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體
就在那裡,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
而且,帕科,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這一點我要把它留到最後再寫,這是最難寫的部分,是一場叛亂,一種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的憎惡。你想象一下,我從不相信你會在地獄里,如果我們能就此談談心,那我們倆一定會覺得這想法很滑稽。可這裏面總該有個原因,不是嗎,你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你還活著,既然你一定會死去,既然克勞迪奧還會再來找我,既然剛才我還想順著里瓦達維亞大街的樓梯跑到你的房間里去,找見那個病怏怏的你,找見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卻有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的你,找見咧開蒼白乾裂的嘴唇沖我微笑的你,找見向我伸出薄得像一張紙似的輕飄飄的手的你。還有你說話的聲音,帕科,我那麼熟悉的聲音,虛弱地吐出一句問候或是一個玩笑。當然,你不可能在里瓦達維亞大街的家中,我人在日內瓦,也不可能登上你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家中的樓梯,這就是做夢的好處,每次醒來,所有的形象就都化為烏有,只有你會留在這邊,你不是一場夢,你只是在一個又一個的夢境里等候我,就像人們會在車站或是咖啡館里約會那樣,它的另外一個好處幾乎已經被我們遺忘,現在開始發揮作用了。
佔據畫布中央的是一隻煙斗。
是他,突然在這裏了:現在(在我開始寫下之前;我開始寫作的原因),昨天,或者明天,沒有任何先兆,他在,或是不在;甚至於他到底來沒來我也說不準,他沒有來,也沒有走;他就是純粹的現在,出現或者不出現在這骯髒的現在,全是過去的迴音和未來的責任
哪怕只是為了能在他死去的時候再一次待在他身邊,就像十月里的那個晚上,身邊有幾個朋友,天花板上弔著一盞冷冰冰的電燈,最後注射的那針可拉明,袒露著的冰冷胸膛,一雙眼睛睜得很大,最後還是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哭著給他合上的
致喜歡我的故事的帕科。
換一種說法,堅持:哪怕只是為了一線希望,去尋找一家深更半夜的實驗室,尋找一種誰也不會相信的鍊金術,變形
他臉小小的,有些蒼白,結結實實的,是那種常玩巴斯克球的人的身材,兩眼水靈靈的,一頭金髮,用髮蠟梳成偏分,灰色的外套,黑色的便鞋,幾乎總是系一條藍色領帶,有的時候也只穿一件長袖襯衣,或是一件絨里的白睡袍(那是他在里瓦達維亞大街的家裡等我時的裝束,每次他都竭力站起身來,不想讓我看出他已經病得不輕,然後在床邊坐下來,披著那件白色睡袍,向我討根香煙,那是他被禁止抽的東西)
怎麼說呢,怎麼才能繼續下去呢,把理性打得粉碎,一遍遍地說這不僅僅是一場夢,說既然我在夢裡看見他,就像看見我認識的其他任何一個死人一樣,那是因為他不一樣,裏面也好,外面也好,他就在那裡,他活著,儘管
(《動物寓言集》獻詞,1951)
小小的灰色幼蟲,小小靈魂,柔弱無依,毛毯下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猴,向我伸出一隻傀儡般的手,這都是為了什麼,又是因為什麼
我不想繼續浪費時間了。我寫下來是因為我知道,雖然我也說不清楚我究竟知道些什九九藏書我們能做點兒什麼不,帕科病得可不輕。
read.99csw.com麼,我很難把最主要的那部分區別開來,把夢境和帕科區別開來,但我知道我必須把它寫下來,倘若有一天,或者就是現在,我抓住了某些遙遠的東西。我知道,我總夢見帕科是邏輯使然,是因為死人不會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在日內瓦的酒店和他在里瓦達維亞大街上的家之間,在里瓦達維亞的家和死了三十一年的他之間,隔著汪洋大海和漫漫歲月。因此,很明顯,只要我一睡著,帕科就活著(為了接近這一點,也為了爭得一席之地,我得使出多少毫無用處的驚人手段才能把這話說出口呀)。這就是所謂的夢。每過一段時間,可能是幾個星期,甚至是幾年,我會又一次地知道,在我睡覺的時候,他還活著,而且即將死去。做夢夢見他,看見他還活著,這事兒沒什麼稀奇的,世界上多少人在夢中遇到過同樣的事情,我有幾次就夢見我的祖母還活著,還在夢裡遇見過活的阿爾弗雷多,他是帕科的一個朋友,比他先去世。是人都會夢見死去的人還活著,我把這些東西寫下來,並不是因為這個;我寫是因為我知道,雖然我甚至說不清我究竟知道些什麼。你看,每次我夢見阿爾弗雷多,早上一刷牙事情就過去了。會留下一絲憂傷,記起陳年往事,但接下來一天的工作里就不會再有阿爾弗雷多了。帕科就大不相同,他好像隨我一道醒來,有能耐把夜裡那一連串鮮活的事情立即消溶乾淨,繼續存活下來,活到夢醒之後,把夢裡的種種幻想一一消除,一直陪你沖完澡讀完早報,這本事就不是阿爾弗雷多或其他什麼人在大白天里能夠擁有的了。他一點兒都不會在意我此刻想起來他的弟弟克勞迪奧曾經來找過我,說他病得很重,也不會在意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會不會像所有的夢一樣消失乾淨,在我的記憶中這些事情雖已模糊不清,卻依然實實在在,像是身體留在床單上的印子。我當時能知曉的無非就是,做夢只不過是某種不同的一部分,某種疊加,某種範圍轉換,這種表達未必正確,但要是我想進入它,想身在其中,就同樣必須疊加或違背慣常的表達。泛泛而談吧,就像我此刻感覺到的一樣,帕科還活著,儘管他很快就要死去,如果說我知道點兒什麼的話,我知道這件事里沒有任何超自然的成分。我對有沒有鬼魂有自己的看法,可帕科並不是鬼魂,他是一個人,仍是他直到三十一年前一直都是的那個人,是我的同學,我最要好的朋友。他不必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身邊,從做第一個夢開始,我就知道他還活著,至於是在夢的那頭還是這頭,都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又一次被悲傷擊倒,就像在里瓦達維亞大街的那些夜晚,我眼見他在疾病面前一步步退卻,疾病從他的內臟開始,一點一點蠶食著他,一次完美的折磨,不慌不忙地把他消磨殆盡。每個夢見他的夜晚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同一主題的變奏。這樣的重現是騙不了我的,我現在得知的這些東西其實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要從五十年代的巴黎算起,離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死去才過去十五年時間。不錯,在那個年代,我一直很注意保持身體健康,連刷牙都特別小心。帕科,那時我推開了你,但我身上有種什麼東西在告訴我,說你和阿爾弗雷多不一樣,也和我認識的其他死人不一樣,你沒在那裡。在夢的面前,人可能變成混蛋或懦夫,也許就因為這個你才回來,不是為了尋什麼仇家,而是回來證明給我看,說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你還活著,只是病得很厲害,快要死了,說不定哪天夜裡克勞迪奧就會回到夢裡找我,趴在我肩膀上哭上一鼻子,說帕科病了,重新讀一遍就意味著要低下頭來,再點上一根煙,捫心自問,在這台打字機上敲敲打打究竟有什麼意義,又是為了誰,請告訴我,有誰能不聳聳肩,把這些玩意兒飛快地塞進某個格子里,貼上一個標籤,然後就轉到下一件事情,下一個故事
畫的下方是這幅畫的標題:這不是一隻煙斗。
要讓我去到遠方,走別人為了尋找他們的死人走過的路,不管是去找信仰、找蘑菇還是去找那些形而上的理論,我都不在行。我知道你並沒有死,就像我知道三條腿的桌子沒什麼用;世上有高瞻遠矚的智者,可我不會去向他們求教,因為他們自有一套法則,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傻瓜。我只能立足於我知道的東西,走自己的路,就像你也在走你自己的路一樣,只不過你在這條路上顯得小小的,病怏怏的,你一點都沒來麻煩我,什麼都沒向我要,但正因為我知道你還活著,你也在一定意義上依賴我,但雖然你早已不屬於這片區域,這鏈條上有一個環,還把你和它聯繫在一起,支撐著你,天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又是為了什麼。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有時是你需要我,這時克勞迪奧就會出現,或者我就會突然遇見你,不是在我們曾經一起打過檯球的咖啡館里,就是在樓上的房間里,我們曾在那裡一起聽拉威爾的唱片,閱讀費德里科或是里爾克的書,知道你還活著使我感到一陣眼花繚亂的狂喜,它遠遠強過你那蒼白的面孔和冰冷無力的手留給我的印象;因為在見到你的夢裡,我不會像看見阿爾弗雷多或胡安·卡洛斯時那樣自欺欺人,這次的狂喜不一樣,它不是那種醒來之後滿腦子的沮喪,明白不過是黃粱一夢,我醒來的時候你還在,什麼都沒有變,只是我看不見你了,我知道你還活著,就在那裡,你就在這片土地上,而不是在什麼天國或令人作嘔的凈界;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這狂喜沒有消失,它就在這裏,它和我看見你病得這麼厲害的傷心一點兒也不矛盾,它就是希望所在。帕科,我之所以把這些寫下來,是因為我還滿懷希望,就算每次都是老樣子,通向你房間的樓梯沒有變樣,我們在咖啡館打檯球的時候兩次連擊之間你總會告訴我,說你生病了,不過快要好了,一面還會裝出一個不自然的微笑來哄騙我,還希望事情能變個樣子,希望克勞迪奧不要再來找我,哭哭啼啼地抱著我,求我來看看你。
我夢見阿爾弗雷多,或是別的死人的時候,他們都有不止一種形象,隨時間而變,隨生活場景而變。有時我夢見阿爾弗雷多開著他的黑色福特車,有時他玩撲克牌,和祖萊瑪結婚,或者是和我一道從馬里亞諾·阿科斯塔師範學校出去,到第十一街的珍珠酒吧喝上一杯苦艾酒;我夢見他的未來,最終,過去,他人生中任何一年的任何一天;可帕科就不同了,帕科始終是他的房子、他的鐵架子床、他的白絨布睡袍里赤|裸而冷冰的一部分。偶爾在酒吧碰見他,也總是上下一身灰衣服,系條藍領帶,毫無表情的面孔像副永遠戴著的可怕面具,沉默著,一身疲倦,無法複原
你不是又生病了嗎,你不是又要死了嗎,怎麼活過來了?等你死的時候,帕科,我們倆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我會知道你已經死了嗎?我會做夢嗎?只有在夢裡我才能見到你,我們會再一次將你埋葬嗎?然後呢,等我不再做夢了,我能知道你
九*九*藏*書確確實實是死了嗎?因為好多年以來,帕科,你就活在我能遇見你的地方,只是你的生命沒了價值,凋零了,這一回你病的時間比以前要長得多,一病就是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不是在巴黎,就是在基多或日內瓦,這時克勞迪奧會過來擁抱我,克勞迪奧那麼年輕,那麼幼小,他趴在我的肩頭靜靜地哭泣,告訴我你身體不好,讓我上樓去看看你,有時候這地方會是一家咖啡館,可幾乎總得爬上樓房裡窄窄的樓梯,那座樓現在已經被推倒了,一年前,我坐在計程車上,經過第十一街的時候,我看到了那片街區,我知道那座樓已經沒有了,那裡已經變了模樣,那扇大門和那條窄窄的樓梯都不見了,原來它是通向二樓的,通向那有著高高的天花板和發黃的牆壁的房間,幾個星期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我又想起來了,得去看看你,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碰見你,即使見不到你至少能知道你身在何方,這種事從來沒個結局,無頭無尾,我只要一睡著,無論是以後在辦公室里,還是現在坐在這裏打字,你都活著,可這又是為了什麼呢,你活著,是因為什麼呢,帕科,你就在那裡,可究竟是哪裡,是在哪裡,又到什麼時候為止呢。你要是看到我的這些文字,準會認為我在編瞎話。這都無所謂了,反正很久以來大家都把我真實的經歷當成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當然,也有反過來的時候,把我想象出來的東西當成了我的真實經歷。你瞧,我有時提到這個城市,在那裡我從來沒有碰見過帕科這個人,這城市隔一陣就會出現在我的夢裡,它就像是這麼一個所在,在那裡死亡可以被無限推遲,想尋找的東西總是模模糊糊,想約個人簡直是痴心妄想。在這樣的地方遇見帕科本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我從來沒有在那裡遇見過他,而且我覺得也根本不可能遇見他。他有他自己的地盤,在他那個有條不紊的世界里,他就像是只貓,那裡有里瓦達維亞大街上的房子,有帶檯球桌的咖啡館,還有第十一街上的某個街角。也有這種可能吧,倘若我曾經在北方那座有許多拱廊還有一條小河的城市裡遇見過他,我肯定會把他納入我的尋找計劃,納入酒店裡無窮無盡的房間,納入沿水平方向移動的電梯,還有時不時襲來的捉摸不定的噩夢。那樣一來,要想解釋他的存在,想象他的存在就會變得容易一些,想象他存在於這樣一種布景當中,不斷修飾加工著自己的存在,再把它推進他的這場愚蠢遊戲中去。可是帕科只活在自己的地盤裡,他像一隻孤獨的貓,從他那純而又純毫無雜質的小天地里探出頭來;凡是來找我的都是他的人,要麼是克勞迪奧,要麼是他的父親,也有一兩次是他的哥哥。每每在他家中或是在咖啡館里碰見他,從他水盈盈的雙眼中見識到死亡之後,我從夢中醒來,一切都在清醒時的電閃雷鳴中消失了,唯有他留了下來,在我刷牙的時候,在我出門前聽新聞廣播的時候,陪伴著我。這時的他已不再是夢裡透過一絲不苟的雙凸透鏡看到的形象(灰外套,藍領帶,黑色樂福鞋),而是千真萬確又不可思議地繼續待在那裡,忍受著痛苦。
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人,你身上就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嗎?它從一個夢境開始,又在許多夢境中一再出現,最終卻不是一個夢,或者說,不僅僅是一個夢。有個什麼東西就在那裡,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有些東西在夢裡出現過,當然那只是一個夢,可後來它又在那裡出現了,只是方式會變化,比方說會變得軟軟的,到處都是孔洞,可當你刷牙的時候,它就在那裡,你吐出牙膏的時候,你把臉浸到冷水裡去的時候,都九九藏書能看到它,它就附在洗臉池的池底,它也有變小的時候,附在你的睡衣里,或者在你煮咖啡的時候藏在你的舌根下,它就在那裡,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它隨著清晨一起到來,清晨雖說很清靜,也會有白天里的雜音混入,我們會打開收音機,因為我們已經醒來,已經起床,世界還得繼續前行。見鬼,真見鬼,怎麼可能呢,那過去了的都是什麼,在夢中我們又是什麼,可這都不是一回事,它過一陣兒就會重來,它就在那裡,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那裡到底是哪裡?既然是我在寫,房間還是同一個房間,身旁的床也還是同一張床,床單上還有我睡過的印子,為什麼今天晚上又遇見帕科?你就沒有碰見過我這樣的事嗎?有那麼個人,死了三十年了,在一個烈日當空的正午,我們和玩擲棒的朋友們一起,和帕科的兄弟們一起,扛著他的棺材,明明已經把他埋進了恰卡利塔的墓園。
你看見了吧,我說的知道了的就是指這個,只是樣子變了好多。時空假想、N維空間讓我厭煩,更不要說那些神秘主義的黑話、星際生命和古斯塔夫·梅林克了。我不會出去尋找什麼,因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缺少幻想的本事,說得好聽點兒,沒有本事進入新的領域。我只能待在這裏,做好準備,帕科,把夢中我們又一次共同經歷的那些事情寫下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地方,那就是讓你知道你不僅在我的夢裡,還在那裡,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我只知道在那裡你還活著,只是有點受罪。關於這個那裡到底是哪裡,我無可奉告,只知道不管是在夢裡還是醒來之後,它都在那裡,一個無法把握的地方;因為我每次看見你的時候,都是在睡夢之中,無法思考,而我思考的時候,又都是醒著,只能思考;形象和思考不可兼得,只能在那裡,可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
風可以作證,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燼可以作證,鐵證如山;最不濟還可以用話語來作證,用一堆雲山霧罩毫無用處的話語,用一些還未曾閱讀就先貼上的標籤,一錘定音的標籤
這並不取決於意志
鄰國領土的概念,隔壁房間的概念;隔壁時間的概念,都是,也都不是,在非此即彼的縫隙間藏身是最容易不過的了。就好像一切都取決於我,取決於從一個表情一次變化之中得到的什麼簡單密碼,但我知道這不可能,我也是被生命禁錮在我自己當中,我來到了邊緣,只是
我知道,現在這些東西是不應該寫的,這一定是白天想出來的另一種辦法,用來結束夢境里那些若有若無的事情。我現在要去幹活了,在日內瓦的大會上我要去和各種各樣的翻譯以及校對打交道,我要在那裡待上四個星期,我會讀智利的消息,這是另一場噩夢,讀完之後任你用什麼樣的牙膏也無法清除嘴裏那股惡臭。在里瓦達維亞大街的家裡,就是我剛剛陪帕科的那個家裡,我為什麼剛從床上爬起來就一頭撲向那台打字機,那架機器現在已經什麼用都沒有了。現在我已經醒了,而且我知道,從那個十月的早晨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十一年,骨灰龕上那個墓穴,幾束可憐巴巴的花,埋葬帕科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人送花,我們很介意,很惱火。這樣和你說吧,我們介意的不是那三十一年,更困難的九_九_藏_書是怎麼把那場夢境變成文字寫出來,夢裡殘存下來的正不斷向此岸清晰的世界靠攏,變成用話語殺人的利刃,這就是我正在寫的東西,這中間有一個空洞,一旦被寫成文字,它就再也不是那邊的東西了,但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如果說我還在繼續,那也是因為我停不下來,因為很多時候我知道帕科還活著,或者說他快要死了,只不過那方式和我們活著或者要死去的方式大不一樣,如果我把他的事情寫下來,至少我便可以與那些難以把握的事物鬥爭,有些情節早已脆弱不堪,我必須用文字指點出它們一處處的空洞,有些情節就像是一根細線,它處處束縛著我,在廁所,在烤麵包的時候,在我點燃第一根香煙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可究竟是哪兒,又是怎麼……重複,複述,魔力的配方,說真的,正在讀著我的文章的你有時候會不會努力用一首小詩拉住正在逝去的東西,比方說蠢蠢地反覆吟唱一首兒時的歌謠,小蜘蛛,上門來,小蜘蛛,上門來,會不會閉上眼睛,重現那正在一點點消失的夢境,心裏抗拒著,小蜘蛛,又聳聳肩,上門來,送早報的人敲響了大門,你老婆上下打量你一番,笑了笑,對你說,小佩德羅,你眼睛裏面結蜘蛛網了,你會想,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小蜘蛛,上門來,結蜘蛛網。
讓你來親身經歷這一切,這我無論如何辦不到。我為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你寫下這些東西,是因為用這種辦法可以打破障礙,如果你身邊沒有這樣一隻貓,也沒有一個你曾經深愛過的死去的人,他們待的那個地方叫作「那裡」,它的名字我已經沒有耐心用紙筆寫下來,那就讓我用這種辦法求求你,要找什麼東西,最好還是到自己身上去找。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帕科,心想萬一這篇東西或是別的什麼能派上點用場,幫助他痊癒,或者乾脆幫助他死亡,好讓克勞迪奧別再來找我,或者直說了吧,讓我最終覺得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騙人的把戲,我只是在夢裡見過帕科,還得讓他明白為什麼同樣是抓住我的腳踝,他就比阿爾弗雷多、比我認識的其他死人要抓得緊一點。也許你此刻正在想這件事,難道你還有別的什麼可想的嗎,除非你也碰見過類似的人,反正從來沒有人對我提起過這樣的事情,我也希望你別遇見,我只是必須把這件事說出來,然後等待。把話說完我就上床睡覺,過著和大家一樣的日子,盡量忘記帕科還在那裡待著,忘記什麼事都沒有結束,因為明天,也可能是明年吧,我醒來的時候還會像現在一樣知道帕科還活著,他呼喚過我,有求於我,而我卻無能為力,因為他病了,快要死去。
他一臉的塵土,好長時間沒曬過太陽的樣子,恐怕連第十一街咖啡館的鏡子都沒照過,他過著大學生那種夜遊神生活,三角臉上沒一絲血色,天藍色的眼睛水盈盈的,嘴唇因為發高燒起了皮,身上有股腎炎病人甜絲絲的氣味。他的笑容很虛弱,說話聲音小得不能再小,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喘上半天氣,說不出來的時候就用表情或是用一個嘲諷的鬼臉代替
連一點點荒唐的希望都沒有,比方說知道他活得開開心心的,在一場棒球賽上看見他,還是那樣對在俱樂部里跟他跳過舞的女孩子們一往情深
我見到的他,我聽說的他:疾病纏身,三十一年來他留在我記憶中的最後的樣子;現在的他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這樣
勒內·馬格里特有這樣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