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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綠洲 第五十三章 五根柱子

第四部 綠洲

第五十三章 五根柱子

「他不應該在這兒胡言亂語。」
「你也這麼覺得?」
「我說過,我媽是猶太人。但是她相信上帝差不多就像她相信雅利安人的陰|莖有生理優勢一樣。現在請給我解釋一下,你是如何一邊做這份工作,一邊認為忘記做一次普普通通的祈禱就會激怒真主的?你覺得,有一天你會遇到你的造物主,對他說:『你好,我就是那個叫鉗子的男人,但我做過的事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一個無神論的猶太人和一個滿臉鬍子的渾蛋心理醫生做了同樣的事情?』」
——阿卜杜勒·阿齊茲
「綁架和拷打人就不違背教義嗎?」
「你們必須停車。」
「問題不在於,什麼事情對我們來說是神聖的,」考克羅夫特博士說道,「問題在於,你是否跟我們站在一起。」
「不對。」
「往左?」
「拿著你的臭錢,你現在不能說不幹就不幹。」
「我要在下一個紅綠燈的地方下車。」
很長一段時間卡爾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只能猜想,在他的上面他們正用眼神交流著什麼。最後是醫生的聲音:「如果我稍微繞一下圈?這是不是一個折中辦法?我們可以在前面拐彎,然後在林蔭大道上向東開幾分鐘,你可以向前方祈禱,然後我們再繞回來。這樣可以了吧?在塔吉特市中心絕對不能停車。」
「如果您不認識我那才奇怪呢。這不是順行性失憶。現在請您保持安靜。」
「前面沒有紅綠燈了。」
「你也可以免費為我們工作。」
「他不應該叫。」
「對何時祈禱問題的詮釋,沒錯。」敘利亞人的聲音越來越安靜平和、彬彬有禮,他顯然很希望,這樣能讓他很有限的英語水平聽上去還過得去,「的確有這樣或那樣的教派。賈法里派的人要等到天空中的晚霞都散盡才能祈禱。」
「他在惹麻煩?」
「什麼意思?」
「什麼?」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禁忌是從哪兒來的。我的父親就是這樣祈禱的,我父親的父親也是這樣祈禱的,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同樣還是這樣祈禱的。伊斯蘭不像你們的教堂,你們的教堂里總有人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
「別廢話,就在汽車裡祈禱。」
「我堵不住。他把兩排牙齒咬得緊緊的。」
卡爾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從房子外牆上掉落下來的黏土碎片正好砸在他的臉上。一顆子彈從他的頭頂嗖地射了過去。他快速地舉起胳膊護住頭,從胳肢窩裡朝後看著追趕他的人。
「你受傷了?」
當卡爾再次嘗試抬起頭時,敘利亞人把他的一隻胳膊擰到了後背上。他試圖反抗,但首先是肋骨挨了一擊,然後他感覺到雙手被手銬在背後銬了起來。
「那就這麼著吧,只要他安靜下來不說話就隨他去吧。您現在安靜了,還是想繼續胡說八道?」考克羅夫特博士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打著方向盤,使得卡爾的腦袋不停地晃來晃去。
「那你就祈禱。」
「如果你不知道原因,」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現在就掉頭。」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大吼著。敘利亞人使勁把卡爾的頭向下壓著。吉普車駛入了彎道。
「這兒不能掉頭。」
敘利亞人帶著讚許的意思壓了壓卡爾的脖子,顯然把他當成了用腹語說話的木偶。「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帶著自以為是的口氣他又補充道,「當然還有上百個其他的原因。」
「那個之前斷掉了。無所謂了,他沒有惹麻煩。」
「您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副駕駛座位上的人用愚蠢的聲音模仿著。
「安靜。」
「我們也這樣做?這是什麼混賬邏輯?」
「百分之九十。」
read.99csw.com為什麼這樣?」卡爾大喊道。
「你說不對?」
敘利亞人把一張揉成一團的面巾紙蒙在他的臉上,並試圖把面巾紙塞進他的嘴裏。卡爾左右扭著頭。「我什麼也不說了。」他緊咬著牙齒擠出那麼句話來。
「你覺得?」
天氣雖然炎熱但所有的車窗都緊閉著。可以聽到大街上被減弱了的汽車雜訊、隨風飄過的音樂聲、賣水人的叫賣聲、馬匹嗒嗒的腳步聲。當車在十字路口停下時,可以聽到人群的嘈雜聲。敘利亞人按在他脖子上的手又使勁壓了一下。
「哦,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貝斯手裝出一副激動的表情,轉身對考克羅夫特博士說,「我們雇了個叫鉗子的人,可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他的靈魂救贖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
「我見到過的美國人都是這副德性。對你們唯一重要的東西就是錢。你們不祈禱,你們不知道五根柱子,你們的靈魂救贖……」
「我是無神論者。」
三四次的嘗試失敗后,卡爾成功地用牙齒咬住了車的把手。他等著敘利亞人結束禱告重新坐直身體。汽車向左一個急轉彎,卡爾打開了車門,藉助著離心力衝出了車門。後面有兩隻拳頭試圖拉住他,但沒有成功。卡爾雙腳使勁往後一蹬,從一隻哞哞叫的騾子前橫穿過了馬路。雖然他戴著手銬,但還是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快速奔跑著。只可惜跑錯了方向。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堵二米五高的牆,左右兩邊都是房子,後面追趕他的人已經逼近:刺耳的剎車,兩扇車門打開的聲音,至少有兩雙軍靴踩踏著沙子。他沒有時間再去考慮。高牆前停著一具被燒毀的汽車殘骸,汽車的輪輞被磚瓦高高頂起。雙手還被銬在背後的卡爾把汽車後備箱和車頂當作跳板一躍而上,腰部正好撞在了高牆上端的邊棱上。一時間他和他的生命就這樣懸在那裡。接著他的上半身慢慢地向牆的另一側傾斜了下去,他頭朝下地落在了一大堆紅棗上。
「你呢,一切正常?」
「我說的是,馬上。馬上時間就到了,等太陽下山之後。」
「這有什麼問題嗎?他被我按在下面呢。」
「我二十年來從沒錯過一次祈禱。再說我們現在也不在戰爭中。」
「誰,你是說我嗎?」卡爾問。
「什麼?」
「沒有。」
「唉!」敘利亞人自言自語道,語氣里明顯帶著幾分無奈,「原來是這樣。我應該閉嘴。」他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翻著什麼,然後把胳膊向前伸了過去,「那麼我現在就下車。這是一百二十元。停車。」
「祈禱!」
隨著吉普車行駛的節奏,沙子和紙團兒在那裡上下跳動著。有人用手按著卡爾的脖子,使他抬不起頭來。這是其中一個穿著軍裝人的手。他的面部有著棕色近乎橄欖色的膚質,體格健壯得如同衣櫃一樣。他用阿拉伯語對卡爾說了兩句話,標準的阿拉伯語,稍帶敘利亞口音。另一個身穿軍裝的人說著美國英語,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上去像是頭兒。他的肩章上有四顆星——他真的是軍隊的人嗎?他不是梅洛夫主帥樂隊里的演奏員,那個貝斯手嗎?
「我把他們都解決了。」
「如果他再叫,就往他嘴裏塞點東西。」
「必須等晚霞消散了之後才可以。」
「這不成。」
「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這就足夠了。」
「請安靜,我已經說過了。」
「但是我堵不住。」
卡爾試圖抬起頭。敘利亞人更加使勁地向下按著他的脖子,說了句關於安全第一的俗語。卡爾只好順從,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是唯一一個在車上蜷縮著身子坐在那裡的人。從座椅之間的縫隙中https://read.99csw.com他可以看到,司機和副駕駛位子上的人都是直著身子坐著的,敘利亞人半個身子壓著他,也沒有顯露出要躲藏的樣子。顯然他的生命比他們的要珍貴。
敘利亞人用手指敲了敲側窗。「還有晚霞。」
「但並不是在所有的情況下都必須這麼做吧?」考克羅夫特博士插了進來,「在戰場上,當以色列的坦克向你們碾壓過來的時候,你們還會祈禱嗎?」
「您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你說過,現在正是該死的晚間祈禱時間。」
「我是問:有人在咱們後面嗎?」
「不對,我覺得。」
「那樣的話我就不幹了。」
「不要犯傻了,」敘利亞人現在明顯有了優勢,「要是天上還有一絲晚霞就不能祈禱。這是禁忌。」
「也就是說,《古蘭經》里沒有寫,你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說的。」
「這可說不定。」
「是的,你們呢?」
「你知道我們現在正往哪兒開嗎?你以為我們是在悠閑地旅行嗎?如果我們再這樣開五分鐘,我們就到塔吉特的東部了。」
「一切正常?」
「如果他惹麻煩,汽車後面的平板上有針頭。」
「我知道。」卡爾說,他盯著腳下的橡膠墊子,車裡的沉默讓他感到似乎既不應該說話也不應該繼續這種沉默,所以他繼續說道,「這是由於自然拜物教。這種教派起源於中東。信奉自然拜物教的人絕不允許把祈禱和對太陽的朝拜相混淆。」
卡爾來不及多加考慮,跌跌撞撞地穿過兩排賣調料的攤子,扯翻了好幾個彩色編織袋,撞上了兩片掛著的羊排,跳過一堆還沒熟的南瓜,腳被鐵杆和麻繩搭起的建築物絆住了。大型帳篷在他頭上塌倒下來。震耳欲聾的噪音。穿著灰色亞麻長袍的人群把他圍了起來。他能聽到他們刺耳的尖叫聲,卻看不到他們的面孔。當卡爾從篷布里探出頭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對著他的手槍。
瞬間畫面:一條傾斜了的衚衕。自己的身體在胳肢窩後方。畫面里還有一隻被丟棄的鞋,但不是他的。死胡同的入口處那個矮個子正騰空著身體,一隻膝蓋彎曲著差點就要碰到地面,雙手舉著衝鋒槍朝向空中,如同那張西班牙內戰時期的著名照片。他旁邊是阿狄爾·巴斯爾,他像木偶般笨拙地撞到了離他最近的房子外牆上。他右半張臉上是一種輕鬆和吃驚的混合表情,左半張臉正好被撞成了肉餡。那個黑人看不到了。追趕卡爾的人中離他最近的是朱利葉斯,此刻他正陷在卡爾身後兩米處的沙子里,一隻已經沒有力氣的手往前伸著,好似還在試圖抓住卡爾的腳。他的嘴上是一片櫻桃紅的血泡。
「就是我們想去的地方。」
「太陽已經下山了,你這個人!」
「那邊的人!嘿,快看啊!那邊的人在幹什麼呢?」貝斯手興奮地轉過身來。
「我說過『我們是無神論者』,你難道哪兒沒聽懂嗎?」
「這是您嗎?您為什麼要這樣做?您想要怎樣?」
「那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他在我手裡。」
「考克羅夫特,現在往回開。」
「當然沒問題。」
考克羅夫特博士的聲音也不再那麼鎮靜,他繼續問道:「為什麼這是禁忌?車外那些人不是也在那裡祈禱嘛。」
「停車。」
「只要車外的那些人在祈禱,」考克羅夫特博士試圖緩和氣氛,「這就說明,對應該何時祈禱這個問題顯然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但在目前這樣的緊急情況下,在這種准軍事的情況下,而我們現在正開往塔吉特東部的軍事基地,我相信,作為一次例外……」
「差不多。」敘利亞人說。
https://read.99csw.com什麼不成?」
「你肯定?」
「這樣不成。即使我想這樣也不成。你不知道我們在往哪兒開嗎?」
「你們美國人無法理解這些。祈禱是神聖的。在你們眼裡沒有什麼事情是神聖的。」
「這當然是可以的。現在閉上你的嘴。」
車子繼續開過了幾個街區,沒有人說話。然後又是敘利亞人開了口:「太陽下山後我們必須把車停下來會兒。」
「差不多還要一個小時才能開出這個城市。然後還要將近兩個小時。如果到了礦山之後沒有了大路,我們可能需要一整個晚上。」
「我還是要下車。停車。」
「沒有。」
「如果真是這樣倒也能說明一些問題。」貝斯手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
「太陽還沒有下山。」
小商販們一下子跳開了,戴著頭巾的婦女紛紛躲閃而去。這是一個集市,中間有一個灰色的大型帳篷。卡爾在棗堆里翻滾著身體,抬頭看了下,沒有人追著跳過來。向左看向右看都是連綿的高牆。他翻了個身背朝下,把手銬往下順著屁股蹭到了膝蓋下,然後從腳下套了過來。他又向上看了一下:沒有人。四周的人大聲叫嚷著。一個老婦扯著他的衣服,怨氣十足地拾起了一個被他壓成泥的棗,破口大罵。他推開了老婦,蹦跳著跑開了。後面的叫嚷聲加大了一倍。穿著長袍的男女商販們波濤洶湧般地沖向他。這時卡爾發現就在他前面幾步遠的牆上有扇門,三個獰笑著的男人正穿過門洞走來。考克羅夫特博士走在最前面。
「我不知道。」
「好吧,」考克羅夫特博士說道,「堵住他的嘴。」
「我也這麼覺得。」
「馬上就是晚間祈禱的時間。」
他不說話了,注意聽著車外的聲響。
「也許你們在戰爭中。我只是被你們雇來的。你們付給我錢——但我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係。」
貝斯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考克羅夫特博士緩慢地向前開著車。接著卡爾看到,敘利亞人正在把拖鞋從腳上蹭下來。卡爾的頭被擰到一邊,深深地按在了副駕駛座和敘利亞人膝蓋之間的縫隙里。敘利亞人狠狠地用力向下按了按卡爾的腦袋,意思是警告他不要亂動,隨後抬起了手。卡爾感覺什麼東西在身上壓了一下,一個九十公斤的龐然大物滿身是汗地向著麥加的方向俯下身來。
「那是座猶太教堂。」
「你腦袋出毛病了吧,」貝斯手說,「好好做你該做的事情。」
現在,在被救出幾分鐘后,他才開始感覺到骨頭在酥酥痒痒地鬆懈開來,對死亡的恐懼消失了,身體也隨之鬆軟下來。他歇斯底里地抽泣著,感謝他的救命恩人,那說話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寒磣。他們對卡爾說的話毫無反應。
「那我往左拐。」
「他在你手裡?」
拿著手槍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警察。他的旁邊是另一個身體一半兒還被裹在篷布里的警察,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被折斷的水煙斗。警察的身後是幾個女商販,再後面是敘利亞人、貝斯手和考克羅夫特博士。卡爾為他的幸運感到高興,向那三個追趕他的人投去了幸災樂禍的目光。
「有人在後面追咱們嗎?」
「您受傷了嗎?」
「你們也這樣做嘛。」
「前面有座橋,過了橋后再向右拐。」
「什麼太不像話了?你是說地球是圓的這件事太不像話了?」
「停車。如果我不能祈禱,我就要下車。」
「你們是什麼人?」
「都死了。」
「前面向右拐。」
「他沒有叫。」
卡爾聽到了怒髮衝冠的聲音。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停了一下,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這太不像話了。」
「就幾秒鐘。」
「這是不可以的。」
九*九*藏*書就你們猶太人把金錢看得那麼重。你們以為,用錢可以控制一切!錢,錢,錢。」
在兩個警察還在看錢包里究竟有些什麼的時候,卡爾感覺到自己已經被戴上手銬,拉扯著,穿過向他吐唾沫的人群,重新被帶上了吉普車。
「你到底怎麼回事?我們的折中辦法是繞個圈。現在我們已經在繞了,快點祈禱!」
「你瘋了嗎?在市中心,後座坐著一個嘴裏沒塞任何東西的人質。你能這樣祈禱嗎?」
「禁忌!」
「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只有基督徒才會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這跟為什麼無關。有些東西比為什麼更重要。為什麼上帝允許邪惡存在?為什麼天空中有雲朵?為什麼美國人不是足球世界冠軍——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您受傷沒有?」
「我們在向西開。但麥加是在……」
「那我向右拐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你可以在後座上祈禱,低下身去念你的禱文,不要再來煩我們。」
卡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他在右前方看到了一個小型商貿集市,摸了摸口袋裡的錢,然後停了車。他在兩邊的小商販攤位中間往前走了幾米遠,然後在一個賣新鮮麵包的攤位前站住了。這時他聽到身後一陣驚叫。一聲槍響。越過趕集人的腦袋他看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光禿禿的頭顱。那人像自由泳那樣划動著雙臂,正朝他的方向擠了過來。他身後還有兩個男人也在竭力穿過人群追了過來。其中那個矮個子手中高舉著衝鋒槍,白頭髮的那個臉上掛著微笑。卡爾馬上意識到了他們是誰,他無須多想就知道了他們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那個最後通牒的期限已過。他在人群中跑著,希望他們不會一槍打在他的身上。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開槍打人,但是人們還是一邊尖叫一邊飛跑著,所有的人都奔向了兩邊的樓里。一下子只有卡爾和他身後追趕的人還在街上。他衝進了一條小衚衕,當發現這是條死胡同時,已為時過晚。他正前方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第二聲槍響。
「我可以往他嘴裏塞點什麼。」
「您不想告訴我,您是誰嗎?」
「你們是什麼人?」
坐在前排的貝斯手用槍把打著卡爾和敘利亞人。考克羅夫特博士開得越來越快。敘利亞人關上了車門。
「從哪兒,從哪兒!因為我知道。太陽升起的時候,太陽下山的時候,還有太陽正當午的時候——都是禁忌。」
「一個虔誠的好穆斯林也會允許自己錯過一次祈禱。過兩個小時后你可以再補上。」
「可事情就是這樣。」
「要太陽下山後才成。」
「神聖的義務!你連一遍《古蘭經》都沒讀過。你到底識不識字?太陽上山,太陽下山,禁忌——你都知道些什麼?」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卡爾感到壓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了看窗外。新城區的房子。貝斯手大叫一聲轉過身來,用槍把砸了一下卡爾的腦袋。
「萬能的上帝,向西開!那你就向著西邊祈禱唄,」貝斯手說道,「怎麼說地球也是圓的。」
「五根柱子。不要在這兒胡言亂語。」
途中敘利亞人問了一句,這車還要開多久?副駕駛位子上的人咕噥了一句什麼。卡爾從下面看到了他稜角分明的下巴,現在他完全確信,這就是那個貝斯手。
他很快地想了一下,然後對司機說:「我認識您。」
司機是卡爾唯一看不到的人。他只能從座位間的縫隙中看到,司機沒有穿軍裝,而是穿了一條有條紋的褲子。一隻像少女一樣細長的戴著手套的手扶在擋把兒上。光滑的手腕……幾秒鐘里卡爾甚至九_九_藏_書愚蠢地以為,這會不會是海倫,她來救他了。
敘利亞人二十秒鐘沒說話,顯然是為了維護臉面。然後他說:「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幾分鐘后,貝斯手竭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問道:「現在怎麼樣了?你是不是可以開始了,還是已經祈禱完了?不可以再向東開了。」
「你不知道,《古蘭經》里寫沒寫?」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吉普車向右拐了個彎,接著又一次右轉彎。卡爾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響。擁擠的交通,工地,摩托車的喇叭聲。
「慢點開。」
「無神論者或是基督徒,其實都一樣。在你們看來沒有什麼是神聖的。而我神聖的義務要求我……」
在汽車有節奏的顛簸下卡爾的上半身被慢慢地顛向了車的側面。他的嘴快挨到車門把手了,他努力伸長著下巴。
沒有人對他的話作出回應。敘利亞人自己補充道:「這樣的話我們必須把車停下來會兒。」
「沒問題。」
「繼續開。」
「我說的是:你們真是狹隘。」
周圍的聲響與上述靜止畫面完全不符:衝鋒槍的突突聲,一支小口徑手槍的射擊聲,中間還夾雜著人們的叫喊聲。九毫米的子彈。美國英語的呵斥。兩個身穿軍裝的人把卡爾高高舉起,拖進了一輛綠色吉普車中。或許是他自己跟著上了車,具體情況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醒過來了,盯著腳下橡膠墊上的菱形花紋。橡膠墊在吉普車駕駛座和後排座之間。菱形花紋上可以看到沙子、紙團兒、頭髮和一塊粘在上面的口香糖,還有就是他自己的雙腳。
「為什麼?」
「當然,安靜,沒問題!」貝斯手大叫道。透過座位間的縫隙卡爾看到,考克羅夫特博士用指尖碰了碰貝斯手的手臂。
「安靜,保持安靜。」司機小聲嘀咕道,他的聲音讓卡爾模模糊糊地覺得似曾相識。
「你說過,你是猶太人。」
一段時間雙方都沒有什麼舉動。接著敘利亞人打開了他座位旁邊的車門。卡爾聽到車道發出的響聲。一陣騷亂。卡爾的衣服被扯了一下。卡爾趁機又抬起了頭四處張望。他們正行駛在六車道的五月革命大道上,這條車道連接經貿部和民用機場。這時他們駛過一個公交車站,剎那間卡爾看到了一個等車的女人,她正凝視著過往的車輛。捲髮,考究別緻的衣服,簡單乏味的臉。這個女人來自廷迪爾瑪。他使勁搖著頭,絕望地沖她打著招呼,但她好像沒有看到他。
「為什麼是這樣?《古蘭經》里寫的?」
「你一個人成嗎?」
「憑什麼不能?」
「這是一項神聖的義務,這項神聖的義務是……」
「他們不是賈法里派的。」
「你是想要更多的錢嗎?」

「那是另一座猶太教堂。」
敘利亞人在貝斯手耳邊小聲地說了點什麼,然後貝斯手在考克羅夫特博士耳邊也小聲地說了點什麼。考克羅夫特博士掏出了口袋裡的錢包,扔向了警察。
「請您保持安靜。」前排的一個聲音說道。
「我是一個虔誠的人,是一個好的穆斯林……」
「做你、該做的、事。」
「如果不能祈禱,我就不幹了。」
「我們去哪兒?」
在祈禱的時候即使前面有一隻兔子、山羊或者其他的什麼動物在動來動去,這個祈禱也還是有效的。法學家們一致認為只有三種生物能讓祈禱無效:那就是一個成年婦女、一隻黑色的狗和一隻騾子。
「不是嗎,這符合你們的宗教信仰嗎?」
「是的,往左,我覺得是。」
「他在你手裡?」
「這是違背教義的。」
「你們真是狹隘。」
「那條寬闊的馬路?」
貝斯手之前的聲音還夾帶著恐嚇和歇斯底里,現在完全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