來……
我親愛的兄弟,你知道,有無數的理由讓我來南方,獻身於工作。我希望看到不同的光線,我想到,當我們望著藍天下的大自然,那麼,關於日本藝術特有的感覺和表達方式,我們或許就會有更好的理解。我之所以希望看到南方陌生的太陽,還因為想要理解德拉克洛瓦繪畫的願望……我感到,在北方,光線的變化被北方的霧氣所暗淡。……然而無論怎樣,我是否應該在短時間內回北方一趟?……可怕的渴望壓倒了我,我想重新看到朋友們,重新看到北方的鄉村大地。……當我認識到,在這裏,疾病的發作可能把我重新引向荒唐的宗教,我就幾乎認為,重返北方是事在必需。 書信605號。有必要指出,文森特談及"荒唐的宗教",表明過去的痛苦經歷給他留下的逆反心理,這一逆反心理主要針對著宗教的表面形式,與他內心泛神論式的宗教情懷並不矛盾。
……趁信還沒有發出,我重新試著寫點什麼,這封信一點點寫成,麻煩的是,腦子的情況很糟糕,頭並不疼,但是完全麻木……或許我已完全對自己失去信心。或許,如果我到鄉下呆一段時間,也許會真正康復過來。 書信628號。
親愛的母親:
……在我看來,這裏的夏天並不比家鄉熱多少……即便最熱的時候我也在麥田裡畫畫,並沒有什麼不適之處。然而有時人會發現這裏的陽光相當強烈,結果莊稼很快就黃了。在家鄉,我們的土地要比這兒耕作得好一些,勤一些,這兒許多地方都是石頭地,不適合莊稼生長。不過這兒有非常美麗的橄欖樹林,長著銀灰色的葉子,就像家鄉的樁柳。
一段時間內,文森特的情況似乎格外正常,他甚至又恢復了閱讀的習慣,並專門請提奧給他寄來莎士比亞的某個版本潛心研讀。然而,在那些噴薄而出、洶湧澎湃、熊熊燃燒的畫作之外,另外一些令人擔憂的畫作也產生出來。6月中旬,他畫出如殉道者一般伸展著軀體的橄欖樹。 關於文森特這一時期的橄欖樹畫作,請參見本章第2節以及下文。 6月底,他畫出一幅《有收割者和太陽的麥田》,表達了他對生與死的重大思考,死神的形象第一次出現在文森特的畫面上——哪怕這是他自己所謂"不帶悲哀味道的死神"。 參見第1章,第3節。並參見下文。 7月初,他畫出《月亮升起時的黃昏風景》。在這幅畫中,"文森特式點彩"的筆法近乎神經質地流動,形成黃昏時分不安的一角天空,這一角天空下是聖雷米"山不像山"(而像流動之物,畫面上的事物都像流動之物)的山丘,一輪血紅而泛黃的月亮剛剛升,顯露在山岬。前景是已經收割完畢的麥田和圍牆。麥田上的麥垛形如某種原始的生命,令人悚然的是那血紅泛黃的月亮讓它們在麥田裡投下的陰影,它們拖著自己的陰影,更像是原始的生命在蠕動前行。多麼悚然的白日夢,黃昏夢!很快,災難降臨了。在兩位醫護人員的陪伴下,文森特去阿爾勒取了一些寄存在吉諾夫婦咖啡店中的東西。在阿爾勒,他遺憾地沒有見到薩爾牧師和雷伊大夫。回聖雷米后某一天,文森特外出繪畫,那天刮著大風,他正在一處採石場入口處全神貫注描繪那些火焰般燃燒、盤旋而上的絲柏和樹木。他突然感到自己再次瀕臨複發,卻固執地堅持工作,直到作品完成才步行回家,當他到達聖保羅醫院時,已完全失去控制。
……一片麥田或一叢絲柏值得仔細審視……
但那又怎麼樣呢?——有些人即便瘋了或病了,仍然熱愛自然,這是畫家;此外還有些人,他們喜愛人的手創造出來的東西,他們甚至喜愛繪畫作品。書信591號。
……也許……把文森特·凡·高的作品本身跟他作為一個人——更確切地說作為一個藝術家——的氣質聯繫起來是可以的……這位神經過敏者的現實主義,以及他的誠摯和真實,如此地不同於荷蘭那些偉大的小市民的現實主義……後者的身體是那麼健康,心智是那麼平穩,他們是他的祖先和導師……
文森特所在的最深沉的黑暗中,陽光終於漸漸穿透進來。往難言的病痛、幽閉、壓抑、孤獨、痛苦和絕望中投進的陽光,那是多麼地珍貴。而且那恰好還是來自北方的陽光。即便處境是這麼難堪,文森特仍然又有了一個豐收的秋季,一個高產的創作時期。與此同時,他也更想念巴黎的提奧和朋友們……至少先暫時北上巴黎,在提奧身邊呆一段時間,看看老朋友。讓他遭受如此痛苦的南方似乎還無法完全割捨,這兒畢竟是陽光、色彩和繪畫的故鄉……然而北方的迴響是越來越不可抗拒,甚至心靈深處最微妙、最難言的情結也開始漸漸打開,呈現在他溫柔的渴望之前:
哦,凡·高的絲柏,那永恆不息的火焰,將麥田的陽光和溫暖更執著、更超越、更深、也更痛苦地燃燒起來,升九九藏書華起來,散發開來……聖雷米的大地和山丘在文森特筆下扭騰,宛如土地般最原始的生命,在悸動和掙扎的同時,也無聲地承受著那永恆的、在熾熱的陽光下開始金黃和燃燒起來的麥田。而在如此這般永恆麥田的一旁,宛如沉默、孤寂、堅毅的郁綠火焰,絲柏在藍色中燃燒,直入永恆的蒼穹,蒼穹里也是永恆掙動的雲團……凡·高的絲柏在燃燒,漸漸地蘇醒了蒼穹中永恆的星辰。像麥田一樣永恆的星辰挾裹著藍色的夜空席捲而來,洶湧而來,迴旋而來,就宛如文森特胸中的痛苦,"如此瀰漫,布滿整個地平線,以至釀成絕望的大洪水";布滿整個蒼穹,似乎就要席捲和淹沒一切(那該不是世紀末的大洪水吧?——連聖雷米扭動的山丘都隨著蒼穹的洪水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文森特的蒼穹在燃燒,宛如哲人所述的永恆火焰。星月的夜空在燃燒,在輝煌,在流動,在奔瀉,在旋轉——在流動和旋轉中奔瀉和輝煌,在流動、旋轉、奔瀉和輝煌中燃燒並且耳語,天地間充滿它們巨大而悄然、神秘又美麗的喧鬧——宛如世界和生命本身的流動,大地的洪水(那山體、岩石、樹木、田野、晚天……的洪水!)呼應著它們。
親愛的母親:
其實,聖保羅醫院的情況並非文森特感覺的那麼好。只是,另一種與恐懼和軟弱性質相反、分量相同的東西始終揮之不去:"想畫畫的念頭頑強地在頭腦中重新出現,彷彿是不可推卸的職責。"
然而,接下來你必須在藍色的背景上來看它們,最好是在藍色中 。[著重號為原有。] 書信596號。稍後不久文森特又寫道:"有絲柏的風景!哦,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當我畫向日葵的時候,我想,堪與我的向日葵相對照和相提並論的是什麼呢?……是絲柏。"參見書信625號。稍後,1890年1月,文森特畫作在布魯塞爾的"二十人社畫展"上取得重大成功,生平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油畫《紅色葡萄園》以400法郎售出,具有全歐影響的《法蘭西信使報》發表藝術評論家阿爾貝·奧里埃專論(藝術史上荷蘭境外第一篇文森特專論)《文森特-孤獨的藝術家》。文森特專門致信奧里埃,並隨信附贈一幅絲柏,表達感謝。參見書信626號、626a、629號。
北方,北方……告別的願望又一次升起……還在9月里,文森特的兩幅畫參加了在巴黎舉行的"獨立畫展",那是他在阿爾勒畫的《羅訥河上的星夜》和到聖雷米后畫的《鳶尾花》。參加畫展的有勞特累克、修拉、西涅克等人。10月,在祖國荷蘭,《繪畫》雜誌上出現了歷史上關於文森特的第一篇評論文章,藝術家和批評家J·J·伊薩克森寫道:19世紀正在重新意識到那種充滿意義的、生機勃勃的力量。誰在用形象和色彩向我們傳達著這種力量?我知道一個人,一個孤獨的先行者,在最深沉的暗夜獨自鬥爭。文森特,這個名字將代代流傳。未來的人們將更多地談起這個英雄的荷蘭人。 轉引自Vincent van Gogh:TheComplete Paintings.W)]
我會繼續努力工作,然後我們會弄明白,聖誕節前後會不會發作。如果沒有發作,我就看不出什麼理由能阻止我……北上呆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然而,我預計聖誕節前後會有一次發作……因而現在動身或許太危險。 書信604號。
4月24日,文森特給提奧寫了上次發作之後兩個月來的第一封信:我親愛的提奧:今天我試圖將幾封來信重讀一遍,然而,腦子還沒有足夠清醒過來,我仍然不能理解這些信的內容。別為我擔心……代我向家鄉致以最衷心的問候。請代我問候高更,他給我來了一封信,為此我非常、非常感謝他。再一次向佐[約翰娜]和小傢伙致最衷心的問候……
為就要到來的母親生日,文森特另外專門畫了一幅自畫像。為這幅作為母親生日禮物的自畫像,文森特把鬍鬚颳得乾乾淨淨,將頭髮往後梳理整齊,穿上樸素的藍色罩衫,像一名青年學生或青年農民,臉上也泛起年輕人的紅暈。而真正令人注意的是他眼中的神情:文森特第一次在自畫像中收斂了往常那種尖銳、焦慮、堅定、執著的目光(包括"割耳朵事件"以來痛苦、瘋狂或恐懼的目光),也試圖讓自己的目光溫柔下來。母親,在她面前兒子的目光自然而然會溫柔下來。那些令人不適的目光無法(也不應該)在母親面前存在。畫布上的文森特面孔向側下方稍俯,目光抬起來深情凝視母親。由於第一次刮盡鬍鬚,我們得以看到他深陷而精緻的人中,感覺到與他目光中一樣蓄積的苦難歲月,無限的痛苦,焦慮的期盼,以及對母親之歉疚和悔恨的愛心。"請原諒兒子過去沒常給您去信。"哦母親,荷蘭的土地和麥田,北布拉班特和它的津德爾特:從附寄的自畫像中你可以看出,雖然我在巴黎或別的大城市生活了許多年,仍然像個津德爾特的農民……有時候我還想象自己像他們一樣感覺和思考,只有農民是世界上用處更大的人。只有當他們擁有了必要的東西之後,他們才談得上感覺,以及對繪畫、書籍等等的渴望。就我目前的情況而言,我認為自己當然是在農民之下。書信612號。大概並非偶然,這是文森特最後一幅自畫像。
這是一次大崩潰。到後來連佩隆大夫也沉不住氣了。差不多一個禮拜左右,文森特深陷於狂想、惡夢和極度反常之中:他吞食繪畫顏料,企圖以此自殺,幸好得到及時制止和搶救。顯然,吞食顏料是一個象徵,大概是對繪畫之極度沉迷和身心極度痛苦兩者相衝突的結果。哦,繪畫,那既是他生命意義的依託,也是他全部不幸與苦難的來源!要是沒有了繪畫,生命固然沒有了意義,但那非人的痛苦也得以就此結束。以生命為代價換取的繪畫,既然它帶來連生命(哪怕有意義的生命!)都難於承受的痛苦,又何不以生命為代價將它歸還?!當文森特從這次可怕的發作中逐漸恢復過來,他發現佩隆大夫關九九藏書閉了他的畫室。當他被允許重新拿起畫筆,已是8月下旬。雖然他極度渴望繪畫的治療效果,但虛弱和恐懼令他不敢外出,有一陣甚至不敢走向窗口。經過緩慢而漫長的恢復,文森特從室內臨摹開始,逐漸到醫院庭院中作畫,最後走出醫院描繪聖雷米景物,但那已是10月份了。
痛苦在於,文森特對藝術的熱愛也是那麼深入骨髓。"畫筆在畫布上的接觸是多麼神奇的事情哦!"他提出離開南方北上巴黎的權宜之計,跟老畢沙羅或類似的藝術家住在一道。這樣,他就可能在與人群的交往中作畫,從而不再被幽閉、孤獨、痛苦和恐懼所壓倒:……無論怎樣,人絕不能只顧畫畫,人必須與他人打交道,通過與他人交往中產生的思想,讓自己不時得到充實,保持平衡。我曾經希望自己不再發作,現在我已經放棄這希望了…… 書信605號。 絕望壓倒了文森特。絕望意味著死亡。死對應著生。在幽閉、孤獨、痛苦、恐懼和絕望中,那生身的母親更是至深的慰藉。而母親意味著愛。生、死、愛在文森特身心糾纏交融,最後仍然只有體現在畫布上。"我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再畫一幅《收割者》,把它送給母親……作為生日禮物。"文森特再次臨摹自己那幅《有太陽和收割者的麥田》。他在給提奧的信中指出,就"收割"一詞的自然意義而言,"收割者"可以說是意味著死神:我在這收割者身上看到了死神的形象,人是他所要收割的麥子。因而,這收割者(如果你願意這樣看)與我過去試圖表達的播種者正好相反。
還在剛到聖保羅醫院時,文森特就努力表現園子里正在開放的鮮花,尤其是鳶尾花。在他的畫面上,還可以看出高更式構圖的影響,這影響進一步被眼下特殊的現實處境異化為某種幽閉感。然而,鳶尾花在生長、在掙動、在伸展、在怒放,並最終衝破了平面化、裝飾性的構圖格局,展現出不可阻抑的生機和更為成熟的"文森特之愛"。
您說您是一位快70歲的母親了,這固然不假,但是從您的字跡卻得不出這種印象,您的字跡那麼堅定有力,讓我難於忘懷。提奧和小妹也寫信告訴我說,您看上去又變年輕了。我想這很好,在生活中有時這很有必要……
布魯塞爾的勝利還沒有傳到聖雷米,1月下旬,文森特經佩隆大夫准許赴阿爾勒訪問同樣精神不適的吉諾夫人(他對吉諾夫婦有著深深的友誼,充滿感激,對吉諾夫人尤為同病相憐),回聖雷米兩天後再度發作。病情恢復后,佩隆大夫復又排除"作畫致病"這一論斷,准許文森特重新作畫。並告訴他一個重要消息;1月31日,提奧妻子約翰娜生下一個兒子,取名文森特·威廉·凡·高,與文森特全名完全一樣。 也與37年前文森特那位早夭哥哥完全一樣(參見本書第1章第1節)。有研究者認為,這在文森特意識或潛意識中投下了陰影。不管怎樣,多年以後,這位侄子成為文森特死後事業的一位重要保護人。在文森特逐漸被世界所了解的過程中,他跟他母親約翰娜一樣,作出了重大的努力和貢獻。
……自從我生病以來,已經有一年了……我常常為過去歲月中的事情頗感自責……然而有時候,用理智和思想去面對那些事情是如此困難,相反,我常常比過去更多地為自己的感情所壓倒……我是如此經常地想到您,想到過去。您和爸爸對於我——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比對於弟妹們意味著更多,意味著很多,非常之多;而我似乎沒有形成快樂的性格。在巴黎時我發現,提奧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實際上幫助爸爸,遠遠超過我所能達到的程度,以至他自己的事業都遭到了耽誤。正因為如此,現在提奧娶了妻子,並就要做父親,我是如此由衷地為他高興。哦,提奧比我富於自我犧牲的精神,這深深植根於他的人品之中。爸爸去世后,我來到巴黎,與提奧住在一道,他變得十分依附於我,這使我明白了他是多麼愛我們的父親……
山丘、麥田、絲柏、星空、橄欖樹等開始在他的畫面上交替出現。尤其是絲柏。哦,那永恆燃燒的金黃麥田的一旁,那郁綠的方尖碑一般燃燒著的絲柏。哦,在他永恆的麥田的一旁,文森特發現了他的永恆的絲柏。
我畫了一幅麥田,非常金黃和明亮,或許是我所畫出的最明亮的畫。我腦子裡老想著絲柏,我想像畫向日葵一樣畫絲柏。令我奇怪的是,在我發現絲柏之前,它們始終沒有被人注意過。
文森特為與他同名同姓的侄子畫出《花季的巴旦杏》,藍色天空的背景上一片盛開的淡粉白色杏花,充分表達了衷心的喜悅和祝賀。提奧來信告之布魯塞爾所發生的一切,並告之另一個重要消息:在"二十人社畫展"上,文森特的《紅色葡萄園》被藝術家安娜·波赫(文森特的詩人朋友尤金·波赫之妹)以400法郎的價格買下。這是文森特有生以來賣出的第一幅油畫作品,也是生前賣出的唯一一幅。
果然,畫展正式開幕後德·格洛瓦大動肝火,向從巴黎趕來出席畫展的西涅克和勞特累克出言不遜,最後鬧到要與勞特累克決鬥,結果以退出"二十人社"告終。文森特在本屆畫展壓倒包括塞尚在內的所有人而激起風波。一位普羅旺斯畫家如此評價文森特的畫作:"普羅旺斯的確就是這個樣子!"更重要的是,具有全歐影響的《法蘭西信使報》刊登了藝術批評家阿爾貝·奧里埃對於文森特的專論《文森特-孤獨的藝術家》,《現代藝術》則發表了這篇文章的片斷。
文森特就像一隻困獸被逼到了聖雷米。其實,這裏並不就比阿爾勒好。這是一家私人性質的專業醫院,裏面全是精神病人,生活水平也控制得很低。文森特在這裏只能好自為之了。所幸的是,在佩隆大夫幫助下,文森特克服了低沉的心理狀態,從幽閉中找到某種自我感覺,正如他在致小妹威廉明娜的信中所說:雖然這兒有些非常嚴重的病人,但我平時對精神病的害怕和恐懼反而大大減輕了。在這兒會不斷聽到動物園中野獸般九_九_藏_書的可怕尖叫、嚎叫和哭喊,儘管如此,人們仍然彼此十分相知,如果有誰發作,其他人就會趕來幫助。我在花園作畫時,他們都會圍上來觀看,但我向你保證,他們都審慎而有禮貌,不會打擾我——例如,他們比阿爾勒那些可敬的市民們要好。 書信591號。
1890年2月22日,文森特攜帶為吉諾夫人所作肖像赴阿爾勒再訪吉諾夫婦,結果又一次發作。可憐的人,不知他當天是否到了阿爾勒,反正沒到吉諾夫婦的咖啡店,也沒回聖雷米,也許在哪處荒郊野嶺過了一夜,《吉諾夫人肖像》也不知所終。當佩隆大夫讓人把他找回來時,他已經完全失去清醒的意識和記憶了。
聖雷米,除16世紀曾經誕生過大預言家諾查丹瑪斯外,一直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地方。就在文森特到達聖雷米的前一年,後來獲1904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詩人米斯特拉爾偕一群詩人朋友來此尋覓觀光古羅馬遺址。正當這群詩人陶醉於普羅旺斯久遠的過去和眼前漫山遍野怒放的野花時,一陣鐘聲把他們引向了聖保羅醫院,把不幸與難言的現實展現在他們眼前,與美麗的詩意形成強烈的對比,給他們留下幽閉與恐怖的印象。
在幽閉中生長、掙動、伸展、怒放……《鳶尾花》這幅名畫,絕非偶然地象徵著初到聖雷米后大約兩個月之內的生活和工作狀況。這段時間,文森特在生活中顯得格外平靜(連弟媳約翰娜懷孕的消息都沒引起他什麼反應),只有兩次小小的反常:有一天上樓梯時突然轉身往醫護人員腹部踢了一下,第二天道歉說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身後有阿爾勒的警察"。另一天,他散步到聖雷米鎮上,看到許多陌生人後頓感不安,趕緊跑回醫院。
陽光越來越溫暖地湧進文森特被迫棲身的黑暗深處。然而,在難言的幽閉、孤獨、黑暗、苦痛和絕望中長期棲身的文森特並未因此受到不良的刺|激。他樸實、真誠和謙卑的情懷一如既往。如果說文森特有著藝術神經症的傾向,他的人格卻是無比地健全,他的瘋狂則完全只有病理上的意義。文森特專門致信奧里埃,並附贈一幅絲柏表達感謝。他在信中以極度的謙虛精神將自己的藝術成就歸於德拉克洛瓦和蒙蒂塞利,也歸於高更,甚至歸於在他人看來是"平庸的"藝術家梅索尼埃和毛沃。 書信626a號。 在有關此事致提奧的信中,他表達了內心更深處的重要思想,表明了自己最深沉的藝術嚮往,指出了他與蒙蒂塞利(事實上也包括高更)這類藝術家的根本區別,並涉及他自己對評論的態度:如果我聽任自己、並敢於冒險的話,奧里埃的文章會給我勇氣,讓我離開現實和真實,利用色彩製造音樂,就像蒙蒂塞利的某些畫。然而真實,努力表現真實對我來說是如此重要,以至我想,是啊,我想我還是寧願做一個鞋匠,而不願做一個色彩的音樂家[著重號為原有]。 書信626號。在這裏也涉及到一個極為微妙的問題,那就是文森特內心的真誠和謙卑、外在的成功、以及具體的病情和處境三者之間的關係。這一問題過分微妙,但可以指出,文森特自己不止一次表示:他不希望看到別人對他的評論(無論是否讚揚性的評論): "……我從未見過他[伊薩克森],但最後我給他寫了一封信,他想在荷蘭的報刊上撰寫關於我的文章,我請他不要寫……" "我對他們寫我的文章感到很吃驚……文章太誇張了,我讀文章時很慚愧……讓我堅持工作的,是這樣一種感情:還有一些別的人也在從事同樣的工作……" "請轉告奧里埃,別再寫關於我作品的文章了,請向他堅持說明這一點,他一開始就誤解了我,因為我太過痛苦,以至無法面對公眾。畫畫分散了我對痛苦的注意,但如果我聽到人們在談論我,我會更加痛苦……" 參見書信612號、627號、629號等。 文森特永遠是真實的文森特,就像在他與吉諾夫婦這類普通人朋友的友誼一樣。
那就像他畫布上的《年輕農民》。文森特再一次表述他繪畫的目的:為最平凡的農民或普通人作畫。"如果讓我來希望,你知道我希望什麼?自然(地頭的土塊、草、金黃的麥田、農民等等)對於我就像家一樣,那就是說,在你對普通人的愛中,你會發現某種東西,它不僅是工作的目的,而且也提供必要的力量,讓我們康復,給我們慰藉。……為那些不知繪畫為何物的人繪畫真好!"哦繪畫,那就像荷蘭故土上鬱金香的種植與經營,隨著時間的流逝式微了,但荷蘭作為鬱金香的國度卻因此而美麗。
從文森特逐漸恢復過程中的一系列畫作可以看出,這一次發作中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使得宗教情感在他心中重新佔據重要位置。出於同樣的原因,死亡問題也被公開提到桌面上來。恢復初期,文森特只能在室內作自畫像或複製臨摹。在第一幅自畫像中,深紫羅蘭色的空間和藍色的病員服形成畫面的整體背景,在這背景上,文森特從幽閉、病痛、虛弱、憔悴、恐懼、痛苦中堅定起自己的意念,挺起脊樑,一手頑強地握住調色板,宛如是握住自己藝術家身分的聲明,握住藝術的宣言。憔悴的臉上,痛苦而執著的目光與淺紅的頭髮和鬍鬚一道在燃燒。第二幅自畫像則充滿了精神病院的恐怖氣氛,文森特用摻了檸檬黃的綠色在整個畫面慘淡塗抹,形成一派斑駁陰森的瘋人院景象,眼眶、口鼻、臉頰和胸部則點染了斑斑血跡,那是決眥的痛苦,是身心俱焚的痛苦,是對一切非人痛苦的血腥控訴。
文森特在描繪自己,也在臨摹自己。是啊,在"文森特之愛"的世界中(哪怕是在這充滿幽閉和恐怖氣氛的精神病院,在被恐懼和虛弱所囚禁的斗室中),聖靈無所不在。聖靈不僅在他自己身上,也在阿爾勒"黃房子"內那間白日夢般的卧室中,在燃燒的麥田、絲柏、灌叢、山石和天空中,在橄欖樹殉難一般痛苦的形體中……文森特也臨摹他自己的橄欖樹,與此對應,他臨摹了德拉克洛瓦的《基督殉難的聖母聖子圖》,殉難聖子的身形和無https://read•99csw.com言痛苦的聖母身形,令人聯想到橄欖樹,聯想到基督被捕的橄欖園。文森特也臨摹倫勃朗筆下的苦難天使,天使皎好面容上低垂的眼瞼蘊含著無盡的痛苦和隱忍。橄欖、麥田和絲柏,成為文森特神聖而苦難的三位一體,像一首交響,與其他畫作一道,融入了對北方荷蘭故土和親情的深沉思念。 ……這是個好主意,繼續為荷蘭的親人作畫,為媽媽和小妹;會有三幅畫:《有收割者和太陽的麥田》、《阿爾勒的卧室》、以及《橄欖、麥田和絲柏》…… 書信604號。並請參見本章第2節關於文森特橄欖樹畫作的討論。在幽閉、孤獨、痛苦和恐懼中,北方深沉的旋律日益悲哀地在心中泛起。母親,親人,家,荷蘭……曾幾何時,他離開生身之地去尋找人生和藝術的陽光。20多年,歲月流逝,他終於被人生和藝術的分量所壓倒。文森特擔心可怕的發作會永遠摧毀他作畫的能力。相比起來,死亡的陰影也許更令他害怕:"在發作期間,我感到自己的怯懦勝於疼痛和痛苦,這怯懦越過了它應有的程度……總而言之,我現在渴望痊癒,就像一個試圖自殺的人發現水太冷,拚命想回到岸上來。"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北方永恆的慰藉(那人性與宗教情懷的慰藉)越來越濃郁起來,甚至多多少少遮掩了南方的藝術的陽光。
……希望您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 書信619號。 1889年12月22日,聖誕前夕,在畫出一系列有關橄欖樹的作品之後, 在文森特的人生和藝術中,橄欖樹是基督神性的某種象徵。參見本章第2節以及上文有關內容。 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文森特再度發作,試圖吞食繪畫顏料自殺。佩隆大夫中止了"外出致病"的診斷,重新考慮"作畫致病"的診斷。文森特複原后被迫停止繪畫(只允許在室內作素描)。正當文森特試圖竭力說服佩隆大夫允許他自由作畫時,他藝術命運的一個重大轉折來臨了。1890年1月17日,一年一度的"二十人社畫展"在布魯塞爾開幕。文森特有六幅作品與塞尚、畢沙羅、西涅克、勞特累克等重要人物的作品一道應邀參展。最初,人們普遍認為塞尚會是本次畫展的焦點。然而,在畫展開幕前夜,一位參展藝術家德·格洛瓦在布置展廳時卻動了點脾氣,拒絕把自己的作品與"什麼文森特先生或什麼壞蛋的向日葵"掛在一道。這一小小的插曲剛好是一個絕妙的預兆。
在這一次發作后,佩隆大夫致信提奧,預言也會像過去一樣很快康復。然而,事實卻沒有像佩隆大夫所預言的那樣樂觀。直到4月底,文森特一直沒能徹底恢復過來,他陷入了越來越嚴重的沮喪和消沉情緒,伴隨著多疑和嘮叨。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繪畫能力。整個3月只有很少幾幅不成熟的作品。從4月底5月初開始,他逐漸畫出幾幅花卉、草地、麥田或黃昏景色,臨摹了倫勃朗的《拉撒路的復活》和德拉克洛瓦的《善良的撒瑪利亞人》。他讓母親從家鄉寄來早年的作品供重新臨摹之用。在《悲哀的老人》(又名《在通向無限的門檻旁》)一畫中,那位面對身後虛無的老人埋首在緊握的雙拳中,孤獨、凄涼、悲哀而絕望。顯然,那是文森特心境的某種寫照。不難理解文森特的絕望: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我最近畫了一幅畫,枝條上盛開著花朵,你可以看出,這或許是最好的一幅畫,我畫它用了最大的耐心。我用冷靜沉著的頭腦和比過去更堅定的筆觸畫這幅畫。但是接下來,我就像一頭野獸一樣倒下了。事情就是這樣難於理解。可是,哎,事情偏偏就是這樣。 書信628號。
在巴黎,提奧望著哥哥的近作,幾乎說不出話來。聖雷米的大地、鳶尾花、麥田、絲柏、星空、灌叢、橄欖樹……那些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渾然和成熟的筆觸令他震驚不已。而那些痛苦的掙動、扭騰、悸動、掙扎、起伏、迴旋、轉側、奔瀉、燃燒……則令他感觸萬端。從哥哥所遭受的非人痛苦中,從那些突破非人痛苦噴薄而出的深厚渴望和摯愛中,提奧格外發現了荷蘭故土的迴響。阿爾勒時期明亮的、黃色的生命交響之華章並未退減,然而融入了某種深沉、悲哀、悲壯、悲憤、而且不可遏止的生命之愛,它來自母親般的荷蘭的黑土,來自無比深厚的故土和母親之愛。
……我發現這幅畫很奇怪,我好像是透過單人牢房的鐵窗看著它。 書信604號。
在絕望中,北方的旋律更深沉地鳴響。從文森特這一黯淡時期為數不多的作品中,我們能夠看到荷蘭的風物人情:北布拉班特的故土,屋頂上長青苔、冒炊煙的人家,秋天傍晚時分的山毛櫸樹叢,在積雪的田地里勞作的農人……巴黎也越來越令文森特想念。還在3月里,"獨立畫展"在巴黎開幕,文森特有10幅作品參展。開幕式上,提奧偕妻子約翰娜代表文森特接受了人們的祝賀,其中包括畢沙羅。高更也來信表示祝賀,並希望與文森特交換作品。高更還認為,文森特的作品是這次畫展的重頭戲。在這次畫展上,提奧遇見了藝術愛好者和收藏家加歇醫生,後者了解了文森特的病情后表示,如果文森特回到巴黎,將會得到很好的康復。
受苦而不抱怨,正視痛苦而不反感,在學習這種能力的過程中,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危險。然而或許,我們卻有希望瞥見一種朦朧的可能,那就是:在生活的另一面,我們將看出痛苦之存在的美好理由。眼前,這痛苦有時如此瀰漫,布滿整個地平線,以至釀成絕望的大洪水。然而對於這,對於痛苦本身,我們知道得很少。我們最好去看麥田,即便是畫中的麥田也行。 書信597號。
……可以不喜歡繪畫,不喜歡那些直接或間接關心繪畫的人,因為,繪畫是否還有什麼美麗之處或用處,實在值得懷疑。
然而,我們不能自我欺騙,以為文森特·凡·高不是這同一世系的產物。他比其他許多人更多地受到不可避免的返祖現象規律的影響……他是弗蘭斯·哈爾斯的卓越血統中的一個優秀的和徹頭徹尾的荷蘭人…… 阿爾貝·奧里埃:《文森特-孤獨的藝術家》,載《凡·高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