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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的,」他說,「你在棚屋裡的東西我們都裝在兩個箱子里放到閣樓上了。對不起,我忘了告訴你了。過幾天我給你拿下來。」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也許你應該告訴我。你會看到,無論什麼事情我都不介意,然後你就可以信任我了。」
「上帝讓他們在埃及受苦。後來,他們還繼續受苦。」
他笑著說:「也許是一部分原因。你介意嗎?」
他說:「我想,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認為你愚昧無知,萊拉。即使我想那麼認為,也不能。」
她已經忘記並非獨自一人的感覺,因為她仍然是獨自一人在那裡感知,直到那一刻,不管老人說什麼、做什麼。善良如他。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說:「你有爸爸,他是個牧師。他的兄弟姐妹都在這裏。他的父親母親妻子兒女也在這裏。一大家子人都躺在這裏。我們時不時來這裏看看他們,因為我們還有誰可看呢?只有多爾,我卻不知道上哪兒去找她。以後,我可能會弄明白她在哪兒。我要找番紅花根。有人送來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玉米種子,但是我要的是花園,那些玩意兒沒用。你可以看看這周圍,你就明白了。鳶尾花也不錯。」三個女人沿著那條小路走了過來。萊拉說:「我想,她們一定以為我在自言自語。」她朝她們點點頭,然後走下山坡,穿過寂靜的街道,向牧師那幢房子走去。基列是這樣一座小鎮:狗為了曬太陽躺在大路上睡覺。即使太陽落山,餘熱尚在,它們也賴在那兒不肯離開。為數不多的幾輛汽車開過來的時候,不得不停下來,鳴著喇叭叫醒它們。狗這才懶洋洋地爬起來給車讓路。它們不得不放棄舒適與安逸,一瘸一拐地走到路邊,等車過去,再回到原先的地方,躺下睡覺。這裏實在算不上一個鎮子。無論走到哪兒,你都能聽到玉米地窸窸窣窣的聲音。因為小鎮非常寂靜,玉米地離得很近。她說:「你會喜歡這個地方的,孩子。暫時。」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
「你們倆,」他說,「我想,那就應該是我們仨了。我們三個人也許該吃晚飯了。」他給她打開房門。
「我讓自己相信,你就在我身邊,我和你說話,一直想著你,好像要發瘋似的。」
哦,是誰想出這些主意的呢?還有小剪刀。聖路易斯的一個姑娘給她修剪指甲,把剩下的那截染上顏色。另外一個姑娘用破布裹起她的頭髮弄成髮捲兒。她們幾乎拔光了她的眉毛,然後用眉筆重新畫上。她們琢磨如何給她戴耳環的時候,甚至想用縫衣服針給她扎耳朵眼兒。她們一直哈哈大笑。她們給她臉上搽粉,想遮住雀斑,然後給她抹上紫顏色的唇膏、粉紅色的胭脂。她就坐在那兒,任憑她們擺布,因為她那麼年輕,那麼傻。她們在玩手搖留聲機。她們喜歡聽唱片。最好忘記所有這一切。
「一個像《聖經》里說的那個嬰兒那麼大的孩子,剛剛出生,被人抱起來沒有感覺,被誰抱走也沒有記憶,自然是無論誰抱他而去都沒有什麼區別了。更談不到受苦受難了。」
「不過我確實想問你點事兒,」她說,「一個嬰兒被扔在田野里。上帝把她抱了起來。可是為什麼上帝允許那個人把她扔掉呢?」
她說:「為什麼他們要給嬰兒身上撒鹽呢?」
萊拉的腦海里盤桓的總是這些事情。牧師還在書房裡。但她相信,躺在他的床上,她就能得到慰藉。確實如此。她枕他的枕頭,把另外一個留給他。這樣心裏的感覺更好。他進來的時候,一定以為她睡著了,嘴裏喃喃著:「保佑你的心靈!」他躺下,胳膊摟著她的腰肢。她把他的手拉到唇邊。如果他認為那是親吻,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緊緊地偎依著她,那種感覺真好。
「不容忽視。」她說,在心裏琢磨這個詞兒。她已經取得不容忽視的進步。在她看來,如果能掌握更多的詞彙,就一定能更好地明白事理。這得花點時間。「你應該教我。」
她說:「等生完孩子再說吧。」
「太榮幸了。」
「後來我就拿它當枕頭用。」
「哦,他的說法,從根本上講,就是人們必須受苦,才能在恩典到來時,真正體會到那是天恩。我不知道該怎樣看待這一切。」
「這也正是我的疑問。平心而論,加爾文也不易。他只有一個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就夭折了。一個小男孩兒。對於他,那是沉重的打擊。他對痛苦有著太深的體驗。」
老人走出來,站在前門,腦袋歪在一邊,微笑著看她。有什麼話要問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我們到墓地,稍微收拾一下。」她說我們。他沒有多問。於是她又說:「我和孩子。我覺得我們就是兩個人。現在他開始動了。」
玉米高昂著頭,肥大的、落滿塵土的葉子沙沙沙地響著。這陣子,至少這些事情和她毫無關係。他連洗鍋刷碗都不讓她干。
「沒錯兒。我一直在想那些事。」
好了,她主要對閱讀那些「成了荒涼和羞辱」的人感興趣。不用問,她也知道這些詞的含義。還有「經過的眾人」。她痛恨那些人。他們盯著你看,好像想說:「你那副窮酸樣為什麼不滾出我們的視線?你哪兒看著都不順眼。生活不需要你。」她們和多恩在一起的時候,凡事都由多恩出頭和人家交涉,現在多恩坐牢了,多爾沒法遇事退避三舍,再掩飾她那張臉了。人們總是十分驚訝地盯著她臉上那塊疤痕看,心裏想,那是傷痕還是疤痕?他們就那樣凝視著她,好半天才想起要幹什麼。多爾就站在那兒等著,直到他們看夠了,才試著跟人家商量,出賣自己所剩無幾的那點力氣。如果覺得合適,他們就拿什麼東西換她這點力氣。那些日子,在萊拉看來,她們倆簡直什麼都不是。但是《聖經》里,有她們的影子。如果悲涼,也不要緊。至少以西結知道某些東西給人怎樣的感覺。穹蒼之上的聲音。他知道那聲音。無言無語,也無聲音可聽。但這同樣是在問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和她們很難抬起頭有關,也和她們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從不知哪裡的地方獲得這樣做的勇氣有關。
她聳了聳肩:「也許吧。」他們倆都笑了九九藏書起來。如果有一件事情她希望自己不必去面對的話,那就是在他身邊走路時心裏的那種感覺。
她說:「我對我一直讀的這些感興趣。他講了許多賣淫的事。也許我下一次就讀《馬太福音》。」
「哦,」他說,「在我把刀還給你以前,答應我一件事情。答應我,你知道,我永遠不會嘲笑你。」
「有時候,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她說:「你現在就在嘲笑我。」
「別擔心。我自己也有腦子,可以思考。」她接著又說道,「順便問一句,我在別人面前不說那個字。我知道,那是個污穢的字眼兒。可能比污穢還糟糕。你聽我說,我以前絕對沒有想到《聖經》里會有那個字。這很有意思。那裡面有許多我沒有想到的東西。」
「穹蒼就是我們看到的天空,就好像是我們頭上的圓屋頂,宛如一個倒扣著的玻璃大碗——」
老人曾經說過:「為什麼要抄寫《以西結書》?我想這是很悲涼的一本書。我的意思是,裡邊有好多讓人傷心的故事。從這兒開始研讀《聖經》挺難。」
「主,上帝。那個孩子是以色列。哦,在耶路撒冷。這當然是一種象徵。《以西結書》充滿詩意,比《聖經》其他部分都更有詩意,更具象徵意義,更富想象力。」
「我看著很受用。」
實際上,誰都比她更明白。她問:「什麼是『穹蒼』?」在夜幕下,披著他那件講道時穿的黑色長袍,挽著他的胳膊這樣走著,覺得很溫暖。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了起來:「我期待著那一天。不過你知道,你可能永遠都想不好。人不會有『想好』了的時候。」
「但我最擔心的還是多爾。」
她笑著說:「是的,我是。」
他說:「我喜歡你講的關於毛線衣的事。對於我,這可比什麼都重要。」
「我想,我也不介意。」他說,「我的習慣是不為死者祈禱。但我一直為那個女人祈禱。多爾。現在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就為她祈禱。並不是因為這樣做有什麼重要。而是因為對我本人另有一番意義。」
他說:「是很有意思。我想,我得很認真地再讀一遍。說起來真讓人吃驚,我怎麼總是想自己最喜歡的部分?我喜歡的部分確實很多,可是其餘的部分也不少。」他們在黑暗中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他又說:「我想,我也有過受苦的時候。按照以西結的標準,也許還算不上受苦。也許以後還有更多的苦難等著我。到了我這個年紀,肯定會有。但是至少,我也受了足夠的苦難,才體會到今天得到的恩惠。」他的胳膊搭在她坐著的那張長沙發的靠背上。他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在她面前還是有點羞澀。
她說:「肯定不是。」
「我從來不介意這些。」
她說:「是的。我不能說已經完全相信你。你也沒理由非得相信我。有些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你。」
「還有個女孩兒叫梅麗。她也許還活著。至於多恩,就生死未知了。」
「一首好詩。」
「哦?我查過《聖經》註釋。書中說,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讓嬰兒的皮肉結實。鹽太多了會讓皮肉過分結實。加爾文是這樣說的。十六世紀的時候,他們一直這樣做。四百年前。」
她聽見自己在說:「有個女人拉扯我長大。她想讓我嫁給一個老頭兒。可我不能。年輕姑娘腦子裡還有別的想法。她對我說,我沒有什麼可指望的。」
「那就試試看。」
「風起,必有源頭。葉枯,必有原因。聽起來真的有點悲傷。」
總納悶她到底真的忘記了什麼,沒有必要。你管不著!這句話多爾一定和她說過無數次,結果只能讓她越發納悶,記在心裏,無法忘記。你那次扔下我上哪兒去了?你花多長時間到那兒?你管不著。萊拉想問她,這麼多年之後,那幢房子里還有誰?她的母親是誰?她是不是在那兒出生的?生她之後,那位母親又生沒生過別的孩子?但是,她知道多爾會怎麼回答她。萊拉知道,哪怕動一動把她送回去的念頭,多爾都會心疼得要命。也許多爾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當年把那個孩子帶走是不是正確,因為她現在很難養活她。所以最好把這一切也都忘記。不要納悶。她為什麼要納悶呢?感覺到胎兒在肚子里動的時候,她想起自己曾躺在多爾的腿上,因為熱、潮濕、做夢、煩躁不安。
他什麼也沒說。兩個人一路無話,直到回到他的家。她覺得先前那種孤寂又在一次次心跳之間攫住她的心,先前那種笨拙和艱難又箍住她全身。一個胎兒怎麼能在一個感覺要死滅的軀體中活下去?也許最好不該如此。現在,除了他的這幢房子,她無處可去。明天早晨,天亮之前,趁他還沒醒,她就離開這裏。那個小屋什麼也沒有。她得拿走一條毯子,拿一把餐刀。也許她的錢還藏在那個地方。
他替她推開門,打開燈。他臉上的肉顯得很鬆弛,嘴唇沒有血色。他從她肩上取下外衣,掛了起來。然後站在那兒凝望著她,說道:「我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你是對的。」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喑啞,便清了清嗓子,「你應該待在這兒,直到把孩子生下來。那以後,當然了,你覺得怎麼做最好,就怎麼做。」
「沒有。我向你保證。」他把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手裡,「我知道你有話對我說,有許多許多事情要對我講。那些事情,我也許從來沒有聽過,也永遠不會明白。我想,也許你意識不到,這對於我——哦,一個傻瓜——有多麼重要。我一生都在與之抗爭。我知道我就是個傻瓜,以後也還會是。但是,等我看到可以明白這些的希望之後……」
「這是我不明白的另外一件事情。」
他聳了聳肩:「看起來就是這樣。你知道,如果你在讀《以西結書》的同時,讀《馬太福音》,我不會介意。只是一個建議。」
他九-九-藏-書說:「謝謝你,萊拉。一定。」
她說:「我得弄明白『生存』的意思。你一直在用這個詞。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弄清楚你的意思是什麼。」
那個星期日之後,她每個星期日都到教堂,手放在牧師的臂彎里。每個星期,她的肚子都會更大一點。人們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想象。他對他撒下的種子相當高興,當然也有點羞澀。他說,像他這樣一個老傢伙,總得做好思想準備,聽人家說三道四。他絞盡腦汁想對她好,總是想弄明白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不想讓她生氣,哪怕這意味著少去看鮑頓幾次。知道「生氣」這個詞兒之前,她生過氣嗎?她覺得自己有權利生氣嗎?他確實說過,世上的事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是一個神學問題,至少是哲學問題。她說,她想他是對的,因為他肯定知道。
「哦,我只是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
「只抄我喜歡的部分。」
她說:「哦,是很有趣。」她納悶,埃姆斯太太倘若活著會怎麼想這事兒。可憐的姑娘要給他生個寶寶了。「我要好好想想。」
「更像是……提問題。不管什麼時候,我開口說話會發生什麼,你都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你講給我聽的事情都讓我吃驚。而且都很有意思。」
「別著急。鮑頓和我差不多一輩子都在為腦子裡早就有的同樣的想法擔心。不過,這當中也有很多樂趣。」
「我一直想著你。連自己都想不明白怎麼會這樣。現在,我們又是做什麼呢?」
「《詩篇》第19章。無言無語,也無聲音可聽。」
她伸開雙臂抱住他,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你真是個好心人。」她說。她喜歡臉貼在他襯衫上的感覺,喜歡他撫摸她頭髮的感覺。
她想,要這麼說,我可不覺得有什麼穹蒼。他對她說,月亮比太陽離我們近多了。流星不是真正的星星。她和梅麗一直納悶為什麼有的星星會掉下來,有的不會?掉下來的星星都落到哪兒去了?會不會有一天所有的星星都從天上掉下來,甚至月亮也會掉下來?談論天上的星星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想到星星,她就不由得想起陣陣蟬鳴,想起那種濕氣和三葉草的味道,想起本來應該睡覺卻和梅麗喃喃低語。孩子們總愛這樣奇思妙想。可是過一陣子,他們就會把這些想法都扔到腦後。因為星星就是星星,月亮就是月亮,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所以她對這些事情的想法還是孩提時代的想法。她知道他聽了會怎麼想。他會強忍著不讓自己笑,說話的時候聲音會特別溫柔和善。但是他似乎知道,什麼事都得告訴她,她也不知道該問什麼。地球繞著太陽轉。地球也會自轉,會傾斜,等等,等等。
他點了點頭。「有時候我很想知道,你喜歡哪幾個部分,」他說,「當然我不會幹涉你。我只是感興趣。從理解的角度,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會記著他們。」
「哦,我一直想弄明白點什麼。想對某些事情確信無疑。所以我也想早點結束這種思考。」
他坐在她身邊,直到屋子被黑暗籠罩。她心裏想,他想和她說什麼呢?如果她開口講話,又該說些什麼呢?她坐在那兒,兩手交叉放在裙子的下擺上。那是西爾的裙子,上面綉著花。他們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小鏡子,映照出寶藍色的夜空。身後是鑲著花邊兒的窗帘和透著寒光的玻璃窗。窗外樹影婆娑,農田片片,晚風瑟瑟。身邊坐著個男人,她依然覺得怪怪的。雖然這是一個她喜歡而且信任的男人。正是這個男人,穿著素樸的、他從來不會特別留意的黑色衣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剃鬚膏的氣味。她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暖意,即使不去觸摸,也能感覺到。她手指上戴著他的戒指,肚子里懷著他的孩子。你真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
他笑了起來,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哦,真是一個讓人心情爽快的傍晚,連一絲雲彩也沒有。」他脫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不會有太多溫暖的夜晚了。」接著又說:「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他的手段。這日到那日發出言語,這夜到那夜傳出知識。」
「我都不知道他早就死了。加爾文。你和鮑頓老提起他。」
「哦,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們要照顧你。」他吻了吻她的腦門兒,擦乾她面頰上的淚水,然後說,他得到書房去,還有點兒工作要完成。她心裏想,你的意思是做一會兒祈禱,因為我差點兒把你也嚇死,所以你不得不和上帝說一會兒話。我想,你和上帝說話比和鮑頓說話更好。
她說:「你知道書里那句話嗎:我從你身旁經過,見你滾在血中?這是指誰呢?」
她看著他,說:「你讓我說,卻又嘲笑我。」
「那些沒有人認領的孩子呢?」
他笑了起來:「哦,謝謝你,萊拉。我的意思是,我真有點受寵若驚。」
「也許沒有人能明白,但是很美。」
她說:「很有意思。講的都是為什麼會發生那些事情。」「是的,」老人說,清了清嗓子,「這是很特殊的情況。上帝和以色列關係非同一般,對他有某種期望。」我必使你在四圍的列國中,在經過的眾人眼前,成了荒涼和羞辱。這樣,我必以怒氣和忿怒,並烈怒的責備,向你施行審判。那時,你就在四圍的列國中成為羞辱、譏刺、警戒、驚駭。這是我耶和華說的。她又抄了十遍。她現在的字寫得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好了。萊拉·埃姆斯。她從這兒開始讀《聖經》,老人心裏有點著急。她對他說,她也看過《耶利米書》和《耶利米哀歌》。不過,她可能更喜歡《以西結書》。他點了點頭:「也很難。」他告訴她,一定要明白上帝愛以色列人,愛書里的那些人。這一點很重要。他懲罰他們是因為他們不忠誠。而他們的忠誠對整個世界的歷史都非常重要。萬物都依賴於忠誠,他說。https://read.99csw.com
她想,哦,這是說人們出乎意料的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她聽過「不得體」這個詞兒。格雷漢姆太太和別的什麼人說別的什麼事兒的時候,用過這個詞兒。沒有人說過她的肚子「不得體」。沒有人說過這個老頭像小夥子一樣處處討好她是「不得體」的。尤其她總是冷冰冰的、處處提防,快樂也「昭然若揭」——不管下一步怎麼樣,至少眼下有個歇腳的地方。她很想問問,為什麼別人都能看清她的一生,他卻不能。但是如果他開始看清她,又會怎麼樣呢?首先她得先把孩子生下來,之後再問他幾個問題。
「好了,」她說,「你就繼續祈禱吧。可以讓我心裏好受點。」
他笑了起來。「哦,萊拉!我可以給你講解這本書。」他用兩手捧著頭,「不是因為容易講解,而是因為我不想讓書里講的那些事把你搞得心煩意亂。」
「沒錯兒。但那只是一種比喻。上帝在埃及救了以色列,使得他免於受奴役。所以,他們應該知道還是有區別的——受苦和恩惠之間的不同。以西結談了許多被囚禁的事兒。實際他被囚禁在巴比倫時一直寫作。是另外一本書。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我就能理解加爾文的觀點。我的意思是,《舊約》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以色列人因為受過苦,所以更懂得什麼是恩惠這一理念。」
「自從有了《聖經》,」她說,「那把刀是我唯一惦記著的東西。」那一刻,她不在乎他是否記得她是誰,不過她也不想讓他太害怕。他看起來真有點擔心。
牧師讓她想自己的心思,等待著,直到她從沉思中抬起頭說話。他說:「你還是不相信我。」
她聳了聳肩:「歸根結底,我只是在想老多爾的事。」
她說:「我想,是的。」
「是的,」他說,「《以西結書》。你打算把整本書都抄寫下來嗎?」
他點了點頭。
老師自己還是個年輕的姑娘,一個溫柔的姑娘。她教萊拉讀書寫字,加減乘除,學習那些必備的知識。因為萊拉是那種隨時都有可能離開學校的孩子,或者是母親決定讓她輟學她就得立馬離開校園的孩子。別的孩子在外面玩耍的時候,老師就讓她待在教室里練習拼寫、計算。她願意一個人待著做點兒什麼。她不喜歡別的孩子。因為他們總是嘲笑她。因為他們是城裡的孩子。因為他們都知道她永遠不可能生活在那兒。老師卻說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她一旦發覺萊拉已經知道正確答案之後,就叫她在大伙兒面前拼寫或者計算。她越發努力學習,而且滿心喜歡,因為她擅長學習。教室前面掛著美利堅合眾國的地圖、喬治·華盛頓的畫像,還有一面綉著四十八顆星、十三道條紋的國旗。這幾樣東西都包含著很深的含義,但是萊拉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她以為世界就是乾草地、玉米地、豆子地和蘋果園。至於人,也就兩種:有的人擁有這些東西,有的人沒有。還有小鎮。多爾想讓她過另外一種生活。但是她沒有文化,不知道如何才能實現這個目標,只能努力。
「哦,你一旦開始教我,就會發現我有多笨。」
有一天晚上,老人對她說,他很想知道一點兒那個照顧她的女人的情況。他一直在給她講他們家的故事。他的祖父經常在客廳和耶穌說話。那時候,家裡人就得保持絕對安靜,直到聽見他站在前門說:「主啊,我真誠地感謝你花時間聽我在這兒嘮叨!」他想讓她再跟他聊一會兒,也許只是為了有人陪伴。他說:「我祖父是個性格非常暴躁的老人。他打死過人。當然我是聽說的。後來他就上前線打仗去了,在戰場上一定也殺死過別人。他是以牧師的身份隨軍的,但他有槍,而且一直槍不離身。」晚上,人們需要有人陪著聊天。
「我明白。」
他樂呵呵地笑著說:「哦,也許老牧師們需要認真反思一下。不過加爾文的思想會非常有用。給嬰兒撒鹽,以及別的做法。」
多爾一定會喜歡那個廚房。牆壁刷得潔白,窗帘也是白色的。早晨,陽光把屋子照得十分明亮。萊拉每天都像多爾在坦慕尼時那樣,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萊拉這樣做有點怪,可是如果她在那兒故意磨磨蹭蹭,假裝打掃衛生,也只是想讓日子過得更輕鬆一點。她知道怎樣做才能讓自己不去想那些本來會在腦海里縈繞盤桓的事情。比方做飯。她在墓地看見紅天竺葵,便挖了回來。「冰霜總會把它們凍死,幹嗎非得浪費。你從來都不浪費東西。」她對孩子說。她把挖回來的紅天竺葵裝到玻璃杯里,放到窗台上,讓它生出根來。那花兒看起來那麼漂亮。她把《聖經》和寫字板拿到樓下,坐在餐桌旁邊學習。
有一次,他們一起散步,她一直默不作聲,他便問她心裏想什麼。「沒想什麼,真的。生存。」他驚訝得笑了起來,笑完又向她道歉。他說:「我倒很想知道你對生存的看法。」
「只要你願意,我當然會教你。」
「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和我結婚的原因嗎?」
她能說什麼呢?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偷了你那件毛線衣嗎?因為那件衣服上有你的氣味,我才拿走的。」
那時候,已經是她幫助多爾,而不是多爾照顧她了。這也正是多爾想甩掉她的原因。「可憐的孩子。」她經常說。在路上,遇到個小坡,她都得扶著萊拉的胳膊走。她渾身無力,已九*九*藏*書經幹不了重活兒。所以,她急著給萊拉找個地方,以免遇到什麼不測,自己措手不及。
他說:「你知道,有些事情我雖然相信,但得不到證明。我一直信著,每一天都信著。在我看來,如果沒有我信仰的這些東西,我的精神就會死滅。可是,此刻,我有了真憑實據,」他拍了拍她的手,「我走在這條從小就熟悉的小路上,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我卻不能相信。我實在不敢相信我和你在這裏。」
他拉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輕輕搖晃著,儼然一個心滿意足的人。「我和你的感覺幾乎完全一樣。我真的這樣想。所以,這很有趣,」他說,「你和我聊就是了,我能聽明白你在想什麼。」
「只是坐在那兒看我拚命掙扎。」
「是啊,非常好。我不是說從更深的含義來說它不真實,或者說,他不是在描繪真實的東西。不是這個意思,」他搖了搖頭笑著說,「哦。萊拉。接著說。」
「是的。」
「他有沒有說過為什麼一個孩子會被那麼無情地虐待?」
「我一輩子都不願意自己愚昧無知。但是從來也沒能讓自己變得聰明起來。」這話是真的。除了聊聊自己日復一日的感覺之外,他們還應該有許多別的話題。於是她開始編故事,只是為了能聊點什麼。
有一次,剛到坦慕尼那所學校的時候,老師問她,他們生活在什麼國家?那時候,玉米長得很高,太陽很熱,一年裡那個季節河水的水位也很高。於是,她說:「在我看來生活在一個很不錯的國家。」倘若是多恩他也會這樣回答這個問題。孩子們哄堂大笑。有的同學甚至欠起身子探出書桌,揮舞著胳膊。儘管老師沒有叫他們的名字,還是用足夠大的聲音,說:「美利堅合眾國!」「沒錯兒,」老師說,「是美利堅合眾國。哪個州?哪個縣呢?」她還說:「坦慕尼是一位印第安酋長,對威廉·潘恩很友好。」每天午間休息和吃午飯的時候,萊拉都一個人站在離其他孩子挺遠的地方。這天,老師讓她幫她擦黑板。也許是怕她被別的孩子奚落。她說:「你一定不能為這樣的小事難過。你很快就能趕上他們。」
她告訴了他某些事情的真相,事實證明這樣做的結果很好。現在,她需要做的只是丟開先前那些想法——如果她聽了多爾的話,嫁了那個老頭,多爾可能現在還活著。他也許和她們一樣無知,至少對於「最後的審判」知道的不會比她們更多。倘若那樣,即使多爾死了,萊拉也不會總覺得她就站在眼前,滿臉驚訝和羞愧,穿著也許是她被埋葬時穿的破衣爛衫——如果她被埋葬了的話。倘若無論如何,他們都要說她「有罪」,為什麼還要不嫌麻煩,讓她僵硬的身軀「舒腰展背」,讓她滿臉的疲憊變得安詳。那是穹蒼之上的聲音。多恩不過是個無知的小偷,衣服上沾滿他自己的鮮血。法官說:「我猜是那條狗佔了上風,夥計。看起來,它這一口咬得不錯。你有什麼為自己辯護的嗎?」他能說什麼呢?一言不發是他剩下的唯一的尊嚴。多爾也有自己的尊嚴,雖然她很醜。她喜歡孩子。是的,孩子是她偷來的,也許是從死神手裡搶來的。她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讓她成為一個正派的女人,面對一天的辛勞,沒有絲毫的畏懼。她們經常一起哈哈大笑。那種快樂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重要。然而,所有這一切都不作數了。因為多爾用刀傷了人。也許不止一次。所以,她也沒有什麼可為自己辯解的。一句也沒有。萊拉在腦海里描繪這一切的時候,看到的是一位牧師從穹蒼俯瞰世間,做出評判。不管結果如何,對多恩都將是滅頂之災。
她便說:「把我拉扯大的那個女人管自己叫多爾。你知道,就是孩子們玩的洋娃娃。我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別的名字。一位老師把我的姓寫成達赫爾。她是寫錯了。多爾用刀捅了人。我相信,她一定因為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麻煩後悔。從打記事起,我就知道她總是回頭看,生怕被人跟蹤。要不是捅了人,她也不會落入法網。別的沒什麼好說的。她對我非常好。」她本來不想說這麼多。「她把那把刀給了我。就是我留在棚屋裡的那把。」她為什麼要說這些呢,「我不介意把刀拿回來。」這是實話。那是一把非常好的刀。
「『某種意義』是什麼意思?你說話那副樣子!」
他點了點頭:「不管是怎麼回事兒,都不容忽視。」他從路邊撿起幾塊小石子,朝籬笆柱扔過去,有時候就能打中。
「哦,這倒是道難題。你瞧,這個故事有一種寓意。你知道,在《聖經》里,上帝被叫做牧羊人,或者葡萄園主人,或者父親。這個故事里,上帝只是一個善良的人,碰巧從那兒走過,發現那個孩子。這個故事不是用來比喻萬能的上帝。」
她聳了聳肩:「我得說,做我們一直在做的事。」
「那是多爾的刀。」
「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大多數時候。非常可靠,值得信賴。所以你沒必要哭。」
「我給你找。明天早晨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刀。」
她說:「我還在想。等我想好了會告訴你。」
她知道,他想幫助她讀懂《以西結書》。他那麼著急,簡直有點焦躁不安了。他一直在讀,就等著這個機會,告訴她,那是詩。現在幾乎沒有一個活著的人還記得那一年,那一天。實際上這是她聽說過的唯一一首詩,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解讀他想給她的幫助,好像橫跨在洪水之上的一座簡陋的橋。「哦,他說得很對。我懂得那些話的意思。」
「哦,你這話讓我聽了很受用。」然後他說,「你現在還常常在想象中和我說話嗎?我可是活生生站在你九_九_藏_書的面前呢。你想到過要把想象中和我說的那些話講給我聽嗎?」
老人總是給他們烤乳酪三明治吃,喝罐裝的湯。然後就擔心她是不是吃這些東西不合適。也許因為他跟人們說過他的擔心,教會裡的女人就經常給他們送晚飯。有人在檯子上留下一本菜譜。很可能是格雷漢姆太太。她是和萊拉走得比較近的朋友。換個人也許不會這樣做,生怕惹她不高興。哦,她知道,其實她根本就算不上萊拉的朋友。可是有時候真得有個人幫助她。格雷漢姆太太一片好心,就把這副擔子挑了起來。就像告訴她,別咬指甲,親愛的。用這玩意兒,人們管它叫指甲砂銼,其實就是一張砂紙,能把你的指甲磨得光光溜溜。
「可是如果上帝真的萬能,為什麼他讓孩子們受苦呢?因為有時候,他們確實被人虐待。這是事實。」
她說:「我有許多東西都沒弄明白。幾乎什麼都不懂。」
「唔,好呀!那可夠你看的了。」
我是個正派人。老牧師也會對她這樣說。不是因為她年輕,而是因為她過於簡單、無知。她會做出什麼事情呢?她為什麼會抓住這樣一個機會呢?有時候她想,最終的結果可能非常糟糕,一種讓她無地自容的恥辱。她為什麼會說出「你應該和我結婚」這樣的話?她想過他會哈哈大笑嗎?也許她並不想讓他說「我願意」。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娶她為妻。等他娶了她,她還是不相信。也許她還想回到那個漏雨的小屋,在那裡,除了徹骨的疼痛,別無他物。她把一切的一切都從身邊推開,因為那疼痛始終與她相伴,無論她從哪裡來,都會等著她。也許她鑽到他的被窩裡,只是為了證明她真是這個「正派人」的妻子,而不是他出於憐憫收留的一隻迷途羔羊。現在,她挺著個大肚子,他總是不離左右,對別人說,這是我的妻子。這是萊拉,我的妻子。你看,多爾,我已經按你說的做了。她許多次想過,如果當初她和那個老頭說句話,如果她不是站在那兒直盯盯地看著他的那雙靴子,多爾就會住到離她不遠的地方,萊拉就會半夜偷偷溜出去,找到她,給她送飯,讓她吃飽穿暖。她們會為這個秘密高興得哈哈大笑。
「比如說,我一直惦記著那把刀?」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想問你想弄明白什麼事。你有權利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底。很清楚,你願意這樣做。所以我也不問了。」
「我知道。我也親眼目睹過。我自己千百次想過這個問題。人們也總是問我這方面的問題。五花八門。通常我會給他們講點什麼。可是我想給你講得更清楚一點,所以你要給我點時間。給我幾天時間。我倒並不真的認為幾天的時間能對我有所幫助。可是也許會。」他摸了摸她的手,「因為,對你的愛無法用語言表達。如果能,我就會告訴你。這是詩。但也是真實的。是的。」
他點了點頭,大聲笑道:「具有情感價值。一種念想。」
萊拉說:「看起來不會。也許我趕不上,也許我壓根兒不想趕上。」
「我猜這是《聖經》里的話。」他高興的時候總愛說《聖經》里的話。
「也許我還不是那麼老的老人。」
她也許會告訴他一些事情。為什麼她會想到嫁給他。有一次,多爾想讓她嫁給一個老頭。他會怎麼看這事兒呢?多爾聽說有個鰥夫想找個老婆。她把萊拉送到那個男人那兒,還給她扎了條緞帶兒。那時候日子艱難,多爾在哪兒都不能待很久,所以她自己不能嫁給他。他穿著新罩衫,頭髮梳到一邊,坐在門口等她。他的兩條小腿就像兩根長了毛的骨頭棒子,靴子又大又破,而且一眼就知道不是一雙。讓她想到那是同一窩的兩條老狗。老頭對她說,他老婆死了,孩子們走了。他有房子,還有幾畝地,希望家裡有個幫手,有個伴兒。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頭提高嗓門兒接著說:「這壓根兒就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個正派人。一輩子都是。你可以隨便問什麼人。那個臉上有疤的女人也知道。她一直和鄰居們打聽我的人品。她說她已經沒能力照顧你了。我一開始就應該告訴他,她想把你嫁給我的想法荒唐可笑。哦,你等一會兒。」他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塊銀元。他把銀元遞給她,她接了過去。「好了,再見。」他說。她又找到多爾,對她說:「這是他給的。」她沒有哭。多爾說:「你不該要人家的錢。」接著又說,「他會對你好的。這是最重要的。你能做什麼就盡量做好,不管結果如何,都要心存感激。」她滿懷柔情而又不無悲傷地看了她一會兒,說,「如果你還能派點什麼用場的話。」
「我的意思是……」他看著她,「萊拉·達赫爾,你在折磨我!」
十月,胎兒開始有動靜了。萊拉采了幾支常春藤插在水瓶里,等它們長出根須之後,就拿到墓地,放在男孩兒約翰·埃姆斯和他的姐妹們的墳前。感覺到孩子在肚子里「拳打腳踢」的時候,她正在清理常春藤枯萎了的葉子。她說:「啊,孩子,我一直在等你!」陽光明媚。已經成熟得要落下的楓葉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堅韌如皮革的橡樹葉,在枝頭堅持著,直到風把它們吹走。從田地里飄來的日久年深的氣味「燒」過地里的莊稼,直到又像火一樣熄滅。那幾乎是煙的味道。她說:「這座小鎮叫基列,孩子。《聖經》里的名字。我們就待在這兒,直到你出生。我想,我們在這兒很平安。我們就等著看事情的發展吧。」她說,「我以後說話要更謹慎一點,這可是個事兒。」那位老人當然想聽她告訴自己胎兒已經開始動彈的消息,可是現在她還不想告訴他。他在她肚裏生肚裏長,如果她的思想里生出恐懼,或者懊悔,或者憤怒,或者任何讓她心煩意亂的東西,他都知道。
她說:「是的。我簡直要把自個兒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