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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回合 午睡時分

最後一回合

午睡時分

天曉得為什麼她記得最牢的就是這幅插圖,圖上有一條窄窄的小街,小街一側長了不少樹,另一側的人行道上近處有一扇大門,最奇怪的是,小街正中央放了張小桌子,桌子上還有盞點亮的燈,要知道這是大白天呀。「別再提那隻假手的事了,」小特萊莎是這樣說的,「你打算一下午就這個樣子嗎?是你先說太熱的,最後把衣服脫得光光的卻是我。」插圖上的她身穿一件深色曳地長袍,朝遠處走去,而在近處的大門口站著小特萊莎,注視著小桌和桌上的燈,她一點也沒有發現,就在街道的盡頭,那個黑衣男人一動也不動,正在街邊守候著宛達。「可這並不是我們倆,」宛達想,「是那幾個沒穿衣服在大街上走著的成年女人,不是我們倆,這就像是在噩夢裡一樣,你以為自己在那兒,其實並不在,羅倫莎姨媽不會讓我繼續做這種夢的。」她真希望能向羅倫莎姨媽求救,把她從這條街道上解救出去,不要讓她撲倒在火車輪下,也不要再讓插圖上那個守候在街道盡頭的黑衣男人出現了,特別是現在,她正圍著街區兜圈子(「直接回家來,別想在大街上瘋瘋癲癲地胡混。」這話是阿黛拉姨媽說的),黑衣男人走上前來,問她幾點了,又慢慢把她堵在那條沒有窗戶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地,她被擠到那堵長滿了爬山虎的牆前,她像在噩夢中一樣不會喊叫,不會哀告,也不會保護自己,可即使是在噩夢裡,也還會有一線生機,因為有羅倫莎姨媽在,有了她的安慰,有了她的撫摸,再喝上一口清涼清涼的水,什麼都會消失的。上一次那個下午,她被堵在小巷裡的時候,也出現過一線生機,那時,宛達拔腿就跑,頭也不回,一直跑回家中,插上了門閂,又把格洛克叫過來看住大門,因為她無法把真相都告訴羅倫莎姨媽。此刻,一切都和先前一樣,只是小巷裡再也沒有哪怕一絲的縫隙,想逃卻無路可逃,想醒又醒不過來,黑衣男人把她堵在了牆根,不會有羅倫莎姨媽的撫慰了,天色已晚,她孤零零一個人,眼前是那個總問她幾點了的男人,他向牆跟前走來,把手從口袋裡掏了出來,宛達已經緊緊貼在爬山虎上,男人離宛達越來越近了,黑衣男人這次不再問幾點了,一隻蠟黃蠟黃的手用什麼東西撩開襯裙頂住了宛達,男人在她耳邊說,別亂動,也別哭,咱們來做一回小特萊莎教過你的事情。
「羅倫莎姨媽,別再讓我夢見那個長了只假手的男人了,」做噩夢的那天夜裡,宛達這樣哀求道,「拜託,羅倫莎姨媽,求求你了。」
「倒也沒熱到非得把衣服都脫|光的地步。」宛達是這樣回答的。
「你不會再做那些夢了,」羅倫莎姨媽一面撫摸著她一面說道,「睡吧,你放心,不會再做那樣的夢了。」
「你真的喜歡?」小特萊莎問道,「其實還可以這麼來一下,你瞧。」
天知道看相冊的那天下午她們為什麼在那張插圖上耽擱了那麼長時間,其實還有另外幾張更刺|激,更怪異的,比方說畫著Orphée的那張,字典上說Orphée就是俄耳甫斯,他是音樂之父,下到地獄去過,可插圖上並沒有畫地獄,只畫了條街道,街道上有些紅磚砌成的房子,有點像噩夢開始時的那條街,雖然在夢中那條街後來變成了小巷,出現那個長了只假手的男人。就在這條紅磚瓦房的街道上,走來了赤條條的俄耳甫斯,小特萊莎立刻把畫給宛達看了,可宛達第一眼看去以為又是個不|穿衣服的女人,小特萊莎哈哈大笑,用手指頭指點著畫,這時宛達才看清了,是個很年輕的男人,千真萬確是個男人,她們一起看著,研究著俄耳甫斯,而且疑惑花園裡那個背對她們的女人是誰,她又為什麼只露個背影,只穿了件襯裙,拉鏈還開了一半,好像在花園裡散步就得穿成這樣似的。
「別再提那隻假手的事了!」小特萊莎說,「你打算一下午都這個樣子嗎?是你先說太熱的,最後把衣服脫得光光的卻是我。」
後來她還想再打聽點兒什麼,可對宛達來說,繼續聊下去有點難,因為她眼前突然又出現了逃命那一幕,她順著小巷一路狂奔,這已經不是那次做的噩夢了,但又好像是那噩夢的最後一段,她也記不大清,那時她被自己的尖叫聲驚醒了。也許在更早些的某個時刻,比方說去年夏天快過去的時候,她真該把這件事講給小特萊莎聽聽,但她一句也沒提起,怕她到埃內斯蒂娜姨媽面前去撥弄是非,那段時間里小特萊莎還時不時到她家作客,姨媽們常常拿些烤麵包片或牛奶做的甜點從她嘴裏套話,直到後來她們和她媽媽吵了一架,不想讓小特萊莎再到家裡來做九_九_藏_書客了,但是有時候下午家裡來了客人,她們想清靜一點的時候,還是會准許宛達去小特萊莎家裡玩玩的。現在想想,當初還不如把一切都告訴小特萊莎,可事到如今也沒必要了,因為噩夢就像那件事一樣,或者說不定,那件事已經成了噩夢的一部分,一切都變得和小特萊莎父親的相冊一樣,從未真正結束,就像相冊上的街道,也會像在噩夢中那樣,漸漸消失在遠方。
「睡吧,親愛的。」羅倫莎姨媽曾經這樣說過,「睡著了你就會發現你不會再做那樣的夢了。」
「你真是個蠢貨。看好了,我這就教給你。我又沒對你做什麼,別亂動,馬上就好。」
「你當然可以一走了之,這事兒跟你能有多大關係。你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可宛達已經不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雖說小特萊莎還老這麼當面數落她,可畢竟次數越來越少了。這還得從那個炎熱的下午說起,那天她們聊了好多事情,小特萊莎還把什麼都露給她看了,從那以後,雖然生起氣來小特萊莎還會叫她長不大的小女孩,可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隔著襯衫倒看不出來什麼,可一旦裸|露出來,就大不一樣了。她變成了女人,臉上的神情都不同了。宛達不好意思把裙子脫掉,露出微微隆起的胸脯。小特萊莎的鞋一隻飛到床上,另一隻滾進沙發底下看不見了。當然了,就像小特萊莎爸爸的相冊上那些男人一樣,幾乎每一頁上都有穿黑衣裳的男人,一天下午睡午覺的時候,她爸爸剛走,家裡沒有別人,和相冊上的客廳和房屋一樣安靜,小特萊莎給她看了那本相冊。她們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地來到樓上,有時候,小特萊莎的爸爸會叫她們到書房喝喝茶,像大家閨秀似的。那些天里,在小特萊莎的房間里抽煙喝酒都不行了,因為那雀斑臉的女人馬上就會察覺的。所以她們趁家裡沒人,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上了樓,小特萊莎把宛達推倒在藍色的長沙發上,面不改色地彎下腰來,脫下三角褲,一|絲|不|掛地站在了宛達面前,倆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露出一絲怪怪的笑容,最後還是小特萊莎放聲大笑起來,問宛達說她是不是個傻瓜,連那個地方會像林戈的胸脯一樣長出毛來都不知道。「可我也是長了的,」宛達這樣對她說,「我去年夏天就長出來了。」相冊上就是這個樣子,所有女人都有,還都很多,每一幅相片上,她們或去或來,有坐著的,有躺在草地上的,還有躺在火車站候車大廳里的(「都是些瘋子。」小特萊莎評論道),還有就像她們現在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總是在滿滿的月光下,雖然在相片上看不見月亮,但每一張都是在滿月下拍攝的,女人們赤身裸體,在大街上、在火車站裡走來走去,相遇的時候彷彿互相視而不見,真正一副赤條條、互不牽挂的樣子。有些相片上還會出現男人,他們或是身著黑色西服,或是穿件灰色罩衣,看著女人們來來往往,連帽子也不脫,在一台顯微鏡下研究一顆顆稀奇古怪的石頭。
後來她對小特萊莎談起過這事兒,小特萊莎笑了,可並不是存心取笑她,羅倫莎姨媽給她擦眼淚的時候也沒有取笑她的意思,而是給了她一杯水,讓她慢慢平靜下來,幫她驅走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比如去年夏天腦子裡一些雜七雜八的記憶呀,噩夢呀,那個和小特萊莎父親相冊里的男人們長得特別像的人呀,還有那條死胡同,天黑下來的時候,那個穿了一身黑的男人把她堵在裏面,慢慢走近她,最後停了下來,注視著她被滿月照得亮亮的臉龐。那傢伙戴了副金屬框的眼鏡,圓圓的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額頭。他朝她舉起右邊的胳膊,他還長了兩片薄薄的嘴唇,刀片似的,最後,一聲尖叫或一陣猛跑的腳步聲讓她離開這個夢境;一杯水、羅倫莎姨媽的安撫,她不會再一次慢慢回到那噩夢中去,接下來便是埃內斯蒂娜姨媽的一杯瀉藥,一盤淡淡的湯,各種各樣的勸告,然後又是家裡,又是「Nunc dimittis」,可到了末尾,總會讓她去和小特萊莎玩上一會兒,雖說那孩子在她媽媽教育下並不是一個十分可靠的玩伴,還會拿出一些東西給宛達看,可這樣總比看著宛達的臉日益憔悴要強吧,反正在一起玩上一會兒也沒什麼壞處,從前的女孩子們一到午睡的時候,總是在一起學些刺繡或唱唱歌,現在這些年輕人呀。
「是的,你已經長出毛來了,長得不多,」小特萊莎這樣對她說過,「有點怪,你還是個小丫頭呢。給我把煙點上,過來。」
可這回輪到小特萊莎眼睛半睜半閉地靠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好像她在教會了宛達之後一下子筋疲力盡了,這時候的她像極了藍色長沙發上的那個金髮女郎,只是她更年輕些,膚色也更黑些。這時的宛達正想著插圖裡的另一個女人,在那間玻璃房子里,明明天花板上亮著燈,那女人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一根點燃的蠟燭,街道上的路燈,還有那個男人,都彷彿進到了房間里,成了房間的一部分,好像插圖上他們一直就在那裡。只不過最奇怪的還是那幅叫作「彤格雷斯街邊女郎」的插圖,街邊女郎是個法語詞,就是妓|女的意思,小特萊莎氣喘吁吁的,好像把那一套教給宛達之後真的沒了一絲氣力,宛達看著她,就像又看見了插圖上那些彤格雷斯街邊女郎一樣。彤格雷斯這個詞開頭是大寫,應該是個地名吧,那些女郎互相摟摟抱抱的,身上披著紅色或者藍色的長袍,長袍底下什麼都不|穿,有一個還把乳|房露在外面,在另一個女郎身上摸來摸去的,兩個人都戴了頂黑色貝雷帽,長長的金髮披散著,摸著摸著手指就順著後背往下摸去,就像那天小特萊莎做過的一樣。那個穿灰罩衣的禿頂男人長得特別像馮塔納大夫,有一回埃內斯蒂娜姨媽帶她去看大夫,大夫和埃內斯蒂娜姨媽說了幾句悄悄話之後,便讓宛達把衣服脫了,那時她十三歲,身體已經開始發育,所以才要埃內斯蒂娜姨媽陪她去的,但也有可能不光是因為這個,因為大夫笑了起來,宛達聽見他對埃內斯蒂娜姨媽說,這種事兒沒什麼要緊的,別搞得真有那麼回事兒似的,大夫用聽診器給她聽了聽,又看了看她的眼睛,他也穿了件和插圖上一樣的罩衣,只不過是白色的。接著大夫讓她躺在小床上,摸了摸她的下身,埃內斯蒂娜姨媽人倒是在屋裡待著,可她跑到窗戶那邊不知道看什麼去了,其實根本看不見大街,因為窗戶上裝的是磨砂玻璃。最後馮塔納大夫把她叫了過來,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宛達穿衣裳的時候,大夫開了張處方,都是些治氣管炎的補藥和糖漿。夜裡她做的噩夢也有點兒像這個樣子,因為一開始那個穿黑衣裳的男人也是和藹可親的,笑盈盈的,就像馮塔納大夫一樣,只是想問問幾點鐘了,可後面緊接著就出現了那條小巷,和那天下午她圍著街區轉那一大圈的時候很像很像。事到如今,她沒有別的法子了,只有自殺一條路可走,要麼用吉列刀片,要麼從頂層平台上跳下去,當然,還得先把給女教師和小特萊莎的訣別信寫好。
「我們再找一幅能更近一點兒看看他的畫,」小特萊莎說,「你看見過男人嗎?」
「可是,真的,這樣更爽,雙倍的爽,喬拉就這麼干過,我也干過,你會喜歡的,你別自己騙自己了,只要你想,在這兒躺下來,你自己來,你就知道了。」
「那就乾脆跟她把話挑明了,她總不能拿棍子把你打死吧。」
「這是個裝飾,不是拉鏈,」宛達發現,「猛一看有點像,可仔細瞧瞧,只是一道褶子,長得跟拉鏈似的。讓人看不明白的是俄耳甫斯幹嗎要從大街上走過來,還不|穿衣服,那女人又為什麼在花園的牆後面,露個背影,真是太奇怪了。瞧瞧俄耳甫斯這身體,白白凈凈的,再瞧他這屁股,真像女人。當然,如果沒有那個的話。」
「你這是雜燴菜吃得太多了,我看見了。雜燴菜跟柑橘一樣,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好了,都過去了,睡吧,有我在呢,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你在等什麼呢?脫個衣服都這麼磨磨蹭蹭的。又要去上廁所嗎?你可真是個乖寶寶,你那幾個姨媽全都是些瘋婆子。」
「那就是說你不想和這些插圖裡的女人一樣了?」小特萊莎在長沙發上伸直了腰身,挖苦道,「看著我,告訴我,我是不是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就是那幅到處擺著水晶的東西,還遠遠能看見有個小個子男人順著街道走過來的畫。快把三角褲脫了,傻瓜,你沒覺得你太煞風景了嗎。」
「我也不知道,反正挺可怕的,大喊大叫,還蹦蹦跳跳的。你知道嗎?其實你說得很對,天熱得要死。咱們最好把衣服都脫了。」
「她們不光是瘋子,還是些傻瓜,」小特萊莎邊說邊遞給她一根從她爸爸那裡偷來的香煙,「你都攤上一群什麼樣的姨媽呀,丫頭。她們讓你服了一劑瀉藥?你到底去過了沒有?拿著,看看喬拉借給我什麼了,整個秋季的時裝都在上面了,可你還是先看看林戈的照片吧,難道他不可愛嗎,再看看他這張敞開襯衫的,你瞧瞧,這胸毛。」
「沒有,你想什麼呢,」宛達答道,「我知道他們長得什麼樣,可是你怎麼想起來問我看沒看見過。他們那兒和小男孩差https://read•99csw•com不多,只是稍微大一點兒,不是嗎?又有點兒像格洛克,可格洛克是條狗,不一樣的。」
「我得去趟廁所。」
「喬拉說過,他們發起情來,那裡能長到三倍大,那時候就能有了。」
「其實還可以這麼來一下,你瞧。」小特萊莎這樣說。
最糟心的是,還沒法把這事告訴羅倫莎姨媽,向她解釋解釋為什麼埃內斯蒂娜姨媽和阿黛拉姨媽揍她的那天下午她要從家裡逃出去,一條街一條街地逛著,自己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一面在心裏恨不得立刻就自行了斷,撲倒在一列火車車輪下,一面還往四下里張望,因為那個男人說不定就在附近,一旦她走到沒人的地方,那人就會走上前來問她幾點鐘了。也說不定插圖上那些光屁股女人就在附近某條街道上走著,因為她們也是從家裡逃出來的,她們也很害怕遇見那些穿灰色罩衣或是黑色外套的男人,他們和小巷裡那個男人是一樣的,不同的是插圖上有好多女人,這裏卻只有她孤零零地在街上走著,所幸她沒有像那些女人一樣光著身子,也沒有哪個女人用一件紅顏色的長袍來把她裹起來,或是像小特萊莎和馮塔納大夫那樣讓她躺下身來。
「我可不是什麼長不大的小女孩。」宛達說著,鼻子里噴出一縷煙。
「倒也沒熱到非得把衣服都脫|光的地步。」那天下午宛達一邊脫裙子一邊說道。
「好吧,好吧,別這樣。你說的有道理,是熱得夠嗆。乾脆咱們把衣服脫了,再去弄杯加冰的葡萄酒喝喝。我跟你說,這事兒是你看了我爸爸的相冊后夢見的,相冊上面可沒什麼假手之類的,你卻夢見了,我總算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來看看我這兒發育成什麼樣了。」
「幻覺是什麼?」
「你這是雜燴菜吃得太多了,」羅倫莎姨媽說,「雜燴菜跟柑橘一樣,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
晚上,姨媽們沒讓她親吻就打發她上床睡覺。吃晚飯的時候,一切也和圖畫上畫的一樣,靜悄悄的。只有羅倫莎姨媽時不時看她一眼,給她添菜加飯,下午的時候她曾遠遠聽見阿黛拉姨媽放唱片的聲音,飄過來的每一句話都彷彿是在指責她,「Te lucis ante terminus」,她已經打定主意自殺,想想羅倫莎姨媽見到她死去、大家後悔不已的場景,她就覺得痛哭一場也沒什麼壞處。她打算從樓頂平台往樓下花園縱身一跳,或者用埃內斯蒂娜姨媽的吉列刀片劃開自己的靜脈,之所以還沒那麼做,是因為她得先給小特萊莎寫封訣別信,告訴她自己已經寬恕她了,然後再寫一封信給教地理的女教師,她曾經送給宛達一本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地圖集。幸好埃內斯蒂娜姨媽和阿黛拉姨媽還不知道她和小特萊莎到火車站去看過火車,下午還在一起抽煙喝酒,特別是那天下午,她從小特萊莎家往回走的時候,沒按大人們給她規定的路線,而是繞著整個街區轉了一大圈,這時那個穿黑衣裳的男人走到她身邊,問她幾點了,和噩夢裡一模一樣,又或許這事就是發生在夢中吧,哦,親愛的上帝呀,就在小巷口,那條小巷不通,盡頭是一堵牆,上面長滿了爬山虎,她當時也沒察覺到什麼(所以說也有可能是在夢裡發生的),沒察覺那男人起先一隻手藏在黑外衣口袋裡,後來才慢慢抽了出來,嘴裏還問她幾點鐘了。那隻手粉粉的,像是用蠟做成的,手指頭硬邦邦,似握非握的模樣,先是深深藏在外衣口袋裡,接著一點一點抽了出來,這時宛達早已拔腿就跑,遠遠離開了巷口,可她後來根本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飛跑著逃離那個想把她堵在巷子里的男人的,就像出現了一片真空似的,心裏只剩下對那隻假手和那兩片薄薄的嘴唇的恐懼,過去、未來,她全然沒了概念,直到羅倫莎姨媽端來一杯水讓她喝下去,夢裡是沒有什麼過去和未來的,最糟糕的是她還沒辦法告訴羅倫莎姨媽,告訴她這不像做夢那樣簡單,因為連她自己也拿不準,而且她也很怕別人知道這件事。一切都混成了一團,還有小特萊莎那件事,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羅倫莎姨媽和她一起依偎在床上,把她摟在懷裡,說她一定會踏踏實實睡上一覺的,羅倫莎姨媽就這樣一面撫摸著她的頭髮,一面安慰她。
宛達在廁所里一待就是好長時間,為的是不要再一趟一趟跑過來,肚子疼,她很討厭那瀉藥,也很討厭後來小特萊莎在藍色長沙發上看她的眼神,好像她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就像上次把那裡露給她看,她禁不住臉上變得火燒火燎的。這幾個下午,事情變得不一樣了,首先,阿黛拉姨媽同意她和小特萊莎在一起待到更晚一點,反正就在家旁邊九_九_藏_書不遠,我呢,還得接待瑪麗亞學校的校長和秘書,這房子就這麼點兒大,你最好是到你朋友那裡去玩玩,只是回來的時候要小心,最好直接回家來,別想著和那個小特萊莎在街上瘋瘋癲癲地胡混,那姑娘我太知道她了,就愛那一套。接著,她們抽著小特萊莎的爸爸忘在寫字檯抽屜里的香煙,是那種帶金黃色過濾嘴的,聞起來怪怪的,最後,小特萊莎就把什麼都露給她看了,這事兒是怎麼發生的已經記不起來了,當時她們在聊相冊的事情,可能是初夏,記得那天下午她們都穿得挺多的,宛達穿了件黃色套頭衫,也就是說還沒到夏天。末了,她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是對視著,傻笑著,就這樣她們幾乎沒怎麼交談,出門來到了大街上,到火車站那邊轉了轉,當然,她們很小心地避開了宛達家那一帶,因為埃內斯蒂娜姨媽就算和校長還有秘書待在一起也能察覺到她們的行蹤。在火車站的月台上,她們轉悠了一會兒,像是在等火車一樣,看著一個個火車頭隆隆駛過,引得月台一震一震,天空里黑煙瀰漫。好像是在回去的路上,她們該分手的時候,小特萊莎彷彿不經意地對她說,那事兒不算什麼,別太在意。宛達本來已經打算把這事兒忘在腦後,這一下子臉又變得通紅。小特萊莎笑了一陣,又對她說,下午的事情誰都不會知道的,可是她那幾個姨媽跟雀斑臉是一樣的貨色,萬一哪天她一不小心,就會被抓住把柄,那就有她好看的了。她們又笑了一陣,可這話不幸應驗了,就在院子里只聽得見格洛克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炎炎烈日下馬蜂發出瘋狂的嗡嗡聲,就在宛達一心覺得大家都在睡午覺,誰也不會在這時進到她房間里的時候,埃內斯蒂娜姨媽在午睡時間快要結束時從天而降,宛達還沒來得及把被單拉到下巴底下,埃內斯蒂娜姨媽就站在了她的床邊,二話不說,一把扯去被單,兩眼死死盯住她褪到腿肚子那兒的睡褲。小特萊莎那邊,儘管雀斑臉堅決不同意,房門還是鎖上了,但是瑪麗亞姨媽和埃內斯蒂娜姨媽議論了一會兒,說到萬一失火,把孩子鎖在屋裡會被火燒死的,可現在埃內斯蒂娜姨媽和阿黛拉姨媽說的不是這個,她們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宛達前。她正打算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阿黛拉姨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擰到身後,埃內斯蒂娜姨媽先給了她一記耳光,緊接著一記接一記的,宛達趴在枕頭上,哭叫著辯解,說自己什麼壞事也沒做,只是覺得有點癢,可這時阿黛拉姨媽已經脫下一隻拖鞋,壓住她的雙腿,照著屁股就是一頓猛抽,她們一面打一面嘴裏還說著什麼不成器的東西,自然也說到小特萊莎,說現在的年輕人哪,都是些忘恩負義的東西,還說到什麼染病呀,鋼琴呀,要不要關起來呀,可主要說的還是不成器和染上什麼病的事兒,直到最後羅倫莎姨媽被哭叫聲從床上驚醒,突然間,一切都沉寂下來,只剩下羅倫莎姨媽痛苦地看著她,既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撫摸她,只是像往常一樣給她倒了一杯水,保護她不受黑衣男人的侵犯,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一定能睡個好覺的,不會再做噩夢了。
「天還沒熱到非要把衣服都脫|光的地步,」宛達說,「你幹嗎這麼誇張?不錯,是我說的,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你真是個傻瓜,小丫頭。再看看下一張吧,差不多還是那條街道,可這裡有兩個沒穿衣服的女人。這個倒霉蛋,幹嗎畫這麼些女人?你看,這兩個女人看上去互相併不認識,擦肩而過,各走各的路,準是兩個瘋女人,大街上赤身露體的,還沒人管、沒人說閑話,這種事兒是在哪兒都不可能發生的。再看看這一張,這回是一個男人,可是穿著衣裳呢,在一所房子里藏著,只能看見他的臉和一隻手。還有這個穿著樹枝樹葉的女人,要我說,她們全是些瘋女人。」
「你真是個蠢貨,」小特萊莎這樣說過,「你先是蠢得連房門都沒關,然後又連掩飾一下都不會。我可有言在先,要是你那幾個姨媽把這件事兒告訴雀斑臉,她們肯定會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的,我就會立馬被送到寄宿學校去,我老爸早就警告過我的。」
不知會是在何年何月,但總有一回,會有人記起,幾乎每天的下午時分,阿黛拉姨媽總是在聽一張有領唱有合唱的唱片,記起那張唱片憂傷的調子。一開始是一個女人一個男人在獨唱,後來是大合唱,唱的什麼沒人聽得懂。唱片上有個綠色的標牌,那是給大人看的,「Te lucis ante terminum」,「Nunc dimittis」,據羅倫莎姨媽說,那是拉丁文,意思是九-九-藏-書上帝什麼的。那時,宛達又因為聽不懂,又因為心情不好,就有點傷感。就如同與小特萊莎一起在她家裡放比莉·荷莉黛的唱片時一樣傷感,因為小特萊莎的媽媽上班去了,她爸爸要麼在忙生意,要麼在睡午覺,她們可以自由自在地抽抽煙。可是,聽比莉·荷莉戴的唱片會給人帶來一種美好的傷感,讓人想躺下身來,幸福地痛哭一場。待在小特萊莎的房間里,關上窗戶,吞雲吐霧,聽聽比莉·荷莉黛的歌,感覺還真不錯。在她自己家裡,這種歌是不許唱的,因為比莉·荷莉黛是個黑人,又因為吸毒過量死了。瑪麗亞姨媽總逼著她在鋼琴面前多待上一個小時,練習各種琶音,埃內斯蒂娜姨媽則大談特談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怎麼,大廳里到處迴響著「Te lucis ante terminum」,阿黛拉姨媽在一個裝滿了水的玻璃球照耀下縫縫補補,據說那玻璃球聚光(這個詞聽上去就很美),能幫人看清針腳。幸好到了晚上,宛達是和羅倫莎姨媽睡在一張大床上,那裡既沒有拉丁文也沒有關於香煙和街上小混混的長篇大論,羅倫莎姨媽做完晚禱,把燈一關,會隨便聊幾句,多半是說說小狗格洛克。快睡著的時候,宛達心裏總是很寧靜,身邊是暖暖的羅倫莎姨媽,她也似乎從家裡這種憂傷的氣氛中找到了被呵護的感覺。羅倫莎姨媽會輕輕地打著鼾,和小狗格洛克一樣,她身上暖暖的,身子稍稍蜷縮著,發出心滿意足的鼾聲,這也和蜷縮在飯廳地毯上的格洛克一樣。
「比莉·荷莉黛是個黑人姑娘,老吸毒,就死掉了,」小特萊莎說道,「她老有幻覺什麼的。」
「你說得不錯,」宛達說道,「那傢伙長得和相冊上那些男人特別像,也戴了頂圓圓的帽子,還戴著眼鏡,長得就像他們那個樣子,只是有一隻手是假手,就像上一回那樣,那時候……」
「小特萊莎,把窗戶打開點兒,這裏邊熱得很。」
「我不,我不,」宛達邊說邊掙扎,「你幹嗎?我不願意,放開我。」
小特萊莎是偶然間發現那本相冊的,書柜上了鎖,那是你爸爸藏科學書籍的地方,說是不適合你這個年齡看,真蠢,書櫃門都沒鎖好,有幾本詞典,還有一本書書脊朝里,肯定是不想讓人看見是什麼書,還有些書里儘是些人體解剖的插圖,一點也不像學校里的書,這裏的書插圖都是完完整整的。可是她一抽出那本相冊,馬上就對解剖圖沒了興趣。那相冊就像是一本連環畫,只不過有點怪怪的,可惜底下標的都是法語,她只能零零星星看懂幾個單詞。「la sérénité est sur le point de basculer」,sérénité的意思是寧靜,可basculer天知道是什麼意思,真是個怪詞,bas是長襪,她見過雀斑臉的迪奧牌長襪,可是接下來的culer,culer的長襪到底是什麼意思,插圖上的女人要麼赤身露體,要麼就穿了件襯裙,外面套件長袍,沒一個穿長筒襪的,也說不定culer有別的意思,小特萊莎把相冊遞給她看的時候,宛達也是這麼想的,她們一起笑瘋了,兩人被單獨留在家裡的那些午睡時分,真是快樂啊。
「是你先說天熱的。把冰遞給我,再拿幾隻杯子來,還剩點兒甜葡萄酒,可那雀斑臉昨天盯著酒瓶看了老半天,而且臉色不對。我看得出來,她臉色不對。她倒沒說什麼,可就是沉著臉,她清楚我什麼都知道。幸虧老頭子一心只想生意上的事情,又喝得醉醺醺的。真的,你已經長出毛來了,長得不多,你還是像個小丫頭。你要是能發誓不告訴別人的話,我再給你看一件書房裡的東西。」
「再喝一小口,」羅倫莎姨媽說,「現在你就能一覺睡到大天亮,什麼夢也不會做的。」
「別犯傻了,回頭別讓我們家那老太婆發現咱們在抽煙。那個雀斑臉呀,鼻子比老虎都靈,在這個家裡做什麼事都得小心點兒才行。」
「我記不得那張插圖了,」宛達的手指插在三角褲的鬆緊帶上猶豫著,「哦,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花板上還有盞燈,遠處掛了幅藍顏色的畫,上面畫的是滿月。整個都是藍色的,不錯。」
「都是瀉藥鬧的!瞧瞧你那些姨媽,都是些什麼人吶。快去吧,回來的時候多帶點兒冰來,你看看林戈在怎麼盯著我呢,這個可愛的小天使。您真是個多情種子,怎麼,喜歡這個小肚皮是嗎?那您就好好看吧,再揉一揉,對了,就是這樣,我要是把相片揉皺了還回去的話,那個喬拉非把我宰了不可。」
「是要生孩子嗎?有了是這個意思,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別,別,求求你了。」宛達央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