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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難道你還想去找他們?」
這樣的生活她過了很久。三個聖誕節過去了。第一個聖誕夜,她幫人家在大廳掛了一串串花環。一年後又掛了一次,然後又掛了一次。花環。金屬箔。什麼東西都有個名字。誰都知道那個名字。如果你不知道,人家就認為你很傻。不過沒關係。第三個聖誕節過去了。然後是冬天最骯髒的幾個月。接下來是春天,夏天。有一天下午,她步行回家,頭髮還用一塊破布包著,心裏想,回屋后先洗漱一下,吃個熱狗,然後到河邊,吹吹風。這時候,她看見有兩個男人正從一輛卡車上卸板條箱。其中一個是邁克。他也看見了她,笑著對另外那個男人說了幾句什麼。那個男人一臉不屑地搖了搖頭,似乎生怕和什麼卑鄙下流的東西沾邊兒。她彷彿覺得邁克跟在身後,只有一步之遙。她覺得他在喊她:萊拉。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真名實姓。她怎麼不把她的名字告訴他呢?她覺得耳朵嗡嗡響著,幾乎感覺到他的手指尖兒摸著自己的脖子。最糟糕的是,她心裏什麼都明白——他逗弄她,只是為了讓米西嫉妒。但她還是覺得血直往臉上涌,眼睛有點刺痛。從他身邊走開,宛如走進一股大風之中,或者在一條河裡逆流而上。她希望他沒能看出她走得多麼艱難——如果他正巧注視她的話。而最糟糕的是,他即使沒有看見,也知道她多麼艱難。她似乎聽見他在哈哈大笑。也許是為了別的事情。或許他早已把看見她這件事扔到腦後。
「我覺得,沒有他們在這兒,我會感到孤單的。」
多爾說:「我想告訴你來著。沒告訴過你嗎?」
她說:「現在你看著我,或許心裏想,比實際情況更糟。也許不會糟到哪裡去。」
她差點兒說,她有一個男人。為什麼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那麼卑鄙呢?他會說:哦,是的。當然,我也想過。哦,我當然知道。他會因為說了這樣的話而滿臉通紅。這個可憐的老傢伙,眼裡會充滿淚水。他還能再說什麼呢?他娶了她,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可她覺得那些話就在嘴邊兒,心怦怦地跳著。她可以再說些別的事情。也許更糟糕的事情。有過一個孩子。她確實從來沒有和他撒過謊,他知道。所以有些事情她一定要確定不能告訴他。那些她永遠都不會說出去的事。她想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可他又看起報來。她可以拉過一把椅子,到他旁邊坐下。他或許會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於是她走到他身邊,靠著他,摸他的頭髮。她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誰說心裡話。所有那些年。不和多爾說。不和任何人說。」
她說:「你一直為埃姆斯太太煩惱。」那個可憐的姑娘。
「你當然會。」她的面頰貼在他的頭髮上。她心裏想,肚子里的孩子也知道這些。他不只知道她有時候感覺到的恐懼,不只知道寒冷。
「說『該死』不對嗎?」
「我猜,你說得沒錯兒。是這麼回事兒。和不信教的人聊天,總能聽到些讓我吃驚的話。我不敢確定,有沒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人死如燈滅。他們也很忠誠。當然不完全像我。我是有點與眾不同。我相信,我為此而驕傲。」
過了一會兒她說:「哦,我從來沒有給你做過這樣的三明治。」她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你敢保證你是這樣想的?」她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很快她就能聽到老人從前門進來的響動。他會帶著一種潔凈的氣味,從冷風中走進來,面頰和嘴唇冰涼。如果她把面頰貼在他外套的領子上,會覺得很涼。如果把手伸到他的衣領下面,就會感覺到他那漿洗得挺括的襯衣,他的溫暖和心髒的跳動。她一直在想自己當時把沾滿血跡的裙子藏到外套下面,雖然天氣很冷,但裙子已經被汗水濕透。任何人只要看到她,都會想到這個女人一定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因最悲慘的罪惡負疚。誰也不會驚訝,她口袋裡裝著那張皺巴巴的紙片。那種已經被她之前那麼多的女人體驗過的古老的羞恥現在降臨到她的頭上。她幾乎忘記了,那壓根兒就不是她自己的恥辱,就像沒有一個孩子是她自己的,甚至那個被扔到荒郊野外、在血泊中扭動的孩子。上帝保佑。哦,這是她從老牧師那兒學來的說話的方式。它讓你想象,你能安慰一個你根本就不可能安慰的人。一個甚至還沒有開始「生存」的孩子。上帝保佑。她希望如果她做了那個女人認為她做了的那種事情,她會心碎。那時候她的日子很艱難。但是還沒有艱難到把孩子丟到教堂台階上的地步。那個女人怎麼知道那個孩子沒有在她的房間里,用一塊毛巾被包著,哭著找她,渴望著她的聲音和氣味,吃她的奶,還有她的心跳。上帝保佑。她滿懷渴望,要給他以慰藉。只要看到渴望讓他小小的身體變紅,讓他的臉變得烏青,她就會嚇得魂飛魄散。也許這就是血泊中的掙扎。
「我不想在這個家裡擺書櫥這玩意兒。」
「哦,」他說,「太棒了,太棒了!」然後坐下來吃早飯。做飯前禱告時雙手微微顫抖。她想,如果告訴他她是想用那點錢給他買一件禮物,他一定會更高興。但是聽起來好像說謊,倘若那樣,他就不會再相信她。
他笑了起來。「也許你可以猜猜看。」他抬起頭瞥了她一眼,「我最害怕的是你曾經認識的那位英俊瀟洒的小夥子突然出現在門口,你會收拾行裝隨他而去。只帶著你帶來的那點兒東西。你會給我留個字條,說:再見了,牧師。我不會再回來了。」
「一點點。」她只知道汽車有四個輪子,有踏腳板。她還不習慣坐汽車。不過既然她們根本就不可能停下來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著急也沒用。如果真的停下來,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毛病。夜色濃重,只能划根火柴,藉著微弱的亮光看看。而雨水,很快就會把那火澆滅。
「是的,你來了。謝謝上帝。」
他還沒有關上房門,她就開始想聖路易斯那幢房子。那真是純粹的悲慘之所在。一定是她尋找的悲慘。因為她一邁進那幢房子的大門,就感覺到悲慘之氣撲面而來。客廳一片昏暗,她彷彿睜著眼睛走進深水之中。她覺得喘不過氣,本來應該聽到的心跳聲似乎延遲了許久。她幾乎說不出話來。什麼都和白天不一樣。這裏的一切都有它自身的行為方式,你慢慢地就會習慣。就像經歷過苦難后的死亡。第一天,那幾個姑娘為一把梳子大打出手。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從她們手裡奪過梳子,放到書櫥里。女孩子們看見她直往後退,嚇得連正眼都不敢瞅她。「現在,」她走回來對萊拉說,「你找到一個安居之地,只要你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就可以一直待在這兒。要是你惹了麻煩,就立刻滾蛋。我不喜歡喝酒,或者叫喊。這是一幢令人尊敬的宅邸。安靜。我們的『先生』喜歡安靜。」她管他們叫「先生」,那些女孩子就應該是「女士」了。
萊拉說:「我有一把刀。我只有這一樣東西。我一直想把刀交給你。」這是嘴邊兒的話,她說了出來,也正是她的心裡話。
她喜歡看電影。發工資之後,她就留出一周看兩場電影的錢。剩下的那點兒,除了交房租,就湊合著過日子。那些女人說得沒錯兒。不用養活孩子確實省了不少事兒。一個人吃什麼喝什麼都無所謂,可是有個孩子就得設法給他買點營養品。她至少總有電影可看。有時候,人多的時候,坐在黑暗中,會有什麼人的胳膊或者膝蓋和她的胳膊、膝蓋碰到一起,她就開始做那些陌生人的夢——電影院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做同一個夢。或者他們是聚集在黑暗中的幽靈,注視著這個世界,看陰謀與謀殺,卻又什麼話都不能說。和那些孤兒一起哭泣,卻又什麼忙都幫不了。然後,跳舞,親吻,所有幽靈都漂浮著,離一張巨大、美麗的臉龐只有幾英寸遠。看到歡樂從那臉龐顯現,就像麻雀看見太陽升起,雖然那陽光和它們毫無關係,也立刻歡騰雀躍起來。另外一天,它們吃蟲子,這是陽光照耀的結果。或者也許因為它們吃了蟲子,才能看第二天的日出。電影非常好看,哪怕有的片子讓她害怕。電影放映之前播放的音樂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一樣,她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只要讓她看電影,她可以一整天看那頭獅子怒吼。即使那電影不是很好看,也會在她腦海里盤踞一兩個小時,一兩個星期。她坐在窗口,就像一個要開始工作的女人。實際上,她是在腦子裡重新編造一個故事。如果他們不是殺了那個老頭,而是開著他的車一跑了之,那就是另外一個結果了。他們可以以後再補償他。她希望把電影里的那些兇殺、打鬥的鏡頭都剔除掉,只留下翩翩起舞和舉行婚禮的場面。但是最愜意的還是坐在黑暗之中,看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的那些人和事。她相信那大多是真的。如果她是一個看多恩和瑪塞爾的幽靈,離得那麼近,一定能看到他們相互對視,交換眼神時的神情。這一點毫無疑問。她想象她們舉行結婚典禮時的情景。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瑪塞爾懷裡抱著一大束玫瑰。在想象中,多爾會是什麼樣子呢?她從來都沒有舉起刀向那個老頭刺去。從來也沒有朝磨刀石上吐口唾沫,沙沙沙地磨刀。她圍著一塊新圍巾,實際上就是那塊舊圍巾,不過是最初的主人買來時那嶄新的樣子。她無法想象她臉上沒有傷疤的樣子,或者多爾從來都不會忘記在人前遮掩它——除了萊拉。幽靈不會真的成為她夢的一部分。萊拉就在那兒,離得那麼近,注視那張溫柔、醜陋的臉。只有她。別人連這樣的夢都不想做。
她不願意回憶她是如何漫無邊際地遐想,也不願意想在別人眼裡她的那些想法多麼可笑。這樣的遐思也是生活饋贈的一種很好的方式。如果你不想讓別人知道,誰也不會知道。哦,他們注意到她的行為舉止和別人不一樣,都在猜測其中的原因。像她這樣一個粗手大腳、滿臉疲憊,連頭髮也不懂得做的女清潔工,怎麼能找上個男朋友呢?用不著你操心。也許她會找個街頭老流浪漢。不關你的事。也許她找的那個老傢伙在翻垃圾桶呢。不管做什麼,反正是些下流的勾當。對於這些議論,她自然聽都不想聽。
她說:「我也有這樣的感覺。和你差不多。」
有一天,太太問她:「你有什麼小玩意兒需要我替你保管嗎?有什麼需要交給我的東西嗎?」
「輪胎沒問題。」萊拉覺得應該安慰安慰這個女人。她讓她搭車當然是一片好心,哪怕有她自己的原因。要是搭別人的車,換來換去可能得走好幾天。可她們倆才走了一天。如果這輛車壞到半道,她就得想辦法再搭車,這自然是她最先想到的事情。
「我是個速記員,」因為緊張,她的聲音很高,「我是在夜校學會速記的。這活兒我幹得很好,別的事兒不行。」
萊拉說:「你們準備到哪兒?」
女人說:「你這麼安靜,我有時候以為你睡著了,或者在祈禱。」
「我去給你做。然後我們再接著聊。」
「後來她卻成了妓|女。」
姐姐說:「她什麼也不要。放回去。這個該死的地方的東西,你一樣也不能要,伊迪絲。」
「這也沒錯兒。」
女人笑了起來:「有一塊錢給一毛吧。通常都是這樣。十分之一。不過我們經常一人拿一個菜,一起聚餐。大家互相照顧。比買保險便宜。你去教堂嗎?」
「好的。」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五點鐘。」
他點了點頭:「知道你這樣想,我非常高興。」
鍾敲了十一下。他總是回家吃午飯。如果她在門口迎他,他就會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肢。即使身上有雨水,他也不等脫掉外套,就吻她的額頭或者面頰。她喜歡那種冰涼的感覺和他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他從來都不問她一上午幹了什麼,她有時候講給他聽聽。看會兒書,想點事兒。她感覺很好,孩子伸胳膊蹬腿兒,在她肚子里動得更歡實了。老人端詳她那張臉,想看看她有沒有顯得悲傷或者疲憊。她轉過臉,因為說不清他會從她臉上看到什麼。她腦子裡想什麼只有自己清楚。她一直在想,人其實就是他的身體。而身體根本就無法信任。她因為幹活兒身強力壯——就身體而言。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害怕疼痛根本沒用。她經常對老牧師說,女人就是懷孩子的,她沒有理由不懷。但是他們倆都知道,什麼事兒都有個萬一。確實如此。倘若真的出了問題,有可憐的老鮑頓呢,哪怕他老得連樓也上不了了,也會來幫忙。還有那位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的耶穌基督。她心裏想,這是我的身體,正在死去。而那一刻,我卻要對他承諾:絕不讓這種事情發生。這就讓她相信,她是自己身體之外的另外一個什麼。然而,倘若真的那樣,又有什麼好呢?她死了,這個世界便再沒有誰能安慰他。她猜,她不願意想象他為她傷心,大概因為她是真的嫁給了他。他甚至不再祈禱。那他也就不再是他了。
「不去。」
「我不應該管那個人叫『賊』,也不應該說『該死』。」
「你懂汽車嗎?」
警長哈哈大笑:「我想,我長大成人的時候,沒人教我這個。槍斃老太太。」
可是這裏彷彿是一個寧靜之地,除非有人來,說這是他的地盤兒。等著瞧吧。棚屋裡亂扔的瓶子、罐頭盒子,她都沒動,只是清理出一個角落。這樣一來,即使有人看到,也不會認為她想把這間棚屋據為己有。她鋪開行李,躺了下來。醒來的時候,天快亮了。鳥兒在歌唱。天還黑著,它們都知道些什麼呀!梅麗說,如果一隻鳥看見一點光,就把別的鳥兒叫醒,大家都向那點光飛去,確保沒有一個夥伴還留在夢中。她要是先醒來也是這樣,不管多早,醒來就開始鬧騰。唔,唔,唔,我想知道他們把火柴放哪兒了?唔,唔,唔,我在想,我得開始做早飯了。她被萊拉的腳絆了一兩次。一點光是什麼樣子呢?一顆星星。鳥兒從來都不會睡覺。梅麗說:「好了,好了。我知道怎麼回事兒了。」
警長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沒有這項罪,她的麻煩已經夠大的了。她現在只是養好身體準備出庭。這是法官的命令。你知道,戈塔審判她。你現在大談送她上絞架,弔死她,實在太早了點兒。」
有一個人,大伙兒都管他叫邁克。他身上沒什麼壞毛病,就是愛來這種地方玩。姑娘們都喜歡他。邁克逗她們玩,送她們巧克力。這個傢伙就是不掏錢,姑娘們也喜歡他圍著她們轉。他總在笑或者要笑。如果這當兒神情舉止有點下流,也無傷大雅。大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工人,但是會跳交際舞、華爾茲、狐步舞。她們就在留聲機上放上唱片,播放舞曲。他會和每一個姑娘,甚至和萊拉跳。客廳不大,只能同時容納三對兒跳舞。她們就把椅子推到後面,自己轉著圈兒跳。有一次薩爾說:「也許就應該這樣!」她們都愛邁克,可是他只喜歡米西——那個胖胖的、矮矮的姑娘。跳了一會兒之後,他就上樓。她緊隨其後,因為這兒的規矩就這樣。
「你現在也仍然忠誠。你經常夜裡不睡覺,給她寫信。」
太太站在書櫥旁邊,手裡還拿著鑰匙。她上下打量著萊拉,好像以前沒有見過她。過了一會兒,說:「你不是個漂亮姑娘,但是你總得學會微笑吧,羅西。」
她說:「如果你認為人死如燈滅,就沒必要總是放不下了。」
他說:「我明白。這對我沒什麼區別。根本就沒有。」
「你們這個鎮子對他媽的全國都是一個恥辱。你他媽的對你頭頂的警徽也是恥辱!我一輩子也沒聽說過這樣的事兒!讓一個殺人犯坐在外面,搖來晃去地看世界,好像她是誰家討厭的老奶奶。如果殺人罪還不夠,她還有別的罪行呢!」他瞥了一眼萊拉,「她偷走我們家的小女孩兒。就那麼抱走了。完全是出於惡意。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找她們倆。」
他點了點頭,說:「我希望你在這個家裡能更無拘無束,萊拉。希望你能按照你的想法重新擺布傢具。那些舊畫兒還是我母親掛在牆上的。有幾幅我大概五十年都沒有看過了。大部分畫兒都是她從雜誌上剪下來的。你看都褪色了。框子是我祖父做的。我想,她主要是為了不讓我祖父到廚房打攪她,才讓他做這些框子的。他總是想干點什麼。我的意思是,這個家裡的東西都不必維持原樣。你想怎麼改變都行。」
「我問你只是想知道,我怎樣做才能讓你心安理得地待下來。」
最初幾天,她打掃乾淨棚屋,在河裡洗洗涮涮。找到蒲公英嫩葉、正在生長的蕨、野生胡蘿蔔,還找到一個兔子洞。春天雖然度日艱難,但她還是覺得重回自然實現了她最大的心愿。她發現一塊地盛開紫羅蘭,就像當年梅麗那樣,躺在地上一朵接一朵地吃那花兒。梅麗常常像印第安人那樣坐在地上,舌尖上放一朵花,就像蛤蟆舌頭上停著一隻蝴蝶,心裏想著什麼——為接下來的十分鐘該幹什麼做計劃。有一次,梅麗臉上現出那樣一副表情的時候,瑪塞爾說:「她這是搞什麼鬼把戲呢?」多恩說:「她是讓臉上『孵』出更多雀斑呢!」萊拉對肚子里的孩子說:「我相信,我那時候是真的發瘋了。因為腦子裡想起來的那些事情對我都那麼真實。我不感到奇怪,只是希望誰也不要看到我那樣行事。」有一陣兒,她坐在汽車裡面,車窗拉開一道縫。聞得見黑暗籠罩、雨水滋潤的大地的味道。她想,以後有機會,一定到個偏遠的地方,一個人躺在大地之上,任憑這個世界奪走她的生命。看到那一片紫羅蘭,想起舊日的時光,她就躺了下來。可是過了一會兒,螞蟻就爬過來打攪她。你不得不抓撓著,輾轉反側。只要你還活著,這個世界就不會讓你安息。
別的姑娘叫喊起來。沒完沒了的下流。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關係。現在越發已經無關緊要了,萊拉。真的沒關係。」
「那時候,你是個病孩子。我把你抱在懷裡,給你講過去的故事。因為我的聲音對你是一種安慰。你該記得。」
米西說:「為什麼?她像頭騾子一樣粗壯。我想,如果你缺個拉犁耕地的,她倒挺合適。」
「在愛荷華,很難買到呢。所以你的主意很好。」他又說,「因為這是你的房子,萊拉,不會有書櫥出現在這幢房子的屋檐之下。」
「你不知道那是我乾的。」
時候尚早,萊拉使勁敲那家二手店的門。她急於換下身上那件沾滿血跡的衣服,只要錢夠,什麼衣服都行。那個女人看到她,上下打量著,想看清她的臉。「出什麼事了?你生孩子了?」萊拉連忙說:「沒有。不是生孩子。」那個女人斜九九藏書著眼睛看她,外套下面裙子邊上的血跡和鞋上的血跡盡收眼底,覺得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心裏說:無所謂,和我又沒關係。然後遞給她一條裙子,說:「看起來挺合適。三塊錢。沒怎麼穿過。」萊拉給了她三塊錢,又給她一分錢,買了一小塊肥皂,然後離開那家二手店。因為她不能脫下外套試那條裙子。那個女人說:「等一下。」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她,「聖路易斯有位女士專門收留遇上麻煩的女孩兒。如果需要幫忙,你可以去找她。」萊拉知道聖路易斯是什麼地方,不過她還是把那張紙條裝到口袋裡,心裏想,現在我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只要多爾還活著,我就不能隨便去什麼地方。可是她想了一下,又返回那家商店,問:「怎麼才能到聖路易斯?」她從來不直視別人,因為多爾就是這樣。那個女人又打量了她一會兒,打開放現金的盒子,給了她十塊錢:「你買張汽車票,然後拿著車票來見我。我會給你準備一口箱子,裏面或許會裝幾樣日用品。」萊拉想,也許我可以為老多爾做點好事。也許能想辦法把多爾弄上一輛公共汽車。如果以後把錢還了,就不能算偷。她那會兒就是這麼想的。
跟她搏鬥的那個男人的名字。
她對孩子說:「我在基列已經待了好長時間。比我原先想的長得多。你將生在這裏。如果我離開這兒,就帶你走。一定!我會告訴你這個地方的名字。不管怎麼說,人應該對自己有更多的了解。還有你父親的名字。也許我永遠不會離開。老人家不會給我一個離開的理由。」她幾乎笑出聲來。因為她知道,他絕對不會讓她離開。她說:「老人家愛我。我得好好想想我應該怎麼辦。」
「不像。」
第二天早晨,老牧師穿著星期日才穿的衣服來到樓下。她現在還不怎麼關注哪天是哪天。不過,她可以確定,今天是星期四。有一次,他告訴她,牧師的長袍幫助他記住自己的身份,幫助他克服自己愛生氣的毛病。不管怎麼說,他這身打扮站在她面前,還沒吃早飯就提醒自己的身份是牧師,應該如何行事。他說:「早上好!」
多爾說:「你光著腳站在黑黢黢的地下室里,自言自語。我可不是這樣帶大你的。」
「你知道我臉上這塊疤是怎麼來的嗎?一個像你一樣發了瘋的姑娘把一個平底鐵鍋燒得通紅。我進廚房的時候,她操起鍋就打我,結果打斷我的顴骨,燒壞我的臉。我像死了一樣,昏睡了好長時間。醒來之後,臉就成了這個模樣。帶著這塊傷疤,我活了一輩子。」
好了。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他生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但她一直在想,如果一個人不再是她自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幾個月前聞所未聞的東西,現在她已經熟悉。首先,不再對下一步自己該做什麼毫無頭緒。也許老人喜歡的我身上的某種東西哪天會飄然而去,而我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她發現自己在想:不管怎麼說,也要在這裏待下去。她在想:她永遠喜歡他的撫摸,喜歡爬到他的被窩裡,躺在他身邊。他看起來並不介意。
「我想這很好。因為我實在沒有多少可說的。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誰,不知道我姓什麼。」
「你壓根兒就不認識他?」
再次看到田野里的風光,萊拉非常高興。傍晚,滿眼碧綠。到七月四號,莊稼就會長到齊膝蓋高。現在一定是六月。每一座農舍都被綠樹掩映著。山雨欲來,樹影綽綽,彷彿那參天大樹也已經感到風的壓力。就那樣一直延伸下去,美利堅合眾國遼闊的田野。那麼容易讓人忘記,這個世界大多數地方是玉米地。
「你以為我會知道?他們足有十來個人。一個比一個壞,」她說,「我是你唯一的媽媽。就憑他們對你做的那些事兒,沒有我,你早死了。」
「不會有孩子。」
「我不能看電影。這是違背教規的。」
她說:「早上好。」除了等他開口說出自己心之所想,無事可干。她給他的杯子里倒滿咖啡。他坐了下來。
他撫摸著她的手,然後說:「我一直在想,萊拉,我這把年紀,已經不適合去別的教堂工作了。但是我們至少可以搬到另外一幢房子住。教會可以把這幢房子租出去,用租金支付新房子的費用。我們可以因此而有一個新的開始。我們可以擺脫周圍那些已經看得太久了的東西,一切重新開始。」
「你可以到教堂裏面看看。如果你不和家人一起生活,教會裡的人可以幫助你。」
汽車離開大道拐彎的時候,司機讓萊拉下了車。她往前走了一會兒,走累了就停下腳步在路邊站了下來。沒有車經過,她舉目四顧,看見雜草叢中有一座棚屋。真是好事成雙。現在她有一個可以放下手提箱、行李捲兒,可以讓她脫下鞋、歇歇腳的地方了。那條公路沿著一條河,所以也沒有多少特別需要的東西了。她可以洗掉一路風塵,可以喝口水。
她說:「這也不是誰的錯。」
「因為我只有這一樣東西可以給她。」
「很好。我們倆浪費了一上午。白日夢。我一直想讀《聖經》,可是思想不集中,總溜號。溜到哪兒,你也沒興趣想知道。《聖經》放在膝蓋上,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兒。」
「那是罵人的話。誰都知道你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你沒有。以前我們總是見了妓院就繞道走。因為你臉上那塊疤。後來,我總算有了一件體面的工作。可是那天,你來了之後,把那間屋子弄得到處都是血。
「哦,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傻瓜!」
萊拉特別愛這個男人。你不可能永遠不對他動心思。他長得漂亮,笑聲悅耳。如果說這有什麼壞處的話,那就是她甚至不敢抬起頭看他。不過他看得出她的心思,就開始取笑她。「羅西,羅西,笑一個。」他說。她笑不出來,只想把臉藏起來。「羅西親親我的臉蛋兒。小親一口。」他和她這樣開玩笑,似乎心裏明白,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如果有好幾位「先生」在場,萊拉總是一個人悄悄地坐在一邊。邁克看見她,就說:「羅西是那種你想娶回家當老婆的女孩。有一種女孩兒,只是玩玩,還有一種女孩,你想帶回家。」
「法官不管這事兒。」
女人問:「你到哪裡去?」
警長說:「哦,槍斃你這樣一個大塊頭,我可是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你這塊頭大小上絞架也正合適。這兩種辦法我都會幹得很漂亮。你可要牢記心中呀!」
「太太要把孩子送給修女。」
「老頭把孩子送到修女那兒。」
她對老人說,她想讀《約伯記》時把「約伯」(Job)念成「工作」(job)。因為按字母拼寫,就應該這樣念。他聽了強忍著沒有笑出來,擦掉眼角一滴淚水,告訴她約伯是人的名字,發音和工作不同。她聽了一下子覺得那本書索然無味。不過她還是堅持要讀,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假裝她並沒有犯一個低級的錯誤,儘管他很清楚,那就是一個低級的錯誤。他說:「你總有辦法找到最難的部分來讀——對剛開始閱讀的人,對所有的人。這本書很好。也是聖典。」說完這番話,他笑了幾聲,算是安慰。
「我本來是到河邊看鵜鶘的,看見棚屋,想起我在地板下面藏了點錢。我看見屋子空著,進去后發現錢沒了。我就想最好能休息一會兒,便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曬太陽,曬著曬著就睡著了。後來醒了,那個小夥子站在那兒看我。」
「那就槍斃她。」
就這樣,約伯渾身是傷。狗舔著他的傷口。這種事情常常發生。狗有一種照顧主人的本能。蒼蠅也會幹這事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可奇怪的是,這個故事沒有提到蒼蠅。而那個人是坐在糞堆上的呀。她見過馬的傷口上爬滿蛆蟲。多恩說那玩意兒對傷口愈合有好處。可是看一眼,你就會渾身起雞皮疙瘩。馬一輩子都在趕蒼蠅,甩尾巴、搖頭晃腦、抖動皮毛、夾鼻子擠眼兒。那情景會讓你覺得,馬一定認為它們幹什麼都成。
邁克說的這番話讓米西特別嫉妒。有一次她毫無來由就朝萊拉撲過去,抓著她的頭髮來回晃,別頭髮的卡子掉了一地。別的女孩兒都高興得哈哈大笑。好像她們早就想這樣干,只是沒找到機會下手罷了。
那個男孩兒,他絕對沒有想到要殺死自己的父親。看著自己那雙手,他真想立馬把它剁掉。除掉自己。以前,她也許多次有過這樣的感覺。那天夜裡,也許是早晨,她給多爾清洗身上的血跡時,多爾也許已經神經錯亂。她說:「他不是你的父親,我敢肯定。也許是你的堂哥或者什麼親戚。也許是叔叔。」萊拉的手上、衣服上,甚至頭髮上都沾著那個人的血。她撩開擋在眼睛上的一縷頭髮。頭髮又濕乎乎、沉甸甸地滑落下來。他流了那麼多血,不管是什麼人,肯定已經死了,她確定無疑。不管是誰,他帶來一腔血。血流盡,身體死滅。多爾說:「深仇大恨,積怨太深。這麼多年了,他們還不放過我。」
「不必,你還沒吃午飯呢。」
他就這樣躺在路邊的松木匣子里。那幾個人站在那兒咋咋呼呼,身體的重心顛來倒去,雙臂抱在胸前,一副誓不兩立的架勢。警長說:「他已經死了,對吧。你們已經先得一分。我想他還得趕火車呢。」多爾躺在搖椅里,雖然頭還沒有超過椅背,但是她就像一個印第安老酋長,身陷囹圄依然傲氣十足。顯然,警長有點喜歡她這副樣子。他說:「開庭的日子定下之後,我們會書面通知各位。」那幾個人也覺得該蓋上蓋子收場了。他們抬走木匣,運回家——不管在哪兒,讓這個老人和他的族人一起安息——不管那些人是誰。多爾瞥了他們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哦,最好開始鏟煤吧。她習慣用木頭燒火,沒用過煤,所以必須慢慢摸索,不能一下子加得太多,也不能太快。她捅了捅爐子里的煤,讓火燃燒起來。看看自己這活兒幹得怎麼樣。她知道,如果火太旺,水熱得太快,鍋爐就會爆炸。燃燒的煤會飛得到處都是,整幢房子著火之後,或許會夷為平地。她可以把爐子填滿,只留下容得下她的一點點空間,然後關好房門,爬進去。一聲巨響,她飛上天空,一塊燃燒的她正好落在那個姑娘臉上。那個佩格。另外一塊落到麗塔的大腿上。這個女人總是把自己的手按在大腿上,使勁揪她的指甲,直到鮮血從指尖流出。還有一塊落到那間放衣服的屋子裡。「先生」們不來的時候,她們的漂亮衣服都放在那兒。邁克會看見她渾身是火站在那裡。也許他會哈哈大笑,以為那是他乾的好事。他摸她的面頰,火燒到他手上。他就伸出舌頭把火舔掉。他會說:「哦,這就是你應該娶回家的女人!」他說這種鬼話,只是為了看看她會不會把自己燒得比熊熊燃燒的火焰還熱。
他也許是她的爸爸。
這也正是萊拉不願意和人交往的原因。她想,我沒有機會收養那個孩子真是件好事。我用不著總告訴他,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要撒謊,不要拿別人的東西。
「可是你並不真正了解我。」她說。因為他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而她準備再聽他說出這樣的話「我不了解你」。
「那意味著她開始崇拜邪神。偶像。可上帝仍然忠誠於她。忠誠於他們的婚姻。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在《聖經》里……」他說,「我常常想,那是永恆的。就像上帝的忠誠。」
「你對我一點兒也不了解。」她說。這正是他不願意去想的事情。「我心裏總有一些叫不出名堂的感覺。也許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名目。也許別人就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我告訴你,那是怎樣的感覺。我不希望那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
他笑了起來。「是的,顯然你是聽懂了。我也清楚你的看法了。非常好的看法。」他很為她高興。他會把她的想法告訴鮑頓。
「很好呀。」
「那些問題無關緊要。她一定是個很可愛的姑娘。」
我在自言自語。在黑暗中看到那些東西又悄悄溜走。也許沒有關係。
可是米西只是站在那兒,眼瞅著書櫥。里拉問:「你有東西在裏面嗎?」書櫥最下面那層的櫃門下面有一條大約一英寸的縫。因為書櫥破舊,木頭乾燥,只要把手伸進去,使勁一拉就能打開。萊拉因為總擦抹柜子,所以知道這個秘密。她打開柜子之後,說:「什麼東西是你的,拿就是了。」她看見米西的手在那些零碎物品上面停了一下,然後拿出至少一半的東西,甚至多爾那把刀。「哦,」萊拉說,「別的東西是不是你的我不知道,可至少這把刀不是。」
那個女人說:「我一直想,我會生出一大堆孩子。可是現在你看看我這副樣子。媽媽說,等到戰爭結束,小夥子們回來,我就能找到什麼人了。她現在還告訴我,我會找到男人的。可是我不抱希望了。」
這話毫無意義。話是出自萊拉之口,但是真正應該說出來的是多爾。如果萊拉有那把刀,有一塊金錶,一條金項鏈,她全都會交給那個女人,眼巴巴看著那些寶貝放在她手裡,希望還有什麼東西能交出去。對於她來說,那是一種充滿苦澀的悲傷,太太幾乎不再找她的麻煩。不再往她臉上塗脂抹粉,不再要求她面帶微笑,「先生」們來都是為了尋歡作樂,可你看他們的時候就好像充滿仇恨。
「哦,」他說,「這事兒不算完。絕不!」
「有一件事。你認為孩子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的意思是,他讓我感覺到他在動,告訴我,他知道我在想什麼。你認為他也會害怕或者有別的感覺嗎?比如悲傷?我很擔心。有時候。」
女人說:「不喝酒,不抽煙,不化妝,不戴金銀首飾。他們甚至不喜歡女人開車。不能偷東西,殺人。不過這種事兒他們不是總掛在嘴邊。我不介意。我就是在那種氛圍中長大的。」
她說:「我一直和別的異教徒到處流浪。在我眼裡,他們和別人一樣好。他們不應該下地獄,被火燒。」
萊拉問:「他叫什麼名字?」
然後,他上樓去,又讓自己成為那個受人尊敬的老牧師。鎮子里的人們一輩子天天都會穿過這條街,雖然看到他的變化,但沒有想到過這種變化。因為他的生活從來沒有發生任何改變。而這些年,她四處流浪,勉強度日。她經歷的滄桑都寫在身體上,不必看,她就知道。因為她認識的那些女人都是那樣。可是她在人世間找到了一個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的男人。或者他以自己的方式看到了她走過的人生之路。因為他讀過那個寓言,或者詩歌,或者別的什麼。《以西結書》。對於他而言,《聖經》比生活更真實。所以,他的種種想法來源於《聖經》就不足為奇了。也許那些想法都和常人不同。因為他一輩子都住在這幢幾代牧師住過的房子里。他們和耶穌對話,為宗教爭論。
多爾說:「我難道沒有警告過你嗎?」沒有,你沒有。但是我想你一定和我講過點什麼。要不然我怎麼會在你走了之後跑到這個地方來,因為再沒有什麼可牽挂的,因為討厭我的生活,討厭生活中的一切——該死的身體,該死的臉,心裏該死的痛苦。為什麼那個邁克要以他那種方式折磨我呢?我可從來沒有傷害過他一點點!她想,如果我也能討厭他,事情可能變得容易一點。事實上,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容易一點」。有一次,太太出去辦事,有一扇門沒鎖。一個牧師走了進來。他剛說了幾句關於地獄的話,就被她們推了出去。她以前聽到過這種說教,似乎在一次營地聚會。也許這正是她為什麼來聖路易斯的原因。心裏認為,她就該屬於這樣一個地方。她熬過了那麼長的時間。日復一日,一天更比一天糟。苦難沒有頭。她開始想明媚的陽光,想新鮮空氣的味道,想樹木。她想,我這樣做完全是折磨自己。
「沒有。」我會鋤草,床單也換得不錯。可是幹不了妓|女這一行。萊拉什麼也沒說,但差點就說出來了。怎麼就不能說呢?這個女人沒有惡意。就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她也不會把你趕下車,讓你在路邊待著。如果她撩起裙子,露出那把刀,那就不同了。她想,我瘋了。想到這兒笑了起來。她想,我還是得離人們遠一點兒。
「你在這兒待著還好吧?」
「不是你的爸爸。他跟你父親長得一點兒也不像,我根本就認不出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天又很黑。」萊拉身上沾滿她的鮮血。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和父親有關的事。多爾就在眼前,也許就要死去。這幾個月,萊拉一直住在一個不錯的房間里,在一個商店干記賬員的活兒。她一直在想,多爾送她上學,讓她能寫會算實在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現在,全完了。多爾傷口流出來的血好像越洗越多。血滲透進地毯,弄髒了地板。她希望一切就此了結,該死的一切!甚至擺脫她自己。有人會發現她這個樣子。而多爾就在這裏看著。她在想到身上穿的這件衣服有多臟之前,已經把另外一條裙子撕成破布條了。哦,下一步該做什麼?下一個該死的鐘頭如何度過?這可是最糟糕的感覺。她討厭那種彷彿她什麼都可以接受的模式。是她的身體經歷那一切。她的身體。她的手還記得多爾常常怎樣撫慰她。
她怎麼能告訴老牧師那些她自己都沒弄明白的事情?首先是多爾說的那句話——「我不認識你」。然後是松木盒子里躺著的那個人可能是她的父親。所有那些堂兄表弟,或者別的雜七雜八的什麼人都背對著她。好像命運和他們開了一個惡毒的玩笑——她就是她,不是他們追尋的那個人。然後,她一個人到處找多爾,從地下室的小門爬進去找,寄希望於她藏在那裡躲避風雨嚴寒。又到玉米地里找。人可以藏在那裡,或者迷失方向,直到最終被禿鷲發現。
「把刀拿來。我給你保管,親愛的。我們這個家裡不能隨便放一把刀。」
「是的,夫人。是的,一定。」和她這樣談話,管她叫夫人,萊拉想起來就臉紅。她給了那個女人什麼?多爾的刀。但是為什麼她不應該再叫萊拉·達赫爾,而是叫一個編造的名字,讓自己高高興興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每時每刻都有人告訴她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不管你read•99csw•com是不是願意。如果不得不微笑,她也能。人都會微笑。她試那條粉紅色裙子的時候,太太讓露西姑娘進來,收拾起她換下來的裙子和鞋,還給她丟下一件舊法蘭絨睡袍。露西說:「我猜,你已經拿定主意哪兒也不去了?」現在想起這些事,萊拉還會滿臉通紅。太太居然以為她會跑掉,她很受傷害。她心裏想,我已經把刀給她了,那把刀被她鎖到書櫥里了。那是這個世界唯一屬於我的東西。她慶幸自己把刀交了出去,倘若被太太翻出來就麻煩了,她一定會像收拾那個藏信的女孩兒一樣收拾她。萊拉想,她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能給她呢?項鏈。想什麼呀!那是老牧師的項鏈。在那幢房子里生活的時候,她還沒有這條項鏈呢!但是如果她有——想到這兒,她又面頰飛紅——她會讓她幫忙從後面解開挂鉤,很高興地感覺到項鏈從脖子上滑落下來,看到落在那個女人爪子一樣的手心裏。她那麼愛那條項鏈。萊拉大聲說:「可憐的孩子,你母親是一個發了瘋的女人。」
他聳了聳肩:「午飯可以等一等。」然後他儘可能溫柔地說:「萊拉,我知道,我已經和你說過無數次。人們都和我說心裡話。什麼事情都說。有時候很管用。至少他們對我這樣說。」
「哦,」她說,「有時候好。」
那兩個男人中有一個時不時瞥萊拉一眼。儘管多爾一直就不看她。就連萊拉走過去,把蜜糖餅乾放到她的膝蓋上,她也不理,只是說:「我不認識你。」就讓餅乾放在手邊。所以,為什麼那兩個男人單單看著她,萊拉說不明白。也許她長得有點像她的家人。而直到一個星期前,她聽都沒有聽說過那些人。他們看著她,好像在問,你是站在哪邊?你想幹什麼?他們甚至不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或者問候一聲。等他們認定,她不可能幫助他們向多爾報仇,也許就會告訴警長,她就是那個小時候被人偷走的女孩兒。他們開始不無嘲弄地看著她,甚至互相對視著笑,好像無法相信,這麼多年的爭鬥竟然是為了這樣一個女人。真是讓人驚訝,如果他們想傷害你的感情,總能想到辦法。她穿著那條連一眼也沒看就從二手店匆匆忙忙買來的連衣裙。肩很窄,紅顏色的心形口袋,四周鑲著褶邊。方格布料,就像桌布。她雖然套著外衣,但依然遮擋不住連衣裙的俗艷。為什麼你一定要站在那兒,鞋上沾著血跡,心裏覺得可笑,任憑人家侮辱你,而你壓根兒就沒錯,你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對於這一切,她無法理解。你既然是為自己做這些事的,為什麼要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呢?或者在乎他們一直沒有和她說話。她滿臉通紅,因為憤怒,但是更像是因為那該死的長久以來的羞愧。
萊拉說,知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她都無所謂。
過了一會兒,女人說:「我們是使命教會。我有責任把你帶到耶穌面前。不過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我的意思是,試試看。我這樣做的時候,有的人不高興。我猜是我不善於做這事兒。」
此刻,她又在想念多爾。許多年來,她一直屬於某個人。就像小牛犢和她的牛媽媽。沒錯兒。多爾希望她在自己身邊。她們一起歡笑,說笑話。那些笑話只有她們倆懂,別人都不解其意。現在,她有了這位牧師。他也許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不知道該如何對他才好。她肚裏懷著他的孩子,她知道該如何撫養他長大嗎?她在讀《聖經》,心想這樣可以更好地理解他講的那些話,明白他為什麼時而和鮑頓一起歡笑,時而爭論得面紅耳赤。可是她的思想按照自己的軌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走得更遠,一直回到那個地下室。或者,她會懷裡抱著那個孩子偷偷溜走,對著孩子的耳朵輕聲耳語,面頰貼著孩子的頭髮,告訴她路邊長的野草哪種能吃,哪種能使傷口愈合。找到避雨的地方,她們高興得一邊笑一邊悄悄說話。還一起唱老歌。那些歌誰都會唱,可是教小孩子的時候,還是讓人覺得那是口傳心授的秘密。過一會兒她們就開始唱。這句歌詞,你也知道。我們將聚在河邊。
「你給他們錢嗎?」
「媽媽逼我念完高中。當時我氣得發瘋。現在想起來,她真是做對了。那時候,我只想退學結婚。那個男人比我大五歲。媽媽說,如果他真的愛你,就會等你。可是他沒等。所以我猜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他參軍了。帶回來一個在英格蘭遇見的女孩兒。我痛苦極了,哭得昏天黑地。你結婚了嗎?」
也許他在想念埃姆斯太太。他從來沒提過她的名字。一個非常可愛的女人。他的書房裡掛著他們倆的結婚照。他從來沒有主動拿給她看,也沒有藏起來不讓她看。他的衣服領子立著,旁邊站著一個漂亮姑娘,一隻手搭在他的臂彎上,另外一隻手拿著一束玫瑰。前邊那個大一點的卧室現在是客房——其實壓根兒就沒有來過什麼客人——那應該是他們生兒育女的地方,也是鮑頓給孩子施洗禮的地方。那時候,鮑頓還非常年輕,年輕得讓人難以想象。他站在那兒抽泣,一邊祈禱一邊往那個小腦袋上淋水。兩個年輕人站在屋子裡,其中一個是耶穌基督。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辦,另外一個什麼都知道,只等鮑頓自己琢磨如何用文字表達。哦,這事兒她就不知道了。那孩子滿身血污,鮑頓便把他抱起來,衷心為他祝福。這事兒她明白。她希望自己能為棚屋裡那個男孩做同樣的事情,好好地對待他。他渾身髒兮兮的,一想到自己是誰就渾身顫抖。泰迪找他去了。只有泰迪一個人到森林里,那個男孩看到他,也不會嚇跑。他只能搭上一天的工夫找他。他正在學醫,這次回來只是為了給母親和老鮑頓檢查一下身體。萊拉身懷六甲,沒法在大冷天出去找他。所以那個男孩兒現在一定是一個人待著。
萊拉當然知道。她還記得這些。可是,他們叫什麼名字呢?
第二天早晨,她穿著睡袍,光著腳,跑到地下室,在最黑暗的角落背對火爐站著,這樣可以暖和一點。如果爐火捅得早了,太太會責怪她浪費煤。如果耽擱的時間太長,老頭或許就會來干這活兒。她拿定主意,要是他來了,她就舉起鏟子朝他揮舞幾下。老頭骨瘦如柴,不是她的對手,或許會撒腿就跑。太太會給老頭一些補償,可是萊拉也會因為干這份工作抵消點債務。太太或許會覺得最好讓她干這活兒算了。那樣一來,她就可以去擦洗廚房——那兒髒得要命。地毯也早就該清洗了。
不管怎麼說也要抬起頭!她說話時就是這個樣子。
「你這樣說還差不多。我想他們早就把你忘光了。他們真正記恨的是我弄瘸那人的腿。我想,因為他還那麼年輕。哦,他們不應該派他跟蹤我。他們只是為了報仇。最後這個傢伙壓根兒就沒有問我你在哪兒。不是我沒有給他問話的機會。」
她向汽車站走去,看手裡那點錢能買到哪兒的車票。不管去哪兒,都只能在商店和公寓房關門之後才能到達了。要離開這座城市,就得花光所有的錢。身無分文就沒有地方過夜,也吃不上晚飯。她走出汽車站,坐在一張長凳上想下一步該怎麼辦。這時候,一輛汽車一直開到馬路牙子跟前。司機——一位年輕婦女問她要到哪兒,萊拉說:「愛荷華。」那個女人說:「我也去那兒!」好像她一直希望聽到這個回答。「上車吧。我看見你拿著手提箱坐在這兒,心裏想,這回可有個伴兒了。所以我就把車開了過來。我不是順路來的。」萊拉不知道這個女人讓她搭車,只是為了在路上的幾個小時有人跟她說說話呢,還是為了跟她收比她手裡這點錢還要多的費用。那個女人說:「你會省一張車票錢。我要開一夜車,可不想一個人走夜路。」她個子不高,臉上長著雀斑,頭髮挽成一個髻,穿戴得很整齊。漿洗過的白襯衫乾淨挺括,一定花了好長時間熨燙。在電影院里,你沒法知道坐在身邊的會是誰。有的男人皮鞋擦得鋥亮,褲子皺皺巴巴。有的女人手上戴著戒指,錢包抱在懷裡。他們會把裝爆米花的紙口袋向她這邊傾斜過來。她能聽見他們喘氣和嘆息的聲音。那感覺就好像和她枕一個枕頭。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在看她。可她從來不看他們的臉,也不和他們說話。她只是等電影開始放映,然後彼此都不再記著對方。現在,她或許要在這個陌生人旁邊坐好幾個小時。這當兒,那人會一直在心裏琢磨她,這就意味著,她也沒辦法不琢磨自己。不管怎麼說,這會使某些事情變得容易一點。
他說:「是的。」然後他又說:「你也看得出,我不願意問這問那。這讓我心裏很不舒服。但是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弄清楚為好。我不由得納悶,你為什麼要到那個棚屋?你在那兒都做什麼了?」
他說:「我想,你真是太善良了。不過我還是同意你搬走,雖然我肯定會很想他們。」
現在,她是他的妻子了,不管什麼時候,提到他們一直談論的事情,想讓她知道他對她提的問題有何看法,或者她對他問的那些問題有什麼想法時,他都看著她。有時候,在佈道前,他把稿子拿給她,先讓她看。一天早晨,吃早飯時,他把頭天晚上寫的東西念給她聽。「很粗糙,」他說,「我勾掉一半。這是謄寫清楚的稿子。」他清了清嗓子。「所以,『許多事情發生的原因我們並不知道。全然不知。因為只要我們認為那些事情發生的原因一定來自過去,我們為之愧疚或者覺得活該的事,而不是來自全能的上帝應允我們的未來,我們就無法看到真諦。』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不能用過去解釋現在。不管你如何看待,現在的事情和過去發生的事情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有這樣的事情的話。『對於上帝唯一的真知源於服從,』這是加爾文的觀點。『而服從必須時刻關注服從的必要性,以及那一刻獨特的新的情勢』。沒錯兒。『事情發生的原因仍未對我們顯明,但是隱藏在上帝的神秘之中。』我不能念我自己寫的東西。不過沒關係。『當然,不幸會打開通向你從來沒有想過或者希望過的幸福之路的大門。如果幸福在你青年時代到來,你那時天真無邪,沒有受過任何傷害,你就不會覺得那是幸福。未來總會發現我們已經變化。』所以,這是上帝的旨意。在我看來,祝福或者幸福在不同的時候,會有完全不同的含義。『這並不是說,快樂是對失敗的補償。快樂也好,失敗也罷,都有它們各自存在的權利,都必須被承認。痛苦非常真實,而失敗讓人覺得一切已經完結。生活在這個世界很難,很嚴酷,又不乏奇迹。我們的經歷都是碎片。每一個碎片不會疊加起來。甚至不會相加出同一個數字。有時候,你很難相信那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部分。什麼意義都沒有,直到我們明白,人生的經歷不會像金錢,或者記憶,或者歲月和脆弱那樣積累起來。相反,一切的一切都是神賜予我們的。他對過去沒有任何責任義務,只將恆久不變給予我們。』你看,我不是要告訴世人,經歷是一種隨意或者偶然的東西。『我雖然喋喋不休說了那麼多,說我們對自己的存在基本上並不知曉,因為一切有賴於上帝,而上帝是未知的。但上帝允許我們感知到那存在的任何最微小的部分,在我看來這就是上帝的恩典。我們沒有辦法去調和其中的種種因素,因為我們並非出於需要得到那些東西,而是上帝的恩賜,他把我們造就成人,從而我們可以認識自己。』一直以來這一點在我眼裡真是不同凡響,我們可以這樣做,也只能這樣做。『所以快樂可以是快樂,痛苦可以是痛苦。二者誰都不能把自己的光或者影投到對方身上。』」
如果她們當中有一個生病,大伙兒就都生病,或者號稱她們生病了,太太就放下所有的百葉窗,關掉每一盞燈。「先生」們便知道,沒人能陪他們。如果太太發現她們膽敢裝病,那就一定會遭到嚴厲的報復。夏天正午,如果房子這樣門窗緊閉,陽光從任何一道縫隙射進來,都像鋒利的刀刃。文火上一鍋土豆湯從早燉到晚,蒸汽把地毯、沙發、床和窗帘上的煙草味兒、老酒的酸味兒都蒸騰起來。她把撲克牌、棋盤和任何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都收起來放到書櫥里。不是因為屋子裡一片漆黑,看不清牌上的點兒。過一兩天,她們就說,好多了,窗戶可以開個縫。黑暗讓有的姑娘哭了起來。太太便打開幾盞燈,打開一兩扇窗戶。姑娘們把屋子收拾好,她便打開書櫥,把先前放進去的東西一樣一樣再拿出來。還有花繃子、口琴。這些東西又回到她們身邊,她們都非常高興,好像太太對她們做了什麼善事。那個書櫥形狀像棺材,下面有幾條腿兒正面是用淺色木頭雕的花,有的脫了一層皮,有的完全剝落,只剩下一層膠。書櫥總鎖著。任何一個姑娘都能想出辦法輕而易舉打開它,但是誰也沒有碰過那個神神秘秘的玩意兒。有一次,太太發現屬於一個大伙兒都管她叫薩爾的姑娘的幾封信,就把信鎖到書櫥里,說是為了安全起見。薩爾一直求她把信還給她,太太就是不給。薩爾只好死心。等到了那時太太才開始考慮把信還給她,當然也只是讓她保存幾天。萊拉把那把刀藏到一個壁櫥的地板縫隙里。壁櫥那個角落裡摞了許多箱子。她把刀藏在箱子下面。她覺得很安全。太太沒有拿走她任何東西,沒有把她的任何東西鎖起來。
萊拉打開壁櫥,發現刀還完好無缺藏在那裡,取出來交給太太。這樣做的時候,心裏驚嘆,啊,就這麼回事兒了。我得在這兒待下去了。我就得在這兒過這種日子了。太太用那樣一種眼神看著她手裡那把刀,好像那是一件非常醜惡的東西。萊拉說:「有人用這把刀殺了我的父親。」然後,因為她不想對那個女人說謊話,補充道:「也許是我的父親。」太太微微一笑,說:「我明白。」萊拉看著她把刀鎖起來。哦,現在我已經徹底落到她手裡了。這會有什麼後果呢?她那樣想著,心裏感覺到一點安寧。
她又開始遐想。哦,那位約伯是個好人。日子本來過得不錯,可是後來,什麼都沒了。不料,有狂風從曠野刮來,擊打房屋的四角,房屋倒塌在少年人身上,他們就都死了。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這種事兒,她聽說過好多次。一場暴風能把基列這樣一座小鎮夷為平地,除了樹樁、樹枝,片甲不留。你會想,像約伯這樣小心謹慎的人,應該建一個防風窖。從前,多恩一旦看到天空出現綠光,就趕快尋找低凹的地方。如果風開始變強,大伙兒就都趴到地上。狂風吹過,一座原本十分結實的穀倉瞬間只剩下飛到空中的木板和釘子。房子倒塌,砸死沒來得及逃走的年輕人。樹被連根拔起。連最粗的樹枝也會被折斷,飛到天上。有一次,暴風伴著雷電和大雨滾滾而來,把他們嚇得半死。整個大地都在晃動。到處都是閃電。樹葉、木瓦、窗帘滿天飛舞,落在他們周圍。梅麗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萊拉也一樣,不時把骯髒的雨水從眼睛上擦掉。有的東西從來都不會飛:書、鞋、小雞、洗衣板——可是現在它們都在空中翻飛,好像終於逃脫了它們的宿命。有時候,雨太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風雨過後,他們都抱怨又冷又泥濘。多恩用手指給瑪塞爾攏頭髮,弄掉上面的樹葉和泥巴,兩個人都哈哈大笑。那時候,即使日子過得再艱難,他們都會發出這樣爽朗的笑聲。隨後幾天,他們聽說農莊被洪水沖走,孩子和別的東西都未能倖免。有一段時間,他們比平常更關心多恩。面對這樣的慘狀,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活物往來奔走,好像電光一閃她從來都沒有想到,能在一本書里,讀到自己已經那麼熟悉的事情。
萊拉心裏想,我怎麼能知道呢?她以前跟我講過嗎?
他點點頭。「是很可愛。很可愛,」他說,「你在她的墳頭撒滿玫瑰。真是妙極了。」
米西離開的那個早晨,萊拉從壁櫥里找到一個箱子,裝進去幾樣東西,一把梳子,一條毛巾,一件睡衣。她把刀插到長襪里,離開了那幢小樓。她快步走著,直到太陽升起,大街上漸漸有了行人。這座城市似乎沒有盡頭,她走進一家旅館,問人家要不要清潔工。隨著時光的流逝,她已經不再介意這些事了。幹活兒而已。沒必要對再也不會見第二面的人微笑。別的女人告訴她,幹活兒不要太賣力氣。開了這個頭,以後他們就不會讓你閑著了。萊拉聽見她們議論她。實際上,她們就是想讓她聽到她們對她的看法。既然這兒有活兒干,她就不想再到別的地方東找西找了。沒有孩子可照料了。沒人會拽著她的裙子不放,為晚飯大驚小怪。
於是她坐在窗口那把搖椅上,攤開《約伯記》放在膝蓋上,看自己能讀懂多少。她很奇怪,為什麼塵土會那麼均勻地落下來,更像雨,不像雪。因為雪會被風吹得薄厚不勻。一幢好房子里,空氣靜止不動,萬籟俱寂,只有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跡象。可是短短兩天,目光所及,到處都是灰塵。她擦掉塵土,有一會兒,屋子顯得乾乾淨淨。她陷入沉思,輕輕搖晃著,一邊聽那響聲,一邊陷入遐想。
「我走的時候一定要取下你母親的項鏈和墜子嗎?」
「我不知道那些人怎麼還能和你繼續生活在同一個鎮子里。」
「有幾個人確實離開教會了。也許因為他們原本沒有打算和我講那麼多。我懷疑這是一部分原因。在某種情況下。」
她曾經注意到那兒有個電影院。這樣一個小鎮,居然有電影院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走過去,想看看正在放映什麼電影。《江湖俠侶》。她早就看過。小鎮的糟糕之處也就在於此。她本該知道,這種小地方不會放什麼新電影。不管怎麼說,用不著花錢看電影了。她得買魚線、魚鉤、一口鍋,還有粗玉米粉和火柴。站在櫃檯後面的那個人看著她,好像說:哦,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他顯然想跟她套近乎。她看著他,好像說:關你什麼事兒。就是這個人後來給了她一大瓶丁香籽作為結婚禮物。他用白紙包著瓶子,說:「這玩意兒治牙疼。」很早很早以前,打棒球時,他是三壘手,牧師是投球手。起初,她不願意和任何人打交道。後來,她漸漸習慣了看看人家的花園怎麼樣。有時候,她從花園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人們會朝她點點頭。她在心裏評判哪幢房子最漂亮。最漂亮的房子不是她曾經停下腳步、站在門口問女主人要不要幫忙幹活兒的那家,而是格拉漢姆太太家。那天,她正在花園裡幹活兒,萊拉看見她,心裏想,或許可以問問她。有的女人總是為自己多麼善良而驕傲,並且一有機會就要表現一番。她們的眼睛總因此亮瑩瑩的,讓你無法視而不見。你總是盡量躲著她們,可是這些人也確實有用得著的時候。有時候,你需要一碗湯。她說:「好哇,是的,親愛的,我是需要有人幫忙!是的,我正在找幫手!」就是這樣。她連想都不想。萊拉心想,我應該提一下我吊襪帶里別著的那把刀,看她說什麼。不過,這隻是她跟自己開的玩笑。她說:「我干過家務活兒、農活兒。我還會種東西。」https://read.99csw.com
「好了,」她說,「如果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儘管問。」
「好吧。我辦完事馬上就回家。除非你整個下午都願意自己待著。」
「如果那樣,我感謝不盡。」
「不,根本沒必要。」
他坐在萊拉對面讀講稿,穿著睡袍、拖鞋,頭髮沒梳,眼鏡沒擦,下巴上有一道銀色的影子,時不時抬起頭看一看。他說:「寫得很粗糙。我半夜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就起身記下來。這種情況下寫出來的東西,第二天早晨看,有一半都是廢話。那是日光讓人清醒的緣故。不過對我還是有意義的。儘管,我相信,看起來平淡無奇。當然,這些想法還很不成熟。」
「沒關係,」她兩隻手托著臉,「我只是在胡思亂想。」
「是的,是的。我過去一直想,要永遠忠於她。我對她說了許多這樣的話。許多年以來,這對我都很重要。我年輕時的新娘,等等。過了一段時間,似乎就變成忠誠於我那些表忠心的誓言了。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一直就好,永遠好。」
沒關係。還有別的辦法得到孩子。如果碰巧有個沒人要的孩子,就可以撿來拉扯大。誰能比她更知道這種事情呢?在她想這事兒、做計劃的時候,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麼書里會寫這種事情。她對《聖經》的了解只限於有時候參加奮興派佈道會時聽到的那些話。那時候,多爾讓她獨自一人過日子,歷練歷練,以便有能力應對日後的兇險。她感覺孤獨寂寞,教堂里的人群和歌聲對於她是一種安慰。佈道和祈禱她還可以忍受,她主要是喜歡別的內容。最好的時候能得到一袋爆米花。一次佈道會上,她認識了兩個女孩兒。這兩個女孩兒也是自己過日子。有一段時間,她們三個人一塊出去找工作,有時候還真能找到。她們有「福」同享,去聽白天舉行的音樂會,去舞廳。雖然興奮激動,但仍然不乏孤獨之感。因為她們知道,那只是非常短暫的快樂。後來,一個姑娘交了個男朋友,不久就結婚走人了。另外那個姑娘在麵包房找到一份工作,經常上夜班。萊拉在一家商店當記賬員。她們或多或少總算過上了自己想過的日子,情況還算不錯。
「哦,」她說,「不說這些了。我給你做個三明治。」
她想了好幾天,覺得自己的生命一定快要結束了,因為她覺得現在和她剛出生的時候感覺沒有兩樣。她等待發生點兒什麼,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她又開始沒完沒了地想以前看過的那些電影,直到擔心她會厭倦,會把它們消耗殆盡,不能再在腦海之中重現。然後她決定到他們經過的那個鎮子看一看。哦,她手裡有點錢,現在用不著買汽車票了。可以進城買點東西。
「哦,」他說,清了清嗓子,「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多爾一定一直設法從一個地方跟蹤她到另一個地方,即使萊拉自己都不知道第二天要到哪兒。多爾一定不願意讓萊拉看見她沿街乞討。可是很難設想,除了乞討,她還能有什麼辦法維持生活。也許多爾碰巧在這個小鎮看見萊拉,摸清了她住的地方。多爾也許就是在離萊拉住處不遠的地方,和那個老傢伙持刀搏鬥的。所以,多爾萬不得已之時才能闖到她家。很有可能,那個人——也許是她父親——要來找萊拉。多爾不顧一切朝她撲過去,舉起那把要命的刀刺進他的身體,不讓他得逞。他會和她說什麼呢?和萊拉。她只能想象他臉色煞白躺在那個「盒子」里。鼻樑更白。他像一個木訥呆板的人,站在那兒,每一個關節都鬆鬆垮垮,看著自己那個「死樣」目瞪口呆,嘴裏喃喃著,不知道說些什麼。她會覺得非常抱歉,又鬆了一口氣——他沒能把本來計劃在找到她之後想說的話說出來。這種事情在電影里發生。也許就是因為看了電影,她才會這樣胡思亂想。他也許想告訴她,他和她可憐的母親並不想把她長時間扔在那兒不管。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沒等抱回孩子,她已經不見了。他們一直在找她——他能說什麼呢?——火車從山崖掉下來,他們摔斷了胳膊、腿。蘇醒過來之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在醫院里躺了好幾年。他和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多爾突然從天而降,又向他刺了一刀。她總在考慮那些不得不想的事情,難怪她的想法那麼古怪。
「我懷疑我是否還有這個本事。她已經輕如鴻毛了,吊不死。」
她搖了搖頭:「我很有可能要戴走。」
她說:「哦,我告訴你一件事情。那是我上次要去看鵜鶘時發生的事情。」
「哦,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就高興了。」
他笑了起來:「那更好。」
「哦。」又是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
萊拉說:「你說什麼我都不介意。」
「哦,」他說,「你知道,我一直就很感興趣。你有什麼事情願意告訴我,我洗耳恭聽。」他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和外套掛起來。
這時響起一陣敲門聲。他去開門。她聽見他和什麼人說話。回到廚房之後,他對她說:「是鮑頓的兒子泰迪。他已經去了一趟那座小棚屋,給那個小夥子留下幾件尺寸更合適的衣服。鮑頓也親自出馬,大清早就去幫忙。泰迪想親自去看看。他快當上醫生了,心想那個小傢伙也許需要他的幫助。可是連他的影子也沒有看見。我們昨天晚上留下的東西動也沒動。」他說,「這事兒很讓我難過。我們把他嚇跑了。」
「誰也沒說過完了呀。」
「他們不礙事兒。他們不是你的親戚。你只是寄住在那兒。」她說,「你的父親把你扔到門外之後,又想從我手裡把你奪回去。他們那一大家子就撒出人馬開始找我。不管是誰,只要有點時間就追蹤我。你骨瘦如柴、一|絲|不|掛的時候,他們在哪兒?人們喜歡記仇,結果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就是這樣。」她不想站在那兒等著聽他說出這番話。
不知道身處何方,那空闊讓她想起悠悠往事。有時候,看見一絲亮光,大多數時候只是黑暗和雨幕。但是用不著看,她就知道荒野里夜的景象。她能聞見。車窗不嚴實,上面有個縫。晚風裹挾著雨絲吹進來,但是她毫不介意。女人的一席話讓她為那個一直沒有得到的孩子惋惜。也許是同一個孩子,那個並未讓我血染長裙的孩子,那個並未讓我口袋裡揣著一張字條就跑到聖路易斯的孩子。他不會藏在我的外套下面,走進茫茫夜色,不會醒來之後看見明亮的陽光,聽到鳥兒的歌唱。
「我倒真希望他能這樣做。我的意思是,你希望你能讓我帶這個孩子。我會把事情料理好的,雇一個女人幫我拉扯孩子。會有人幫忙的。一切都會順利的。」
「哦,也許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什麼。」她心裏想,什麼也沒!我本來可以跟你聊得更好。我猜,只是不願意。
「太好了。」他在餐桌旁邊坐下,拿起平常早晨讀的那份報紙。瀏覽了幾行,說道:「我喜歡看著你。萊拉,我的妻子。看著你,我心裏就溫暖快樂。當然我也喜歡和你聊天兒。」
「我去接你。和平常一樣。」
他看著她那張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萊拉等待著。誰都看得見,她一天到晚都在幹活兒。實際上就是為了消磨時間。有時候,米西不願意下樓,她就從廚房端點飯給她送上去。米西並不因此而對她更好一點,不過還說得過去。她那麼悲傷,什麼也不想做,誰也不想看。邁克一直沒有露面,米西也絕口不提。她對他很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種信得過的男人,可是他偏愛她的時間挺長。米西一定很想念他。萊拉拆開一件最大的睡袍,重新縫好,讓米西穿。她個兒很矮,比小女孩高不了多少。萊拉還經常給她端來洗腳水,讓她泡腳,尋思這樣一定對胎兒有好處。她盡量讓自己睡覺輕一點,希望從這種地方夜晚習以為常的喧鬧聲中分辨出嬰兒呱呱落地的聲音。有一天早晨,她從地下室出來,看見米西披著一件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旅行袋,旁邊站著一個矮胖的女人。這個女人一手抓著門把手,另外一隻手扶著米西的胳膊肘子。「我的姐姐,」米西說,「我們要走了。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待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平常都是有個老頭半夜來把孩子抱走。」
「你站在黑黢黢的骯髒的地下室。」
她點了點頭。「我是應該想得更周到點兒。可是我的刀呢?你為什麼把我的刀交給那個女人?」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上帝很好。」
萊拉曾經想,如果自己有個孩子會是什麼樣呢?但是這事兒一直沒有發生。一定是出了什麼毛病,她自己的身體不做主。也許因為自己當年就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潛意識裡她不願意讓這種事情在另外一個孩子身上重演。或者因為干重活兒的緣故。從前,梅麗一度對亞瑟的兒子迪克很好奇。萊拉也不例外。多恩警告他不要「騷擾」那幾個女孩兒,實際上也在警告她們不要「騷擾」迪克。多爾發現她們情竇初開,就告訴她們,如果和男孩子胡鬧,就會給自己惹出一大堆無窮無盡的麻煩。那時候,梅麗已經知道了她想知道的那些事情,興趣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開始玩別人送她的一把舊小提琴。又過了一段時間,萊拉才嘗到那滋味兒。不過她們倆都沒惹上麻煩。也許因為多恩及時制止,也許因為即使萊拉願意,也惹不上那種麻煩。
我喜歡在這下面待著。又是她自言自語。我不適合過這種生活。
邁克就說:「男人要娶的女人不應該是那種屁股後頭跟一大堆追求者的女人。」
女人說:「我母親病了,沒人照顧。我必須趕快回去。」這是她開車時第一次放鬆心情跟萊拉聊天兒。「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怕我著急,從來不說自己遇到什麼問題。她家裡沒裝電話,所以我想,最好開輛車回去。倘若需要找醫生,用得著。可是這輛破車也許開到那兒,輪子就轉不了了——如果能開到的話。我昨天才買的這輛車。是一個該死的賊賣給我的。我願意實話實說,對他沒有什麼可隱瞞的。」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她不敢停車,生怕一旦停下,車子就發動不起來。她們開了一整夜,只是中途加了一次油。加完油,加油站那個人幫她們把車推到路上。碰巧一溜下坡,發動機才啟動。她們繼續向前,只有前燈亮著,除了光束照亮的雨絲雨線,茫茫雨夜什麼也看不見。女人說:「我要是你,把命交到我的手裡,一定會嚇個半死。」萊拉說:「我才不怕呢,出什麼事也不怕。」黑暗中,有一會兒她覺得這個女人對她有點好奇,想問她問題,只是轉念一想,話才沒有出口。萊拉心裏想,也許她懷疑我是那種吊襪帶上別著一把刀的女人。那種和衣而睡的女人。女人說:「你聽見這聲音了嗎?」一種輕微的砰砰聲。「是不是馬達的響聲?」
但那是一座很漂亮的花園。花園這玩意兒,如果你照料得好,永遠都不會真正屬於別人。土壤肥沃得不能再肥沃,花草、蔬菜散發著陣陣清香。她從西紅柿秧苗中間走過,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她的衣服看起來那麼乾淨。她還在等什麼人說出這個地方的名字。那名字就寫在水塔上。進鎮子的時候,她從水塔旁邊走過,抬起頭看見那幾個字,但是不知道該如何念。毫無疑問,那是《聖經》里的名字。老人家會告訴她的。
她還記得那天早上,為了看看多爾,她從監獄門口走過。她看見多爾身上蓋著一條印第安毛毯,坐在警長放在辦公室門口的搖椅里,身體輕輕搖晃著,看著頭頂的大樹。微風吹過,最後幾片枯葉飄然而下。有一小群人在旁邊圍觀,因為她是個「稀罕之物」。有兩個男人看見她居然十分平靜、滿臉愜意地坐在搖椅里搖來晃去,十分憤怒,雖然多爾從來不會讓旁人看出她在煩心什麼。警長站在台階上,已經和那兩個人爭論得面紅耳赤。
萊拉說,我有個計劃,想在這兒干點雜活兒。
萊拉從來不知道人會那麼卑鄙。她也卑鄙。籠罩這幢房子的悲涼宛如一場夢,把什麼東西都變得怪異、邪惡。邁克伸出手指摸她的面頰,她覺得一股熱浪隨之而來。他有時候撫摸她的脖子。每一次觸摸都會讓她熱淚長流,不管是否有人在看。真是糟透了。她每天盼望的都是這些溫情脈脈的撫摸。別的姑娘都嘲笑她,都妒火中燒,因為他居然那麼關注她。於是,她心裏想出一個計劃。有一個老頭每天太陽升起之前都要來這幢小樓把火爐捅旺。有時候他來捅那麼幾下,有時候只是進來應個卯。大家最痛恨的就是早晨起來屋子裡空氣冰涼。萊拉喜歡干這活兒,遠比她一直做的那些和嘗試去做的那些活兒更對她的心思。按天計算,她欠太太的錢總比別人多。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太太是想讓別的姑娘都覺得自己比她優秀。她穿上那雙該死的鞋就走不了路,她臉上也不能不帶著那副「苦瓜相」。因為這事兒,太太扇了她好幾次耳光。但是打也沒用。有一次,邁克用手指尖擦她的眼淚,然後又用沾著淚水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她是個好姑娘,米西。看到了嗎?像個小孩子。」她不能看他,甚至不能呼吸。他面帶微笑看著她。
「我知道,」他說,「如果那是奇迹,如果是一位天使做了這件事情,就不會有人傍晚和我一起散步,就不會有人收下我母親留下的那個項鏈墜子。」
「用不著。不過你要想取下來的話,就得那位年輕人幫你解開挂鉤,放在什麼地方。我一看就知道你跟著什麼人跑了。」
他哈哈大笑,面頰飛紅:「沒錯兒。」
她們管萊拉叫羅西。因為沒人叫羅西。那條粉紅色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很合適。薩爾和蒂莉教給她如何用破布條把頭髮盤起來,把直發弄成捲髮。她們先用指甲花給她染頭髮。太太為她支付二十五美分買指甲花,又支付五美元買了一雙粉紅色高跟鞋。那是雙舊鞋,可是沒有比它再便宜的。裙子她可以分期付款,每星期兩美元。這幾樣東西已經讓她債台高築。她坐在那兒任憑她們給她做頭髮、用織補針扎耳朵眼兒的時候,她已經背了七美元二十五美分的債。此外還有房錢、伙食費。不過太太說,這兩樣費用可以等她「開張」后再說。只要你能招來常客,就好辦了。萊拉只是聽著,並沒有在心裏算這筆賬。她也可以掉頭就走,可是別的姑娘都能在這兒待下去,都能忍受那種生活——那個該死的書櫥、醜陋的「先生」和這裏的一切。不久之後,她已經成了聖路易斯的「老人」。一個新來的姑娘跑到她面前訴說心中的不安時,她就會用大伙兒都說的那些話安慰她:「不要跟我哭哭啼啼。來到這樣一個地方你還能指望什麼呢?」萊拉會拍著女孩的手,或者用髮夾夾好她的頭髮,讓她平靜下來。她們不幹活兒或者不打鬧的時候,常常相互幫別人做頭髮。
「你在嘲笑我。」
「哦,我想他們說的話必須是真話,對吧。他們說的那些事兒越糟糕,你記得越清楚。也許我不想讓你那樣看我。」
他笑了起來:「書櫥。我想,我在哪兒看到過『書櫥』這個詞兒。不過我還真說不上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哪一個?他們的人太多了。」她瞥了萊拉一眼,目光中充滿迷惑、恐懼和疲憊。她翻了翻眼睛,她太老太累了,抬不起頭,但是心裏仍然盤算著下一步怎麼辦。
「哦,你知道,這樣說很中聽。但許諾不一定總是明智的。信守諾言要比隨便說說難得多。」
「哦,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想是這樣。也給你寫。回答你提的那些問題。」
她搖了搖頭。「不是你說的那種冥想,」她說,「是我自己的心事兒。我必須儘快把這些事情都想清楚。這裏的生活和我從前的生活有很大的不同,我不由得想起我以前待過的那些地方。我想,我不得不把以前經歷過的事理出個頭緒。這裏的一切都那麼不同,我好像都不認識自己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認為,我現在和萊拉結婚,十分認真地娶她為妻,盡我所能忠誠於她。我這樣說,並不是說我能為她做多少事情。我已經垂垂老矣。等我走了,你就得開始另外一種生活。我希望你能這樣做。特別是有了孩子。」他搖搖頭,「因為會有個孩子的。」
萊拉說:「我從來沒有想到世界上會有這樣骯髒的地方。」
「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什麼修女,你們見過嗎?」
她說:「我的孩子要有一個老牧師做他的爸爸,在一幢溫暖舒適的房子里長大,能一周三次吃上火腿、雞蛋。能背會所有那些讚美詩。你會看到的。」
她確實恨他們。他們是她已經非常倒霉的生活中最糟糕的一部分。那些傢伙常常讓她想到把那把刀再要回來。不,因為只要刀鎖在書櫥里,她就哪兒都不能去。妥善保管!那裡面還有一張佩格的姐姐的照片,太太隔一段時間讓她看一眼。她說:「佩格,我打算讓你看一眼你姐姐的照片。可是最近你的表現……」佩格就趕快說:「求求你,對不起。你只要告訴我做錯了什麼,以後絕不再https://read.99csw.com犯。」太太說:「好像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下一次,我就把它扔到火里。」求她只是有時候管點兒用。可是姑娘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哀求,直到她扇你耳光。
「我和家人一起生活。」
「我是在莊嚴承諾!我向你保證,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認真過。」他站在食品櫃跟前搜尋著什麼,「我有時候笑,只是因為吃驚。不過,現在最好還是吃午飯吧。我肚子一空就會煩躁不安。可不能冒險讓那些向我懺悔的『罪人』灰心喪氣。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一個人餓著肚子的時候,思想會溜達到哪裡。其實只需一個花生醬果凍三明治就能讓我很好地完成使命。至少能抵擋到吃晚飯之前。」
「沒問題,」萊拉說,只是為了說點什麼,「你看過《雙重賠償》嗎?夜裡開車,讓我想起這部電影。」
她說:「然後,不管他們活多久,你都會記著那些事。每次看到他們都會想起他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甚至聽到他們的名字都會想起。」
他說:「我是太想得到你了,所以不敢相信你已經在我懷中。」
「是嗎?很好。」她們倆沉默了一會兒,「這麼說,你在聖路易斯有家?」
她們給她穿的衣服很特別。短裙下面的襯裙宛如細鐵絲編成的小雞籠子,只遮擋住不得不遮擋的私密之處,其他地方都赤|裸著。那雙粉紅色的鞋幾乎穿不進去。佩格一邊唱「你打扮好去做夢」,一邊哈哈大笑。她這樣做很卑鄙,因為她們當中有的人很喜歡這首歌。沒有「先生」的時候,她都光著腳,穿著破舊的睡袍。太太從來都不看她,當她不存在。萊拉努力微笑。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來了。那兩個男人和另外兩個人抬來一個松木匣子,放到正對多爾的大街上。他們揭開蓋子,讓警長和大伙兒看裏面裝的是什麼。匣子裏面躺著一個老人,用一塊單子裹著,臉色慘白得像月光。有一個男人直盯盯地看著萊拉,說:「你看見她對他幹了什麼嗎?她像殺豬一樣,把他給殺了。」多爾繼續搖晃著,看頭頂的樹。萊拉朝匣子裏面瞥了一眼。因為大伙兒都看,她不願意讓別人覺得她與眾不同。一句話,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這也正是多爾為什麼一直裝著沒見過她、不看她那雙眼睛的原因。因為隔牆有耳,背後有眼,不一定什麼人會從中發現蛛絲馬跡。怨恨會從一個人身上傳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僅僅因為仇恨之火還沒有熄滅。所以你不願意離得太近,沒有必要把什麼事情都解釋清楚。那把刀現在在萊拉手裡,她已經決定把它留在身邊。那個死人的嘴唇像紙一樣白,鼻樑也煞白。那是一幅永遠留在她心裏的畫圖。不管是怎樣一幅圖畫,都讓她覺得那個人是她的父親,儘管這種想法沒有來由。她心裏還生出一個想法,也許對於多爾,那宿怨比他是萊拉的父親這一事實更重要。因為羞愧,她沒有看她那雙眼睛。啊,好了。
「有那個傢伙。我曾經砍斷他的腿筋。幾年前。我以為他不會再找麻煩了。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他成了瘸子,跛得厲害。他的兄弟們個個惱羞成怒,我越發擔驚受怕。還有他那些堂兄表弟。他們以為抓我很容易。一個臉上有疤的、帶著孩子的女人。」她笑了起來,「我想,還真沒那麼容易。」
「哦,我相信你會的。你是個最古怪的人。我想,這些事兒最好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
他看著她,輕聲說:「我了解你。我真的很了解你。」眼睛里含著淚水。
「照你這麼說,他要個孩子幹什麼?傻瓜。」
她們儘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先生」們到來的時候,跟著那架維克多牌留聲機播放的舞曲跳舞。那些男人一個比一個丑,但是看起來都挺有錢,捨得花錢在這裏待一晚上。有一個傢伙姑娘們都很怕他,因為他總是撒酒瘋。他說,他一定要讓她們都死在監獄里。有一次,他說錢包被人偷了,他要是找到是誰偷的,一定把她打個半死。太太從來都不會攆他走。十塊錢對於她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有人轟他出去,也是別的「先生」出面乾的。因為有的人願意和姑娘們聊一會兒,不願意被他打攪。
她聽見牧師回來了,連忙到門口迎接。他朝她微笑著,彷彿看見她,他的妻子,沿著台階向他走來,還是克服不了內心的驚訝。她兩隻手小心翼翼放在肚子上,這樣他就知道她是為了保護肚子里的孩子。他伸出胳膊摟著她,臉頰貼著她的頭髮。「哦,」他說,「你們倆今天怎麼樣?」
「我們的教派就是這樣。拿撒勒派信徒。我們的教規很嚴格。」
「我沒有備胎。行李箱里原本有一個,讓我給賣了加油了。」
她住在一幢公寓三樓的一個房間里。有一扇窗戶臨街。夜晚,她站在窗口,看人們穿街而過,注意到小孩兒蹣跚學步,一個老頭拄著拐杖艱難地走著。起初,她看見一頭背部下凹的騾子拉著一輛裝滿舊貨的馬車從大街走過。每到一個街區,馬車就停下,賣舊貨的人打開車廂后擋板讓人們看他帶來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這當兒,騾子就耐心地等著。第二年冬天快結束的時候,他們走了。有人開了一家賣三明治的小鋪子。時不時有一輛新轎車從窗下駛過。風刮著紙在人行道上飛來飛去。路燈下,有人在抽煙,聊天。大多數夜晚,都會有喝多了的人在大馬路上撒酒瘋。有時候她聽見人們大笑,叫喊,唱歌,直到天亮。對於所有這一切,她都不在乎。誰幹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多爾渾身是血來找她之後,蒼蠅蜂擁而至。你以為嚴寒或許已經殺死了蒼蠅,甚至牛虻。可是它們都來了。那一片混亂喚醒它們,在地毯的血跡上爬來爬去,趴到她的裙子上不肯離去。她揮揮手,蒼蠅剛飛起又立馬落下。她穿上那件可以蓋住裙子上血跡的長外套,把僅有的那點錢裝到口袋裡,向後面那條街的二手商店走去。那兒有個女人賣很便宜的衣服。警長已經把多爾帶走了,和他一塊兒來的那些人找來一副擔架。警長說:「真是活見鬼。」他一邊說一邊把多爾抱起來,「她比一隻貓重不了多少。」老婦人躺在擔架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望著天空看起來有點高興。
「不是許諾。是事實。」
「你跟我說過幾件事情。我並不認為我們倆有多大差距。」
「也只能這樣。我還不知道哪個男人願意養別人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行。我想,他會千方百計讓我把孩子留下來。」
「沒有,我沒有。」那女人以為萊拉說「我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意思是她在聖路易斯有家,現在聽了她的回答,她又不說話了。萊拉能感覺到她滿腹狐疑。差點兒說:我在一家妓院工作。因為小時候偷走我的那個女人渾身是血闖到我住的地方。她在打鬥中用刀殺了我的父親。她那把刀現在就別在我的吊襪帶上。我本來也想給自己偷個孩子,可是錯過了機會。我受不了那種失望的痛苦,離開妓院,在一家旅館找到一份清潔工的工作。你不能說「該死的」,也不能去電影院,不能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看你旁邊坐的那個人。你把午餐肉三明治掰了一半送給一個人,也不能看他一眼。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女人瞥了她一眼。萊拉說:「如果你願意,可以試著帶我見見耶穌。也許可以消磨這點時間。」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哦,你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教堂呢?今天沒多少事兒。有人從得梅因來找我談一場葬禮的事兒。我並不真的認識那個人,可他碰巧死在這兒了。我不得不在葬禮上說點兒什麼。你可以在聖所等我,在那兒做你的冥想。」
他說:「我不得不讓自己相信,我不會因此而死——為那個孩子而死。如果你想回來,為你而死。但我確實感覺到一個孩子應該有個父親,如果我這個老怪物能把他拉扯大的話。有個能依靠的人,儘可能長久地依靠。」他聳了聳肩,「我把許多事情想透了。這樣一來,就能心平氣靜。否則,遇事就不會那麼冷靜,就不會像自己希望的那樣。」
「那麼好吧。我替你干。我求之不得呢!」
幹了一個多月之後,她聽見姑娘們說,米西懷孕了。「她那麼胖,自個兒還不知道肚子就大了。」接著一陣哄堂大笑。「她昨天嚎哭了一天。太太氣得發瘋。她不告訴太太她姐姐在哪兒。太太不得不親自處理那個孩子。米西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主意。」
他笑了起來:「我不知道怎麼是會這樣。還沒進家門,就碰到一大堆麻煩。」
他站在那兒,手放在椅背上看著她,顯得疲憊而嚴肅。她彷彿看到他年輕時的模樣。他說:「有的人你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了解他,可是有的人你和他一起待了一輩子,也不會真正了解他。那個細雨綿綿的星期日,你第一次走進教堂,我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這真是不同尋常的經歷。真的。」
她聳了聳肩:「我自己沒有家人。」
她說:「你聽說過書櫥這種東西嗎?」
「哦,太好了!」女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鋤草動手晚了。我一直盼望昨天或者今天下點雨。可是滴雨未下。所以我想,還是干吧。你要是能幫我打理一下洋蔥,那可太好了。」她匆匆忙忙說著,好像生怕錯過什麼人上門幹活兒的機會似的。這樣一來,萊拉至少能走進一戶人家的大門,至少有人能知道她的名字。女人似乎特別提醒自己不要上下打量她。萊拉由此想到自己在她心裏是怎樣一副形象。「萊拉!這個名字真好聽!」
「我想也是。」
「從來都沒見過他。真的。」
在聖路易斯汽車站,那個小個子女人把車開過來,搖下車窗問她去哪兒,實在是件好事。她在印第安諾拉服務區待了不到一個小時,一個傢伙主動提出讓她搭乘他的小貨車。那個傢伙皮膚粗糙,有點靦腆,不停地咳嗽。他想路上有個伴兒。他一言不發,也許他的姑娘離他而去,此刻他只想身邊有人陪著。有時候,有個人陪伴確實能讓人心安不少。他們不需要了解對方,只要旁邊有個人坐著就好。
「好像有一陣子沒見邁克了。」
萊拉說:「我只想要那個孩子,可是沒想到……」她沒把話說完就咽到肚子里。她總算透漏了點什麼,揉著眼睛。女人瞥了她一眼,說:「哦,上帝保佑!」
可是,如果幹活兒不流汗,那活兒一定沒什麼樂趣。在田野里,即使再輕柔的微風你都能感覺到。你知道風來了,你能聽到它在樹枝間吟嘯。你還沒回過神,它就已經撲面而來,宛如沁人心脾的清泉。萊拉收拾完自己負責的房間之後就幫另外一個女人收拾。她不覺得那是幫忙,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她常聽她們談論自己的母親和兒女。她對自個兒的事只能守口如瓶。有一次,一個女人送給萊拉一瓶抹手的雪花膏,她都沒能說聲「謝謝」。她本來想到應該道謝,可是轉念一想,她認為這樣做怪怪的,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來。有一段時間我什麼話也不說,她對肚子里的孩子說。我一天,甚至一個星期,除了自言自語,跟別人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和多爾說幾句。也許現在就是在和自己說話。不,你在這兒。我覺得你在這兒聽我說話。
也許《聖經》里提到的那些最瘋狂、最奇妙的事情曾經在這個世界發生。多恩說他有一次看到一股旋風從河面掠過,把河水捲起來一直送到乾旱的土地。那水像雲一樣白,像雪一樣白。這樣的事情也許只能延續一分鐘,但是讓你明白,什麼樣的事情都可能發生。颶風可以讓河水倒流,可以讓樹葉、樹枝、貓、狗滿天飛。如果它願意,還可以把牛、把人吹上天空。它可以改變任何它知道的東西。聖路易斯那些女人,走進一幢看起來和任何一幢老房子都沒有區別的房子。那裡有太太,有該死的書櫥,有散發著汗味兒和陳年香水味兒的「戲裝」。你需要做的只是打耳洞、抹胭脂,假裝不恨那些十分可恨的「先生」。好像那幢房子被一團烏雲捲起,翻轉過來,又摔下來落在原地。裏面的東西還都在,只是已經完全改變,完全錯位。從那時候起,裏面的每一個人都對那些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事了如指掌。即使說不出會是什麼事情。在他看來,她好像從《聖經》里走到他的面前,知道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不需要別人告訴你什麼。我觀看,見狂風從北方刮來,隨著有一朵包括閃爍火的大雲,周圍有光輝:從其中的火內發出好像光耀的精金說的是,在那裡,就連火也不會熱得足以給你任何思想。
那次,他們出去散步,她告訴老人,她一直在思考「生存」。他沒有笑。如果她從來不知道這個詞,會有這種想法嗎?「生存的奧秘。」這是她聽他講道學來的。他至少每星期都會提一次。她希望自己能早一點知道,或者至少知道有這樣一種說法。她過去經常害怕,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明事理的人。可是,為什麼她會莫名其妙地生出那種羞恥之感?也許因為她當時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想要解釋自己的女人——一個碰到這種麻煩事兒的姑娘,生了孩子無處藏身,需要一張公共汽車票,一口箱子,趕快離開這個地方。現在她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即使多爾警告過她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冒險去做的事情。「你以為我的臉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嗎?」不管怎麼說,萊拉有一半時間也藏著自己那張臉。如果她臉上也有一道疤痕又會怎麼樣呢?這就是她當時的感覺。那張紙裝在口袋裡,她心裏空空蕩蕩,只有可憐的老多爾。她也許正在死去。她心裏想,如果老牧師那會兒看見她會發生什麼事呢?哦,她會趕緊走到馬路對面,不讓他看見。她會雙手掩面,而他會跟在她身後,扯扯她的袖子,讓她的恥辱感消散。「萊拉,如果可以的話……」很難想象,許多年以前,在那個該死的地方,他會是什麼樣子。那時候,她很年輕,他還不老,身上的牧師長袍還很新。為了她的緣故,他的皮鞋擦得鋥亮。倘若看見她裙子上的血跡,他依然會善待她。不必聽她講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和她並肩走著,她把手放在他的臂彎里。如果那時候她知道會有人安慰她,她的心裏會輕鬆許多。你可以對自己說:我只是一個軀體,會思考,會說話,希望自己的生命再延續一天。你不必知道為什麼。如果身體不是你生命的載體,不知道你在等待什麼,那就不會改變任何東西。甚至壓根兒就不知道你在等待。只是在月光下,坐在台階上,舔干臉上的淚水。
「好呀,」他說,「你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
就這樣,她離開了聖路易斯。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她的整個生活使然。她對自己說,她之所以去看電影只是為了看人們如何生活。她感到好奇。她多多少少感覺到自己已經錯過生活中那些美好的東西。所以離開這裡是最好的選擇。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和她一起幹活兒的那些女人總是在談論孩子。小時候,他們那麼可愛。長大了,無論男孩還是女孩,都寧願喝酒也不願意吃東西。盯著媽媽的錢包,只想「啃老」。她在想,電影《道林·格雷》里的那個男人因為作惡多端,他的畫像變得十分醜陋,畫面里他的褲子變得又肥又大。她不大理解作者的寓意。電影里的人有一半穿得像弗雷德·阿斯泰爾,另外一半看起來就像一輩子都是穿著衣服睡覺。那個男人到了那座城市的貧民區之後,變得邪惡,後來看起來也好像一直穿著他的衣裳睡覺。他去那兒的次數越多,情況就越糟糕。他身上長滿瘊子。也許有人偷走他的帽子和別的什麼東西,跟他做了交易。這種事完全可能發生。或者有人看到他被剝得精光,可憐他。因為他生活的那座城市總是被雨水泡得精濕。她在想什麼呢?變化的是那幅畫。她不記得那個男人死的時候是不是穿著還算體面的衣服?只有沒被衣服遮掩的地方是醜陋的。他躺在那兒,別人看著他,咂著舌頭。他有一把可以殺死自己的刀,真是糟糕透了。現在他死了,沒法用那把刀去阻止他們凝視他。這真是恥辱。她看到邁克那天,多爾那把刀就別在吊襪帶上。但是她一定不會用它,即使和他近在咫尺。或許她只是看著他那張臉,那張該死的臉。哦,她的心剛為之一動,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就連忙走開了。她的心怦怦怦地跳著,不想愚弄自己。她已經決心永遠不過的那種生活其實一直環繞著她、刺|激著她。那一刻,她知道,倘若一個她本來應該恨的人對她說幾句好話,她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過來,羅西。笑一個,羅西。他似乎已經忘記看見過她。她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下百葉窗,把東西都塞到手提箱里。
這時,萊拉想到,她可以為自己偷一個孩子。誰都不會注意。她可以把孩子抱起來,走出大門。有人看見也沒事兒。只要等到天黑,從後門溜出去就萬事大吉。人們不願意想這種事兒——從這種地方抱出剛生下的孩子。所以,還得小心點兒,等大街上空無一人再出來。關於這些孩子,「先生」們連一個字也不願意聽。這樣一來事情就好辦一點兒。太太認為這是她的主意。可以省好多麻煩,也許還能省點錢。如果萊拉還欠她錢,這也可以是一種補償。孩子不會是孤兒。因為萊拉會一直照顧她,讓她待在自己身邊。頭髮梳得溜光,腿也不會羅圈兒。不會罵人。這個想法甚至把她搞得夜不能寐。她情願再到曠野,外套下面抱著一個孩子,看她微微一笑,看她玩馬利筋豆莢。玩一條帶子。不要溺愛孩子——如果你想這樣做的話。如果小「米西」發現了自己的身世,她會感謝萊拉把她帶大。因為萊拉把read.99csw.com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展示給了她,就像當年多爾展示給她的一樣。她會教她如何過日子。如果你能認幾個字,知道怎麼找零錢,也沒那麼難。突然之間,萊拉待在這兒似乎只是為了等待離開,等待帶一個孩子走進寧靜、寒冷的夜晚,告訴她星星和月亮。或者走進綿綿細雨。什麼都沒關係。突然之間,只有這個孩子對她而言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悲傷低賤和她的生活都已無緣。她可以拂袖而去,只帶著那一樣東西遠走天涯。為了她什麼辛苦都值。她自己都覺得驚訝,不由得大笑起來。心裏想,哦,上一次這樣開心大笑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天知道他送沒送。我敢打賭,未必真的送給修女了。」
她就這樣想入非非,甚至想象自己從聖路易斯的這幢房子里偷走一個孩子。那天早晨,她從地下室出來,直奔廚房。雖然渾身上下都很臟,但她立刻開始清掃廚房。所有的廚具都沾滿了油膩。鍋碗瓢盆上都沾著一層燒焦了的食物,一放到爐子上就冒煙。食品儲藏室里老鼠亂竄。太太進來看了一兩分鐘。萊拉看見太太臉上現出她預料之中的精明狡詐的表情,好像讓萊拉清理廚房是她想出來的主意。有一個女清潔工偶爾來廚房擦抹一下。因為太太幾乎不付她什麼工錢,她當然不會賣力。萊拉幹活兒除了抵債,還能在太太的賬上積攢幾個錢,雖然很少。「地板需要擦了。」太太說。這就意味,她同意萊拉這樣幹了。幾天之後,萊拉決定從壁櫥和抽屜里找到自己的衣服,然後她就能到外面敲打、清洗地毯了。現在,經她之手,傢具什物漂亮多了。因為幹活兒,她也感覺到一絲快樂。
他們結婚已經一年。不,差不多一年半了。可是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孤獨。這讓她心裏害怕。於是她說:「你能想到,說不定哪天,會有人千辛萬苦從什麼地方來找我,也算是美意。可是,絕對沒有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牧師。你得到了我的全部,如果願意的話。」
「好。你要是累了,睡一會兒也沒關係。不過,我想最好還是……」
「沒有。我坐在這兒清醒著呢!」
他點了點頭:「悉聽尊便。」
「不關你的事,」姐姐說,「不過有一點可以告訴你,離這兒很遠,很遠。」米西沒有拿任何一樣讓她「舉步不前」的東西,可是多爾那把刀又沉甸甸地落到萊拉手裡,那麼熟悉,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等一會兒,太太發現鎖舌劈開木頭,柜子被人弄開,一定會大發雷霆。可是萊拉只是站在那兒胡思亂想:我再也看不到那個小寶寶了。我幾乎都覺得已經把他抱在懷裡,給他唱歌。這下子,永遠不會看到他了。我怎麼就斷定米西一定會把孩子生在這兒呢?怎麼就相信她一定不會找人給那個該死的姐姐通風報信呢?我甚至不相信她有姐姐。我怎麼就認為事情會按照自己的思路發展呢?那是因為她回到舊日生活的機會到了,因為她有能力去做必須做的那些事情了。有時候她夢見多爾在前面等她。她向前跑去,撲到她的懷裡,心裏想,一切都過去了,我不會再迷路了。夢裡,風和日麗的夏天的芳香撲面而來。那是最輕柔的微風送來的乾草的清香和溫暖了大地的陽光的味道。她想,這樣的生活,生活中美好的一切都在等待她。她甚至從來不感到奇怪,自己怎麼會這樣想問題。她說,我發瘋已經有好長時間了。
「我無法告訴你,看到那情景我心裏有多麼感動。真的是難以言傳。」
「你現在怎麼看?」
首先,她不再躲避教堂了。它仍會讓她想起第一次坐在教堂門口的情形。她坐在台階上,雨水順著頭髮滴答下來,流到脖子上。鞋被雨水浸濕,希望他不要注意到她。他還在施洗禮。他說,那天一生一死,一場婚禮,都得他主持。一滴聖水,孩子們受益終生。聖禮喚起我們的記憶。她在想,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的目光卻越過會眾,落到她的臉上。好像他認為,她明白他的意思,並且說是的,沒錯兒。他的意思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耶穌從我們的杯子里喝水,分享我們的洗禮,他說。意思是,他和別人一樣,也會受苦受難,也會死去。她想,他們在這裏為那些和別人一樣活過、一樣死去的人歌唱真是很奇怪。多爾會說,他們就是這個樣子。他們也會為多爾歌唱。然後,她又想起她們在聖路易斯經常喜歡唱的歌。那是怎樣一個走進夢鄉的夜晚。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臉上,痴痴地看著,直到想起不該總是這樣盯著她看。後來想起這件事情,她知道,數不到五,他就會低頭看他手裡的報紙,然後看他前面的那些人。
那兩個傢伙里,有一個大聲叫喊:「你應該把她弔死!」
萊拉心裏想,她可以到坦慕尼碰碰運氣。但是那個女人沒聽說過那個地方,所以她問坦慕尼離得梅因有多遠的時候,萊拉說不遠。她想,這個女人一定是到得梅因。可是,她估計錯了。那個女人要到馬斯頓的某個離茫茫無際的玉米地不遠的地方。她把里拉放到印第安諾拉的一個加油站。這個地方離得梅因不遠。萊拉並不想去得梅因。事實上,她不想在任何一座大伙兒都知道的大城市生活。她腦子裡想的都是鄉村公路旁邊那種無名之地——只有一個商店、一座教堂、一座裝了升降機的穀倉的村莊。這樣的村莊有成千上萬個,千篇一律,周圍都是一眼看不到邊的農田。不管怎麼說,這個女人帶她離開了聖路易斯。雖然驅車十二個小時,而且一路上時快時慢,還不時停下,她依然很高興。每次上坡,更是考驗。那個女人說,有人陪她說說話很好,要不然就得犯困。可是她一直很緊張,沒心說話。只是隔一會兒就嘮嘮叨叨地說,怕拋錨。她可不想深更半夜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個人坐在車裡。她說這話完全出於好意,希望萊拉覺得她是受歡迎的,不要有什麼不安。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事實。她俯身抓著方向盤,兩眼緊盯前方,好像這樣就可以一路暢通。
「不,」她說,「我這輩子只有這一個丈夫。」以前,她連一個也沒敢想呢!
「法官告訴你,不給她套枷鎖嗎?」
那位姐姐說:「好了,走吧,伊迪絲。太陽快升起來了。」
萊拉說:「我可不這樣想。」她開始懷疑,這個女人熟不熟悉這條路。聽到車輪碾壓沙礫的聲音,估計她已經駛離大路。
「你不介意傢具上的道道刻痕、疤痕嗎?不介意已經去世的人留在這裏的靈魂嗎?不介意上帝就在我們的客廳里嗎?」
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她的感覺很好。她會被煤灰弄得又黑又臟。上樓之後,誰知道她們會說什麼呢?不過說什麼也無所謂。反正她此時此刻能安安靜靜獨自一人在這兒待著,這就夠了。彷彿過了很久,她一直站在那兒,背靠還沒有捅開的熱乎乎的爐子,閉著眼睛,開始做亮光閃閃的夢——黎明的曙光還沒有升起,她枕著多爾的胳膊,慢慢醒來。爐火發出嗶嗶啪啪的響聲,多恩和已經醒來的人說話。平常多恩總是早早地起來,先把爐火捅旺,亞瑟煮咖啡。多爾把她叫醒。有什麼就煎什麼吃。天亮了,小鳥在枝頭歌唱。什麼東西都掛著露珠。你要是不小心弄破一張蜘蛛網,蛛絲上的露珠就紛紛落下,好像下一陣小雨。多爾看著她,說:「你站到煤倉里了。」萊拉肯定會說:「沒有。」她已經開始自言自語,大伙兒都嘲笑她。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農田裡的活兒和交換東西。到坦慕尼之後,她慢慢學會做家務。在他們沒有絞死多爾的那個鎮子里生活的時候,她在一家商店工作。晚上出去散步,因為那時候可以看到別人過的什麼日子。她在那家商店幹活兒,從來不會算錯賬,一分錢也不會少。她慢慢地攢了一點兒錢。在室內工作無可厚非,商店裡那麼乾淨,散發的氣味也很好聞。火腿、咖啡、乳酪、蘋果和麵粉。纏在線軸上的緞帶和一匹匹漂亮的棉布。她觀察女人們如何穿衣打扮,做頭髮。聽她們都談論什麼。她很想知道那些事情。哦,她學到不少東西。這一點毫無疑問。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住在這樣一幢房子里。這是肯定的。我的意思是,我是這幢房子的女主人。誰都拿我當回事兒,誰都在乎我的去留。」
「是,當然是真的。」他接著說,「我真不願意這樣問你,萊拉。但是我聽說你跑到那兒了,我就想,你一定不高興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和我一起待在這兒你不高興。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很難。但我以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可以接受。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有個孩子。我以為我早已學會不把心放在任何一件事情上,但我發現,我一直在想這個孩子——時時刻刻都在想。所以,一想到你或許會帶著孩子離開,我就寢食難安。」
但是,只要想起米西的孩子,她就非常高興。她能記起來的最美好的東西都變成期待中的夢。於是再度想起那些早已淡忘的美好的日子,苜蓿花的清香或者晚風吹來的氣味,都在鼻翼間繚繞。那種快樂是心靈的震撼。如果忘記,她就無法大聲說話,只能說:「是的,是的。」好像時間也可以被哄騙得團團轉。她在那幢房子後面開闢了一個小花園。種了一壟豌豆,一壟胡蘿蔔。還在門口的台階旁邊種了金盞花。因為周圍的建築物密集,雖然陽光不充足,長得不盡如人意,但是她喜歡那種手上粘著真正的泥土的感覺,而不是滿手的煤塵和垃圾。泥土會掩蓋煤塵和垃圾粘在手上的那種感覺,還有它們散發的氣味。她走了很長的路,找到一家賣種子的商店。這是她來太太這兒之後走得最遠的地方。這讓她頭腦清醒了許多。太太開始談論,現在既然這幢房子乾淨漂亮了許多,就應該招徠「層次」高一點的顧客。她默許萊拉做她想做的事情,還假裝那是她自個兒想出來的主意。別的姑娘甚至都不想去街區買塊麵包,生怕被人看見,可是萊拉不在乎。她在任何一個鎮子里都覺得很陌生,都無所謂。她想起從前經常和梅麗一起偷偷看商店櫥窗上自己的映像,瞅著周圍沒人,就揮揮胳膊,做個鬼臉,心底涌動著驕傲之情,對著窗玻璃上那個哈哈大笑的影子哈哈大笑。然後繼續往前走,心裏想著街上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她們對著櫥窗玻璃做鬼臉,並且奇怪這兩個丫頭怎麼會這樣瘋瘋癲癲,於是她們又哈哈大笑。有時候,萊拉離開那幢房子,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區,想象著到了她真的要離開的那晚會是怎樣一番情景。然後她會返回去,不是因為怕太太,而是為了等待那個孩子。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吱吱扭扭響著,雨水敲打著玻璃。她說:「最好別。我還得看路呢!」她說:「你最好在思想正確、思維正常的時候再談這事,如果只是為消磨時間而聊天,就沒有意思了。那就是為自己找借口了。如果那樣,求上帝原諒。不過你靈魂中的痛苦也擊中了我。我不想冒犯你。只是怕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許是這樣。」
米西說:「哦,我猜那就是老羅西了。沒錯兒。絕對不會有人追求她。我敢肯定。」
「哦,」她說,「我有點聽懂了。你是想通過說明事物無法調和而調和事物。我猜,我明白你說的『調和』是什麼意思了。」
「很高興和你聊。跟你促膝長談的時候我總是很快活。我有那麼多東西要學習。有朝一日,我會帶著個書櫥到處徘徊,自然沒有惡意……」然後看著她,「真對不起!」
「我把我自己的經歷都告訴過你嗎?我想我告訴過你了。沒有多少可說的,真的。」
可是她們總是為一點小東西就打起來。比如一雙鞋,或者一條緞帶。這時候,太太就會扇她們耳光,或者揪她們頭髮。那些先生們帶酒過來。所以她們用不著從酒櫃里偷酒喝,除非她們就是想偷東西。有時候,太太去看望她的妹妹,就讓那個叫佩格的女人管她們。佩格允許她們喝酒,只要能讓她過把吆五喝六、頤指氣使的癮。然後她們就會無緣無故地廝打起來,哭喊著要媽媽。說她們要離開這裏,離開這種生活,永不回頭。「先生」們說:「沒錯兒,寶貝兒。不過今天夜裡不能走。」可是她們從來也沒有打開過窗帘,或者走出房門。也從來沒有碰過那個書櫥。太太回來之後,她們都很高興。儘管太太大聲嚷嚷,罵她們喝酒胡鬧,說要把她們統統趕出去。還補充道,她們欠她的錢已經夠多了。現在要把這筆酒錢再加上。那些姑娘都不吱聲,小心翼翼,生怕再惹得她大發雷霆。她們求她讓她們給她梳頭,有幾個女孩兒很小的時候就來到這裏,在這兒長大。有一兩個腦子遲鈍。還有兩三個和萊拉一樣,不好不壞,算不上聰明,也算不上笨。她們都擠在兩個小屋裡,睡的都是摺疊床。別的房間收拾得很漂亮,留著接待客人。
大多數時候不能。
她拿著《聖經》回到卧室,在靠窗戶放著的搖椅上坐下。梳妝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她一看見就鬧心,趕快找了一塊抹布擦掉。已經是冬季,外面沒什麼事情可干,她就做點家務。這些年,因為老牧師孤身一人,教會裡的女人隔一兩個星期都來幫他打掃衛生。現在因為他的妻子懷孕,她們還是照來不誤,干點重活兒,也希望能保護他免受勞頓之苦。可是屋子裡總是落滿灰塵,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沒錯兒。」
現在,她住在牧師這幢安靜的房子里,老人盡其所能讓這裏成為她寧靜、安全的居所。她手捧著肚子。「我一直等著你,孩子,」她說,「這次,你要好好地對待你可憐的媽媽。不要溜走。無論如何都不要溜走。」
「好呀,你這事兒幹得好,就很幸運了。」她壓根兒就不知道速記是幹什麼的。
「就不會有人鑽進你的被窩。」
「我想,這很好。」她聳了聳肩,轉過臉,「也許我不像別人那麼難了解。我也沒有理由比別人難了解。再來點咖啡?」她沒法兒像他跟她說話那樣和他說話。棚屋裡那個男孩兒,似乎很了解她。結婚了?嫁給一個牧師?聽起來好像你在編故事!你懷的是他的孩子?雖然沒什麼惡意,但聽起來好像他知道的再清楚不過了。這樣一來,她對老牧師說她壓根兒就不認識那個男孩兒反倒像是在撒謊。這麼多年以來,他好像一直在她的視野邊緣:孤苦伶仃,他的全部生命只剩下一點點可憐的自尊的「餘燼」,只能用卑鄙和善良呵護那一縷要散盡的青煙。人們用異樣的目光看你一眼都能給你帶來最深的傷害和恐懼。她想,這個老人英俊、善良、很有耐心。可是如果他那樣看我,我也許會死。不過,現在他是我的了。如果我願意,我可以隨便摸他、碰他。所以,當他送上咖啡的時候,她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他的頭髮。她也可以對他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並且從中得到樂趣。
聖路易斯那個女人問萊拉該怎麼稱呼她的時候——因為她們都不說真名實姓——萊拉說:「就叫多爾吧。」那個女人哼了哼鼻子,算是淡然一笑。她說:「我們已經有一個多爾了。兩個月前有兩個多爾。後來有一個多爾跟個推銷員跑了。她很快就會回來的。我想她會分清好賴的。所以,你不能叫多爾。現在也不缺叫露絲的人。先給你頭髮上撒點指甲花。露絲會為你做的。紅寶石。我們再想想還該做點什麼事情。」她的指關節很粗,手指上戴的戒指很松,總是來回咣當。她時不時把它轉回到應該在的那個位置。可是因為上面的寶石太重,戒指不老老實實待著,只一會兒就又滑落下來。那是亮閃閃的紅寶石、綠寶石,像水果軟糖那麼大。萊拉和梅麗有時候會在大路上撿到一小塊玻璃。兩個小女孩兒珍藏著,管它們叫寶石。為什麼要想起這些往事呢?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裏充滿莫名其妙的恐懼,那個客廳直到中午依然窗帘緊閉,那個該死的書櫥里擺著一個花瓶。花瓶里插的幾根羽毛上面落滿灰塵。看起來就像棺材。肚裏的胎兒在她心口窩下面動了動。她對孩子說:「那個地方,我一個字也不會對你提,但是我猜你遲早都會知道。因為那種恐懼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體,只是藏在那兒,等待著。你也許已經感覺到了,在你的骨血之中。上帝保佑。」
多爾說:「哦,我告訴你怎麼回事。如果我還活著,我就不會站在這個地窖里浪費時間,希望自己死去。我肯定沒有教給你這些。我很驚訝,你還能抬起頭。」
萊拉說:「實際上,我都不知道還有罵人這回事兒。」
她說:「哦,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害怕什麼?一定有讓你不安的東西。要不然你為什麼總是在祈禱。」
她說:「棚屋外站著的那個男孩兒是個很醜、很臟、很孤單的小傢伙。被嚇得要命。我想他一定是個沒人照顧、沒人待見的小可憐。」
「後來,我來了。」
他笑了起來:「哦,你說的那個孩子,扔在血泊中,上帝把他抱起來。他一直照顧迷途的羔羊。特別是流浪漢。那個故事只是一個寓言,當他對耶路撒冷說『仍可存活』時,就是把他和她緊緊地連在一起。就像婚姻。又不只是婚姻。」
她說:「我沒想離開。這可是我最不可能想到的事情。」即使這話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真話,也還算實話,「我只是想去看看鵜鶘,結果全亂套了。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想那點錢或許可以派點用場。我攢了一夏天,才攢了那點錢。」
不該這樣胡思亂想。我這個樣子會把肚子里的孩子嚇著。她說:「你爸爸很快就回來了。他那麼愛你。」她兩隻手捧著肚子。孩子一定覺得被媽媽抱在懷裡,平安無事。「你要踢掉我膝蓋上放的書嗎?你爸爸會怎麼說呢?」今天早晨,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她都有自己的孩子。她有丈夫。如果一切順利,也許或遲或早她會熬過孤獨寂寞。她至今還記得,那天夜裡,多爾第一次從門口台階上把她抱起來,貼在胸口,那感覺真好。和那種感覺比,那些寒酸的小禮物帶來的慰藉簡直什麼都不是。那個破布娃娃。那條圍巾,本來是多爾自己夜裡用來禦寒的,可是她一來就將它蓋在萊拉身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摸黑離開那幢房子的時候才拿走。也許倘若她不是下定決心要保護好她偷走的這個孩子的話,她絕對不會變得那麼兇狠。也許日夜把孩子抱在懷裡,她覺得生命又漸漸回到那個孩子身上。那個孩子也感覺得到生命之火在她心底燃燒。現在,母性強行進入萊拉的乳|房。她感覺一陣陣地疼。
小屋裡那些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