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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3年5月4日,星期六

2143年5月4日,星期六

帕瑞西往前看。「老天爺啊,你是直接往我們頭上砸屎嗎?」他低聲慘叫。
「他媽的怎麼搞的!」帕瑞西大吼。
巴斯琴打開熱帶車的油箱蓋,他們把油管卡榫卡住。拉維的e-i跟熱帶車的網路聯機,油箱不到四分之一滿。他的e-i指示雪橇上的泵啟動。符號轉綠,但這種天氣他什麼都聽不見。就連自己吐出的白氣都跟身邊的雲霧融成一體。
博坦將短管的信號槍指向空中,發射。在落雪某處有一閃粉紅與白色的鎂光,但幾乎不比在樹林間遊盪的天藍色極光強多少。
他告訴他們他和拉維碰上雪橇泵的問題,一起去查看時,聽到雪橇上有怪聲,他透過雪霧間看到怪物跑出來,此時網路斷線,所以他躲在雪橇下。他待在那裡,先是聽到槍響,後來是沉默,嚇得不敢動,終於當他差點要被凍僵時,車隊的網路恢復聯機。
「你看得到什麼嗎?」埃爾斯頓問。
拉維的e-i把泵關掉,「一定是雪橇上的閥門。油囊都串聯在一起,但我們做的時候有點趕。」
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向她目力所及的威斯頓手槍,躺在雪地,槍管已經被新鮮的雪片遮蓋。她拾起來,「槍膛是空的。他射出了所有子彈。」
卡車一號後面的雪橇看起來的確像是急急忙忙湊合出來的,簡單的平台上有一個用幾根細木棍組合成的簡單方框,兩排寬,三排長,三排高;框架上有管線纏繞,像是被章魚的觸手纏住,全部都繞往中間的泵,兩邊各有一個大油管捲軸。
「中尉!」雷歐拉大喊。
「偵測到三個。」e-i以令人討厭的平靜聲音回答,身份符號出現在網格中,「你要哪一個?」
他被樹枝打中時,聽到護甲裂開的聲音。他被護甲救了一命,但它現在有了裂痕,他絕對沒辦法活過下一次攻擊,而樹木的數量宛如一支軍隊。
他繼續跑。他的網格仍然沒有反應。所有聯機都被切斷。火焰燃燒著他的脊椎。他不去理會。傷口滲出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但他只是撒腿狂跑,將地面上的雪踢開,其他事都不重要。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裡,只要不是朝山坡往樹林跑就行。
埃爾斯頓的詢問斷斷續續地傳來,在他耳邊如蚊子叫一般模糊,對他求生的打鬥毫無幫助。拉維向前沖,趕開雪霧,在危險的碎雪中跌跌撞撞地前進。他站直身體,再跑,再摔。一直一直跑,讓自己跟怪物的距離變得更遠,遠離了車隊,遠離了援軍。卡賓槍沒了,被那些惡魔般的指刃摧毀。他從肩膀上的槍套抽出威斯頓手槍,用左手握住。他得用剩餘的右拇指根扳開保險栓,剩下的右手根本沒有用,只是陣陣發疼發燙。
因為他是軍人,因為他對危險很敏感,因為他對雪和霧很緊張,因為他怕怪物在追他們,所以拉維反射性地便往前一撲,收回雙腿。雪橇上面比地面安全太多,地面絕對有問題。
「他根本不可能活著看到任何東西。不要騙自己了。」雷歐拉喃喃地說。
直覺和訓練立刻展現功效,他很快地一打滾,讓自己從敵人的視線範圍中消失。那些致命的指刃朝他伸來的景象實在太可怕。然後他感覺到雪橇的框架開始晃動。那該死的東西正從旁邊爬上來追他。又是直覺:他再打滾,從旁邊落下,掉到雪地里。落地的衝擊比原本希望的要強,但厚重的雪足以讓他墜地的力道減緩,然後他便站起身,儘快往前跑。他從槍套中抽出卡賓槍,朝空中開槍。那怪物不知怎麼關了車隊的網路,就像在營地時那樣。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槍聲會警告他們。
MTJ一離開,大片的雪花就從濃雲密布的天空落下,無視安傑拉的預測。幾乎沒有風,雪片輕輕地落在車輛和雪橇上,帶來了沉默,也吸走了天空中僅剩的天狼星光芒。頭燈光線已經被埋在懶洋洋的濃霧裡,無法穿透落雪。才剛下幾分鐘的雪,車隊兩邊的森林就已經看不清了。
兩人一起提起油管,拖回車子。拉維勉強看得到頭燈的位置。濃霧與雪實在是很奇怪的組合。只可能出現在聖天秤星,他心想。要不了多久,閃電一定跟著出現。
拉維·亨德里克最討厭這種掉在身邊軟綿綿的東西。他喜歡乾淨稀薄的空氣,在可以一望無際的高空中,看到無比清晰的星球弧線,那裡的天光凈白燦爛,會在海面和雲層上灑下金色的光波。他已經好久沒有駕駛任何飛行器了。他想念飛行,想念自由,想念飛行為他人生帶來的目https://read.99csw.com標。同時他對於目前的處境怕得要命,而且他並不介意承認這點。不承認現在情況險惡的人才是真正愚蠢。要不是他歷經許多年的訓練和服役,絕對會想告訴埃爾斯頓上校他的車隊不是個什麼東西。在這方面,他幾乎要欣賞卡芮茲瑪·瓦戴明目張胆的反抗,卻也同樣地鄙視她。在軍隊中服役就是要服從命令,沒有命令,沒有紀律,只會有混亂。埃爾斯頓又不是故意在搞他們,沒人能夠抵抗他們來此之後聖天秤星一直朝他們丟來的麻煩,可是拉維私底下認為,車隊是所有糟糕的決定中最糟糕的一項,而且他非常不滿他們落到目前的境地:少了一半燃料,錯得離譜的地圖,還有隨時隨地沒有預警就會出現障礙物的地表。
他往前沖,知道車隊車輛在他後面,他一個人在雪地里,只有陰暗的暮色、黏稠的白霧和吞沒所有聲音的白雪。在某處,是往死亡深淵直直墜落的邊緣。他努力想要找出自己的方位——雪橇在圓圈最靠西岸的地方,理論上他應該正往樹林跑。
藍光隱約在大雪間透出。極光又出現,霧似乎變稀薄,但雪還是一樣密。拉維隔著靴子可以感覺到腳下踩的地面正在往上升,他站在河岸邊,往樹林奔跑。鬼魅般的藍光再次顫動。叢林在他面前發光,堅實的黑色樹榦包裹在迷人的水晶罩里,一根根被如蕾絲般的藤蔓交織在一起,因上百萬根冰錐而往下垂。不知為何,極光居然落下,纏繞在樹頂下的糾結枝幹間,照在白點紛亂的空氣中,朝光滑的斜坡投射出長影。冷光毫無預警地增強減弱,彷彿鬼魂正在樹叢間穿梭,然後,聲響傳來,是沉重的雪團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你們可以花一天的時間去找路,之後無論如何都要回來。燃料用量已經非常緊迫,如果在這段距離中沒有下坡的路,那我們就得回頭。」他一邊說,一邊看著卡芮茲瑪。她包裹在層層衣物里,根本看不出對這話有何反應。只要看看眼前的峽谷,她大概就已經覺得自己贏了,沒必要特地耀武揚威一番。
「不要追。我不要你們離開聯機範圍。發射信號彈。」埃爾斯頓說。
「還剩下熱帶車三號。然後我們就可以進去吃點熱的。」巴斯琴說。

「有他們去了哪裡的蹤跡嗎?」埃爾斯頓問。
「你叫你那個什麼神來說說,我們到底是要怎麼下去啊?」卡芮茲瑪問。
埃爾斯頓派出兩組人馬:博坦、亞提歐、雷歐拉一組,奧馬爾、拉登、傑一組。他允許他們離開車輛圈,但不能出聯機範圍,雖然很有限。
那天晚上的士氣降到最低點。每輛車裡的對話都一樣。每次車隊停下,怪物就會攻擊。只有在前進時他們才安全,但現在又不能前進了。峽谷是他們無法跨越的障礙,得等MTJ的發現結果才能計劃下一步。所以大家都坐在車子里無法入眠,幾乎看不到兩邊的車頭燈,知道網路有可能被怪物破壞,聽著遙控機關槍的機器發出嗡嗡聲,明白它的瞄準感測器反正無法穿透冰雪的屏障。等著日出,等著MTJ回來,等著可恨的落雪停止,等著希望的影子出現。
MTJ一號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離邊緣只有十二米。車隊成員無聲地站在車輛前面的結實冰面上,看著霧氣悄然地往下飄幾百米,最後消散在懸崖的攀升氣流中。藍河的水一定是緩緩地結凍,持續在岩石上流動了好幾個星期,水量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終於靜止。整片瀑布都被凍起。在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的眾人眼中,看起來像是瀑布終於敗給冬天。
「該死的,油管一定堵住了。」巴斯琴抱怨。
所有人都下了車出來看,小心翼翼地走過MTJ一號旁邊,像是小學生們在打賭誰的膽子大。他們找到河流交錯的地方了。恬河的巨大支流系統一路延伸到東邊的蝕影山脈,更上游的地方與偏北邊的瑟河匯成極龐大的水流,在陸地上割出巨大的峽谷,裸|露的岩石山壁將近兩公里高,中間相隔的距離絕對有一米寬。這就是安傑拉一開始看到卻不了解的。藍河傾注入恬河山谷,形成一條三百米寬的瀑布,直直墜落到下方將近一公里遠的大河裡。
「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拉維微微轉頭,看著樹枝優雅地舉起,像貓尾一般甩動,再次收回成整齊的橫團。
他的網格讓他看到其他燃料補充小組的進度——福斯特·沃代爾和雷歐拉·福克斯在行動九_九_藏_書實驗室二號,傑和拉登正在配給食物,現在真的是配給,他們已經限制每個人一天只有一頓正餐。博坦中尉和亞提歐正在巡邏,以防怪物攻擊。光是這樣實在沒辦法讓人多安心,但至少聊勝於無。
萬斯對這個建議有點遲疑,卻無法否認他說得有道理。原來的成員意味著卡芮茲瑪、戴維妮亞、艾琉斯都一起在MTJ二號上,他們又是反對車隊這個決定最強烈的人,但即使加滿油,再加上後面兩個備用油囊,也不夠讓MTJ開回巫崗,所以他只能說:「行,好主意。」接下來就是MTJ二號,他安排了安特利奈、卡姆、達爾文和喬希·朱斯提克。
他網格中的網路符號突然消失了。
e射線的探勘數據與古老地形調查影像組合成的粗糙地圖被簡化成明顯的地標輪廓,填滿MTJ一號的半側擋風玻璃。導航系統認為他們在恬河南邊。事實上,安傑拉還在順著藍河前進,尋找他們應該要匯入的大河。她痛恨起他們的導航系統,又笨問題又多的爛東西。
聯機只剩下軀網對軀網,所有人都能透過博坦的眼睛,看到他用手電筒在河岸底端照出的血跡。落雪輕輕地蓋上,緩緩遮住拉維·亨德里克曾經存在的最後痕迹。
然後,一如拉維早就預料到註定會發生的那樣,扳機扣空了。子彈耗盡。他跟怪物同時頓住,盯著對方。拉維可以發誓那東西跟他一樣,因為突然的沉默也嚇了一跳。他做出唯一的選擇,把手槍朝它用力砸去,然後轉身拚命跑。他一邊跑,五根指刃一邊朝他呼嘯而來,畫出憤怒的曲線。兩片剃刀般尖銳的尖端刺中他的肩膀,撕裂他的外套,切破護甲邊緣外面的皮肉。拉維幾乎沒有注意到新生的一股痛楚。他的身體幾乎無處不痛。
埃爾斯頓很驚訝地看到巴斯琴的符號又出現在網路上。一旦綠色的符號出現,拉登帶著奧馬爾和傑去卡車的雪橇。奧馬爾跪倒在地,看著倖存者。「老兄,你好啊,沒想到還能再看見你。」
他蹲在地上,徹底驚慌,不知道哪裡才是更大的危險,是前方還是後方,他再次啟動紅外線功能,左右晃動,盡量覆蓋大範圍。
他面前是更深的黑暗,迷霧繞著他的雙腿,不斷往前滑動,彷彿被某種自然的動力催促。雪下個不停,但突然颳起的風讓雪繞著他全身打轉。拉維這時知道了。
「有蹤跡循著河往南,長官。有兩組,正朝峽谷前進。」博坦說。
他爬到上面,從腰帶的魔術貼環上拉下一個小手電筒。油囊的蓋子很緊,他得用全身的力氣去轉,結果蓋子突然開了。他掀開后,整個人窩在框架上面,用手電筒往油囊里照。「媽的,巴斯琴,裏面是空的。」

指刃收回,讓怪物能有更大的動作空間,好避開不斷朝它正面射出的子彈。瘋狂與憤怒讓拉維站起,跟著它,不斷開槍,一路開槍。黑色的頭左右閃動,想要避開子彈。
「發生什麼事?我們聽到槍聲。」拉登問。
它朝他撲來。赤紅的光從單調的水藍迷霧中撲出,是人類的形狀。致命的刀刃快速划動。拉維利落地往旁邊一閃。他當年在拉斯韋加斯休假到太爽時,在酒吧里給自己惹了不知道多少麻煩,幹了太多架,但也從那些經驗學到了招數。他用槍管當成狼牙棒反擊,用力揮向怪物的腰邊,打中的瞬間,他立刻開槍,朝石頭般的外殼開了三槍。沒有效果。怪物回擊,被子彈打到的同時揮動手臂,像是細劍一般深深砍入槍管,讓卡賓槍轉向,而爆發力也讓拉維一時握不住槍,手指像是冰做成的一樣,立刻折斷。拉維往後退,痛得大喊,同時怪物的手臂也往後收。
拉維瘋狂地左右看。他不想停下來,他只想逃。但他知道那很蠢。所以他沒再跑,蹲下來,面對他來的方向——他覺得是來的方向。沒有任何地標供他參照,濃霧和雪把他凍結的宇宙縮小成了僅有幾米長的空間。他用卡賓槍指著他覺得他跑來的方向。
「他看不到的。」亞提歐說。
它在他後面。很近。他可以聽到那雙不屬於人類的腿踢開雪,追著他而來的聲音。
「你等等,我去看。」他開始爬上細瘦的框架,知道自己的重量說不定會把框架扯下來。他每次都覺得雪橇看起來不太穩當。
這是真的。拉維停止瘋狂的奔逃,極光再次減弱。他前面有東西在動。有東西推開了一團團積雪。他被腎上腺素催化的疑心,想象有上千隻怪物正從古老的墳墓里出來並撲向他。https://read.99csw•com他直覺地知道叢林代表危險。跟怪物是同夥的隱形力量從叢林冒出,攻擊可憐的馬克·奇蒂,現在它不知藏在哪裡的眼睛正黑幽幽地轉向自己。

整個早上,藍河兩邊的森林都有一絲霧氣偷偷摸摸地溜出來,顏色是比赭紅色雪地更淺的珊瑚粉,宛如活物一般蜿蜒而行。隨著天色漸亮,森林吐出的氣息也不斷逼近車隊,下午時已經布滿整條凍結的河面。車子前方的雪鏟在剷平積雪時,除了濺起大片的飛雪外,也讓這黏膩的煙霧往上飛升。她可以看到車輛通過的時候兩邊的煙霧都有水紋,彷彿長蛇游過河面。
「它跑了嗎?感謝上帝,好可怕。」巴斯琴·諾思問。
「找軀網,聯機。」他朝e-i大喊。
他訝異地發現卡芮茲瑪沒有爭辯,於是開始發布命令。
車隊小心翼翼地倒退,停在離瀑布邊緣兩百米外,先替MTJ加油。

「再待五分鐘。每分鐘都要開一槍。之後如果亨德里克還沒出現,就撤回。」埃爾斯頓命令。
拉維站起身,朝翻騰的雪地深處眯著眼睛。他打中了什麼。
拉維網格中的燃料符號轉成綠燈,告訴他油箱滿了。他叫e-i把雪橇上的泵關掉,巴斯琴解開油管的卡榫,兩人一起把熱帶車的油箱蓋給塞回去。
「你們有人在我附近嗎?」他閉著嘴巴低語。
搜尋小隊找到一些血跡。雪下得這麼快又這麼急,能找到血本身就是奇迹。
他冒險往後看一眼。怪物在他後方四米,舉起雙臂,要進行最後致命的擁抱。
「信號最強的。」拉維告訴它。這樣聯機的時間可以撐最久。
「你看。油箱沒有油灌進來。」
兩輛車在離開巫崗前都拿到歐格列印出的短波無線電。這個系統很原始,但是至少他們還有可能在電離子飽滿的大氣層中保持聯繫,如果找到可以走的路,也能夠把所有人召集過去。
博坦的小隊離車輛有一百二十三米,聯機強度減低到只剩百分之十。
「又有積雲了。」在她身邊的副駕駛座上的帕瑞西說。他們前天捨棄卡車二號之後,他就和埃爾斯頓換了位置,讓指揮官住進行動實驗室一號。
利夫對埃爾斯頓說:「我想要帶我原來的成員去。他們現在的狀況都還不錯。卡芮茲瑪很麻煩,但她的能力還是很好。如果有路可以下去,她能夠評估我們現有的設備,看看該怎麼做。」
「泵在工作。」拉維獃獃地回答。他用儘力氣握住油管,即使隔著好幾層的布料,他也應該感覺到燃料被灌入的震動。「沒有反應。」
「剛出車輛區。」拉登回答。
「我沒聽到,你剛說什麼?」巴斯琴·諾思問。
MTJ五點的時候離開瀑布營地,穿過仍然從滿是白雪的叢林里流出的濃霧。他們還有一個小時的粉紅色天狼星天光可以見路。如果晚上的極光仍然像平常那樣強,甚至還可以繼續前行。不過,沒有人覺得光靠極光和環光就在兩公里高的懸崖上開車是好主意。
隨著霧氣吞沒光華的河面積雪,兩旁山坡上的霧也開始累積。下午,車隊正開在一條廣闊高深的山谷底,兩旁都是濃密的叢林。沒有藍河作為他們的高速公路,他們就得像前幾天一樣,一米一米地前進,最好的預算是他們轉上恬河就是新路程的一半,但她知道他們已經用了超過一半的燃料。拋棄剩下的卡車會是很好的替代方法,減少耗損量,只是得把駕駛員擠入其他車輛里。他們失去盧瑟和穆罕默德·安瓦后,反而多出了空間——一直在減少的食物量也同時降低車輛的裝載重量。她想建議埃爾斯頓再發射另一個通信火箭,告訴薩瓦他們需要幫助。
他甚至站不直。他的背受創太重。軀網顯示碎裂的護甲在他背上戳出幾十個小洞。他一拐一拐地跑下斜坡,像個害怕的尼安德特人在撤退。他轉過頭,好盯著——
打中他的力量就跟拉維想象中出車禍的感覺一樣。讓人動彈不得的痛覺幾乎讓神經超載,痛得失去方向感,讓時間不斷延長,讓這一瞬間不斷地持續。在痛苦中,他唯一的夥伴是純然的難以置信。那棵樹!是樹打中了他。樹是活的,就像馬克警告的那樣。
「拉維,這是埃爾斯頓上校。拉登在轉接我們的聯機。你必須保持冷靜。我們可以定位你。」
從上一次補足燃料后,他們沿著藍河走的進度就相當順利。那天早上的時候她休息了一下,把前導的工作交給別人,然後吃完午餐又跟MTJ二號交換。今天下午唯一的問read.99csw•com題就是雪地下的石頭,還有那油膩膩的霧氣,有時候雷達會來不及顯示,但根據達爾文的說法,如果那塊石頭沒有凸起在霧面上,也就不會大到能損害MTJ。不過她並不打算檢驗他的說法。
「我不懂。」巴斯琴說。
MTJ全身顫抖。一大片雪飛過雪鏟,畫出令人讚歎的弧度,重重撞上擋風玻璃,才紛紛落在車頂上。旋轉的輪子打滑,抓地性警示標誌發出琥珀色光。整輛MTJ開始打轉,瘋狂地抖動。
「去死吧!」拉維以只有狂野女武神飛行員才有可能表現出的絕對蔑視傲氣大喊,轉過身,繃緊身體,用力一跳——
在熱帶型越野車的車頂,遙控機關槍流暢地來迴旋轉,槍管上堆積起雪,拉維不知道在這麼濃密的雪裡感測器有什麼用。雪的密度讓他緊張,大雪能將怪物徹底隱藏起來。他再次檢查槍套是打開的,卡賓槍的槍身沒有被凍住——在這種氣候下結凍是常有的事。
拉維到的時候,整個臨時拼湊的組件上已經堆了幾厘米的雪。他的e-i詢問雪橇極小的網路,然後把結構數據傳到他的網格中。分析后顯示許多綠色符號,所有的泵和馬達都正常運行。然後他注意到上面有一個油囊完全是滿的,但它應該正從那層往熱帶車三號灌油。這不對,油囊應該要平均地上下層一起灌油,保持雪橇的平衡。
「沒錯。」
拉維左右擺動槍管,模擬車輛上遙控機關槍的動作。然後他緩緩舉起手,把護目鏡拉下。冰冷的空氣刺痛他裸|露的肌膚,他眨眼清除眼中泛起的水光。瞳孔智元換成紅外線。雪變成一片藍綠。他用力望著前方,看著,等著。
「是的,長官。」
「我們去看看。」兩個人走回車隊車輛後方。車子們又大致上停成一個圈,但沒有他希望的那麼密,還有MTJ留下的缺口。
「巴斯琴?」他大喊,「小心!」
「有沒有東西吃都還不一定。」拉維抱怨。
先鋒軍將他護送回熱帶車一號,他脫下外套和護甲,全身開始回暖,臉上都是瘀青,有些傷痕還有血。「我躲起來的時候撞上了雪橇。」他告訴他們。當博坦跟他的小隊回來時,所有人都知道拉維跟之前的人一樣,也死了。
她的視野改變,突然揭露等待在面前的現狀。「媽的!」安傑拉用力一踩剎車,手使勁一轉引擎鈕,紅色的警告標誌在屏幕上立刻出現,因為輪軸被她換成倒車擋。她的另一隻手猛力把雪鏟往前推,讓V形前端深深埋入雪地,然後立刻跟其他駕駛員的串聯聯機大喊:「停!停!停!」
安傑拉只是坐在那裡,心臟猛烈地跳動,等著是否有任何滑動的感覺。雨刷機械地來回刷動,把擋風玻璃前的積雪推開。一切乾淨以後,她沉默地以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仍然驚駭到說不出話來。
又一根牛鞭樹枝從森林里揮出。拉維拖著重傷的身體盡量往上跳,樹枝在他腳踝后鞭打起幾厘米高的憤怒雪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連滾帶跑,一路往下,直到撞上一個堅硬到阻止他前進的東西。拉維抬起頭,看見是什麼擋住他的路。
帕瑞西用僅剩的一隻好手臂抓住儀錶板,放聲咒罵。後面的加瑞克和奧馬爾也緊握住椅子和門把。安傑拉自己的安全帶已經縮緊,準備應付撞擊,將她扯入椅子。她用盡全力只能抓住方向盤,一手浮在緊急胎壓鈕上。她可以把閥門打開,讓空氣排出,讓輪胎變得更寬,但輪胎大概也會因為突然增加的扭力而撕裂。
「什麼?」
「我的。怪物來了。它殺了巴斯琴。我出了車輛區。不知道它在哪兒。」拉維說。
在車子里的尚、米亞和肯拼了命試圖修復他們被破壞的網路。
「它來了。我要開槍。」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按下扳機,整個視野前爆發出一片橘色火焰。在卡賓槍響聲中,傳來好奇怪的聲音,一個高亢尖銳的鳴叫。反彈。幾顆子彈撞上堅硬的表面反彈了。
拉維·亨德里克從被自己壓出的淺坑站起,在哀慟與堅定之下發出的喊叫聲大到可以撥開雪與霧。亞貝利亞的人一定也聽到了。

「希望他們找不到下去的路。」他說。
安傑拉對於帕瑞西想裝硬漢的表現覺得很無奈,但康尼夫醫生允許他們交換位置,說他斷裂的肋骨複原得很好,而且他也從來沒吃過合成凝膠餐。他過去兩天在實驗室二號里一直用完好的一隻手臂在照顧病患,而不是休息康復。
「是的,長官。」
「怎麼了?」拉維的手立刻按上卡賓槍。我太緊張了。
萬斯長長九*九*藏*書地吐了一口氣,無聲地感謝上帝救了他們一命。他看嚮往東的峽谷,薩瓦就在那裡。他看嚮往西的峽谷。沒有變化。峽谷是大地上劃出的長疤,絲毫不見手軟。
中尉回答:「沒有,長官。這裏的雪地上有很多痕迹,還有三顆空的九厘米彈殼,我們最後一次聽到的槍聲是從這裏傳來,顯然這裏經過一番搏鬥。」
拉維朝溫·梅利亞和奧馬爾·米哈伯揮手,他們正在熱帶車三號里等著加滿油箱,兩人隔著滿是霧氣的窗戶露出笑容,向他比個大拇指。奧馬爾炫耀地舉起從微波爐直接拿出的馬克杯,拉維的三層手套讓他沒辦法朝奧馬爾比出中指。
增強的感官給了他一點警告。他用眼角餘光看到一絲動靜,立刻往上跳,撲向山坡下方。腹部著地時,一根牛鞭樹枝劃破了晶亮的空氣,直直打中他的背,將他重擊入雪堆。
帕瑞西笑了。她很努力才壓下自己的笑意。他根本沒有理由這麼開心,但她很高興又有他作陪。現在她唯一想念卻沒跟她在同一輛車裡的人就是瑪德琳。
她快速看了一眼擋風玻璃上方,那裡一團凝結水塊從來沒凍過。帶著櫻桃紅的環光消失在從南方湧入的深銹紅色雲朵後方。淡綠色與紫色的極光如棕櫚葉一般在皺褶的積雲下方揮動。「不夠厚,不會下雪。」她說。這是她的大師級氣候判斷。
「有哪樣是不趕的?」巴斯琴說。
「我不知道我在哪裡。」他說,不在乎自己聽起來有多可憐。
那裡!在解析度的盡頭,一抹粉紅,一個更高的體溫。
他的左手舉起,像是被電擊一樣,讓手槍槍管指著怪物堅硬的臉龐,距離只有五厘米。他按下扳機。這一次子彈似乎起了點作用,讓它的頭往後一仰。他再次開槍。再開!橘色的火光從那怪物的眉頭濺出,子彈砰的一聲消失在黑夜,怪物搖搖晃晃地退後。拉維再次開槍。
怪物低頭看他,極光在它頭頂照出寶藍色的光環。他撞上了怪物的腿。拉維在絕望中用力一扭,卻不夠快。五隻可怕的指刃往下刺。他痛苦地尖叫,一隻刺穿他的右手臂,從骨頭邊劃過,把他生生釘在脆硬的雪地上。
萬斯刻意按捺下自己的脾氣,被她一次次攻擊信仰,他的耐性也快要用盡。「選最低點。我們讓MTJ順著峽谷兩邊探勘,看看有什麼發現。」
「油箱沒加油。」
可是巴斯琴不見了。拉維小心翼翼地從框架往下看的時候,直直看到怪物身上。
「好。不要動,我們來找你。」
「如果我們不能下到恬河,那我們就得回去,就連埃爾斯頓都得承認這點。」
MTJ猛然停住,後輪從雪地飛起后才落下,雪鏟深深埋在從冰河面挖出的凹痕里。
尚跟他的人又花了十五分鐘,才讓罩網和處理器重新啟動,車隊的網路恢復。他們朝拉維的軀網發出詢問信號。沒有回應。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戰術,沒有經過仔細思考的攻擊與回擊。拉維恢復平衡之後,立刻往前跑。那怪物就是死亡。打不死的。不像真的。
拉維和巴斯琴兩人合作替車輛加油。雖然巴斯琴也是個諾思家族的克隆怪胎,但拉維覺得這個人還挺不錯的。沒錯,他是有錢的企業經理,但他也被困在這裏,而且一直在幫忙。兩個人從卡車後面的雪橇把粗重的油管拖到熱帶車二號去。每次這條管子都不會乖乖地解開,所以他們都得去到後面的大捲軸,用手動的方式轉開那東西,再把上面的冰霜給清掉。穿著這麼多層衣服做這種事很不容易,拉維累得滿身大汗;然後他們得站在旁邊很久等油箱加滿,接著體溫就會降下來,汗就會開始結冰,磨得他發疼。
前方陡峭的U形山谷山壁兩側被深紅色的懸崖包圍,彷彿河流猛然轉彎。安傑拉皺眉。如果轉彎了,為什麼山壁就在正前方?懸崖現在是直立的岩石,上面有一片片積雪,岩石因為後方的天狼星和環光而沐浴在陰影中,這解釋了為什麼它的顏色這麼黑。當世界變成不同深淺的粉紅與紅色時,視覺的立體解讀能力就變得很弱。霧氣的流動似乎也停止,彷彿被遙遠的懸崖山壁阻隔——這不合理。雷達也什麼都沒有顯示。什麼也沒有。
繼續跑。就像他多年前在新佛羅里達上空一樣。當年同現在一樣,敵眾我寡。不重要。你儘力去做,絕不放棄。永遠要盡你的全力,一如歷史上所有的軍人。
再跑十步,他到了。他來到懸崖邊,腳下危險地在裸冰上打滑。濃霧從邊緣往下滑落,落入黑暗的峽谷,陪著強弱不一的氣流帶著雪片起起落落地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