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者
雅諾維茨先生驚訝地說:「你沒告訴我啊!現在想來,他一定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檢察官不禁問道:「為什麼?他有什麼不妥嗎?」
但是檢察官最終還是開始安慰自己。他對自己說:「情況總體上還不算太壞。說我能量巨大,意志力超強,不會幹卑鄙的事,有自己的道德觀念,這些完全都是恭維之辭。我從來不會自責嗎?噢,謝天謝地,我根本不必自責。我是在盡我的職責。那人說我完全靠腦子辦事,這也的確沒錯。但是這麼說來他對那個兇手的判斷就有誤了。得了,這就是一場騙局。」
「別的我就看不到了,很模糊。與他想獲得獵物的那種殘酷、無情的意志相比,這真是異常的模糊。但是裏面沒有感情,只有理智,是絕對理性的思考。就像做算術題或解決技術問題。不,這個人從來不會自責。他太自信,太肯定自己;他不害怕良心譴責。我感覺他是一個睥睨一切的人;他極度自負又自滿;看到別人怕他,他很高興。」透視者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但是他也是個騙子。實際上他是一個裝腔作勢的機會主義者。他渴望用自己的行動震驚世界。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累了。我不喜歡他。」
貴族卡拉達薄薄的嘴唇顫抖、扭曲著,彷彿他手指捏著的是燒紅的鐵塊,汗水從他的前額滴落下來。他緊張地說:「我受不了了。」他把手指從信封中抽了出來並用手帕擦了擦,然後用手指摩挲著桌布,就像在磨刀。隨後他又呷了一口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夾著信封。
雨果·穆勒故意殺人案即將審判,你一定知道克拉普卡博士是這個案件的檢察官。雨果·穆勒先生是一名百萬富商,有人控告他在給自己的弟弟奧托投了巨額保險后使其在池塘中溺亡。此外還懷疑他在幾年前殺害了他的一名情婦,不過還沒有被證實。這是克拉普卡檢察官極為重視的一場重要的審判,他調動了自己所有的熱情和洞察力來研究案件的相關文件,正是這樣的熱情和洞察力使他成為最令人敬畏的檢察官。這宗案子調查九*九*藏*書起來並非一帆風順,克拉普卡檢察官原本可以得到案件的直接證據,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他只有靠自己如簧般的巧舌來說服陪審團裁定穆勒先生有罪。你一定認為這場審判關係到檢察官的榮譽。
檢察官說:「我說雅諾維茨先生,聽起來確實無懈可擊,但是這事牽涉到外國人,而且我不知道他們靠什麼謀生,所以我只能半信半疑。如果牽涉到俄國人,我更不會信了,這些招搖撞騙的傢伙最不可信。但是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是貴族,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你說他是在哪裡學到這一招的?哦,對了,是在波斯。說實在的,雅諾維茨先生,你不能指望我相信這些。東方的那些奇聞怪談都是胡說八道。」
房間里太安靜了,都能聽到雅諾維茨先生的喘息聲,他患有大脖子病。
雅諾維茨先生茫然不解。「你沒這麼跟我說啊。我以為是那個紡織品公司的施克利芬寫的。施克利芬可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透視者說:「不要問我,每個問題都有一個暗示。我只知道他做什麼事都不猶豫,好事、壞事都做。這份手稿顯示出強大的意念,顯示出對成功、對金錢的渴望。這個人不會讓別人擋他的路。不,他不是普通的罪犯,這個暴徒不是罪犯,這個暴徒是生靈的主宰。這個人不會幹卑鄙的事,但是他認為他主宰著人們的命運。只要他要人的命,就會把人當作是獵物。然後他會殺掉他們。」
雅諾維茨先生抗議道:「但是這個年輕人的解釋完全是具備科學性的。這裏面沒有魔法,也沒有神秘力量。他的方法確確實實是合乎科學的,你一定信我這句話。」
貴族卡拉達說:「這隻是個傳說。沒有人可以超越善惡。這個人有他自己清晰的道德觀念。他不欠債、不偷盜、不說謊;如果他殺人,那就像是下象棋時將死對手。這就是他的遊戲,不過他玩得很好。」透視者費力地皺起額頭,「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看到一個大池塘里有一艘摩托艇。」
雅諾維茨先生說:「你知道的,克
九-九-藏-書拉普卡博士,想騙我不是那麼容易。我可是個猶太人,這可不是蓋的。但是那個傢伙遠在我之上。這不是你說的筆跡學,而是——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你把一份手稿放在沒封口的信封里交給他,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把手指伸進信封里觸摸紙上的字跡。他的嘴巴有些抽搐,像是有東西弄痛了他,過了一會兒,他就能告訴你寫信人的特徵——這是真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說得沒錯,你會為此而震驚。噢,我曾經交給他一封老韋恩貝樂格爾寫的信,信裝在信封里,他把這個老夥計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韋恩貝樂格爾有糖尿病,而且就要破產了。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庭長大聲說:「想想看,陪審團一致裁定雨果·穆勒有罪!誰會想到出現這樣的結果!但克拉普卡就是做到了。他把這看成一盤棋局或一場狩獵。他就是如此對待他接手的每一個案子。我告訴你,我可不想與他為敵。」
檢察官大氣也不敢出,繼續問道:「還有呢?」
助理審判員補充說:「他後來說的話也很精彩。他說:『這個兇手一定從來不會自責;他太自滿,太肯定自己——他根本不怕良心的譴責』。」
這位可敬的庭長若有所思地說:「他有點自滿,不過他有超強的意志力,他只是渴望成功。他有強大的力量,但是——」庭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便說:「得了,走吧,去吃點東西。」
克拉普卡博士(他是檢察官)冷淡地說:「這沒什麼。他有可能認識老韋恩貝樂格爾。」
「請看吧。」檢察官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信封。「實際上,這是一封挺有意思的信。」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信從信封里抽出來。但是突然間他變了臉色,心神不安地衝口說出:「噢,雅諾維茨先生,不好意思,但是——你看,這封信是案子的文件,我——我不能給你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檢察官叫了起來:「天啊,不是的!這是一個兇手寫的信。」
檢察官斥責道:「那是個更大的騙局九*九*藏*書。你讓我感到很驚訝,雅諾維茨先生。你沒用任何絕對科學的方法這輩子也過來了,現在你居然讓所謂絕對科學的方法給誆了。真是見鬼了!如果真有這種方法,那很早以前就應該聽說過了,不是嗎?」
庭長用毛巾擦了擦手,接著說:「然後他又做出一個巧妙的心理學推理,認為兇手是一個裝腔作勢的騙子,一個渴望用自己的行動震驚世界的人。」
檢察官以探尋的目光盯著這個外國人。他是一個瘦長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眼鏡,面龐看起來像西藏僧侶,雙手靈活得像扒手。檢察官在心裏認定這人是個騙子。
「不是的,這封信是雨果·穆勒寫的,他殺害了他的弟弟。你有沒有留意那個透視者是怎麼說池塘里的摩托艇的?穆勒就是把他的弟弟從摩托艇里扔到水裡去了。」
雅諾維茨先生沾沾自喜地說:「我不早就跟你說過了嗎?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看過兇手寫的字。不知你是否介意——」
雅諾維茨先生非常猶豫地說:「噢,我不知道。但是他把老韋恩貝樂格爾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這是我親眼所見的。我跟你說,這簡直太神了!現在你就去親眼看看。如果是騙局,你肯定能夠看穿。這是你的工作。沒有人能騙得過你。」
檢察官明顯很贊同這個說法,他低聲說道:「超越了善惡。」
他突然躊躇起來。他對自己說:「唉,那個透視者對我們說的話對誰都適用。這隻是泛泛而談。每個人都有欺騙或投機的時候。這裏面的花招原來是這樣:說這樣一番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讓每個人認識自己。」檢察官認定了就是這麼回事。他撐開傘,繼續邁著平穩有力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檢察官謙虛地說:「哪裡哪裡。好吧,那我就去吧,雅諾維茨先生,只有這樣我才能真真切切看到你說的奇觀。這裏的人怎麼那麼容易上當受騙,真是糟糕。但是你不能告訴他我是誰。你等著,我會把手稿裝在信封里讓他讀,這一定會讓他覺得很棘手。我敢打包票,我會證明他是個騙子。」
檢察官咳了一聲,找了一九九藏書個最有利於觀察這位透視者的位子坐了下來。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個沒有密封的信封,說:「這是手稿。讓我來幫你。」
這位透視者不耐煩地說:「謝謝。」他拿起信封,閉上雙眼,並用手指將信封翻了個面。「奇怪。」他嘀咕了一聲,然後喝了一大口水。他將纖瘦的手指伸入信封,繼而發起抖來,他那灰黃的臉變得更沒有血色。
雅諾維茨先生激動地反駁道:「但是他甚至一眼都沒看那封信。他說不同的筆跡有不同的流動性,可以通過觸覺非常精確地識別。他說這是純物理,就像無線電。反正這不是騙局。卡拉達是貴族,他做這些事不是為了錢。一個俄國人告訴我,他出身於巴庫一個非常古老的家族。你可以不把我的話當真,但你應該親眼去看看。他今晚會到我這裏來。你一定要來。」
檢察官認同地說:「十有八九是這樣。他說中了穆勒的性格和行為動機,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雅諾維茨先生。我自己尚且不知道有關穆勒的如此精確的細節。而這個透視者只是用手指摸一摸穆勒信中的幾行字就知道了這麼多。雅諾維茨先生,這裏面一定有什麼。人們的筆跡里一定有某種特殊的流動性或其他什麼東西。」
他開始沒精打采地說:「這個人寫的是——這個人寫的是——這顯示了強大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此時他停頓下來明顯是在想一個合適的詞)——「在監視著,其監視的方式很可怕。」他如此說著,將信封扔到桌子上。「我不想與那個人為敵。」
法庭庭長脫下制服,哀嘆道:「天啊!已經七點鐘了。這些案子真夠拖拖拉拉的!那個檢察官不歇氣地講了兩個小時——但我不得不說,他幹得不錯。在證據如此不充分的情況下讓法庭裁定嫌疑人有罪,你可能會說幹得太巧妙了。而且面對的還是你永遠無法揣摩透的陪審團。他的講話實在是太精彩了。」庭長一邊洗手一邊說:「尤其是他描述穆勒性格的那一段——那簡直就是完美的素描。在他詳述兇手畸形而冷酷的性格時,那效果足以讓人戰
https://read.99csw.com慄。你記得嗎?他說:『他不是普通的罪犯;他不會幹卑鄙的事,不會說謊或偷盜;但是如果他殺人,他下手時會很鎮靜,就像是下象棋時將死對手。他殺人不是感情用事,而是經過了冷靜且理性的思考,就像是在做算術題或解決技術問題。』你知道嗎?這些話說得真是合情合理。他還說:『一旦他要人的命,就會把人看作是獵物。』你知道嗎?雖然他有關暴徒的說法有些誇張,但是陪審團很買賬。」
雅諾維茨先生高興地說:「是啊,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這封信是施克利芬公司的施克利芬寫的,是吧?」
過了一會兒,檢察官就急急忙忙往家裡趕,他甚至都沒注意到正在下雨。他怨恨地對自己說:「我真是個白痴,真是個蠢貨,這樣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是有多傻啊!匆忙間我一定是將文件夾中我自己寫的案件記錄錯當成穆勒的信放進了信封里。我真是個蠢貨!那是我的筆跡啊!哎呀,幹得好啊!你這個騙子,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助理審判員說:「是啊,別人怕他,他肯定覺得心滿意足。」
助理審判員認同道:「噢,沒錯。克拉普卡就是個很難反駁的危險人物。」
雅諾維茨先生結結巴巴地說:「卡拉達先生,請來桌子這邊。礦泉水已經送來了。把桌燈打開吧。我們會把吊燈關掉,這樣就不會妨礙到你。就這樣。現在,先生們,請安靜。先生——嗯——克拉普卡先生將呈上一份手稿。也許卡拉達先生並不會介意——」
那個晚上雅諾維茨先生表現得有些焦慮不安,他用低沉的聲調介紹說:「這位是貴族卡拉達,這位是克拉普卡博士。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檢察官興奮地說:「我說,雅諾維茨,你說的這個透視者還真是個奇才。他的描述太精確了。那是一個強悍、無情的人,把人們當作獵物;他知道遊戲里的每一個花招;他是個聰明人,完全靠腦子來做事,而這些事他早就計劃好了;他很守信用,但也是個大騙子。我跟你說,雅諾維茨,卡拉達那傢伙真是把他看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