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3年1月16日,星期三
賓士行駛到西門區的某個辦公高塔,這裡是諾森伯蘭星際企業在城裡擁有的幾座高塔之一。屋頂上有直升機等著,螺旋槳已經懶懶地倒轉著了。
建築物內同樣綠意盎然。巨大的玻璃門打開,連接高大拱門的長廊直接通往中庭,擬日光照明補充從遠處玻璃尖塔射下的稀薄陽光,感覺像是走入溫室。巨大的蕨類和熱帶樹木從長長的種植槽里長出,肥碩碧綠的葉子隨著水霧噴濕器帶起的氣流搖曳,正中央最大的樹木有奇怪的枝幹,扭轉成緊密的螺旋形,從樹榦橫嚮往外長。
「太好了,我的安全部負責人這麼長舌。」奧古斯丁走到中庭花園中央附近的大理石長凳旁,小心翼翼地坐下,「你要喝點什麼嗎?聽說你愛喝咖啡。」
席德如今明白為什麼他們這段對話是發生在埃爾斯頓的辦公室,而且沒有官方記錄。探勘行動日漸龐大,政客與HDA官員紛紛參与。現在踩剎車,不論是誰都會被碾入路面,再無重見天日之時——更不要提再被人僱用。
「萬斯·埃爾斯頓是福音衛士教派的信徒。HDA裏面他們人數有點太多,雖然算不上非法,但我認為這會影響他們的觀點。」
「所以我們可以拿到行車記錄?」
「聖天秤星上沒有動物吸氧氣,自然也沒有相應的二氧化碳被吐出,所以演化變得很聰明。聖天秤星上大約一半的植物是我們熟悉、會產生氧氣的品種,另一半則逆轉這個過程。如果失去平衡,例如產生氧氣的長得太好,那就會讓大氣充滿氧氣,因此造福另外一半的植物;後者同樣提高二氧化碳的產量,彼此互利。『斑馬』跟顏色無關,講的是相對應的關係。」
奧古斯丁走過來,伸出手,同時傳來極小聲的引擎聲響。「這麼明顯?」
「對,理論上是沒有。但那怪物——」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我完全不靠那些,它們都需要實驗室的分析,得要花上好幾個星期。一般來說,如果案件在五天之內沒有辦法偵破,甚至連個主要嫌犯都沒有,那案子基本上就沒辦法上法庭。好消息是,這輛計程車有製造登記。工廠在底盤和車身埋了幾萬條的納米線,不可能每一條都消除,因為所有零件上都有。所以我們知道這是一輛十八個月前被偷的計程車,車主在溫拉頓。」
席德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氣自己信任這個聯絡人。在這個層級的政治角力絕對很兇狠,而他居然允許自己被對方和善的態度與表面上的支持欺騙了。
「那你得再問。逼著點。」
「懂了。可是如果所有植物這樣進化的原因是因為沒有動物,那怪物又是從哪兒來的?」
「我載你回警局。」他們來到基地的停車場時,奧爾德雷德說。
直升機的隔音非常好,席德幾乎沒聽到加速的引擎聲,接著他們平順九_九_藏_書地升空,立刻轉彎,朝北飛去。之後他的方向感就舉白旗了。他想要看看窗外,但是濃霧仍然遮蔽著城市。在濃不見物的大霧間飛行比開車要糟糕上十倍。
「他說不是。」
「沒有。四年前因為伊瑞克遜案虛擬了整個拜克區,那是之前最大的範圍。」
「我主要有兩個問題要問你。很抱歉,到了這個年紀,這種事情的答案我喜歡親耳聽到。」
「奧古斯丁。」
「所有人對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些成見。你們對於三代的成見特別深。」
「我甚至不知道奧古斯丁住哪裡。」席德說,靠到機艙內出奇舒適的座椅靠背上。
「有什麼用?」
「這個我懂。」
「好吧,我盡量不要那麼混蛋。」
「請暫停你的記錄。」拉爾夫說,兩人正走向埃爾斯頓辦公室所處的行政區。奧爾德雷德坐在辦公室里等他們。
直升機已經飛出了濃霧,他們在紐卡斯爾的北邊。席德認為他看到了艾爾威克——城外的大古堡很好認。這時候他們已經在下降。
奧爾德雷德誇張地聳肩,「這是價值千億歐法元的問題。」
「我不知道這件事。」
「從計程車的情況看,我們可以了解到什麼?」他們一坐下,埃爾斯頓立刻問。
「實驗室正在處理。目前看起來像是昂貴的絲質西裝。」
「別擔心,你處理得出奇地好。我還挺期待看到整個城市的虛擬圖像。以前有人做過這種事嗎?」
「嗯,還不知道。」
席德忍著,沒回答是因為那些女孩,畢竟還有誰能夠有這麼美麗的隨侍。兩人都驚人地迷人,但他唯一的感覺是同情。這兩個女孩在本該在外享樂追求自己人生的年華,卻出現在這裏,像是溫順聽話的人類牲口。這應該是種做父親的憤怒吧,他保證扎拉絕對不會有這樣的遭遇。「奧爾德雷德提過您的回春療程需要一些時間。」
他身邊是兩個女孩,一金髮一紅髮,都只有二十齣頭,甚至可能還更年輕,穿著短短的夏季洋裝,露出大片緊實的肌膚。
「他搞砸了。他應該整理出完整的進口商名單。」
「我明白。但是你必須要有心理準備,計程車的線索會推論到沒有外星人參與的結果。」
至於金字塔形的豪宅,現代風格的外貌以巨大的長菱形玻璃窗鑲嵌在粗黑的金屬框架中。席德覺得這看起來像是把紐約哪個摩天大樓的屋頂給削掉后丟在鄉間一樣,實在與平緩的英格蘭田野景緻格格不入,但是奧古斯丁一如所有的億萬富翁,將一切都視為一種宣言。
「即使如此,我承認那屍體很有可能是康斯坦丁的兒子之一。且不論官方說法,當初我們的分家過程並非完全和平。巴特拉姆跟我至少了解彼此,可是康斯坦丁……他是個夢想家,而且不太坦誠。我會再去跟木星聯絡
https://read.99csw.com,逼他說實話。」
席德回答:「這是個可能的線索。當然,衣服算間接證據,但是如果有人刻意要銷毀衣服,很有可能這衣服就屬於被害人所有。」
所以最後就是這樣。每個人都要護著自己。如果席德不是忙著計算自己的風險,他說不定會笑出來。找到幹掉諾思族人的幫派應該就能保住自己了。應該吧?
「你自動以為阿里是二代。為什麼?很簡單,你很確定三代沒有能力處理任何重要的調查工作。整個城市都確定三代不怎麼聰明,但那絕對是以訛傳訛。事實上,克隆錯誤的發生方式不是一成不變的。阿里是個好人,席德,他已經儘力了,而且同時盡量保護自己不受他人歧視。」
「你這樣說讓我很難接受。」
「不行。網路的記憶晶元被拿走了,可如果這是專業殺手團隊,他們一定也是用假的登記牌照——這是基本幫派行事守則。不過這種外掛都是自行設計添加的,如果有程序還在網路里,我們應該可以查得出來。」
埃爾斯頓不理他,緊盯著席德,「所以你下一步要怎麼辦?」
席德很高興有借口可以再次專註,「我最近送出去的人情還真不少。」
奧古斯丁注意到他的小動作,輕聲笑了起來。「我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問,我在這方面有著讓教宗皺眉的名聲。可惜的是我得說,沒有。那具屍體是四十多將近五十歲對不對?這意味著他出生時我大約是七十多或八十歲。那十年間我的生理狀態並不好,而且當時我也還沒開始巴特拉姆的療程。那時所有的二代都是在公司的診所里進行人工授精的。我的王國沒有失散在外的王子。」
「謝謝您,先生。」過去兩天里,從歐洲最有權勢的兩個諾思家族人士口中聽到同樣的保證真是極大的一顆定心丸。他幾乎想要相信這句話了,「您現在要怎麼做?」
「方法是一樣的。五爪刃。」埃爾斯頓堅持。
「誰會注意到紐卡斯爾又多了一輛計程車呢?」奧爾德雷德說。
「總而言之,我想請你不要對阿里逼那麼緊。」
「不遠。」奧爾德雷德保證。
「可以理解。」
「不用了,謝謝您。」席德不知道這個信息是怎麼傳到奧古斯丁這裏的。女孩們走開,耐心地等在一段聽不到兩人對話的距離外。
「不是A。大概也不是B。布琳凱爾顯然跟奧古斯丁一樣關切這件事。這表示只剩下康斯坦丁的兒子。」
「我的人已經著手進行了。我一早就叫他們開始。」
席德熱得冒汗。他脫下外套,努力想要辨認這些植物——這些長著深色葉脈的葉子有哪裡怪怪的。「這些是什麼植物?」
「目前看起來似乎是這樣。計程車的電子儀器多半在大火中毀損,但是剩下的應該夠重建分析,過程不便宜也快不起來https://read.99csw.com,奧斯本似乎認為他們從剩餘的車輛網路中應該可以取回一些程序。」
「席德說得沒錯。計程車顯示這是一個專業的殺人團隊,熟悉城市運作。不是外星人。」
「嗯,對。」奧古斯丁揚起冰冷的笑容,「我其實同意那個宗教瘋子的看法。」
「你把他從查屍體身份調到這件事來,他糊塗了。現在你整個辦公室的運轉快到讓人暈頭轉向。」
「有啊,我們剛建構了整個城市星期天晚上的虛擬環境,把所有的智慧粉塵罩網、所有區域、所有道路的區罩網全部都掛在一個AI上,用高清影像看過去事件重現。」
「他是你的兒子嗎?」
「火燒得很徹底。這群人知道自己在幹嗎,我們沒有可以比對的胎紋,內裝也是,沒有毛髮或皮屑,但是他們可能犯了兩個錯誤。第一,後備廂里有一整套男裝,全部浸泡在有機油里,因為包成了一團,所以有足夠的殘存物質,可以推斷出原本的尺寸,尤其是鞋子,跟屍體的尺寸頗為吻合。」
「所以屍體原本在後備廂里,他們用計程車把屍體運到泰恩河?」埃爾斯頓說。
這裏非常荒蕪,很多農場都被賣給土地投資公司,這些公司順利地從GE自然計劃中榨出錢來,任憑灌木和草原重生。他們飛過深谷,長滿樹林的山坡,海岸線出現在一邊,山脈在西邊升起。目的地很明確:一棟豪宅,位於廣闊的莊園,有條蜿蜒的小溪和兩座湖泊,如今全部凍結。整個區域都被濃密的樹林包圍,保證地面上的隱蔽性。人們就算從旁走過都不會知道有這棟房子。
「這些?當然是聖天秤星的植物,有名的斑馬種。」奧爾德雷德帶著笑意回答。
「說實話,你真的會抓到殺人兇手嗎?還有,那真的是個外星異種嗎?」
「赫斯特警探。」
「什麼!」
「對,但這是唯一的相似點。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證據則頂多隻算是間接證據。」
「這算是縮小調查範圍嗎?」奧爾德雷德嘟囔一句。
「您的意思是?」
「我必須問為什麼。」埃爾斯頓直直看著奧爾德雷德,「你一直保證會徹底配合。」
「你說得很合理。我會告知我的上級。」
「所以我們還是不知道它是怎麼進來的?」
「不要管怪物。在地球和其他殖民的星球上,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分解成氧氣,這叫光合作用。」
「但我們還是不知道被殺的是誰。」拉爾夫說。
埃爾斯頓抿起嘴唇,「嗯,雖然你的話裏面摻雜了不少『應該』,但整體說起來還是挺令人佩服的。」
「我不認為那是我們現在的追查重點。」拉爾夫說。
席德轉身,看到一個諾思家族人士朝他走來,以一對雷克斯機械腿輔助行走,那是他看過造型最令人驚艷的外裝骨架,與其說是醫療器材,不如說是時尚配件
https://read.99csw•com。他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三十幾歲,但是少了捲曲的褐色頭髮,露出的頭皮顯得太蒼白,手臂細得令人心驚。腿想來也是,只是藏在了長褲與黑色的纖細機械骨架下。「不是。」
「席德,他是個三代。」
這就是席德最期待的部分,就像是坐辦公室的警察終於能開啟警燈警笛,以最高音量與最高速度在快車道上疾駛。「現在一切都靠追查計程車的來歷。我們知道它最後出現的地方在GSW里,我們也知道是從哪裡開始:愛思維克碼頭。我要查出它在這兩者間的行進路線。」
「誰?」
「我會請我父親強調這點。」
「奧古斯丁·諾思。」席德回答。
席德端詳奧爾德雷德,想要判斷自己此時此地可以放肆到什麼程度,但那名諾思二代毫無透露任何信息的意思。去他的,奧古斯丁把我當個大人看待,那麼……「先生,很抱歉我必須問一件事,但是這會讓調查過程簡單很多。請問您是否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人生下您的兒子?」他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兩個女孩。
「可是……」
席德忍住皺眉的衝動。他不知道埃爾斯頓是不是已經知道他今天早上對阿里大吼了一頓,辦公室的一切都極為順利,所以阿里犯錯讓他特別暴躁,可能因此反應過度。「在指定時段之內曾收到貨物的公司有七成響應了我們的詢問。他們的貨物都包裝完整,沒有空箱或是缺少東西。」
「用警局的全像劇院。佩服。」埃爾斯頓淡淡地說。
「確實。」
「首先是看有沒有人上車或下車,還有車子去了哪裡,更重要的是,一旦確認了時間和地點,我們可以從城市交通記錄中讀取車牌。他們大概會不斷變換車牌,這應該是外掛的一部分,但就算他們這樣改過,我們仍然可以查出哪輛計程車的牌照碼在星期天進入愛思維克附近后就再也沒有出去過。一旦查到,就可以用影像追蹤回到裝載屍體的地方。一旦找到,結就打開了。」
奧爾德雷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呃,你知道聖天秤星上沒有動物,對不對?」
「很貴。」席德聳聳肩。
「靠。」
「我的人會處理。」奧爾德雷德說。席德有點不解地看著一名身著西裝的助理從黑色賓士下來,小跑步到警車旁邊。
「我們在追查兇手上有實際的進展。以我們缺乏動機和死者身份的兩個限制看來,目前進度不算很差。至於是否為外星異種,我只能說就我看來,似乎是個職業地下組織的行動。只是有些事情不合理。死者身份不明一事讓我很介意。如果這是因為某些跟布琳凱爾或是您的兄弟康斯坦丁有關的秘密商業行動,那我可能永遠無法為您找到答案。」
「我實在無法想象他有什麼理由想跟我們打交道。他的科技主導理想,大為鄙視我這種
九*九*藏*書傳統市場經濟論者。他再也不願意參与任何企業或財經活動。警探,我很欣賞你的坦白。奧爾德雷德跟我說過你的事,尤其提到你明白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無論結果如何,我向你保證,這個案件都不會搞砸你的記錄。」
席德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回到埃爾斯頓的辦公室,畢竟他昨天才跟這個人見過面,但早上九點半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這裏,勉強才把晚上得到的數據看過一遍。拉爾夫·史蒂文斯堅持要到HDA基地走一趟,所以席德在冬季的陰霾霧氣中開過泰恩橋,他對大霧的恨意足足有對冰雪的兩倍。車子的雷達在擋風玻璃上投射出纖細的綠色輪廓,增強他的駕駛信心。前面的麵包車在他的視線里只剩下一抹鮮紅的尾燈,尾燈之間的綠燈顯示對方使用手動駕駛。對面的來車是一片藍白流光。即使有現代安全輔助裝置與自動駕駛模式,仍然有幾輛車滑到路肩,甚至出了更嚴重的意外。他一路上減緩了三次車速,好繞過處理事故的外聘巡邏車。
「被殺的是我們的一分子,我們當然配合。」
「我?」奧古斯丁似乎對這個問題微微感到詫異,「嗯,在凶殺案得出結論之前,出於政治考慮我會繼續跟HDA合作,允許他們可笑的探勘隊到聖天秤星去獵殺野外的殺人怪物。布琳凱爾也同意讓他們用亞貝利亞作為基地,她比我更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也不要完全放縱他。我不想要有積極歧視,那是最差勁的做法。我只請你對他多點體諒。他會完成工作的。」
「那您是否能猜測為什麼會有C支的諾思二代在這裏,您的兄弟會派他來進行什麼樣的秘密任務?」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得到答案,如果真有理由,一定是某種企業高層機密一類的屁事,這種事情就連無照政治博客都不會知道。這個案子里將會充滿傳言和秘聞,讓日後幾十年裡的菜鳥警察聞之色變。
「謝謝你。席德,那個通道的貨物運輸路徑怎麼樣了?」
「阿里在查剩下的名單,今天會聯絡他們。」
「可葉子不是黑白的。」席德說。
「他是個三代。」
「聽起來像是大工程。你有辦法嗎?」
「拜託。」
「可是……」席德朝自己的車比了比。
「其他的呢?」
「別慌。他只是想見見你而已。」奧爾德雷德說。
「現在怎麼樣?」席德問。賓士的車門折下,開出基地。席德注意到門口有很多車輛進入,跟昨天一樣。他原本很確定案子只要有正面的結果,他就能保住自己,但是眼看這麼多人和物資都為了探勘行動而來,又讓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岌岌可危。
「你能辨認出是什麼衣物嗎?」
「我得跟你要個人情。」奧爾德雷德說。
「說下去。」埃爾斯頓說。
「有不知名的東西在針對諾思家族下手。HDA必須知道是什麼。」埃爾斯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