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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體 小黑貓的喉嚨

八面體

小黑貓的喉嚨

「那就是它們的錯吧。」盧喬說著挪動了一下手,強調這是個複數,指的是他們兩個人,彷彿想在那根橫杆上把犯錯的人揪出來,橫杆上兩隻手都戴著手套,靜靜的,隔得遠遠的,老老實實的。
「要是您是認真的,」車廂里空蕩蕩的,女孩說這話時並沒有對著他,她沒對著任何人,「真是認真的話,那還差不多。」
「您笑了。您可別說您沒有。」
「天知道我是怎麼以為的。」盧喬實心實意地說,「天知道街角那家咖啡館有沒有好咖啡,或者街角有沒有咖啡館。這一帶我可真是不熟。」
「真的,請您理解我。」
「好吧。」盧喬說著給她遞去香煙,「你等一等,就這樣。看看會發生什麼。」
「不對,蒂娜。」
「您別老從您那方面講。」女孩說,「不一樣的。對不起,是我的錯。我該在柯朗丹·賽爾通站下車了。」
「我也不想哭,」蒂娜說,「我不該哭的,可是沒辦法,你也看見了。」
「一人獨處的時候也會的。」
「可您一點都不明白,」她說,「您以為……」
「我知道。您怎麼一開始沒想到呢。一開始誰都會犯錯誤的,這太自然了。再自然不過了。我給關起來也是很自然的。」
遊戲就是這樣的,只要遵照這些規則玩下去,別去想入非非,覺得會有某種真相或者絕望。為什麼要干這種傻事,不如順水推舟遊戲下去吧。
「有是有。」她回答時衝著他微微一笑,「是有家咖啡館,可咖啡煮得不怎麼樣,您又確定我是……」
「我什麼都不確定。」這倒是大實話。
「肯定是您的錯。」盧喬開了個玩笑,「我在沃吉拉站就該下車的,是您讓我坐過兩站了。」
「不,還是讓我去洗吧。」
「別人是不會明白的。」女孩說,「換做是個男的,別人馬上就會覺得他……」
「去過。你知道的,鎮靜劑呀,換換空氣呀。自己把自己騙上幾天,以為……」
「不不,我這話是認真的,和您一樣認真。」
「誰知道呢,」她說,「說不定就是要走走極端,走到底。說不定這是唯一的出路。」
「我是認真的。」盧喬說,「而且確實沒什麼好辦法對付它們。」
「極端是哪端?」盧喬問道,他也累了,「底又在哪兒呢?」
「哦,當然好了。」盧喬說,現在是他在用手指一點一點捏住了那隻手套,就像捏住了一隻小黑貓的喉嚨。房間挺大,也挺暖和,擺了盆杜鵑花,有落地燈,還有妮娜·西蒙的唱片和一張亂七八糟的床,女孩很不好意思地三下兩下把床重新鋪平。窗戶那邊有張桌子,盧喬幫她放好了杯盞和小勺,他們沖了甜甜的濃咖啡,她叫蒂娜,他也告訴了她,他叫盧喬。蒂娜興緻勃勃,很放鬆的樣子,談起了馬提尼克島,談起了妮娜·西蒙。她穿著一條單色紅裙子,短短的,很合身,她看上去也就剛剛到可以談婚論嫁的年齡,在一家公證處上班,腳踝那裡骨折了,雖然很疼,可你想想看,二月里到上薩瓦省去滑雪,唉。她兩次停下來看著他,說話的口氣和在地鐵上扶著橫杆時差不多,可盧喬只是說了句玩笑話,下定決心到此為止,再堅持下去也沒什麼意思,與此同時,他又考慮到蒂娜會難受的,現在立刻就讓這場喜劇落幕,好像這件事情連起碼的意義都不再有,蒂娜會難受。第三次,這一次蒂娜俯下身子往他的杯子里續開水,嘴裏又嘟囔著不是她的錯,這種事每過一段時間總會發生一次,而且他現在也看見了,事情真的很不一樣。熱水、小勺子,還有她順從的表情,盧喬好像明白了,可究竟明白了什麼,天知道,他是一下子恍然大悟的,這可不一樣,大不一樣,那橫杆自有它的用處,這遊戲其實不是一場遊戲,腳踝骨折還有滑雪什麼的,都見鬼去吧,重要的是蒂娜現在又一次開口說話了,他不能打斷,不能打岔,只能讓她去講,感受她,在心中期待她,越是荒唐越是相信她,除非他僅僅是為了蒂娜,為了她那憂傷的面孔,為了她那能消除一切胡思亂想的小小乳|房,直說吧,就是為了蒂娜。也許有一天我會被關起來,蒂娜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點兒沒有誇張的意思,好像只是在陳述一種看法,您要明白,這種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您是您,可別的時候。別的時候又怎麼啦。別的時候就會有人說髒話,還有人用手摸你的屁股,立刻上床睡覺,丫頭,還磨蹭什麼呢。可那樣的話。哪樣。可那樣的話,蒂娜。
「是這樣的,只不過是稍微沒注意,您瞧瞧。」
粗俗。這是自然。另外也該抓緊時間,只剩下三站了。
「可如果是個女的,還九-九-藏-書要更壞。」女孩繼續說了下去,「我以前也遇到過的,所以一上車我就一直防著它們,可是您也看見了。」
「那你就去找吧,無所謂。」說著盧喬把火柴遞給了她。火苗在房間里停滯的空氣中飄忽著,映出一個只比黑暗稍稍亮一點的軀體,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有亮晶晶的指甲,接著又是一片漆黑,再擦亮一根火柴,再一次黑暗,再擦著一根火柴時,她的手猛地一抖,火苗飛向房間深處,熄滅了,一個短促的動作好像要憋得她喘不過氣來,一個赤|裸的身軀橫撲在她的身上,撲得她肋骨生疼,她深深喘了一口氣。他把她抱得緊緊的,親吻她,既不知道怎麼做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只是想讓她平靜下來,他低聲對她說了些讓她放鬆點兒的話,把她放倒在面前,壓在身下,溫柔地佔有了她,長久以來的困頓疲乏,使他幾乎沒有多大的慾望,進入的時候他感覺得到她的身體在痙攣,然後又放鬆下來,舒展開來,這樣,這樣,對了,這樣,這就對了,好了,浪潮退去后,兩人重又仰面朝天躺下休息,雙眼失神,望著虛空,耳邊只聽見外面夜雨聲,彷彿夜晚的血液在奔流、搏動。雨下個不停,夜晚像母親的肚腹護佑著他們,使他們忘記了害怕,忘記了地鐵上的橫杆,忘記了打碎的燈,也忘記了蒂娜扔掉的那根火柴,那根火柴自己耷拉了下來,燃盡了自己,也燙到了蒂娜的手指,幾乎算是一場意外事故了,在黑暗中,空間位置是拿捏不準的,人都會變得像孩子一樣笨拙,可接下來那根火柴又在手指間熄滅了,笨得像螃蟹一樣,蠟燭沒點亮,倒把自己給燙著了。蒂娜換了只手,想擦燃最後一根火柴,結果更糟,她還不敢告訴盧喬,這時的盧喬正叼了根髒兮兮的香煙,擔心地聽著她這邊的動靜。你沒發現它們是在抗拒嗎,又來了。什麼又來了。就是那個。到底是哪個。沒什麼,還是得把蠟燭找到。我去找吧,把火柴給我。剛才掉在那邊了,就在那個角落裡。你別忙活了,等著。別,求求你別去。讓我去找吧,我能找到的。那咱們一塊兒去找吧,這樣好點。不,還是我去吧,我能找到的,告訴我那該死的蠟燭在哪兒。就在那邊擱板上,你要是有根火柴興許就能看得見。什麼都看不見的,還是我去吧。他慢慢推開她,解開她圍在自己腰間的雙手,一點一點爬起身來。下身猛地一陣劇痛,他叫出聲來,與其說因為疼,不如說因為出乎意料。他迅速找到了原因,是蒂娜仰面躺在床上,呻|吟著,正用拳頭攥住它,把它拉向自己,他掰開她的手指,猛地推開了她。他聽見蒂娜在叫他,叫他回去,說不會再那樣了,說他要是再這樣固執下去,責任可就全是他的了。盧喬朝著自己認定的那個角落摸去,在應該是一張桌子的東西那裡彎下腰,摸索著想找到火柴,他覺得找到了一根,可那東西太長,可能是根牙籤,火柴盒也沒在那裡,他的雙手在那塊舊地毯上摸了一遍,又跪下來趴到桌子下面;終於找到一根火柴,接著又找到一根,可就是沒找見火柴盒。他趴在地板上,四周好像更黑了,封閉的空間與時間一齊向自己壓迫過來。他覺得有誰的手指順著他的脊背,一直摸到後腦,摸到髮際,他猛地跳起身來,推開了蒂娜,蒂娜正沖他尖叫著,說的好像是樓梯間有燈,快把門打開,樓梯間有燈,真是的,他們先前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房門在哪兒,就在你面前,不可能,那邊是窗戶,桌子就在窗戶下面,我跟你說了就在那邊,你乾脆讓開吧,咱們倆一起去,我可不想一個人待著,那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我不能,我說了我不能,不放開我就揍你了,別,別,我讓你放開我。他撞到了什麼東西,一下子只有他一個人,面前有誰氣喘吁吁的,旁邊很近很近的地方,還有什麼在簌簌發抖。他伸直雙臂,向前摸索著,想摸到牆壁,想著房門應該在那個方向。他碰到一個暖和的東西,那東西發出一聲尖叫,躲開了;他另一隻手扼住了蒂娜的脖子,像扼住了一隻手套,扼住了一隻小黑貓的脖子,一陣灼|熱的劇痛襲來,他的面頰和嘴唇撕裂般地疼痛,眼睛也被擦傷了,他縱身向後躍去,想擺脫這一切,鬆開蒂娜的脖子,仰面朝天跌倒在地毯上,側起身子爬了幾步,心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會有一股熱風從他身上吹過,緊接著好多的指甲在他的肚子和胸膛一陣亂抓亂撓,我跟你說過的,我跟你說你找不到的,讓你點根蠟燭,現在趕快去找房門,房門https://read.99csw.com。那聲音彷彿停在了黑黢黢的空氣中某個地方,離他遠遠的,彷彿打了個嗝,一下子噎住了,他爬了幾步,碰到了牆,扶著牆站起身來,摸到一個木框,掛著帘子,又是一個木框,還有插銷。一股寒風吹拂在他充血的嘴唇上,他摸索著尋找電燈開關,聽見身後傳來蒂娜的奔跑聲和號叫聲,接著是撞在半掩著的門上的聲音,她一定是腦門和鼻子撞到了門上。就在按下電燈開關的時候,房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站在對面門口偷聽的鄰居看了他一眼,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鑽了回去,閂上了門。盧喬赤條條地站在樓梯間,罵了那人一句,用手指摸了摸滾燙的面頰,樓梯間冷風刺骨,從一樓有腳步聲飛奔上來,開門,快開門,看在上帝的分上把門打開,已經有亮光了,開開門,有亮光了。房間里靜悄悄的,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一個裹了身紫色睡袍的老女人從樓下往上看,發出一聲尖叫,臭不要臉的,都幾點鐘啦,臭毛病,警察,全都是一路貨色,羅傑女士,羅傑女士!「她不會給我開門的,」盧喬在第一級樓梯上坐了下來,擦去嘴唇和眼睛上的血跡,「她一定是撞暈過去了,這會兒正躺在裏面地板上,她不會給我開門的,總是這樣,冷啊,真冷啊。」他開始敲門,一面傾聽著對面房門裡的動靜,老女人一面往樓下跑一面高聲叫著羅傑女士的名字,下面幾層樓的人都被吵醒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他又等了一會兒,全身赤|裸,血跡斑斑的,這傢伙是個瘋子,羅傑女士,開門蒂娜,把門打開,沒關係的,每次都是這樣,你先把門打開,剛才不還好好的嗎,蒂娜我們本來應該一塊兒來找的,你怎麼啦,躺在地下,我對你做了什麼啦,你怎麼就撞在了門上,羅傑女士,你把房門打開我們才能找到辦法,你剛才都看見了,一切都那麼順利,我們只要打開電燈一塊兒去找,可你為什麼不給我開門呢,你在哭嗎,像只受了傷的貓一樣在號叫嗎,我聽見你的聲音了,聽見了,我聽見羅傑女士來了,還有警察,還有您這個婊子養的,在對門聽什麼聽,開開門吧蒂娜,我們能找到蠟燭,我還得洗一洗,我冷得很,蒂娜,有人拿條毯子過來了,真是標準做法,用條毯子把那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裹起來,我得告訴他們你還在裡邊躺著呢,讓他們再拿條毯子來,把房門砸開,給你擦擦臉,照看你,保護你,因為我已經不可能在那裡了,他們會立刻把咱們倆分開,把咱們隔得老遠老遠的,你還會去尋找誰的手呢,你還能抓撓誰的臉呢,會有好多人把你帶走的,會有羅傑女士。
「我還以為您已經明白了。」蒂娜陰沉著臉說道,「就是我跟您說有一天我會給關起來的時候。」
「您說的有道理,」盧喬說道,「當時就該做點什麼的,不該由著它們的性子來。」
「不一樣的。」女孩又說道,「在您看來都一樣,可是真的大不一樣。」
「不是我想哭。」蒂娜說,「多少回了,我從來沒跟一個人這樣說過。沒有人相信我,沒有人會相信我的,您也不相信我,不過您人好,不想傷害到我罷了。」
「多聊一會兒興許我們就能找到什麼辦法。我是說,對付的辦法。」
盧喬摟住她的雙肩,慢慢把她摟進懷裡,在嘴邊感覺到了她的氣息,一種熱乎乎的、帶點兒咖啡味兒的氣息,一個黑皮膚女人的氣息。他吻了她的嘴唇,深深地吻了她,探求著她的牙齒和舌頭。蒂娜的身體在他的懷抱中癱軟下去,四十分鐘前,他的手曾經在地鐵座位前的橫杆上撫摸過她的手,四十分鐘前,一隻小小的黑手套曾經騎上一隻棕色手套。他感覺得到她稍稍有一點抗拒,嘴裏一遍又一遍地拒絕,彷彿在警告什麼,但她的身體在順從,他們倆的身體都在順從,現在蒂娜的手指沿著盧喬的後背一點一點向上摸索,她的頭髮迷住了他的雙眼,她身上的氣息無法用言語形容,他們的身體倒在藍色的床單上,順從的手指摸摸索索地解開搭扣,把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執行他和蒂娜的指令,雙手和嘴唇順著肌膚,延伸向大腿、膝蓋、肚腹、腰肢,伴隨著低聲的央告,半推半就向後倒去,瞬息間,從嘴唇到手指,從手指到私處,一股熱流傳遍他們全身,身體相互配合著交織在一起,陷入忘情的嬉戲。等到他們摸黑點燃香煙的時候(盧喬剛才想去關檯燈時,把燈碰到了地上,只聽見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蒂娜驚恐地坐起身來,她對黑暗有抵觸,她說至少得點上一根蠟燭,下樓去買個燈泡,可他在https://read•99csw.com黑暗中又一次摟住了她,現在他們抽著煙,每抽一口,便藉著香煙的火光互相看上一眼,又一次擁吻在一起),外面雨仍在下著,沒有盡頭,重新暖和起來的房間里,他們赤|裸著身體,全身放鬆,手挨著手,腰挨著腰,頭髮凌亂著,無休無止地互相撫摸,一次又一次大汗淋漓的觸摸使他們感受到彼此,黑暗中能聽見的只有幸福的私語。到了某個時候,那些問題總還是要被重新提出來的,只不過它們現在被黑暗嚇退,藏在了某個角落,藏在了床底下,可每當盧喬想知道這一點的時候,她總會撲到他身上,渾身汗淋淋的,用一陣親吻、用輕輕的撕咬把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又過了好久,他們手裡又燃起香煙時,她才說她現在一個人過,沒有一個人能跟她在一起待很長時間,沒用的,又說得把燈打開,說起下班回家,說從來沒有人愛過她,說這是一種病,好像歸根結底什麼都不重要,又好像什麼都很重要,只要那些說過的話能算數,又說好像一切都不會超過一個夜晚,好像她也並不需要什麼答案,那種事會從地鐵上一根橫杆開始,不管怎麼,還是先找點光亮吧。
「你先別點蠟燭。」盧喬說,「就這麼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挺好的。」
他們同時站起身來,在桌旁碰到了一起。盧喬把臟杯子放回到桌布上,他們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旁,唯有嘴唇貼在了一起,盧喬直視著她,蒂娜閉上眼睛,淚珠滾了下來。
「就算不一樣吧,可總要有一個人先開始。」
「沒用的。」女孩說。
「謝謝。」女孩出人意料地說。她大口喘著氣,彷彿爬台階爬得太累了,盧喬覺得她在發抖,然而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那隻小巧、溫暖、無助、心不在焉的黑手套,又一次在自己的手中感覺到它的活力,它在扭動、攥緊、蜷縮、蠕動,就這樣舒舒服服,暖暖和和,高高興興,愛撫著,小小的黑手套呀,裏面手指頭也沒閑著,二、三、四、五、然後又是一,手指尋覓著手指,手套緊挨著手套,棕色包裹著黑色,手指交叉著手指,一,一和三之間,二,二和四之間。沒什麼辦法,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就在他們的膝旁。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全都一樣,毫無辦法,事情在那裡發生了,並不是盧喬在把玩伸進他手掌中的那隻手,是那隻手自己在扭曲、蠕動,甚至也不是那個女孩,這時她已經走到了台階頂上,大口喘著氣,迎著小雨高高揚起了臉,好像是要把地鐵走道里渾濁悶熱的空氣沖洗乾淨。
棕色手套湊過去蹭了蹭一動不動的小黑手套,用一根手指勾住黑手套細細的腰,隨即又鬆開,滑到橫杆的一端,看著它,期待著什麼。女孩頭垂得更低了,盧喬又一次問自己,為什麼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玩之處,可是現在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玩下去。
「我深有同感。」盧喬說,「它不可救藥,真的。」
「不說這事兒了。」說著,她垂下了頭,「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就住在那裡,」女孩指了指街對面一群一模一樣的樓房中無數窗戶中的一扇,「我們可以沖一杯雀巢咖啡,比到酒吧好,我是這麼覺得的。」
「好像哪兒還有根蠟燭。」她推開他的撫摸,乾巴巴地說了句,「現在去買燈泡有點太晚了。你讓我去找找看蠟燭在哪兒放著,應該是在哪個抽屜里。把火柴給我。別這麼黑咕隆咚地待著。把火柴給我。」
「您是指它們開始……」
「這不算壞事,也不讓人難受。」蒂娜說話的語氣像是在猜測著什麼,「您要是不相信我也無所謂,可對我來說,既不算壞事也不讓人難受,第一次的時候。」
「為什麼呢?多聊一會兒有什麼意義嗎?」
「別說傻話。」盧喬翻過來覆過去總是同一句話,他有點不知所措,希望,不信任,庇護,他分不清,「我現在知道了這不正常,得找到原因才行,得去找找。不管怎麼樣幹嗎要走極端呢。我指的是被關起來或者找把斧頭。」
女孩彷彿大夢初醒,直視著他。列車駛進了國民公會站。
「當然讓你自己走。」盧喬的手並沒有鬆開,「但是現在我不能讓你就這樣走掉。我們本來可以在地鐵上多聊一會兒的……」
「求求你,」盧喬說道,一面端起杯子,「求求你了。別總是這麼哭呀哭的,多怪呀。」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害怕。要是別人這麼和我說話,我也會煩的,可是總有些日子。有些日子,還有些夜裡。」
「第一次什麼?」
「但您一人獨處的時候就不會吧。」
「哦。」盧喬答道,他加入到這場遊戲之中,可又忍不住https://read•99csw•com在心裏問自己,這遊戲為什麼一點也不好玩,為什麼自己不覺得這是一場遊戲,可它又不可能是別的,沒道理去想象它不是遊戲還能是什麼。
「讓我去找蠟燭。」蒂娜堅持道。
「沒事。」盧喬啜了口咖啡,說道,「挺好,燙燙的。像這樣的日子里,我們就需要這個。」
「你去看過醫生嗎?」
「您說的都是傻話。可我一開始……」
他幾乎沒往混血女孩那裡看一眼。他猜想著外套風帽下面她的捲髮應該是什麼模樣,甚至在心裏評論著,車廂里這麼熱,她本可以把那風帽掀到腦袋後面去。正在這時,他覺得一根手指觸動了一下他的手套,緊接著,兩根手指翻身爬上了這匹濕漉漉的馬。快到蒙帕納斯站的時候列車拐了個彎,一下子把女孩甩到盧喬身上,她的手從馬身上滑了下去,又抓緊了橫杆,那隻小手,在這匹大馬面前顯得楚楚可憐,大馬彷彿受到了刺|激,遠遠的,濕漉漉的,伸出兩根手指做成一張嘴的模樣,但並沒有什麼壓迫感,甚至還有點開心。女孩似乎突然有所察覺(其實她先前那心不在焉的樣子也有點像是突然裝出來的),把手稍稍移開,從風帽暗暗的深處瞟了盧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不以為然,又像在估量有教養的人應該保持一個什麼樣的距離。在蒙帕納斯—比耶維紐站下車的人很多,盧喬現在完全可以把報紙抽出來了,彷彿一匹馬在嘶叫,但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帶著一種嘲弄的專註,研究起那隻戴著手套的小手來。他沒去看那女孩,女孩這時已經把目光垂下,看著自己的一雙鞋子,現在那雙鞋在髒兮兮的地面上已經能分辨得很清晰了。車裡空了許多,那個愛哭的小女孩還有身邊好多人都在法居耶站下了車。列車啟動時劇烈地一晃,兩隻手套在橫杆上都猛地一緊,隔開著,各用各的勁,可自從列車停在巴斯德站的時候,盧喬的手指就開始向黑手套那裡摸索過去,黑手套沒有像上次那樣退縮,而是好像在橫杆上放鬆下來,於是,先是兩根手指,接著是三根,最後盧喬整隻手都輕輕柔柔地壓了上去,似握非握的。車廂里幾乎空了,志願者站,車廂門打開了,女孩沒有抬起頭,單腳著地,慢慢轉過身子,和盧喬面對面站著。車行到志願者站和沃吉拉站中間的時候晃動得厲害,女孩這才看了他一眼,風帽的暗影里一雙大眼睛專註而嚴厲,彷彿等待著什麼,沒有一絲微笑,卻也沒有絲毫責難,只有無窮無盡的等待,盧喬感到隱隱的不安。
「對,它們又一次開始,既不算壞事,也不讓人難受。」
「就對,見鬼。對不起。就是對的。這樣總還是好一些,比那些時候好。變態。臭婊子。雞。我都不知道聽見多少回了。總比那樣要強一些。要不然我也可以找把斧子,砍肉的那種,把那些人一下砍翻。可我沒有斧子。」蒂娜說這話的時候沖他微微一笑,彷彿再一次請他原諒,她樣子怪怪的,半躺半靠在圈椅上,又累又困,一點點溜下去,短裙越掀越高,她已經忘掉了自己,眼睛里只有他們拿起杯子,倒上咖啡,順從卻又虛偽,像不知多少回的變態、臭婊子、雞。
「一樣的,您看見了。」
蒂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香煙,同時用無名指和小拇指颳了一下盧喬的手指,盧喬正伸著胳膊,定定地看著她。手上沒了香煙,盧喬垂下手,裹住了那隻小小的黝黑的手,用五根手指環繞著它,慢慢地撫摸它,然後鬆開了那隻懸在空中微微顫抖的小手。香煙落在咖啡杯里。蒂娜趴在桌上,擺來擺去,啜泣著,像在嘔吐出來似的。盧喬猛地伸出手,捧著她的臉。
「沒有,這倒從來沒有過,只是……一言難盡。我剛才給您說過的,總有人會想這是故意的,還有人會和您一樣。還有些人就怒了,比如那些女人,這時得趕緊一到站就下車,要是在商店裡或是咖啡館里,那隻能拔腿就跑。」
「不,不,求求你。」蒂娜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依然閉著眼睛,「你不知道……別,最好別這樣,別這樣。」
「我現在相信你了。」盧喬說,「兩分鐘以前我還和其他人一樣。別再哭了,也許你該笑一笑。」
「啊。」盧喬說著把火柴湊到香煙旁邊,「當然,夜裡也會這樣。」
「沒錯,」她答道,「哪怕您這句話只是開玩笑說說。」
「求求你了,」盧喬在地上摸到了香煙,「剛才我們不是把這些東西都忘了嗎……你怎麼又提起來了?剛才多好啊,就那樣。」
「這倒不假,是要有一個人先開始。」
「就是這,不算壞事也不讓人難受的事。」
「每回都是這樣。」女孩開了口https://read.99csw•com,「真拿它沒辦法。」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第一回了,可不管怎麼說,以前總是由盧喬主動出擊的。他會趁著地鐵拐彎時的晃動,有意無意地用手蹭蹭某個他看上眼的金髮或者紅髮女郎的手,於是有了反應,然後便是握一握這手,再用一根手指勾住一小會兒,趁對方還沒有表露出惱火或是憤慨的神情。一切都要視各種情況而定,有幾次結局還不錯,他溜之大吉,其餘的時候,他進入遊戲之中,就像一個接一個的車站進入車窗里。然而這天下午的情況大不相同。首先,盧喬已經凍得半死,頭髮上滿是雪;到了站台上,雪開始融化,圍巾里能感覺到冰冷的水滴在往下流。他是在巴克大街站上的地鐵,那時他什麼也沒多想,一個軀體被其他那麼多軀體緊緊地挨著,心想再過一會兒就會有火爐,會有一杯白蘭地,還可以看看報紙,然後去上七點半到九點的德語課。一切都是老樣子,除了橫杆上那隻小小的黑手套,在那麼一大堆手、胳膊肘還有棉衣之間,有一隻小小的黑手套緊緊握著金屬橫杆。他戴了副咖啡色的手套,已經濕透了,緊緊抓住橫杆,為的是不要撞到那位帶了好幾件行李的太太和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身上。突然間,他感覺到有一隻小小的手指像騎馬一樣騎上了他的手套,這隻手是從一件穿舊了的兔皮大衣的袖筒里伸出來的。那是個混血女孩,看上去很年輕,兩眼盯住地面,一副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人擠人,擠成了鐵板一塊,一下接一下,晃來晃去;盧喬覺得事出意外,但也挺好玩的,他鬆了鬆手,沒去回應,他想那女孩一定是沒留神,沒覺察到自己的手指騎上了一匹安安靜靜的、濕漉漉的馬。要是身邊能有點兒空地方,他很想把口袋裡的報紙抽出來,讀一讀上面的大標題,最近那些有關比亞法拉、以色列和拉普拉塔大學生的消息,可報紙在右邊口袋裡,要想把它抽出來,得把手從橫杆上鬆開才行,這樣一來拐彎的時候他就會失去支撐,所以最好還是站穩,在外套和行李中間勉強撐出一個空間,別讓那小女孩哭得更傷心,也別讓那當媽的用收稅官似的口吻說話。
「咖啡館真的有一家。」她說,「可咖啡不怎麼樣。」
「我是笑了。可這家的咖啡真的不怎麼樣。」
「也許,」盧喬低聲說道,「也許這才是我們現在要乾的事,也是我們唯一能幹的事,那還等什麼。」
她在對著手套說話,好像在看著盧喬,其實是視而不見,那隻小小的黑手套被棕色大手套包在下面,幾乎看不見。
「別哭了,」盧喬說,「哭有什麼用呢。」
「您瞧見了,」說著蒂娜閉上了眼睛,「您瞧見了,沒用的。雖然您說了這話,雖然您相信了,還是什麼用都沒有。您太傻了。」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女孩又重複了一遍,「她們不理解,或者根本就不想理解,算了吧,真的是沒有一點辦法。」
「以前為了這種事他們抓過您嗎?」盧喬把杯子放回小碟子里,動作很慢,有點做作,他穩住自己的手,讓杯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小碟子中央。被傳染了,朋友。
「但是街角那兒的確有家咖啡館。」
「那不一樣的。」女孩說道。
「謝謝。」女孩的回應異常簡單。盧喬看了看她,因為他本沒有向她表示感謝的意思,他只是感到這次小憩終於得到了補償,那橫杆終於到頭了。
列車一拐彎,他們倆都被甩到車門上,兩人的手齊刷刷滑向橫杆一端,貼在了一起。女孩還在說個不停,傻乎乎地請求他原諒;盧喬又一次感到黑手套里的手指騎上了、纏住了他的手。然後,女孩鬆開他,含含糊糊說了聲再見,盧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站台上追上她,跑到她的身邊,尋找那隻縮在袖子里漫無目的地亂擺的手,一把抓住。
「啊,您一人獨處的時候也會。」
當然,遊戲就是這樣的,可為什麼一點也不好玩,為什麼自己不覺得這是一場遊戲呢,但它又不可能是別的,沒道理去想象它不是遊戲還能是什麼。
「別。」女孩說,「別這樣。讓我自己走。」
「我不願意。好是好,可你知道,你知道的。有時候。」
「把這杯咖啡喝了,對你有好處,還熱著呢。我去給自己再衝上一杯,等我一會兒,我去洗洗杯子。」
「那是自然,」盧喬表示同意,「再自然不過了,總會有那麼一小會兒,您一走神,它們順著竿兒就爬上來了。」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