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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蟲

瓢蟲

彈夾也從彈倉里卸了下來,扔進了垃圾桶。不難想象,既然自己如此不走運,那很有可能槍根本不會對自己有任何幫助,反而更有可能被敵人搶到手,到頭來給對手提供了武器。就像剛才,自己的槍就好險被那女人搶到手。是不是不帶槍反而危險會更小些呢?七尾很快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他將空膛的手槍插到腰后。就算沒有子彈,或許也可以當作一種威懾手段拿出來嚇嚇別人。他背靠垃圾箱附近的牆壁上,膝蓋一軟,坐了下來。
七尾還沒來得及多想就將手上拉著的行李箱推到身前:「這東西可以請你替我保管一下嗎?」
注射器的針頭扎進大腿時的疼痛比想象中更強烈。七尾保持了一會兒按壓的姿勢,隨後便拔出了注射器。他站起身。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感到心跳變得更激烈了。
七尾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女人也跟著來到過道,一腳踢向手槍,槍在地上滑出很遠。七尾快步來到推車旁。包裝盒散落了一地,是一些包裹了包裝紙的土特產。七尾撿起一個,當作盾牌對著女人的方向。就在同一時間,盒子被戳穿了。女人將針刺了過來。千鈞一髮,勉強來得及拿包裝盒擋住。女人將針夾在手指之間,隨即抽回了拳頭,立刻再次對準七尾揮去。她的手臂有力地揮過來,七尾再次拿起手中的盒子擋下。
售貨小姐還在微笑。怎麼辦,怎麼辦?七尾在腦海中問著自己。是否應該去證實這個女人的真實身份?萬一她真的是黃蜂,那又該怎麼辦?
七尾不知道這毒究竟需要多久才會發作,又會引發怎樣的癥狀。他感到十分恐懼,害怕自己站在這裏的某個瞬間,忽然就會呼吸急促,失去意識,所謂的自我也將永遠消失。咔嚓一聲,電源切斷,一切都到此為止,光是想象這些就已經讓七尾連站都站不穩,全身上下冷汗直流。求你了,快點吧,給我快點啊,七尾在心裏默念。而女人此時也慌張地在圍裙里摸索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支油性筆一樣的東西。她此時的任何動作都生死攸關。只見她取下了那支筆一樣的器具的蓋子,保持著倒地的姿勢彎起膝蓋,抬起大腿,打算將那支筆壓上去。
七尾把手機插|進后褲袋。「沒有,沒什麼事。」他注意著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緊張。「這個房間不管什麼人都可以使用嗎?」他指了指左邊掛著「多功能室」牌子的房間。房間的門是側拉式的,上面寫著「如https://read.99csw.com需使用請聯繫乘務人員」的字樣。真莉亞所說的用來餵奶的房間應該就是這裏吧。七尾伸手拉了拉門,裏面似乎沒人,門應聲而開。裏面有位置可以坐下,其他東西也都平淡無奇。
與「居然在這種時候跌倒」的後悔相比,他更多感覺到的是「到底還是變成了這樣」的無奈。在如此緊迫的近身肉搏中,自己竟然會腳下打滑摔跤。不幸女神總是對自己念念不忘。
「啊,那算了,我自己去跟列車長說好了。」七尾說完也同樣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裝出打算返回綠色車廂的樣子,事實上則全神貫注地觀察背後的動靜。他微微舉起了手中的飲料瓶,心想或許可以當作鏡子進行觀察。就在那搖晃著的茶水中,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迅速逼近。
女人在靠近。
「嗯,是那種有毒的蜜蜂。我覺得好像就在這車廂里。」七尾試圖套話。
列車長愣了一下。或許是制服帽尺寸有些大的原因,列車長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在新幹線上工作的熱愛鐵路的少年。雙排扣制服格調高雅,列車長的態度卻平易近人。「你說這個行李箱嗎?」
女人扶著推車站了起來。她的右手上有東西在發光。是針。
就在這個時候,售貨小姐推著推車走了過來。推車上塞滿了各式商品。堆疊得如同高塔般的紙杯看上去挺顯眼。七尾正準備買茶的時候,蜜柑打來了電話。七尾接起手機放到耳邊,同時將零錢塞給售貨小姐。蜜柑追問到底是怎麼了,七尾於是解釋說自己正在買水。
「我在廁所里發現的。就在五號車廂附近。」七尾撒了個謊。
女人正因自己被扎了毒針而啞口無言。
她是在裝傻呢,還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光從反應上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的遲疑。售貨小姐莞爾一笑,再次轉過身背對七尾,往十號車廂走去。
「有什麼事嗎?」售貨小姐緩緩地完全轉過了身。她那身圍裙打扮,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推著小貨車的乘務員。
七尾轉身。
七尾拼盡全力打算爬起來。女人則捂著被踢到的肚子,還在呻|吟。七尾暗暗發力準備起身,卻感到手上傳來一陣刺痛。他正感到詫異時,忽然想到了什麼,驚慌之下連忙朝手上看去,這才發現手背上竟然插著一根針。七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女人扔出來砸到門上后掉下來的針如同魚鉤般地彎曲著。七尾的手正好被那往上https://read.99csw•com翹著的針尖刺中了。七尾知道這一定不是什麼普通的針,上面肯定有毒。
七尾預感針可能會飛過來。廁所門開始自動關閉了。七尾敲擊著內側牆壁上的按鈕,門再次打開。他飛身從廁所跳出,後背整個撞到了過道對面多功能室的門上。剛才被檸檬刺傷的手臂隨即傳來一陣痛楚。
正好有一個中年男人從十號車廂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被單獨扔在一邊的小推車,似乎沒有表示出太多的懷疑,隨即便消失在了廁所里。好險!要是再多耽誤一點時間,剛才的混亂就會被別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我這到底是走運還是不走運,七尾像是在跟呼吸對話一般,確認著自己的平安。我還活著。還活著。是這樣吧?他在心中呼喊著自己。列車搖晃著車身。從屁股下面傳來一陣顛簸。
可愛的淺藍色襯衫外套著深藍色圍裙,她這身打扮顯然不適合運動,然而她的動作卻十分敏捷。她健步如飛地前進著,毫不猶豫。她手上的針會以怎樣一種方式攻擊呢,是扎過來,還是扔過來?此時的七尾完全無法判斷她的行動。怎麼辦,怎麼辦?七尾問自己。
女人跌進廁所之後,七尾也跟了進去。空間很狹窄,馬桶幾乎就在身邊。七尾迅速地朝前揮出左拳。他的目標是對方的臉,卻被對方用手臂擋開了,於是又立刻換右拳朝對方的腰部揮出。原以為這下子打中了,沒想到對方竟扭過身,用後背接下了這一拳。女人的動作十分敏捷。她內心或許同樣焦急,但還是對七尾的動作逐一做出應對。
七尾將飲料瓶朝對方臉上砸去。女人側身避開。七尾迅速推開對方,沒有手下留情,用盡全力地一推。女人失去了平衡,踉蹌著直往後退,結果撞上了推車,一陣聲響之後,堆得老高的紙杯全部散落,幾個土特產的包裝盒從推車下方掉了出來。女人背靠著推車,一屁股癱坐在地。
七尾先是右手微微一動,拍在了過道右側專門提供給殘障人士用於開關門的大按鈕上。門應聲向旁邊打開。
「哦,是嗎。」年輕的列車長似乎並沒有懷疑七尾,只見他左右打量了一番行李箱,確認密碼鎖是鎖上的之後便承諾道:「我試著發個廣播找找看。」
「您是說車廂里有蜜蜂在飛?會不會是中途停在車站的時候飛進來的啊。還挺嚇人的。等會兒我去通知列車長。」
「有很多人來這裏照顧小孩,您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跟列車九*九*藏*書長或者乘務員說。」售貨小姐回答道,掛在臉上的笑容很刻意。七尾不知道那究竟只是單純的業務微笑,還是出於某種緊張。
「都火燒眉毛了,你倒還挺有閑心。」
七尾將盒子橫向一拉,女人的右臂連同盒子一起偏到了一邊。七尾立刻抬起右腳踢過去。腳尖踢中了腹部,成功向對方施以打擊的觸感傳來。女人捂著肚子跌坐在地,仰面倒下。
七尾抱起了歪著脖子的女人,將其移至多功能室靠到房間內側的牆壁上,又將門拉上使之不能輕易被打開。最後七尾才從只留下一點縫隙的門裡擠了出來。不知道這樣的把戲能隱瞞多久,但是如果門不能正常打開,乘客們或許會以為有人在使用或者門出故障了。他又順手將「使用中」的牌子掛到了門把手上。
七尾道了聲謝,走進綠色車廂,徑直走到了另一頭。他想起了狼,想象著狼和黃蜂之間的關係。過了一會兒,他又掏出了手機。九號車廂和十號車廂之間的連接處,對於「疾風號」來說已經是盡頭。
女人此時終於坐直了身,手在地面上來回摸著。七尾好奇她想做什麼,很快便發現她正打算去拿七尾剛才掉在地上的那把槍。七尾連忙衝過去把槍拾了起來,然後又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根針,毫不猶豫地插到了女人的肩膀上。他的動作是那麼自然,就好像為了鼓勵對方而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般。女人如同一隻待哺的雛鳥般張大了嘴,看著那根扎到自己身上的毒針,瞪圓了眼睛。
七尾沒有絲毫猶豫,快速接近女人,在她旁邊彎下身,隨後一口氣擰斷了她的脖子。他從女人手上拿起那筆一樣的器具。似乎是一支注射器。他想起了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經常幫鄰居家老人打針的事。是不是按照當初的做法就可以呢?七尾有些懷疑,但此時就連這懷疑的時間都顯得太過奢侈,只能趕快行動。七尾褲子左腿的膝蓋處開了一個小洞,他將手指伸了進去,粗暴地撕開了褲子,然後將注射器按到裸|露的大腿上。這是否就是解藥?像這樣皮下注射究竟對不對?最重要的是,到底還來不來得及呢?七尾選擇了無視這些從體內不斷湧現出來的疑問的泡沫和擔憂的顆粒。
「啊?」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七尾茫然之下發出了超乎想象的驚呼。
思考的洪水瞬間停止,視野也開始恢復正常。大腦忽然變得空靈,此時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七尾拔出了插在手上的毒針。沒時間猶豫了。他https://read.99csw.com看到還有一根針掉在女人身邊,於是站起身,走了過去。
這時響起了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音。七尾正想著是怎麼回事,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手撕下了綠茶瓶上的塑料標籤。意識還沒下達指令,手指已經動了起來。
「嗯?」這問題似乎出乎售貨小姐的意料,她反問道:「您說蜜蜂?」
售貨小姐停下腳步。
售貨的小推車停了下來。售貨小姐背對著七尾,轉過了頭。這個兩腮有些鼓、稚氣未脫的小姑娘正溫柔地微笑,臉上那略顯關切的表情也十分自然,似乎是在詢問:怎麼了,沒事吧?
「水分和營養這種東西能補充的時候還是要補充吧。廁所也差不多。」謝謝——七尾向售貨小姐道謝之後便朝十號車廂走去。
在打電話之前,七尾就已經把行李箱交給了列車長。穿過八號車廂,右邊有一個掛著「乘務室」牌子的小房間,七尾差點和正從裏面出來的列車長撞上。「啊,不好意思。」七尾立刻道歉。在這種地方都能撞上人,果然是不走運。列車長比七尾想象中年輕許多,如雙排扣禮服般的制服看上去很威風。他和七尾的表現正好相反,十分冷靜地問道:「有什麼事嗎?」
一瞬間,各種各樣的想法同時出現在七尾的腦海里。準確地說,並不是什麼想法,而只是一些詞或者隻言片語。「如此不幸」、「黃蜂」、「毒」、「去死」、「為什麼總是這樣不走運」……這一連串的想法過後,七尾想到的是我要死了嗎?他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當場倒下。就死得這樣不明不白?怎麼辦,怎麼辦?七尾不停地撓頭低語。此時他正處於視野十分狹窄的狀態之下,拚命地打量著四周。眼前是一個倒下的女人、推車和掉落在地的商品。他覺得毒素已經開始在體內擴散,刺透了皮膚的毒素究竟會在體內如何蔓延呢?他的腦海里再次湧現出洪水,攪拌著思想。怎麼辦,怎麼辦?七尾的腦子裡塞滿了對自己的質問。
好,七尾心想著,打算繼續乘勝追擊。然而,就在他一腳踏進車廂連接處時,新幹線卻毫無徵兆地搖晃了一下。搖晃只發生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就像野獸為了甩掉附著在皮毛上的水滴而搖晃身體一般。如果真的是停留在野獸脊背上的一隻瓢蟲,一定能在受到驚嚇的同時振翅,輕盈地飛離,但七尾卻沒法做到。等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腳步已經開始踉蹌。他最終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
「是不是有蜜蜂飛到了車上read.99csw.com啊?」七尾從多功能室的門邊走開,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問道。標籤則已經完全撕了下來。
多功能室對面,通道右側,是一間廁所。跟其他車廂不同,這裏的廁所比較大。牆上有一個用於開關門的按鈕,圓形的,大概有拳頭那麼大。七尾猜測這樣的設計是為了讓那些坐輪椅的人也方便按到。
接著七尾又將散落一地的商品重新放回推車。不能留下曾經發生過格鬥的痕迹。他將推車整理好后推到車廂連接處停好。
而這時,蜜柑的聲音又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喂,七尾,有一個好消息。在車上賣東西的那個女的就是黃蜂。」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女人的注意力還是被吸引了,朝門看了一眼。七尾未放過她這一小小的破綻。他朝左側移動著身體,同時一腳踢向女人,將其踹進了剛剛打開的門裡。不管是女人也好小孩也好,既然對手是職業的,那就一定不能手軟。
此時,七尾瞥見一個歪歪扭扭如同繩子般的東西出現在推車下方。七尾這才意識到,是蛇。這一定是靠近車尾那節車廂里的紙箱中的蛇。它或許一直盤在推車底下,一路跟著推車到了這裏。蛇沿著牆壁迅速爬出車廂,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蜜柑接通電話之後,七尾連忙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竭力向對方解釋他打算投降,已經交出了箱子讓列車長暫為保管,還有殺死峰岸兒子的兇手可能是黃蜂,而黃蜂的照片則在六號車廂後面的男人即狼的身上。蜜柑掛斷了電話。七尾則靠在窗邊,如同等待著戀人的電話般緊握手機,眺望著遠方。列車駛入了隧道。黑暗的隧道讓人感覺似乎潛入了水底,呼吸也跟著屏住。車窗外出現的景色讓人感覺如同獲得了一次短暫的喘息,心情也稍稍得以解放。然而,很快列車又不得不再次下潛。上浮、下潛、上浮、下潛。黑暗、光明、黑暗、光明,不幸、幸運、不幸、幸運,七尾在腦海里不斷聯想著。都說禍福相倚,可到了自己這裏卻全都是禍,七尾覺得很失落。
七尾一聲嘆息,看著自己那隻被針扎過的手。
手槍從背後掉了出來。那是從檸檬身上搶來的,好像是剛才從皮帶里滑落出來了。七尾慌張之下正打算去撿,卻聽到背後的牆壁上傳來了金屬撞擊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門之後,又掉到了地上。是針。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將針扔了過來。
七尾掛斷手機,直勾勾地盯著她。這個女人是黃蜂?實在叫人難以相信。七尾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