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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6

第四章

6

「如果他沒這些特質,我又怎麼觀察得到呢?你也曉得我的為人,凡事都實事求是,雙腳非得踏著水泥人行道,雙眼確實看到沿路櫥窗里的帽子、皮衣、鑽石手鐲和鑲金化妝盒,否則就不會真的快樂。」
「你這話還真是別開生面哪。」
「你還真敢說。」
「比方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這是過度美化了吧?」我微笑著說,「我覺得,你把理想中的思維和情感投射到格雷身上了。」
「請問你是從哪裡聽說的呢?」
「我確定他還是處|男。」
「噢,應該說某種程度上,他確實愛過你,畢竟你是他最熟識的女生。你們從小玩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會愛上你,這是出於性的本能。你們倆如果真的結婚,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你們當時已經同居同床,跟結婚沒有太大差異。」
伊莎貝爾後來問我,為何拉里不透露自己的住址。他過去也曾這樣神秘,結果不過就是拉丁區的三流旅館,並無不可告人之處。
「你沒想過跟格雷離婚嗎?」
「當然啦。她就住在福煦大街上,是棟外觀精美的小房子。服侍我們的管家長得還真像喬治·華盛頓。我一直待到下午四點。我們披著頭髮,脫了胸衣,像閨密那樣聊得不亦樂乎,交換了許多流言八卦,聽來的東西差不多可以寫本書了。」
「可以不要說這種話嗎?聽了怪不舒服的。」
我默不作聲,靜靜凝視著她,欣賞她鼻子和下顎的優美線條。
「打電話給美國運通留言就好,我每天早上都會打過去。」
「我才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個回應很巧妙。伊莎貝爾的一大優點是,即使赤|裸裸的事實當前,也不會惱羞成怒。
伊莎貝爾眉頭皺了起來。
「女人天生的直覺。」
她坐起身子,臉色不再溫和,雙眼怒視著我。
「難道只有男人會這樣嗎?」
她笑了笑。
「你要我先離開嗎?」我問。
「她們一樣很崇拜我。」
「我認識一個年輕人,他每回遇到美女,就謊稱自己是處|男,所以非常吃得開。他說這招屢試不爽。」
「我猜你要說我這個母親當得很差勁。」
「你說得很有道理。」
「人也太好了,聽起來好不真實。」我說。
「但是,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大蕭條過後,我們的財產只剩農場,我覺得格雷要離開芝加哥才有機會重新開始,所以我把孩子交給媽媽,跟他一起去農場住。他很喜歡那裡,但我們從沒單獨去過,以往都會帶一大群人,玩得非常盡興。格雷的槍法很准,但當時沒心情打獵。他以前常獨自搭小船到沼澤,花好幾個鐘頭觀察野鳥。他時https://read.99csw.com常在小河裡划來划去,兩邊是淺灰色的蒲草,抬頭就是藍天。有些日子,那些小河藍得好像地中海。他每次回來話都很少,只說那裡很美妙,但我看得出來他的感受,大自然的美麗、遼闊和幽靜深深打動了他。日落前一刻,沼澤上的光線實在迷人,他常站在那裡凝望,內心幸福無比。他也會騎馬騎得老遠,跑去一些荒涼偏僻的樹林,宛如梅特林克戲里出現的場景,灰暗又寂寥,甚至帶有幾分詭異。每逢春天都有大約半個月的時間,山茱萸盛開,橡樹抽新芽,嫩綠的葉子伴著西班牙苔蘚,好不歡樂,地上還鋪滿了白色的大百合和野生杜鵑。格雷說不出內心的感受,但想必是深受感動,他整個人陶醉在宜人的春光里。唉,我曉得自己講得亂無章法,但是看見格雷這個大塊頭,竟受到這般純潔美好的情感所鼓舞,讓我高興得都想哭了。如果真有上帝的話,格雷當時想必離他很近。」
「也許原因稀鬆平常,所以才不會注意到。」
「我跟拉里認識一輩子了。」伊莎貝爾不耐煩地說。
「如果你看到拉里就心痛,那不要跟他見面不就好了嗎?」
「但美國女人真要有心離婚,這應該成不了借口吧。」
「你搞錯了,」我立即插話,「我覺得他的舉動很感人,又懂得愛人。只要看他望著你的表情,就曉得他對你用情多深。他也比你更愛孩子。」
伊莎貝爾說這段話時,情緒有些激動,掏出一塊小手帕,仔細擦了擦眼角的晶瑩淚水。
「你太小看我了,我當然看得出來。」
「你在那之前見過她嗎?」
「你覺得她們為什麼要離婚?」
「嗯,部分心理學家認為,意識是伴隨著腦部活動出現的,但是不會反過來影響腦部活動。這就好比樹木在水中的倒影,非得有樹木才會存在,但是絲毫影響不了樹木。有人說,愛情不一定要有激|情,在我看來是胡說八道。所謂沒有激|情的愛情,根本就不是愛情,而是屬於喜歡、體貼、共同的興趣或是習慣。習慣尤其如此。兩個人可以因為習慣而保持性關係,就像到了飯點肚子會餓一樣。當然,性|欲不一定要有愛情。性|欲跟激|情不同,而是自然而然的性本能,無異於人類其他本能。所以,只要有了天時地利,丈夫難免會出軌,太太卻容易小題大做,實在是很傻。」
「我沒有理由跟他離婚呀。」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她不悅地大聲問道。
「幸好你沒真的付諸實踐,否則,說不定會發現自己離不開他。」
我尚未說完這段長篇大論,便已看出伊莎貝爾並未在聆九_九_藏_書聽,而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不過,她接下來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本來就沒必要啊。我是普通人,也把她們當普通人看待。做母親的把兒女當作人生唯一重心,對孩子有害無益。」
「那怎麼不快寫呢?很適合投稿給《婦女居家》雜誌。」
伊莎貝爾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好似在讀我的心思。她從桌上取了支煙點燃,身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煙霧裊裊升空。
這件事之後,我們經常見到拉里。接下來這個星期,他每天都來,單獨與格雷關在書房半小時。他總面帶微笑地說自己在「說服」格雷趕走偏頭痛,格雷也逐漸對他百般信任。格雷沒有多說什麼,但我感覺到拉里也在設法讓格雷恢復自信。過了十天左右,格雷的頭痛又發作了,碰巧拉里得傍晚才會來。這次不算嚴重,但格雷如今十分相信拉里的特殊能力,認為只要找得到他,幾分鐘就能治好頭痛。但他們不曉得他住哪裡,伊莎貝爾打電話問我,我也愛莫能助。眾人終於等到拉里,幫助格雷緩解了頭痛。格雷問起他的住址,以便有急事能立刻找到他。拉里笑了笑。
「她起初的反應有些僵硬冷淡,但是我的話匣子沒停過,一副天真單純的樣子,她也漸漸放下心防。我們後來聊得很開心。時裝秀結束以後,我問她要不要找天跟我一起去里茲吃午餐,還說我一直都很崇拜她高雅的品味。」
「我總得嫁人呀。格雷追我追得痴情,媽媽也要我嫁給他。大家都說,我本來就該解除跟拉里的婚約。我很喜歡格雷,現在還是喜歡他。你不曉得他有多體貼,全世界應該沒有比他更溫柔貼心的人了。他看起來脾氣很差吧?可是,他對我卻是百依百順。我們還有錢的時候,他老是問我想要什麼,然後就買來送我,完全樂在其中。我有次說,如果我們有艘帆船,就能環遊世界了。要不是後來經濟大蕭條,他一定也會把船買來。」
「只因為格雷不太會說話,你就以為他一無是處嗎?」
「不後悔啊。我當時瘋了才會跟他結婚,但當然了,我那時還不懂事,否則就會跑去跟他同居三個月,再把他給甩了,一了百了。」
「經濟大蕭條后,格雷受到很大的打擊,接連幾個禮拜都工作到深夜。我常在家裡等得膽戰心驚,生怕他會因為覺得無地自容,就往自己腦門開一槍。你也知道,大家原本很信賴他們父子,從沒懷疑過他們的誠信和判斷力。我們把自己的錢賠光了倒還事小,他最耿耿於懷的是,那些信任他的人也賠得很慘。他自覺早該看出徵兆才對,所以十分自責,我怎麼勸他都沒用。」
「愛情九*九*藏*書如果跟激|情分開,就不算是真的愛情,而是別的情感。燃起激|情的火苗不是滿足,而是阻礙。你想想,濟慈告訴希臘古瓮上的情郎別難過,是什麼意思呢?『汝將永遠愛戀,伊將永遠嬌美!』為什麼呢?因為得不到呀。無論他再怎麼瘋狂追求,都追不到心愛的人,因為小兩口困在大理石之中,成就了這件無情的藝術品。你和拉里對彼此的愛,就好比保羅與法蘭契斯卡,或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既單純又自然。幸好,你們不是以悲劇收場。你嫁給了有錢人,拉里雲遊四海、探索世界,其中並沒有激|情的成分。」
「這我也發現了。她們把你當成榜樣,優雅、美麗又氣質出眾。但是,她們跟格雷在一起時比較輕鬆自在。她們確實很崇拜你,但她們最愛格雷。」
「我絕對不會跟格雷離婚的,我們倆共同經歷太多事情了,他也離不開我。雖然說起來是往臉上貼金,但這讓人有種責任感,更何況……」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固然平易近人,態度和氣,但總有種疏離的感覺,好像沒有開誠布公,把心事藏在靈魂某個角落。我也說不上來這疏離感是從哪兒來的,是來自他的焦慮、秘密、抱負,還是學識呢?」
「才不會。這不過是肉|欲罷了。戰勝肉|欲的最佳辦法就是滿足肉|欲。」
「你老是自以為懂很多,」她沒好氣地說,「你明明知道,女人要抓住男人別無他法。而且我告訴你,第一次上床並不重要,第二次才重要。如果女人在第二次抓住了男人的心,那男人就永遠逃不掉了。」
「我在某場時裝秀上認識的一位女士說的。那裡的侍者跟我說,她是全巴黎最貴氣時髦的女性,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和她做朋友。安黛麗·特華,你知道她嗎?」
「我實在弄不明白,」我回答說,「我只能胡亂猜測他的理由,說不定根本就沒什麼。或許他生性古怪,除了熱情有所保留,住處也有所保留。」
我露出微笑。
「你在說什麼?他當然愛過我,你以為女人察覺不出男人愛不愛她嗎?」
「有時候,我覺得他像是一流的演員,明明在參与一出爛戲的演出,卻把自己的角色演得無懈可擊,好比愛蓮諾拉·杜絲在《女店主》里的精湛演技。」
「何況什麼?」
伊莎貝爾聽了沉思半晌。
「沒見過。她婉拒了我的午餐邀約,說她批評起食物毫不留情,我可能會很尷尬,但很高興我主動邀請她用餐。她看我失望得嘴角下垂,就問我願不願意去她家吃午餐。我聽了簡直受寵若驚,她見狀還拍了拍我的手。」
我沒搭腔,繼續說下去。
「他的床上功read.99csw.com夫很厲害。我們結婚至今十年了,但他對我還是熱情如火。你以前不是說,男人會有五年之癢嗎?哼,我看你這根本就是胡說。格雷對我的慾望從新婚開始就沒變過。就這方面來說,他完全能滿足我。光看我的外表可能不會覺得,但其實我的需求是很大的。」
我笑了出來。我倆沉默了半晌。後來,她又提起先前的話題。
「你不知道嗎?美國女人對丈夫的那些要求,英國女人只會拿來要求管家。」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嘛,可能是上帝吧。」
我沉默了半晌,思忖了一會兒后說:「我在想,拉里是不是真正愛過你。」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佔有慾很強?你把格雷描述得詩情畫意,又說他愛你愛得不可自拔。我相信兩者對你都很重要,但是你漏了更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覺得可以把他捧在你那小小的掌心裏,而相較之下,拉里永遠都在你的掌握之外。你記得濟慈的《希臘古瓮頌》嗎?『不羈之情人,汝永遠,永遠吻不著,再接近亦屬枉然。』」
「你怎麼能確定?」
伊莎貝爾從包包里取出一支口紅,塗了塗嘴唇。
「我經常在外交際應酬,眼睛和耳朵可沒閑著。」
「你是不是深愛著拉里?」
「你是說有點心痛嗎?」
「你覺得拉里是處|男嗎?」
「親愛的,他三十二歲了。」
「那應該不會覺得反感吧?」
「你真的赴約了嗎?」
「激|情是不計代價的。哲學家帕斯卡說過,感情自有理智參不透的理由。如果我的理解沒錯,這是指當感情受激|情所控制,就會發明看似可信的理由,來證明可以為愛犧牲一切,置個人榮譽于度外,忍受羞辱也甘願。激|情擁有毀滅的力量,摧毀了神話中的情侶,包括安東尼與克麗奧佩脫拉、崔斯坦與伊索德、帕內爾與歐希亞。少了這股力量,激|情就會凋零。屆時才會出現悵然若失的感覺,發現虛擲了大半人生,飽受嫉妒伴隨的苦痛,吞下種種責難辱罵,奉獻出所有濃情愛意,掏空了靈魂的一切,豈料對方不過是個廢物、笨蛋,或是自己編織夢想的借口,價值還不如一條口香糖。」
「沒聽過。」
「你真要問的話,我會說這樣的現象不分男女。唯一不同之處是,對男人來說,露水姻緣可以不帶情感;但對女人來說,還是會牽扯到情感。」
伊莎貝爾把頭向後一甩,我還真擔心她扭到脖子。
「你少犯蠢了。」她笑道。
她斜眼瞥了我一https://read.99csw.com眼,露出調皮的神情。我認為,她八成在揣測我對她接下來的話會有何反應。
「你真是豬頭啊,我這輩子從沒愛過別人。」
伊莎貝爾的情緒緩和了些,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曉得女人喜歡聽別人對愛情高談闊論,便接著說:「衛道人士老是主張,性的本能和愛情是兩碼子事。他們常把性的本能,說成是附加的現象。」
「他的確討人喜愛。」
「但是痛歸痛,卻又很高興啊!而且你也曉得他的個性,他哪天心血來潮就會忽然消失,好比太陽下山後沒半個人影,得隔好多年才會再見到。」
「那為什麼要嫁給格雷呢?」
「正好相反,我覺得你是很棒的母親,把女兒帶得又乖又快樂,也留意她們的飲食和如廁是否正常;你教她們要守規矩,讀書給她們聽,也教她們如何禱告;她們生病了,你也立刻請醫生,而且細心照顧她們。只不過你不會像格雷那樣,把她們捧在手心裏。」
「我想我不是真的愛他,但就算沒有愛情,生活還是過得下去。我內心渴望的人是拉里,但只要沒見到他,我就不會心煩。記得你跟我說過,只要隔著三千英里的大洋,愛情帶來的痛苦就不難忍受了,對吧?我當時覺得這話說得好酸,但是後來想想還真有道理。」
「我懂你的意思了。大家玩得很開心,把他當成自己人看待。但忽然間,你發覺他好像一圈煙霧,讓人抓也抓不著。你說說看,是什麼原因讓他變得怪裡怪氣的?」
「那也得看是什麼女人。」
我看著她,不發一語。
「正好相反,」我仔細打量著她,「你后不後悔十年前沒跟拉里結婚呢?」
她露出微笑,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樣。
「你實在是太孤陋寡聞了!她四十五歲,長得不算漂亮,但氣質脫俗出眾,艾略特舅舅認識的公爵夫人都比不上她。我坐在她旁邊,佯裝起美國小女生直腸子的性格,直接告訴她我一定得跟她說說話,因為這輩子沒見過她這麼美的人,還說她就像希臘浮雕般完美。」
「我們的生活曾經非常美滿。我這輩子都會感謝他,給我幸福的日子。」
「不用。」
天色漸暗,格雷和伊莎貝爾當晚要與友人用餐,她準備去換衣服了。我無事可做,便沿著哈斯拜爾大道走著,享受舒服的春日傍晚。我向來不太相信女人的直覺,因為這種直覺更像是她們的一廂情願,我不得不保持懷疑。一想到方才與伊莎貝爾漫長談話的結尾,我便不由得笑了出來。眼下我忽然想起蘇姍·魯維耶,好幾天沒見到她了,不曉得她近來可好,說不定願意跟我共進晚餐,再一起看部電影。我攔了輛在尋覓客人的計程車,把蘇姍的公寓地址告訴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