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黛博拉
第十六章 離別
伊麗莎白讀懂了馮·麥爾林克疲憊的眼神,他估計自己不久就會被逮捕。
真是太可怕了。這些沉重的思慮在她心頭翻滾,與此同時,時間像逃逸的氣體般迅速流逝。她希望自己的意志像一條繩索,能把自己牢牢地捆住。的確,伊麗莎白想,時間真是上帝創造的宇宙中最惡毒的東西,它總是和人們對它寄予的希望背道而馳。在人們悲傷難過的時候,時間尤為難挨。
伊麗莎白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因為去倫敦的計劃,本來絕對不該讓沃爾夫岡知道的。等著瞧吧,嚼舌頭的奧德麗,回頭要你好看。
最後她走進了黛博拉的房間,為了讓房間適合青春期的女兒,這裏已經被重新裝飾過了,添加了帶帷幔的床和梳妝台。
如果伊麗莎白想現在前往柏林,同時又不耽誤去倫敦的行程的話,那麼她去首都就只能乘坐新出現的飛機。伊麗莎白還從未坐過飛機,這將是她的第一次飛行體驗。坐火車往返柏林耗時太長。儘管她對飛機這種新興交通工具一無所知,但還是馬上下定決心,沒有片刻猶豫。
「上帝也保佑您,尊敬的夫人。」聽筒里咔嚓響了一聲,來自瑞士的電話斷了。
這個乘務員有一雙祖父般慈祥友善的眼睛。他透過單片眼鏡端詳著照片,同時還捋著鬍子,硬硬的胡茬頗有威廉皇帝昔日的風采。最後,他回答道:「不認識。對不起,尊敬的夫人。」然後迅速離開了。
首先要做的是,盡量從奧德麗那裡了解一切有用的信息,給她進一步指示。「奧德麗,你仔細聽清我的問題。你在慕尼黑看到醫生上車了嗎?」
在這裏,伊麗莎白依舊能聞到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讓人安定的味道,彷彿那個搖籃就在面前。她憂傷地憶起,自己和古斯塔夫曾無數次站在搖籃邊,手牽著手,垂著目光注視著床上這個小小的人間奇迹。像地球上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感到難以置信,驚嘆于自己創造的這個小生命。
一個小時后,伊麗莎白還在猶豫下一步該做什麼。古斯塔夫臨別的最後一句話,一直在她腦海里縈繞:永遠把孩子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真是您啊,謝天謝地,尊敬的夫人。可是醫生沒有到!」聽筒那邊,奧德麗努力講著標準的德語,因為醫生在出行前要求她這樣做。
這肯定是篤信《聖經》的奧德麗給他的另一份禮物。
伊麗莎白徹夜未眠,期盼的電話遲遲未到。每時每刻她都試著自我安慰,讓自己相信,肯定是因為太晚了,古斯塔夫不想吵醒孩子們。筋疲力盡的伊麗莎白不願放棄希望,相信明天一早他肯定會打電話來。
梯子架好了,貝塔在旁邊扶著,伊麗莎白敏捷地爬上了頂樓。她立刻發現,奧德麗沒有在這裏發揮她的潔癖。不過,她很快在一張大床單下找到了精工細雕的搖籃。
她又吻了下兒子的額頭。「對,倫敦也是個秘密。你不要對任何人說,聽到了嗎,兒子?向我保證?」
她沉思著,在各個房間轉來轉去,下意識地尋找保留了丈夫最多生活痕迹的房間。在古斯塔夫的書房裡,她拿起丈夫的雪茄九-九-藏-書煙盒,打開盒蓋,立刻聞到了那股洶湧而出的熟悉味道。她喜歡這個味道。古斯塔夫只在有朋友到訪時才偶爾抽根雪茄。實際上,他並不喜歡煙熏火燎的感覺。古斯塔夫對抽煙有一套自己的觀點,有一次他曾當著她的面斷言,除非人是一塊熏肉,否則抽煙一定有損健康。
他表示,由於自己目前的處境,他無法進一步幫助伊麗莎白。她只好放下求助者的角色,變成安慰者,對馮·麥爾林克說了幾句安撫和鼓勵的話。
演藝生涯讓她結識了一些柏林的高層人物。她在腦海中把所有的事情又過了一遍。馮·麥爾林克急切地建議她不要浪費時間,立刻離開,可她所有的證件、車票都是為六月十五日的出行安排的,當時辦這些花了很長時間,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簽?況且,奧德麗還在蘇黎世等著,丈夫下落不明,她怎麼能想著現在離開?她心中所有的想法都在抗拒這個計劃。
她不安地看了眼壁爐上的掛鐘,已經過了一點。將剩下的時間在腦子裡粗略估算了一下,她大概還有兩天多的時間,然後就要乘火車經斯圖加特、巴黎前往加來,接著從加來乘船穿越海峽前往英國多佛港。這條路線幾乎和丈夫想走的路線完全一致,只是古斯塔夫要在蘇黎世中轉。
「是的,尊敬的夫人,不過只是遠遠地看見,因為事先交代過,我們不能交談,只有到了蘇黎世火車站才可以講話。」
晚上,伊麗莎白將經典的《溫內圖的故事》讀了將近二十遍,才把沃爾夫岡早早送上了床。她合上書,吻了下他的額頭,像往常一樣說道:「祝你睡個好覺,夢見無數的小星星。」
這份了解讓她稍加思索,便做出了下一個決定:她要前往柏林,直接前往權力的中心。繼續待在慕尼黑只能毫無意義地浪費時間。海因里希·希姆萊是此地的警察局長。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都緊張而壓抑。伊麗莎白中午無法陪古斯塔夫去火車站。作為著名的歌唱家,她很可能被人認出來,而他們要避免引人注目。所以大家只能在家裡告別,擁抱,哭泣,叮嚀囑咐,發誓保證。攝政王廣場的這所宅子里上演著一幕告別戲。
不過,沃爾夫岡依舊對倫敦十分上心,之後好長時間也沒有入睡。他想知道,這個充滿神秘氣息的倫敦到底在哪兒。可是,奧德麗知道得也不多,無法回答,只能閑扯那是什麼海中的一個潮濕小島。
馮·麥爾林克先生自己也遇到了大麻煩,剛剛成為一場末日降臨般的搜查的受害者。儘管如此,他還是在被搗毀的辦公室里接待了伊麗莎白。他告訴https://read•99csw•com伊麗莎白,被人看見在這裏對她不利,因為他已經被懷疑「和猶太豬合作了」。
她的運氣不錯,那名男子兩點半來上班。伊麗莎白馬上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
隨著年齡的增長,伊麗莎白閱人的能力也日漸增強,尤其深諳人們眼睛里泄露的信息。她能像讀樂譜一樣讀懂它們。所以,她現在知道,這名男子撒了謊,而且還領悟到他為什麼撒謊。是出於恐懼,在權力的威壓下產生的恐懼。這個國家中越來越多的人深受其害。
走進古斯塔夫的睡房,當她聞到他的古龍水和剃鬚皂優雅的香味時,她修長的鼻子開始抽|動。她不是為了哭泣、為了陷入纏綿的思念而來,做些諸如將丈夫的枕頭抱在懷裡的事。絕不是!畢竟她只是一時聯繫不上他。
伊麗莎白想趕緊溜走,以免被兒子沒完沒了的哲學問題纏住,這是古斯塔夫的專長。
正好兩點半的時候,她在站台上見到了那位上了年紀的乘務員,把丈夫的照片遞給他,詢問他能否回憶起這名前往蘇黎世的乘客。
伊麗莎白思索著,這就是說,古斯塔夫應該中途下車了。可能是他自己決定下車的,因為他發現了危險,或者……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了解火車在這趟線上究竟要停靠多少站。肯定還有幾站臨時停車。
伊麗莎白需要一點時間,以便安靜地想想下一步的安排,做出重要決定。她打發瑪格達帶著孩子們和獵犬蜜蜂出去散步,吃冰激凌,貝塔則被她安排去了廚房。
「那是因為壞人通常也十分愚蠢,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愚蠢的人一定是壞人嗎?奧德麗說貝塔很蠢,可我覺得她不是壞人。」
貝塔蹣跚著走過來,臉頰越發紅了,好像她一思考,血就湧上了臉。她手裡揉搓著一塊擦碗布,彷彿要從中擠出一個答案來。突然,她睜大眼睛,宣布自己一閃而過的記憶:「在頂樓上,尊敬的夫人,在頂樓!漢斯之前把所有用不著的東西都放到那裡去啦。」
放下電話,伊麗莎白立刻起身前往馮·麥爾林克律師事務所,她想向律師諮詢下一步該怎麼辦。律師已經有客人了,而且還不少,但這些人肯定不像伊麗莎白·馬普蘭夫人這樣受律師歡迎,而且也遠沒有伊麗莎白這麼美麗優雅。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現在她知道該做什麼了!她要自己去調查丈夫的下落!她選了一張古斯塔夫的照片,把它從鏡框中取下來。隨後,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主火車站。到那裡后,她找到了車站主管,詢問昨天中午開往蘇黎世的列車上當班乘務員的名字。
「生下來就是,兒子。」
這是當然。可如果不知道古斯塔夫的下落,就帶著孩子們朝不明朗的未來遠行,又有多安全呢?如果丈夫途中因為假證件被逮捕了怎麼辦?那樣的話,她需要留下來解救他!如果在倫敦,她就幫不上丈夫任何忙了。
律師事務所里亂成了一鍋粥:遍地是空文件盒,碎紙片,一些傢具掀翻在地,抽屜被抽了出來。一大隊身穿制服的人帶著裝滿的盒子,正準備離開。他們用好
read.99csw.com奇的眼神打量著優雅出眾的伊麗莎白。終於,九點剛過,尖利的電話鈴聲響起。六神無主的伊麗莎白跑向電話。聽筒里傳來女接線員細弱無力的聲音:「您有來自瑞士的電話,請稍等。」
伊麗莎白想和他告別,被律師攔住了,他眼中帶著一絲遲疑和痛苦。伊麗莎白意識到,還有更糟糕的消息。
在他的世界里,這一切都是抽象的。古斯塔夫想,這樣也好,對於一個將要離開故鄉的孩子,這種方式也許不會讓他受到太多傷害。
「耶穌在最後的時刻就是這麼說的。」沃爾夫岡嚴肅地點了點頭,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伊麗莎白驚訝得嘴都合不上。
而且,他還聽到,也許他們將永遠留在那裡。所以前幾天,他還特意詢問爸爸,「永遠」是多長。
她急忙趕回家。這時,瑪格達已經帶著孩子們回來了。她向瑪格達透露了自己的打算,吩咐了一些事項,同時隨便拿了一些東西塞進大包。這些東西大概夠她在柏林停留兩夜一天了。
希姆萊的任命被宣布后,古斯塔夫曾對伊麗莎白說:「瞧著吧,小怪物現在變成了大怪物。可憐的家鄉,可憐的慕尼黑。」
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家,家裡人帶著一堆問題,充滿希望地等著她。
「沒有,這正是奇怪的地方。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可醫生卻不見了。我該怎麼辦?」奧德麗又哭訴起來。
最糟糕的情況是,古斯塔夫因為持有偽造證件在火車上被人抓住了。伊麗莎白沒有去想這種可能性。原因很簡單,她不願意 去想這種可能。但這種可能性隱藏在她腦後,輕輕地在那裡嗡嗡盤旋,時刻準備跳出來,嚇得她魂不附體。
古斯塔夫和希姆萊兩人年齡相仿,彼此認識,曾同時就讀於提爾施大街上的巴伐利亞皇家威廉海姆文理中學。這所學校於一五五九年由耶穌會創辦,是慕尼黑歷史最悠久也最有名的文理中學。
沃爾夫岡高興地舉起手說:「以偉大的印第安人的名義,我發誓!」
「如果猶太人都像爸爸那麼好,為什麼人們對待他們那麼壞?」
伊麗莎白走進琴房,那些難忘的時刻又回到了眼前。她經常自己伴奏,練習詠嘆調。有時古斯塔夫會悄悄走進來,和她一起沉浸在音樂中。即便沒有看見他,可只要丈夫在那兒,伊麗莎白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們在沉默中交流,感受音樂的律動。那些音樂曾迴響在他們的心頭,此刻,伊麗莎白還感到它們縈繞在房間里。也許直到今天,這些音樂還留在那個房間里,因為記憶是不會逝去的。
「奧德麗說,猶太人正在被趕走,被關起來。可是只有對壞人,人們才這麼做,不是嗎?」
七點,八點,然後是九點,古斯塔夫仍然沒有來電。腦海中那嗡嗡的旋律在加快速度,從柔板變成了中板,又從中板變成了急速的快板。她的心跳也在加快,跳得慌亂而毫無節奏。
「奧德麗沒有講清楚。猶太人,正如你爸爸,是好人。但是他們一直受到壞人的迫害。」情急之下,伊麗莎白想不出更好的解釋,心裏https://read.99csw•com暗暗咒罵奧德麗。沃爾夫岡不假思索地接著問:「人是怎麼變成猶太人的?」
這的確是不能再壞的消息了,而且偏偏是在此時此刻。不過此時的伊麗莎白只顧著擔憂丈夫的下落,還無法真正理解律師話中的意味深長。
他笑了笑,對伊麗莎白說:「您不用為我擔心,尊敬的夫人。我在隔壁有幾個身居高位的客戶,我了解他們海外賬戶的某些明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可以把這事兒捅出來。」
伊麗莎白站起身,在緊張和猶疑中走向了配菜間,那裡懸挂著幾幅鑲嵌在銀相框中的家族照片。照片中是凝結了的幸福時光,足以永留心底。她緬懷著親人,感覺每張照片都帶給她信心,每一縷微笑都像是親切的耳語,給她的心靈注入勇氣和堅毅。
「我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等啊等啊,等到站台上人都走光了,行李箱也都沒了,還是沒有看見醫生下車。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電話那邊的奧德麗抽噎著,被陌生的異鄉環境嚇壞了。在家裡的時候,她最遠只到過慕尼黑南邊的一個行政區施特拉斯拉赫。
可兒子還不想睡覺,而是提了個問題:「媽媽,爸爸為什麼變成了猶太人?他又沒幹什麼壞事,不是嗎?」伊麗莎白正在想著煩心事,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她突感胃裡一陣不適,差點癱倒在地。不過,她盡量把持住自己,站穩了回答道:「不是,寶貝兒,當然不是啦。你怎麼想到這上面去的?」
的確如此。馮·麥爾林克說道:「十分遺憾,尊敬的夫人,我不得不告訴您這個壞消息。您應該能猜到,這幫人拿走的文件中包括您丈夫委託我出售房產的全權授權書。此外,我無法知道客戶的賬戶會怎麼樣,不過我估計大部分都會被清理。我想說的是,馬普蘭夫人,很快您就會知道將發生什麼。您理解我的話嗎?我能給您的建議是:帶著孩子趕緊離開德國。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今天。」
她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慌張好似跌到了塵埃里。終於,她又可以安靜下來,清醒地思考問題了。她溫柔地摩挲著搖籃,隨後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蓋上。從頂樓下來后,貝塔揮舞著抹布,嚷嚷著「要為醫生夫人撣掉身上的蜘蛛網」,伊麗莎白阻止了她,讓她回廚房。
伊麗莎白誤以為兒子早已入睡,於是走進琴房坐在鋼琴前,手指滑動,彈出一串音符,然後憂傷地嘆了口氣。一直能給她的心靈帶來安寧的值得信賴的音樂,今天失去了效果。
孩子們的搖籃放到哪兒去了?伊麗莎白問自己。這個問題忽然變得對她十分重要,好像找不到床,她的古斯塔夫就會永遠消失一樣。一定要找到床的下落。她走出房間,剛到走廊上,就開始呼喊貝塔:「貝塔,孩子們的搖籃哪兒去了?」
他大約一個小時前就該到蘇黎世了。也許火車晚點了,也許他沒能立刻叫到計程車,也許他還在酒店前台辦理入住手續,也許酒店沒有房間,又或許酒店房間的電話壞了或者佔線。關於古斯塔夫為什麼還沒有打電話給她,無數種可能性飄過伊麗莎白的腦海,她想到了所有讓read.99csw.com丈夫理所當然地沒打成電話的原因。
「奧德麗,請您冷靜下。」講話時,伊麗莎白覺察到大家都圍在了她身邊,露出擔憂的眼神。黛博拉臉色蒼白,大睜著雙眼,努力保持鎮靜,還牽著沃爾夫岡的小手,安慰著他。兒子的右側站著在任何情況下都十分可靠的瑪格達。
「是我,奧德麗,請講吧。醫生在哪兒,他一切都好嗎?」
爸爸輕聲笑了笑,告訴他,大概要到他第一次長出鬍鬚來那麼長。
忽然間,伊麗莎白痛苦地思念起了兩年前平靜逝去的母親。要是她還在,能給自己多大的安慰啊!
伊麗莎白逐個看過去:這是她的家人,她深愛的人,信任她的人。這種凝聚在一起的力量給了她勇氣。她覺得心情驟然平復下來。如果最可怕的事情真的已經發生,她就要著手處理,而恐懼和猶豫於事無補。現在需要的是理智和果斷的行動。
不過,兒子還沒有完。「倫敦的事兒是個秘密,對不對,媽媽?」
「貝塔不是壞人,但奧德麗可是個多嘴的傢伙。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親愛的。壞人總是想隱瞞自己的愚蠢,卻往往能被人們發現。好啦,寶貝兒,現在睡覺吧。」
她心神不安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內心難以平靜。她幾次走向走廊內的長途電話機——這是一九二九年她讓人裝上的——拿下聽筒,檢查線路是否正常。什麼時候才能收到古斯塔夫平安到達的電話,讓人放下心來呢?
對於還不到五歲的沃爾夫岡來說,這真是長得難以想象。就像倫敦對他來說也是一個遙遠的目的地,完全存在於另一個維度。
「火車有不該停卻停下來的時候嗎,奧德麗?警察檢查過車廂嗎?或者你看到過穿制服的人嗎?」
一陣沙沙聲,接著是一陣噼啪聲,之後聽筒里傳來了來自遙遠的蘇黎世的聲音。可說話的並不是古斯塔夫,而是奧德麗,她喊道:「醫生夫人,醫生夫人,是您嗎?」
她在旁邊的一間咖啡廳里消磨這段短暫的等候時間。過後,她需要買副新手套,因為她在焦慮中將手套|弄壞了。
「沒有必要哭,奧德麗。」伊麗莎白斷然道,「你聽我說,照我下面的安排做:今明兩天你就在酒店住下,仔細看下列車時刻表,然後等每一趟從慕尼黑來的列車,看醫生是否下車。今明兩天,聽明白了嗎?醫生也許在中途下車了,然後換到了其他班次。他之後在蘇黎世需要用到那些證件。你盡量不要引人注目,今晚八點再給我打一次電話。醫生和我都相信你,奧德麗。我們會好好酬謝你的,上帝保佑你。」
「什麼,他沒有到?那他在哪裡?」伊麗莎白喊著,將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恨不得塞進去似的。奧德麗的驚慌從電話線的另一端朝她迎面撲來,將可怕的預感傳染給了她。
伊麗莎白輕輕笑了,她想起了新婚後的情景。有時,她耐不住性子等待,自己跑到古斯塔夫的睡房來找他。他握住她的手,輕吻她的指尖,用沙啞的聲音對她說:「親愛的,我能感受到你皮膚下面音樂的震蕩。」說罷,將她緊緊擁在懷裡,隨後兩人的身影飄出房間,一起消失在如夢的回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