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沒想到，丹尼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臉色煞白，不知道丹尼到底在想些什麼。

米爾點頭：「嗯，你說得對。」

然後她突然記起，塞伯會不會把阿斯特麗德說的「秘密任務」當真了？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著她？他有沒有看到自己跟里克斯還有丹尼在一起？

艾吉的工作服開始向她的臉傳送大量氧氣，因為艾吉的呼吸彷彿停滯了。

「抄近道。」米爾扭頭，不問自答。艾吉皺眉，米爾可不像會抄近道的人。

米爾向左拐，穿過一個塵土飛揚的服務艙，走進一個像舊維修通道的地方。

角落有人。

「發生什麼事了？」艾吉小心地問。

「艾吉！」米爾在身後喊道。艾吉擺擺手，加快了腳步。她的餘光看到機組人員和警衛們三三兩兩地聚起來看熱鬧。

昏暗的燈光下，里克斯的眼睛閃著光。他看起來很怪異，身上的能量讓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震動。米爾在艾吉身邊不安地挪動著雙腳。

米爾帶艾吉走下金屬舷梯，來到往返于地球和基地之間的客貨運輸穿梭機月台上。巨大的機庫停滿灰色的楔形聯合地球穿梭機，機組人員穿梭其間，像一個個發光的金色甲殼蟲。

她聽到身後米爾靴子撞擊地板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住顫抖。

「艾吉，等等！」米爾的腳步聲迴響在身後。

塞伯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的感應卡還貼在一台太空食品販賣機的感測器上。

「我們今天的事情做完了嗎？」

「這邊走。」米爾喘著粗氣，指向平台另一側的巨大氣閘門。

她搖搖晃晃地站穩，抬起頭。

艾吉把手從門上拿開：「哦，是啊。」

「艾吉，這是明擺著的事。有了安吉爾，誰還想看塞萊斯特的臉？」

艾吉轉身跑掉。她的腦袋嗡嗡作響，裏面像是在運轉自帶的重力系統似的。她得逃離這裏，逃離米爾和里克斯，回到自己的太空艙去。

塞伯看了一眼米爾，臉更紅了。米爾正盯著他看，像看一個瘋子一樣。艾吉也開始懷疑了。塞伯表現得有點過於怪異了。

「你在謀划些什麼？」指揮官附在丹尼耳邊低語，「可憐的傢伙，他們給你分配了什麼愚蠢的自殺式任務？對他們來說，你只是炮灰而已，明白嗎？而我，甚至比他們更關心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囚犯死在我這兒不太好。」

「不，艾吉！」

「非常好。」艾吉喃喃道，從她身邊擠過去。

「我們對壞的定義不一樣。」

「塞萊斯特！」艾吉吼道，拚命想要逃離這個滿是光和熱、噪音和人群的地方。

艾吉心頭一沉。

艾吉覺得她們之間的氣氛九_九_藏_書十分緊張。自從艾吉從面上逃走以後，她們倆就有點劍拔弩張。

貨機內部，成串的紫色小燈在牆邊閃閃發光。牆壁已經彎曲變形，鋪滿灰塵，上面鑲嵌著破破爛爛的通信介面和以太屏幕。貨機里裝滿布滿凹痕的灰色補給箱和板條箱。整架飛機看起來隨時都要報廢。艾吉渾身發抖。雖然穿著厚厚的工作服，這裏還是冷得可怕。

「丹尼！」

艾吉擦了擦前額。她確實在流汗，而且非常嚴重。

「為什麼？」艾吉打斷了米爾的話，雖然原因她心裏很清楚。里克斯一直在監視他們。他知道丹尼已經發現了艾吉的身份。

「嘿，阿加莎。」電腦的聲音從門旁邊的以太屏幕傳出。

那些幻覺縈繞在她腦海中。如此真實，栩栩如生。以後塞伯再提起那些岩石外星人，艾吉再也不會嘲笑他了——他說得對，邊界區域確實會讓人精神錯亂。

在這架穿梭機里，沒有一個人在乎她，不管是丹尼、里克斯，還是米爾。他們都是在利用她而已。

她停住腳步。

「走開。」

「是不是很驚喜？」丹尼冷笑著喃喃道。

米爾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不是什麼壞事。」

米爾抬頭微笑：「謝謝你，塞萊斯特。」

為什麼每個人都在騙她？

「嘿，米爾，」塞萊斯特的聲音從頭頂上一個隱蔽的地方響起，嚇了艾吉一跳，「你在這個區域的優先通行權將於十五分鐘后失效。」

警衛的蜂鳴器直指丹尼工作服和頭盔之間的柔軟區域。囚犯看起來脆弱又無助。艾吉開始渾身發麻。

「別，艾吉！」米爾把艾吉的手從那個洞里拽出來，「那是相機的手動操作按鈕。別去碰它。」

她轉向艾吉：「我們今天還有件事要做，」她說得很快，「這件事對聚會至關重要。」

「我希望你能喜歡這裏，」米爾接著說，「晚會過後，里克斯會希望你能經常在預報里露臉。」

艾吉終於鬆開塞伯時，米爾已經追了上來。塞伯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另一個岩石外星人。

「嘿，阿加莎，你有需要處理的物品嗎？」

在基地，艾吉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寂靜。沒有嗡嗡作響的空調，沒有轟鳴的重力系統，也沒有嘈雜的員工。她仰起頭，沉浸在這種氣氛中。

事實上，她也一樣。

「謝謝你！」他輕聲對艾吉說，就好像里克斯、米爾還有那些警衛都不存在一樣。

她們從金色的穿梭機中走到一架又老又破的巨大貨機前，貨機的門大敞著。

艾吉覺得米爾人不錯，但是這個地球關係部的姑娘總是惹毛她。暗地裡，艾吉覺得她們的身份顛https://read.99csw.com倒了——艾吉就該是個無名小卒，而米爾應該是那個漂亮、優雅、能幹的阿德里安娜的安吉爾。

在黑暗的幽閉空間，囚犯跟他周圍的貨箱一樣，孤單又無助。

手裡太空食品跟托盤的撞擊聲終於把塞伯拉回現實。

這幾個小時，米爾一直在評估艾吉各種不同的品質，不過顯然艾吉一事無成。艾吉最喜歡的一項是，米爾讓她站在鏡子前，練習如何「笑得更美」。艾吉默默地忍受了一切，直到米爾提出帶她參觀錄影室——這把艾吉嚇壞了。

就在這時，她一下子明白了，里克斯說得對。這隻是遊戲的一個環節而已——不只是FALL的遊戲，也是里克斯和米爾的。

在艾吉頭頂上，有個發光的月球儀掛在大堂天花板上。上面顯示著詳細的月球基地全息圖，近地面上錯綜複雜的建築和礦頂輪廓都能看到。鬱鬱蔥蔥的綠色植物掛在四周牆壁掛著的花盆上，點綴著大廳周圍的休息區。大堂一片肅靜，水流聲若斷若續。

「艾吉，我剛剛告訴過你了。」

「你給我閉嘴！」里克斯怒吼道。

「待著別動！」指揮官大喊。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回頭怒罵：「他在利用你。你這傻子！他向你提問，套你的話。一個間諜。」里克斯用袖子擦了擦嘴，「遇見你是他賺大了，你知道嗎？好騙的小艾吉。幸虧在他抓到你之前，我先抓到了他。」

里克斯退回來。丹尼的視線從來沒有從艾吉身上離開。艾吉試圖避開視線，但是那眼神已經快要將她燒穿了。

「祝你在監獄過得開心。」她咬緊牙說，然後轉身跑出了穿梭機。

有什麼事嗎？

她們穿過大堂時，一些員工盯著艾吉污跡斑斑的分析部工作服看。他們估計艾吉是來接受紀律審查，很快要被遣送走了。會這麼想，艾吉不怪他們。

「艾吉！」他說道，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個八度，「你沒事吧？你在這幹什麼？」

有個穿紅衣服的人。

兩個姑娘從預報室中出來，走向安靜的大堂，這時塞萊斯特的聲音傳來：「姑娘們，開心點兒。」米爾還在喋喋不休些廣播技術之類的事。

預報室套間。

米爾猶豫了一下：「嗯，做完了。」

跑到機庫里，艾吉強忍住淚水。這個基地，這裏所有毫無意義的岩石和人們，都應該被送到太空去。讓他們見鬼去吧。她加快腳步穿過這個巨大的機庫。每次出現讓艾吉在意的東西，就會有人跑出來把它撕得粉碎。這個囚犯，那場聚會，還有她在邊界看到的幻象。她肯定是一顆失去銀河系的恆星。十周年聚會搞得她九*九*藏*書快瘋了。

丹尼沒有呼喊。他甚至都沒有躲閃一下。那群黑影撲向他，把他押回原地，他的眼睛始終緊緊盯著艾吉。

警衛把蜂鳴器捅向丹尼的工作服，他全身都在顫抖。

艾吉用力拉她經過的第一個門的把手。一動不動。她又猛地拉了一把，手套里的EXO都被觸動了。

艾吉緊跟著米爾一路小跑，腳下的隧道延伸到一個廣闊的平台。天花板向前延伸，像片波光粼粼的海。艾吉認得這個天花板。

「什麼？」

艾吉試圖在通往主樓的廢棄隧道里甩掉米爾。她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沒注意到這條走廊現在已經熙熙攘攘，她一不小心撞到一個穿黑衣服的警衛。

「羅傑——」艾吉開口，但是里克斯抬起手阻止了她。他冷酷的綠眼睛緊盯著丹尼，咆哮中一口白牙陰森地發著光。

里克斯脖子上青筋暴起。過去，艾吉曾多次見識過指揮官暴躁的脾氣，但是從未像今天這樣嚇人。他的語氣歇斯底里，彷彿已經處於失控的邊緣。

艾吉的胃大聲響了一下：「所有人。當他們意識到安吉爾只是我這個人而已。」

他微笑著斜靠在丹尼肩膀上：「如果說我有什麼在行的，那就是對人的直覺。我在和平部隊從未失手，現在也沒有。」

「不，艾吉！這是廢物處理間！」

她轉過身面對米爾，問道：「我們的事情做完了嗎？」

「塞伯！」艾吉像顆流星一樣撲到塞伯懷裡。這裏還是有人在乎她的。這種信念讓她頭暈目眩。塞伯出現在這裏，在靜謐大樓，就在艾吉剛好需要她的時刻。等一下。塞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艾吉搖搖頭，但是塞伯已經消失了。

最近，艾吉覺得自己有點靈魂出竅，就像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的生活被拆散。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一次比一次糟糕。自從她和塞伯在邊界弄壞了月球車之後，每一天都很難熬，艾吉已經準備好承擔所有的責難。塞伯被岩石外星人折磨得夠慘了——如果他們發現這件事，塞伯就得被永久流放了。

米爾開口，但是艾吉搶先一步。

一個警衛突然出現在這囚犯身後，艾吉不自覺後退一步。一道黑影緊緊勒住他的喉嚨和胸部。

「你也一樣。」她看著塞伯紅紅的臉說。

「天吶，米爾，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這是幹什麼用的？」艾吉盯著那個洞說。

「你在這幹嗎？」艾吉喘著粗氣，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在米爾這個機器人面前再次抱住塞伯的衝動。塞伯從來沒提過他在靜謐大樓工作。此外，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在邊界巡邏嗎？

艾吉無力地笑了笑，又檢查了下相機的紅色九九藏書錄像燈。什麼都沒有。一切正常。

艾吉跟著米爾走到門口，看到潔白的牆上有些異樣。那是一個凹痕。一個手能穿過的洞。艾吉彎下腰。那裡有個按鈕。一個閃光的白色大按鈕。

丹尼臉頰上的傷疤在昏暗的光下更明顯了。艾吉已經不再好奇這傷疤的來源了，她支持那個給他帶來傷疤的人。

「艾吉，我們差不多要走了，」米爾的聲音從房間另一端傳來，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允許我們進這個房間。從來沒有人能來這裏的。」米爾愉快地摸著白色的帆。

「艾吉！」米爾喊道。艾吉現在沒法面對米爾。

「我也正想問呢。」丹尼揉著手腕說。警衛又把他推到原處。

「哦天吶，不好意思——塞伯？」

「把我們的話轉播給全世界。」

米爾像往常那樣看了她一眼。艾吉轉過頭，手捂著胃，嘆了口氣。

里克斯在陰影中出現，嚼著一根食物棒。

艾吉聳聳肩：「每件事對聚會都很重要，不是嗎？」

艾吉踉蹌著往後退。她感覺全世界一下子變暗了。她看向丹尼，里克斯在來回踱步，米爾在自己的通信器上忙個不停。

為了隱藏艾吉的身份，里克斯會不擇手段。艾吉的教父總是這麼對她說。

里克斯微笑。「你以為你能打敗我？你們這些骯髒的叛亂分子以為送你來到這兒，進入我的基地，然後毀了我？」里克斯貼近丹尼的耳朵，唾沫濺到他的臉上，丹尼向後躲了躲，「你失敗了。你完了。現在，你得去體驗真正的監獄生活了。」

「看守點東西。」塞伯笑著說道。

艾吉低頭看向鏡頭。一個縮小顛倒版的她出現在那裡。微縮版的艾吉看起來很疲憊，工作服上還有咖啡漬。

艾吉檢查了自己的通信記錄，還是什麼也沒有。自從他們回到月球車停車場，艾吉就期待著自己會直接被指揮官叫去。魯莽，不聽話，不顧自己現在微妙的處境——艾吉已經做好被罵的準備了。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停車場甚至都沒有警衛等著他們。塞伯說他們真是撞大運了，但艾吉卻覺得沒有這麼簡單。

他憤怒地把胳膊肘指向艾吉：「不管你打算跟她一起做什麼——或者對她做什麼——好好看她一眼。因為我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她了。」

艾吉嘆口氣。她不敢相信在史普納辦公室見到里克斯只過去了一周。短短一周，艾吉在內部分析部的生活就煙消雲散了。事實上，在她身上發生了太多瘋狂的事。能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靜謐基地——巨大的月球公司HQ大樓——聳立在月球岩石群中，這九*九*藏*書些岩石一直延伸到靜謐月球海坑坑窪窪的低地邊緣。此外，作為基地唯一真正面向公眾的地方，這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是為了吸引人眼球。

塞伯哈哈大笑，然後突然反應過來。「嘿，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蒼白。給……」他把手裡的櫻桃派食物棒遞給艾吉，「你在流汗嗎？」

艾吉轉過身來，突然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回到主樓去。而現在大概有五十個人看著她企圖闖進一個巨大的垃圾箱。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艾吉翻了個白眼。米爾肯定在相機的反射中看到了。

「我們為什麼要來停機區？」

米爾從通信器上抬起頭來。她儘可能表現得很平靜，但是下巴卻緊緊地收著：「我們懷疑FALL這些年都在企圖滲入基地內部。這也是這次兩百多個囚犯進入基地的原因。我把G面的事向指揮官報告后，他立刻鎖定了209號囚犯。他需要你們兩個同時在場，把這個事情弄清楚。」

艾吉抽開手：「哦，知道了。」

「塞伯……」她開了口，但是塞伯已經開始從走廊往回走了。

艾吉搖搖頭。靜謐大堂跟基地別的地方都不一樣。這裏更像一個豪華酒店。

艾吉環視了一圈：「看守什麼？」

當她們終於站在預報室里，艾吉才明白米爾為什麼帶她來這兒。這個地方明顯不是為人類設計的。這是塞萊斯特的地盤。

「關係好到直呼其名？真是溫馨。」

「你沒事，是吧？」他說道，皺了皺眉，但是又給艾吉豎了個大拇指。

米爾帶她走上舷梯，進入黑洞洞的機艙。「你們要送我走嗎？」艾吉嘴上開著玩笑，心裏卻有點打鼓。這事有點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艾吉咬緊嘴唇。這東西為什麼讓艾吉不自覺地想去觸碰呢？可能是塞伯的壞影響。她把手夾在腋下，努力抵制誘惑。

她站在一間六邊形的房間中央，房間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白帆。它們發出柔和的黃光，讓艾吉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巨大的蛋殼裡面。在其中一面牆上，一堆相機鏡頭像蜘蛛的眼睛一樣對準了白色的空間。

「里克斯！快住手！」艾吉尖叫，本能地向前衝去。

里克斯緊盯著丹尼：「那麼，十年來沒人知情，但你卻知道。怎麼回事？英特爾？內部有你們的人，還是僥倖？」他在丹尼肩膀上猛推一把，「還是她自己告訴你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吉覺得重力系統像是突然被人關掉了。里克斯的保護曾是她唯一的慰藉，而現在，這似乎變成了一件邪惡的事。它可以隨時傷害到丹尼，甚至害死他。艾吉不希望這種事發生。至少不是因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