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
「蠢——」岩西挺起胸膛說，「總放在同一個地方的東西終會腐爛——這話你沒聽說過嗎？如果政權總是握在同一個人手裡，肯定要爛掉。正因為不管誰當都一樣，才更應該定期換人。就像水一樣，放在那裡不管，就會長水草，最後會臭掉。在這麼長的時間里都由同一個政黨來領導的國家，也是十分罕見啦。」
「推？什麼意思？」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你現在還不是在向執政黨的政客搖尾巴？打自己嘴巴啊。蟬愣住了，也無話可說。「那，這個姓的委託我們做什麼？」
「還有鯨呢。」
「蜆子也能換頻道嗎？」
「也是。」岩西臉上浮現出一種小本經營者的自覺和自嘲，「取而代之的，就是另外找上我們的工作了。」
「政治人物什麼的，誰當還不都是一樣。」
「你真夠吵的。」
「是克里斯賓。」岩西似乎很不高興，唾沫都飛了出來，「而且，反正你也沒什麼重要的事要做吧？估計你也只是在房間里看看電視而已。」
「少廢話。情報和熟人是很有用的東西。如果有新的業內人士出現，那相關情報就得立刻搞到手，因為那也算是競爭對手嘛。有些必要的風言風語也得馬上了解。你不也經常在那個成人書店裡搞情報嗎？」
「又來這一套了。你聽著，我只為了自己現在的生活拚命，對政治之類的東西完全沒興趣。」
真夠無聊，蟬嘆了口氣。「總之，不讓一個昨晚剛工作回來的人休假，立刻又找他做事，你到底在想什麼？」
「是。這才是所謂的政客。」
「『千金』嗎？」是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公司，由一個姓寺原的男人經營，專賣一些違禁藥物，還干販賣人口的勾當。跟他們沒有直接關聯，但關於他們的惡評聽到過不少。其中最令人髮指的，是他們將女人軟禁起來讓她們不停地生孩子，然後將那些孩子用於器官出售賣到國外的傳聞。雖然不知道真假，但就算只是傳聞
read.99csw.com，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本來就吵，因為我是蟬嘛。」
蟬走向廚房，把剛買回來的蜆子倒進盆里。為了讓它們把沙子吐出來，蟬又往盆里倒了水。盆就先放在那裡，直到開始準備晚飯的時候。
「肯定要被罵,而且我原本也沒想要接這個活兒。你剛做完一件，我心裏也很清楚，很清楚哦。你要因為這事跟我大發脾氣，我也早就想到了，所以我一開始本想拒絕。」
這是一棟只有一扇小門的舊住宅樓，是建於昭和年代後期的鋼筋結構建築，每層有五戶人家，一共三層，看上去像個橫放著的魔芋塊。
「好色的小鬼。」
蟬默默地咽了一下口水。被人指著鼻子說「因為你就是木偶」，這就是他現在的感覺。電影中的場景一幕幕不停地在腦海中閃過，他感覺自己被錯覺所包圍，彷彿自己現在就身處精神病院，被牢牢地綁在病床上。
「可他確實是被撞死的吧？」
「比如這個，讓金錢和權力說話，來找我的傢伙。『今天下午，在東京站的巨塔酒店跟一個身高一米八以上、體格健壯的男人見面，把他給我幹掉。』雖然是通過電話，這傢伙卻發出了一種明顯的居高臨下、高傲自大的聲音。」
蟬望向岩西身後靠陽台的那扇窗戶，堆積在空中的雨雲已消散得差不多，明亮的日光開始照射進來。「什麼業界?」
「裸女封面的雜誌一本本整整齊齊地擺著。多壯觀啊！那樣的我還是挺喜歡。」
「從昨天開始，業界內可是鬧翻天了。」
「你不是認真的吧?」蟬的眉頭緊皺,「你是不是跟娛樂界什麼的搞混了？殺人犯竟然也有了業界，這是想幹什麼？」
「你知道嗎？那可是眾議院的議員，還是執政黨的。不是還經常在電視上亂吼亂叫嘛。」
岩西說的是一家叫作「桃」的色情雜誌店，位於離東京站稍微有幾步路的小巷裡，由一個女人獨自經營。或許是圖方
九*九*藏*書便，又或許店名就是取自女店主的名字，女店主也被大家叫作「桃」。「這個是哪個？又是誰找這個人乾的？」
「真夠唆的。有委託上門了我也沒辦法啊。而且，這種事也是頭一次，你就寬容一點嘛。」
「傑克•克里斯賓曾經這樣講過，『原諒只限於最初的一次』，也就是說第一次是可以原諒的。啊，有道理吧？」
「你說的那是蜜蜂，黃蜂可是能刺很多次。」
「干我們這一行的業界啊。」
「告訴你，總是這樣不聞不問，總有一天會被洪水吞沒，懂嗎？對於那些政治人物要擦亮雙眼，否則，明天可能連歌都唱不了了。」
「話說回來，過去是不是有個叫黃蜂的？」蟬想起了公寓外走廊上看到的昆蟲屍骸，問道。這也是他從桃那裡聽來的。
「有人專門干這個。」不知是不是岩西覺得解釋太麻煩，很少見他有不含糊其詞的時候，就像是胡亂將一堆紙屑窩成了一個球。
他仔細看著盆里，發現有水泡噗噗地浮了上來。是蜆子的呼吸。它們悄無聲息地張開殼，呼吸著空氣。蟬聚精會神地盯著。活著真好啊，他想。
「是蜆子。」
「根本不是。比起那些裝模作樣的女人，我覺得像那樣擺好姿勢、脫下衣服的女人更偉大。沒什麼好隱藏的，讓人心安。乾淨，甚至讓人覺得清純呢。」
「你昨天不是說過嘛。一家慘死之類別人不願意做的工作，才是我的專業。這次的委託，既不是一家人，也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孩，而是個大男人。」
「你是傻吧？」
「聽上去不像什麼好工作。說到底，要做還是必須正面出擊，用刀或是槍什麼的。自殺這種事，就算放著不管，一年到頭也有成千上萬的人自己去做。自殺不是一種工作，是一種現象。」
「要你管。跟我想法相同的傢伙好像還挺多，所以那地方才會聽到各種各樣的傳聞。」
「真正引領國家的人，不會以政治人物的htｔｐs://reａｄ.９9cｓｗ.ｃｏm形象出現。傑克•克里斯賓的歌里曾經這樣唱過。了不起吧？法西斯不會扮作法西斯的樣子出現。他是這樣講的。犀利吧？」
「有個屁。」
「那就是天譴了。那小子經常酒後駕駛，還撞死過人吧？我還聽說他唆使手下故意開車去撞那些上學路上的孩子呢。」
「少厚臉皮了。」
讓蜆子吐沙，凝視它們，是蟬最幸福的時候。其他人怎麼樣他不知道，對於他來說，沒有比看蜆子呼吸更能獲得安寧的時候了。
「有傳言說他的死並不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
「政客是不錯，可為什麼非得殺掉那個大塊頭？」
「少廢話。我只是單純地喜歡去那家店而已。」
「殺人。去書店的人大部分是去買書，找殺手的當然要殺人。這還用問！」
「其實，就在昨天夜裡，寺原的長子死了。」岩西煞有介事地說著，鼻翼都跟著動了起來。
「這也是你心中偶像的話吧？」
「業界里其他的人現在都因為寺原的命令忙得昏天黑地，都在找兇手。所以啊，估計是除了我這裏也找不到其他能接下委託的地方了。這可是個機會。對吧？在大家都忙著參加運動會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拉到新客戶了。」
「那政客是怎樣的傢伙？」
「你小子，別人來買色情雜誌的時候，你會問他為什麼要買那本嗎？你也問不出口吧？」
「那是什麼樣？而且你說的政治人物是誰？」
人如果也這樣……蟬時常這樣想。人如果也這樣，呼吸的時候可以通過水泡或者煙霧的形式看清楚，會不會就能更切實地體會到活著的感覺呢？擦肩而過的人們，如果能看到對方口中撲哧撲哧的呼吸，那就難有動手施暴的衝動了吧？一定是這樣，蟬想。不過這些蜆子我是要吃掉的。接著他又開始著迷地注視蜆子那悠然、安靜的生命符號。殺掉它們再吃下去，這對蟬來說很重要。殺掉、吃掉、活著，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為什麼誰都不九九藏書能自覺呢？這是他內心無法按捺的疑問。
「而且，這也不是簡單的工作。委託人可是個政治人物。」桌子後面的岩西拿起手邊的杯子，露出一副極力掩飾著內心愉悅的令人厭惡的表情。
「寺原這個人你應該也知道吧？」
「他可能是被人推到路上的。」
「被車撞死了。一輛小貨車。」
「誰知道。寺原這個人可是四處樹敵。」岩西攤開雙手舉了起來，「總之，寺原如今像瘋了似的，為了找出殺自己兒子的人，發動部下，眼睜得溜圓，正四處託人調查呢。」
「就是吧。」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讓蟬回過神的是那毫無生氣的手機鈴聲。他離開廚房回到了房間，從掛在衣架上的皮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會打來電話的只有那個人。「你就是我的木偶！」專橫跋扈的店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錯。」岩西撇著嘴，「政客才不是那種考慮全局的傢伙。」
「那是海里的吧？」
「讓人回去卻又叫回來的時候，必須誠懇地道歉才行。」蟬坐向擺在牆邊的一把裝飾木椅，瞪著手肘撐在鐵桌子上的岩西。同一天里兩次來到岩西的公寓，這還是頭一次。「你最最敬愛的傑森難道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才不知道。」
「喜歡色情雜誌？」
「我的對手是個大塊頭啊。」蟬悻悻地說，「這可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你聽著，那個桃也是業界的一部分，是業內各種消息和流言蜚語集結的地方。」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蟬愉快地應道。他是真的感覺愉快。關於寺原長子的惡評他也聽到過。真人沒見過，只知道他在其父的庇護下胡作非為，是一個不管誰聽到了都會眉頭緊皺、戰戰兢兢地議論的人。「是讓誰給殺了？」
「你啊，你知道過去的人為了得到選舉權，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
「從政治人物那裡來了委託就喜笑顏開，真沒出息。求你了，能不能像樣點？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你沒什麼本九-九-藏-書事，但你也別再繼續讓我絕望啊。」
「反正我是不想干。」確實，水戶的工作所帶來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恢復，最重要的，是因為蟬不願意受岩西這樣隨意指使。「連續作業是很危險的，幾個小時之前你不是剛說過嘛。」
「他姓，是嗎？」
虛情假意，蟬這樣想著，並未將岩西的話當真。
「反正我們這裏人家也看不上眼吧。」
離開岩西的公寓后，蟬順著河邊的小路走到地鐵站，從旁邊的車棚里偷了一輛看上去還不錯的自行車。雨勢已變得很弱，如果不仔細看，已經不能確定是否還在下了。他跨上自行車蹬了起來。在剛開門的超市買完東西后，他回到了住處。
二樓最裡面那一戶就是蟬的家。他將手伸到門邊的煤氣表後面取出鑰匙，打開了門。這是一套地面貼著地板紙、大約十二疊的兩居室。雖然比起鋪地毯來，這樣冬天會覺得更冷，但一想到地毯表面的灰塵和寄生蟲，蟬還是覺得這樣好些。西面的房間里擺了一張單人床，一個塞滿CD的架子佔據了大部分空間。架子正中間擺著一個方形的鍾，時針正指向上午十一點。
「是專門讓人自殺的男人。專門接受大人物的委託，讓目標自殺死亡。」
岩西露出不快的表情，好像被人揭了短處似的滿臉通紅，隨後又為了掩飾而加強了語氣。「才不是那樣。」
「用毒殺人的那個吧？最近好像沒什麼消息。反正黃蜂什麼的刺一下之後自己也就完蛋了，是一次性的，沒什麼好怕。」
「擅長的領域？」
「就算問了也不會被罵。」
「你給我聽好了，這工作你得干。」這種斬釘截鐵的口氣讓蟬很不舒服。
「別挑肥揀瘦了。這是工作，而且報酬也不錯。對方是政客嘛。」
「我最討厭政客。」蟬撓著耳朵說，「那些傢伙只會為自己考慮。自己和自己選區里的各位選民，他們眼中就只有這些。如果真的是政治家，不是應該就算置自己的支持者不顧也要為全國大局考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