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刑警與戀人
1
雪子懶洋洋地回答她,接著嘆了口氣。
「哎呀,這裡是你家的後院嗎?」
母親終於趕上了她。
繼女按摩師之後,又變成了女占卜師、預言家。
「那個……我覺得那人挺不錯的,可我暫時還……」
「是嗎?」
大大咧咧走進雪子房間的這個女孩,是隔壁房間的波多野靖子。一張滑稽的圓臉配上一雙大眼睛,又戴著一副女秘書風格的銳角鏡框眼鏡,在不協調之中平添了一分協調的魅力。
不過,他當然算不出來。當他再次坐到長椅上的時候,不知是誰正從小路的另一邊走近,傳來了腳步聲。几子稍稍離開片山一點,裝出端莊的樣子。片山心想總算得救了,剛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接下來的一瞬間,他又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今天,我在看見您的這一瞬間……」几子的聲音忽然升了一個八度,「我感覺到了!啊!感覺到了要和這個人結合的命運。這宿命的、肉眼看不見的羈絆將我們聯繫在一起,我徹底感悟到了!」
「這樣打扮,就該去一流的大酒店呢。」
「几子,到底出什麼事了?」母親用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難道說,那個……那人該不會對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晴美。」光枝悄悄問她,「那個女的怎麼樣?」
片山被几子催促著,不情願地邁開步子。庭院里的小路還能通向哪裡呢?總不見得是地鐵站的出口吧,明擺著是庭院中的某個地方——最要緊的就是,這條散步小道是雙方相互品評對方的場所,等到他們從出口走出來,就能看出這一對男女到底有沒有戲了。局外的家人和媒人只能用夾雜著不安和好奇的視線,目送這對男女消失在小路深處,之後他們只能靠閑聊來打發時間。
「是呀。」
「要是遇上大案子,星期天啦、法定假日啦,通通沒有,家裡人一定受不了。」
「你!」
「別說這種話了,你的年紀一轉眼就大了呀。」光枝的語氣簡直就是在恐嚇,「還是說,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片山只是不明就裡地盯著雪子看,可坐在一旁的几子就不樂意了。好不容易有個極佳的場合,光是被人打擾就有一肚子氣,更何況,這個怎麼看都比自己漂亮許多的女人,竟然就這麼坐在了自己面前,而片山竟然死死地盯著她看,沒有比這個更令人火冒三丈的了。
這麼說,對方聽了一定會不喜歡吧。沒想到橫澤几子忽然眼神發亮:
她破口大罵。
「我特別熱衷這個呢。」几子等不及片山回答就繼續說,「昨晚,我用撲克牌占卜了今天的運勢。」
「沒心情。」
「嗯,沒關係。」靖子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
「沒……沒事,沒問題。」
靖子走出幾步又回頭說:
「好痛!」
「你身體不舒服?」
「現在幾點了?」
「去相親呢!」雪子開朗地回答道,步伐輕快地離開了宿舍。這一瞬間,連她自己都覺得是真的要出發去相親。
「義太郎先生,您https://read•99csw.com沒事吧?」
可能出去走走會更好……也許靖子說得對,出去走走,看看年輕男人的臉,就會好一點。西洋史的課剛好講到雪子最喜歡的法國大革命,不過翹一次課也沒什麼大不了……
「還能怎麼回事!太過分了!簡直是侮辱人!」
「別的課不說,這堂課你平時可是必上的。怎麼了,生病了?」
「西洋史的課,你不去聽嗎?」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已經覺得沒什麼問題了,但直到現在,還會特別想哭。」
靖子在床邊坐下說。雪子緩緩地搖搖頭:
「雪子。」
這裡是靠近赤坂的K酒店餐廳。被屏風隔出一角的桌子旁,坐著片山一行人。片山的旁邊只坐著晴美和自稱雙親代理人兼媒人的兒島光枝。可對面坐著的,有女方的父母、兄長、弟弟、妹妹,再加上女孩本人,共計六人,兩邊真是一點兒都不平衡。姑媽光枝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絮絮叨叨地訴說起片山的父親是個多麼優秀的刑警,是如何英雄般地獻出了生命。要是能打上幾個拍子,就能當說書來聽了。這幾位聽眾想必之前已經聽過許多遍了,現在依舊裝出一副第一次聽說的表情,還要發出「哦」「哎」這樣的回應以示驚訝,真是辛苦各位了。
「拜拜。」靖子擺擺手走了出去。雪子茫然地躺在床上,盯著貼在天花板上的那張阿蘭·德龍海報。
「這可真棒!」光枝姑媽快活地插嘴說道。片山慌張了:
「到底發生什麼了?」
「你說什麼?」
「對了,晴美,我讓小義帶給你的照片,你看了沒?」
雪子似乎這才注意到几子,緩緩地面對她,用沉穩的口氣說道:
看几子那樣子,就差沒伸出舌頭來舔嘴唇了,片山爆發出一股想立馬逃走的衝動,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被一口吞下去。
「不過我覺得能夠投身於這種事業里的男人很有魅力呢。」
我們這樣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嗯——好像還不錯。」她隨口答道。
「要你多管閑事!」
「有的!那當然是……」几子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盯住片山說,「我覺得一定不會錯。」
有關片山的「陳述」結束之後,就輪到女方開始介紹了。片山雖然聽得不算仔細,不過大致總結一下就是:才色兼備、賢妻良母型。不管是料理,還是茶道、插花、日式西式裁縫,可謂無不精通,正是姑媽所謂的「看家寶貝」「招牌產品」。然而,把媒人嘴裏那些誇大其詞的部分刪除掉,最後的結論是:很明確,她只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設計出這個庭院的人,八成是個研究過相親的專家,片山想。在這絕妙的時機,一把長椅出現,而且還是一把塗了白漆、印有花紋、剛好適合一對戀人坐下的小椅子,可謂精心設計。這條小路的盡頭說不定還直接通向酒店房間的雙人床呢……
光枝目送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就差當場昏倒了。晴美畢竟年九_九_藏_書輕,忍俊不禁,笑著聲援道:「哥哥,加油!」
這是為了強調兩人是情侶關係,可這句話完全沒起作用。雪子從手提包中取出香煙,用火柴點上火,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
「原來如此。」
雪子看上去根本沒把片山他們放在眼裡,只是款款走來,走到兩人坐著的長椅前停住了腳步,在一塊小木樁上鋪了一張手帕,坐了下來,還蹺起二郎腿。
片山有點不解地問。
晴美慌張地點頭。片山完全忘記把相親照片給妹妹看了,而晴美一聽光枝的這句話就立刻明白了。
「不是。只不過不想起床而已。」
「我如果是你,就會出去走走。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會憋出病的。至少也該出去看幾眼男生嘛,心情一定會開朗些的。」
她的這句話彷彿要把心中的不快都傾瀉出來,說著就坐了起來。
另一方面,片山也慌張得很。他不明白雪子來到這裡有什麼目的,而几子的表情越發險惡。這兩個女人坐在一起,讓片山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雪子的魅力。
「那我還趕得上上課時間。你先去吧,不好意思。」
「要是能成就好了。小義太靦腆了,尤其是女人,他根本對付不了,如果沒有我在背後使勁推一把,他恐怕要打一輩子光棍呢。」
光枝看著晴美,輕描淡寫地說。晴美無言以對。
「哇,剛好有一把長椅呢。」
「義太郎先生!」几子猛地貼近片山,「我們一定能夠幸福美滿的,一定!」
几子盯著沉著冷靜的雪子,感到這個人相當不好對付,還是走為上策。只是有些憋屈……
她指著消失在綠化帶和樹叢中的那條碎石路。這又不是自家後院,誰知道啊!
她整個身子都朝片山擠壓過去,片山慌忙避讓,終於從長椅的一端被擠了出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沒……沒什麼。」片山乾咳幾聲,「很少有人這麼稱呼我。」
從小路另一邊走來的正是雪子。
晴美像是被什麼重重地壓住了胸口,小聲回答:「沒……沒有。」
「真慢呀。」几子的母親走近光枝說道。
片山故意反問道。
「好……」
「哎呀,不過我們這樣的關係,稱呼您片山先生就太見外了,對不對?」
走在身邊的女孩給片山帶來了重重的壓力,他緊張得一言不發。
突然間,几子從小路的出口跑了出來。
終於發展成正面衝突了。
隨他去吧!片山一邊往嘴裏塞蔬菜色拉一邊想。
「你用這種口氣說話,相親對象恐怕會不喜歡呢。」
「我懂。」靖子鄭重地點點頭。
「去吧,你們兩個人到處散散步吧。」
几子趕緊攙起片山。
「今天可真是個大好的日子呀……」
「您怎麼了?」
「不過,最嚴重的問題還是生活時間不規律啊……」
片山從小路出口走了過來。光枝和晴美都愣在了原地。他與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身穿粉紅色正裝的美貌女性手挽著手,笑得十分開懷。
「我要回家!」她的臉因為憤怒而
read.99csw.com漲得通紅,一邊怒罵,一邊往酒店裡跑。大吃一驚的家人們慌忙跟著她跑去,光枝也只能跟過去。「是啊,累極了。」片山誇張地搖搖頭,「做刑警的都老得快。」
假如片山是個坦率的人,就該回答「和你完全相反的人」;假如他是個能面不改色說謊的人,就該回答「像你這樣的人」。可片山兩面都不精通,只能搪塞說:
死寂一般的沉默降臨了。
「我們去瞧瞧吧?」
「是呀。」
「奇怪的事情?」几子忽然正色說道,「要是他真對我做了點什麼,我才不會這麼生氣!」
「是。」
「這個啊……」
「您心裏沒有一個理想的女性形象,那麼就是說到現在都沒有感受過女性的好處?」
「那麼你遇到什麼重大事件沒?」
雪子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日曆,是那種自己移動方形木片來調整月份和星期的日曆。那個「四」字顯得分外耀眼。每周四和周六,她都會去森崎的房間,與他同床共枕。雖然其他日子偶爾也會一起睡,不過周四和周六是特別的,這是他們長期的默契,是可以互相沉溺在對方愛意之中的日子。他們兩人之間的那種肌膚之親的約定,在這固定的日子里,讓情慾燃燒得更加猛烈。
不過這種發言只會顯露出自己沉不住氣。几子自己也明白,再怎麼看,對方都比自己更受歡迎,到頭來反而把自己最大的弱點暴露出來了。
「是嗎?怎麼樣,中不中意?」
「啊?我,我看了。」
「一定是聊得很起勁呢。」
「很不可思議哦。」她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今天會有決定我未來的重大事件,這個結果一連出現了兩次呢。我覺得這一定是某種啟示。」
「您也可以直接稱呼我几子。」
「義太郎先生。」忽然被人叫了本名,片山不禁咳嗽起來。
「啊,什麼都煩人!」
「不清楚。小義怎麼可能會讓几子小姐這麼生氣——」
她緊盯著小路出口的表情就好像在等彩票開獎。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們差不多也該拉倒了。
森崎是極富知性的人,在性方面也有著他的優雅,他絕對不會有過分之舉,卻能給雪子帶來其他男人無法給予的絕妙快|感。雖說雪子從來沒有考慮過與他結婚,但她深深地愛著森崎。
天氣晴朗,空氣中雖有幾分寒意,不過暖洋洋的陽光彷彿春天一樣。
這是演哪一出呀?片山目瞪口呆地盯著雪子看。絕對不可能是偶然。這麼一想,昨天好像告訴過她要在這個酒店相親來著。不過雪子到底是為了什麼出現在這個地方呢?
片山在這一瞬間盤算了一番,西服的洗衣費不知漲到什麼價位了。
相親的對象叫作橫澤几子。她身材高大,有點胖,只能算是中等相貌。看著身旁穿著鮮艷檸檬黃連衣裙的晴美,又想到昨晚雪子那一吻帶來的衝擊,片山不禁覺得有點吃虧。看著姑媽越發熱情地慷慨陳詞,片山的興緻反而越發低落。等到雙方家庭成員介read.99csw.com紹結束的時候,片山已經開始考慮該說些什麼來回絕這門親事了。
邊吃午餐邊開始閑聊,可話題總是圍繞著片山的工作:平時會不會帶著手槍啦,追蹤兇惡犯人時候的感覺如何啦,諸如此類。聽著這些問題就知道他們多半把電視上的刑警當了真,片山已經無言以對。
之後的話題全由光枝一個人引導,不知不覺間,片山已經成了運動萬能選手、知性的閱讀者,還特別發奮圖強(要是三田村警司聽見了,不知會說什麼呢),就好像是把幾十個人的長處當作衣服套在自己身上了。
這道防線輕易地被突破,片山不得不向後撤退。還是專心吃飯吧。
今天是周四。而他卻已經化作一把骨灰,消失了。這種令人疲乏的空虛就是在空蕩蕩的床上醒來時的空虛啊。雪子總算理解了。
片山支支吾吾。
几子大呼大叫。
另一方面,一行人目送片山與几子離開,一邊隨意地談著天,一邊在草地上散步。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小路的出口附近。在這個終點將會揭曉這次相親到底成功與否。
雪子換上一套很少穿的淡粉色兩件套正裝。平時她的穿著都十分隨意,現在她只是想換換心情。
光枝上氣不接下氣地追過去。
几子拉住片山的手:「跟這種女人吵下去也沒有意義。義太郎先生,我們走。」
「對了……今天好像是星期四吧……」
兒島光枝十分難得地打扮得珠光寶氣,一聽到她得意的招呼聲,身穿舊西服的片山就禁不住嘆了口氣。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相親了,可在片山看來,相親既無聊又不自在,凈說些漂亮的客套話,很快就要開始這難熬的幾個小時了。
「您想娶一個怎樣的太太呀?」
几子的表情更加險峻了,她已經明白對方是和自己對著干。這回她指桑罵槐地大聲道:「最近抽煙的女人多了不少呀。不過我就是不喜歡。這種女人,多半只是玩玩的,輕浮得要命。」
雪子在同一時刻站了起來:「說得好呀——來,片山先生,我們走。」
「我特別擅長給人揉肩揉腰了。要是累了我能給你揉揉呀。」
「是嗎?那你給我好好考慮哦。」
「你還是沒法從森崎老師去世的打擊里恢復過來吧?」
雪子沉思了一會兒,彷彿下定了決心,把身邊的東西都丟進手提包,整理好行裝就出了房間。
雪子身穿粉色正裝,顯得非常成熟,乍看去,給人一種精英女秘書的印象。雪子的美貌再次讓片山忘情,相親的時候盯著別的女人看,也太過輕浮。不過片山實際上就是這副模樣,真是拿自己沒辦法。
讓這姑娘來給自己揉幾下,恐怕肋骨都得斷掉一兩根,片山內心害怕得直發抖。
「越是慢,就越順利——」
吃完午餐,眾人一起去庭院散步。這也是相親的固定節目之一,是為了給兩個年輕人獨處的時間。
他們一在椅子上坐下,几子就開始向片山的身子靠近。片山條件反射地想躲開,可是這椅子實在九-九-藏-書太小了,要是動作幅度太大,說不定就要一起翻過去。無可奈何,片山只能一邊抵擋著几子的沉重壓力,一邊在椅子的一端用腳拼了命地踩住地面。
「義太郎先生!我到現在總共相親過九回了——」
「那條小路,不知道通往哪裡呢!」
雪子根本不在意,似乎在感受著四周的靜謐。而几子已經怒火中燒了:「真是討厭呀,竟然來打擾我們。一定是自己不受歡迎,在嫉妒我們呢。」
「你這是怎麼回事?」
几子先是誇張地乾咳一聲,意思就是:你太礙事了。不過對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接著,她又裝出一副順從的樣子說道:「這兒真是清靜呀,義太郎先生。」
「你說什麼?我告訴你,你打擾到我們了,你趕快消失!」
「小義他們差不多也該出來了吧。」
「好。」
雪子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那個刑警先生好像說是今天去相親呢,好像是赤坂的K酒店。
片山不明白這是什麼歪理,不過因為妹妹晴美一直在照顧自己,所以才根本沒有考慮過結婚。片山剛想這麼說,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給片山發言的機會。
「謝謝。」
靖子把厚厚的教科書抱在胸前,擔心地望著身穿睡衣、躺在床上的雪子。
「哇,真可憐!」
「刑警其實並不是什麼風光的工作。」片山說明道,「我們工作的大部分就是成天東奔西走,而且多半都是白費工夫。」
「我沒想過……」
光枝彷彿做了一場噩夢,回到了晴美身邊。
「不清楚呢。」
「九回?不是七回嗎?」
「十點二十分。」
「呀,真辛苦。」橫澤几子好像十分同情的樣子,「一定會累壞人的吧。」
几子的聲調繼續提升,片山覺得,再這麼繼續下去,說不定還會唱起《蝴蝶夫人》中的《晴朗的一天》詠嘆調呢。
「呀,怎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好……」片山原本就興味索然,心想頂多在這一片草地上兜一圈,可女方橫澤几子卻在此時說:
路過一樓前台的時候,小峰老人向她打了聲招呼:
「什麼?」
「義太郎先生相信占卜嗎?」
「占卜。就是用撲克牌、花和水晶球占卜。」
「義太郎先生。」
「几子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了?」
雪子微笑著說:「簡直像個地痞呢。」
片山這才發現光枝和晴美,有點害羞地笑著說:「呀,姑媽,真是對不住了。我要出去一下。晴美,晚飯不用準備了。」
「我只是故意減了一點而已。不過,這九回全都是我自己回絕的。因為第一次看到男方的臉,不知為什麼,我聽不到自己心弦被撥動的聲音。假如我真的覺得可以和某個人共度一生,那麼心裏肯定有聲音鳴動才對。」
「你去問他!那種人,我再也不要看一眼了。你提出的相親我再也不會見了!」
几子終於無法忍受下去了。她猛地站起來:「你這個人,有什麼企圖啊,一直坐在這個地方!請不要打擾我們好嗎!」
光枝笑嘻嘻地說道。
「可憐?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