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激辯
慕容雨川立刻說:「別扔,給我。這叫五花肉,最香不過。」
「你們終於來了,出大事了。」山崎寬的表情十分誇張。
趙天磊:基督教義認為自殺褻瀆了我們對於上帝的義務,是不可悔改的罪惡。
李長江反駁道:「即使那樣可以讓死者的肺部吸進空氣,但是呼吸道的灼傷又怎麼解釋?難道有人等著火之後,在濃煙中給死者進行壓胸嗎?」
真野琉璃一開始心不在焉,逐漸的,轉過頭,目光吸附在畫面上。鐵鑄女人平淡中暗藏叵測心機的話語重複訴說,真野琉璃大大的眼睛輕輕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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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張照片的背景變了,照片里是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裝束不一樣,更沒有戴面具,她有一張驚人美麗的臉。
「沒敢讓她看,怕驚嚇到她。」
馬成不耐煩地問:「你剛才說『善後太早』是什麼意思?」
陸小棠一看到這張照片,眼睛彷彿被刺了一下。
「把水壺盛水燒開,膠皮管里裝進炭灰,一頭套在壺嘴上,另一頭插在死者的喉嚨里。燒開的熱水可以噴出將近500度的蒸汽,蒸汽沿著膠皮管把炭灰噴進死者的喉嚨。這時如果用力按壓死者胸腔,就會把蒸汽連同炭灰一起吸進呼吸道和肺氣管,造成火燒致死中最常見的熱作用呼吸道綜合征。不過,由於死人的新陳代謝已經停止,所以血液中卻無法顯示出火燒致死時一氧化碳中毒的跡象。這就是為什麼兩種死因檢測出現了不同結果的原因。」
鐵鑄女人:那是一種可悲的本能。行屍走肉的他們本身並不理解生的涵義。那些牽著寵物散步的人並不比他們飼養的動物更加高尚。人類幾乎所有所謂高尚的動機,追本溯源,無外乎吃肉的殘忍和追逐異性渴望性|交的醜態,跟原始的生物沒有本質差別。
「搞怪啊。」慕容雨川嘟噥。
李長江陰沉著臉:「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陸小棠點頭,「兩個人都擅長把作案現場偽裝成自殺現場。」
真野琉璃說:「我每一天都會收到各種各樣的來信,簡訊有、信紙也有、電子郵件也有。我怎麼知道裏面有沒有你說的那個人呢?」
她試探著問慕容雨川:「你是指那個人?」
一瞬間,出現了三個鐵鑄女人,照片上也有三個鐵鑄女人。
「李教授,你是說他死前並沒有過多掙扎?」馬成問。
慕容雨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案情入手:「趙天磊家的防盜門門鎖沒有損壞痕迹,有可能是熟人,也有可能罪犯假扮成推銷員叫開房門。雖然趙天磊屍體上沒有發現機械性外傷,但不意味著沒有。我估計他的致命傷在頭部,因為頭蓋骨炸裂了,所以掩蓋了傷痕。這個人進門打死趙天磊之後,開始按照事前的計劃逐步實行。燒水、連接膠皮管、給死者做胸壓、最後潑灑汽油,點火離開。儘管我沒有親眼所見,不過通過現場勘驗可以認識到,兇手在實施複雜的犯罪步驟時從容不迫,有條不紊。我懷疑毛珍……」
李長江略一思索,便沉穩地對馬成說:「出現這種狀況,可能跟被害人的體質與火焰溫度有一定關係。畢竟,就目前的科學檢測水平來說,還沒有權威的標準明確描述焚燒對人體能產生何種細緻的影響。在我看來,血液檢測結果與我的檢驗結果只是在對死者死亡時間的判斷上略有出入,並不違背我們對趙天磊死因的推斷。死者的身體上沒有任何機械性外傷,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陸小棠嗔怪:「喂,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都聽糊塗了。」馬成看看李長江,又看看美奈子和慕容雨川。
慕容雨川把美奈子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對眾人,大聲說:「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日本乃至全亞洲刑偵界著名的法醫瀨戶杉男先生的長女。她雖然年輕,但自幼深得其父教導,對刑偵斷案有獨到的研究。」
「她在房間里看明天的演出安排呢。」
趙天磊:基督教卻說人類是上帝的傑作,受命統治這個世界。
「死後做出來?笑話。既然死者都停止呼吸了,他怎麼能夠在大火中把煤煙吸進去呢?」
「如果你的觀點正確的話。那麼就會出現兩種可能。第一種,趙天磊自焚身亡。如果那樣的話,他的呼吸系統將出現水腫和沾滿煙灰,同時血液中含有大量碳氧血紅蛋白。但是,現在這兩項檢測結果出現矛盾。說明這種可能不成立。」
「我去!」慕容雨川說,「這小丫頭居然這麼拽。」
四張照片,預示著計劃自殺的有四個人,比一百人少多了。
「寄來的包裹里不止這幾張照片,還有一個DVD光碟,我們還沒來得read•99csw.com及看。」山崎寬說。
「來了。」
鐵鑄女人:基督教是人類欺騙人類的手段,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馬成覺得這個聲音有些陌生,轉回身看見說話的是那個跟陸小棠一起來的高個子年輕人。
「因為是這具屍體告訴我的。」
同樣的倉庫背景,同樣身穿長裙的女人,同樣的面具,幾乎連站立的位置都沒有改變。
陸小棠忽然說:「雨川,你想到什麼就趕緊說,別再賣關子了。」
陸小棠和慕容雨川平靜得有些麻木,他們已經見慣不怪了。
慕容雨川打開筆記本電腦,光碟插|進光碟機,電腦屏幕里跳出一個視頻文件,20分鐘時長。
「趙天磊殺死林晶,殺死周宇和邱詩嫣,他有明確的目的。那麼這個不知身份的人殺死趙天磊,目的又是什麼?」
他的回答是沉默。
「可以把他的朋友逐一篩選一遍。」
趙天磊枯焦的屍體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所有人都沒有比他更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哦?」
「給我,給我。」慕容雨川說。
陸小棠把筷子捏的「咔咔」響。
「理論是死的,現實是活的,只有經過現實驗證過的理論才有效。」
馬成說:「這一次那個日本明星沒有收到他的照片吧?」
除了陸小棠,所有人的臉上都顯出尷尬。
試管里的血液顏色正如美奈子描述的那樣出奇鮮艷,僅憑肉眼就能辨別出來。
李長江無言以對。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困惑了。
慕容雨川說:「即便沒有大火,沒有濃煙,一樣可以製造出這種效果,只需要一些簡單的工具就可以。」
陸小棠沉下臉:「真野小姐,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看看報紙就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因為這個鐵鑄女人死了。」
慕容雨川把她的嘴捂住,四下看看沒有人注意,才繼續說:「我是說,這個人雖然有作案的時間,也有可能是趙天磊犯罪的知情人。但是,作為一個母親,想要以如此手段殺死自己的兒子,我覺得可能性不高。」
慕容雨川說完,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特別是李長江,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也這樣覺得。」陸小棠說。
陸小棠按下開始鍵,視頻重新播放。
「現在就善後是不是太早了?」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說。
「The Choice Of Sisyphus論壇。我總覺得我們不應該輕易把它放過。就像你所說,趙天磊登陸自殺論壇的目的是為了他的謀殺行動做準備,但我們也不能排除他在論壇上結識了一些朋友,甚至說,他的靈感就是通過和這些人交往中得到的。論壇上那些人討論的話題就是關於死亡,趙天磊和他們之間更容易找到共同話題,他隱藏在內心的極端想法也更容易得到認同。」
否定之否定的結果就是沒有結果。李長江跟他玩起了詭辯。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美奈子臉色突然變了:「你,你再說一遍……哦,我知道了。他們就在我身邊,我馬上告訴他們。」
美奈子發現所有人都在瞅她,看得她很彆扭,低著頭像小偷一樣溜到慕容雨川跟前,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小聲問:「他們幹嗎那種眼神看我啊?」
慕容雨川不以為然。「你就是當聯合國秘書長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就事論事。」
兩個都沉默了。這個論壇是逃離者夢想的彼岸,還是人性陰暗的淵藪?
「那些人不都是自殺的嗎?首先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想活了吧,我又沒有想要自殺。」
馬成完全贊同:「屍檢結果跟我們事前的推斷完全吻合。趙天磊應該得知自己的謀殺事實敗露,自知罪孽深重,採取了這種極端的做法。」
陸小棠、慕容雨川、美奈子三個人一桌吃飯。
慕容雨川小聲說:「你把我剛才對你說的話重複一遍就行啦。」
他臉色陰鬱,其他人也不比他好看多少。
「這是我對心臟血液的檢測結果。吸入一氧化碳無論多少,都會在血液中與血紅蛋白結合,形成碳氧血紅蛋白,由於其含量會高達血紅蛋白總量的50%—70%,因此,血液必然呈現出櫻紅色。」
「可是,上一次那個叫劉寶剛的人就弄傷了小姐,之後還殺了人。萬一這一次……」
在場的人先是一愣,繼而無比驚愕地看著美奈子。
「什麼猜測?」李長江看著他。
慕容雨川小聲說:「你就順著我的話表演,這幫老傢伙就崇拜你這樣的名牌。」
在座所有人都感到了寒冷。
馬成琢磨著他的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沖美奈子使了一個眼神。美奈子會意,趕忙裝模作樣地清清嗓子,張了張嘴,扭頭問慕容雨川:「我說什麼呀?」
「他登陸論壇是為了實施他的謀殺計劃做準備,再說他並非是自殺而死。」慕容雨川一邊往嘴裏扒拉東西一邊支支吾九*九*藏*書吾地說。
「喔。」
美奈子關切地問:「小雪,你還好嗎?」
「的確如此。」慕容雨川居然毫不掩飾。
誰殺死了趙天磊?為什麼殺他?
「我能做到。」慕容雨川嘴角歪出一抹笑。
「有啊,有啊!」慕容雨川把五花肉塞進嘴裏,「你剛才那樣一說,倒讓我注意到一個特點。」
「還有比上百人一起跳樓更嚴重的嗎?」慕容雨川懷疑,何況山崎寬本來就是一個喜歡大驚小怪的人。
公安廳,餐廳。
慕容雨川咬牙道:「這傢伙居然知道趙天磊……」
人們的目光轉向他。
鐵鑄女人說:「為了讓你們了解真實的我,也為了那些好奇于The Choice Of Sisyphus的人們了解真正的生存與死亡的含義,我決定帶著你們去欣賞一場真正震撼的Drama Show……」
這是一個與李長江的呼吸系統檢測異曲同工的檢測方法,卻得出了全然相反的結論。
「我相信這段視頻很快就會落到警方手裡。警察先生們,你們可能把我當成一個蠱惑人心、教唆別人去送命的歹毒人物。我不想對此做出任何解釋,你們如何認為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只會忠告你們,想抓我只能是徒勞的妄想。你們永遠無法得逞,就像你們無法抓住趙天磊一樣。」
趙天磊: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碌碌無為的人那樣貪戀生?
「毛珍?」美奈子吃驚地叫出聲,「嗚……」
李長江一怔。
真野琉璃轉過臉問陸小棠:「她說的是真的?」
李長江被說得雲里霧裡,正想說話,慕容雨川打了個響指。
「工具?」
坐在中間的鐵鑄女人繼續說:「這場Show除了我們三人,還需要真野琉璃小姐的友情出演,相信她一定會欣然接受我們誠摯的邀請。」
「可以這麼說。使用汽油作為助燃劑,可以在點火后短時間內使火焰溫度達到一千至二千攝氏度,在局部空間里造成真空。人體也會在這種高溫下極速分解,而呼吸系統是最早停止工作的。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只是遭遇了短暫的痛苦。」
「要知道,由於趙天磊自身有頑疾,他的社交圈應該很小,他的朋友就更少。所以說,有作案嫌疑的人並不太多。」
「我們也不知道。」
她面朝鏡頭之外。
馬成、唐健、陸小棠、慕容雨川、李長江和趙斌都在。
慕容雨川這才慢悠悠地道:「針對這種離奇的情況,我只能用一個大胆的猜測來解釋。」
安廳刑事偵查局,法醫室。
「難道理論依據不夠清楚?你懷疑的根據是什麼?」李長江質問。
慕容雨川想了想,道:「你說得有道理,即使跟自殺論壇里的人提到了殺人的想法,也不會引起震驚。很多人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又怎麼會在乎別人的死活,更不可能報警。」
面具的臉由遠緩緩逼近,佔據了整個屏幕……一雙深邃幽暗的眼睛注視著屏幕外面的人。
李長江臉色尷尬。
唐健說:「我們在他家裡取下來沒有被焚燒的電腦硬碟,裏面也發現了他登陸自殺論壇的記錄。」
「什麼?」
山崎寬猶豫著離開房間,過不多久,真野琉璃跟著他來了。看見滿屋子人神情嚴肅,真野琉璃有點兒莫名其妙。
李長江鼻子差點氣歪,這位大人物居然是一位嬌滴滴的小女生。
陸小棠沒法回答。
她的目光彷彿剎那間落在了每一個人身上,她彷彿在洞悉每一個人的內心。
「趙天磊在縱火之前已經自殺身亡。可是如果那樣的話,他的呼吸系統就不會吸入煙氣,也就不會出現灼燒痕迹。不是嗎?可是,趙天磊的呼吸道和肺葉里的確留下了這種灼燒痕迹,又該怎麼解釋呢?」
美奈子扭頭看慕容雨川,慕容雨川豎起拇指。美奈子很開心,爸爸就是這樣神氣地站在別人面前侃侃而談吧。
「視頻她看過了嗎?」
「果然是他一直在幕後搗鬼。」
「哪個人呀?」美奈子好奇地湊上來,望著他們倆。
「1加3等於4,2加2也等於4,但是,1,2,3,卻是不同的數字。等那位重要的大人物一到,你就能看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沒有什麼萬一,一切照常進行。」真野琉璃以不容辯駁口氣說完,轉身離開房間。
山崎寬把四張照片遞給陸小棠。
「但你也無法證明死者身上一定有外傷不是嗎?」李長江胸有成竹地說。
畫面終止,鐵鑄女人冰冷的表情定格在最後一秒。她平靜的聲音卻使得每個人不寒而慄。
「她說邀請我參加她的演出是什麼意思?」
「我不相信怎麼能讓一個死人呼吸,而且還要必須把自己的肺葉灼傷。」
陸小棠說:「每次寄來照片,緊接著照片上的人就會發生意外,無read.99csw.com一例外,所以這一次不像是故弄玄虛。」
「那麼嫌疑人就不會太難找到,到那時作案動機就自然顯露了。」
李長江目光灼灼地盯著慕容雨川:「小夥子,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的屍檢結論嗎?」
「那怎麼可以?」真野琉璃瞪了他一眼,「演出絕對不能取消,我總得為我的觀眾們負責吧。」
慕容雨川忽然露出笑容,他說:「我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來證明你是錯的。但是,我偏偏可以證明你是錯的。」
第四張照片里的女孩是真野琉璃,是她在舞台上演唱時的照片。她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著別處。卻不知道台下有一雙眼睛充滿深意地看著她,把她攝入鏡頭。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她晃了晃手裡的試管,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試管上。
鐵鑄女人:沒有上帝哪裡來義務?從未犯罪哪來的悔改?人類的可悲不在於曾經犯下過錯,而在於與生俱來的卑賤。他們既驕傲又自卑,沒有是非觀,沒有正邪之分。歷史上所有的殺戮與爭鬥哪一次不是標榜著各自正義的名稱。天然的劣根性是無法改變的。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人類終將自己將殺死自己。從這個角度說,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逐漸自殺的歷史。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可悲的Sisyphus,他們堅持,為了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目的而堅持。
鐵鑄女人:按照蘇格拉底的說法,我們生來就是為了忍受神的懲罰。既是如此,我們理應逆來順受于各種痛苦,不要申辯,我們也應該縱容任何罪惡,不去抗爭。最終的結果,雖然我們不會殺死自己,但依然會被別人殺死。其間又有什麼區別呢?
陸小棠似乎仍然不太滿意,她沉吟片刻說「:還有一類人有可能了解他的隱秘。」
「什麼意思?你通過什麼?」
視頻里的女人就是The Choice Of Sisyphus論壇的版主鐵鑄女人?
「說不定他跟趙天磊認識。」慕容雨川說,「甚至是關係很親密的人。」
「目的……」慕容雨川的嘴巴已經塞滿了,說不出話。
陸小棠早已習慣了慕容雨川的故弄玄虛,她目光四下里一掃,看少了誰,就明白了八九分。
「就是如此。」慕容雨川拍拍她的頭。
「死者的呼吸道灼燒現象是死後做出來的。」
「人的呼吸道不就是一個活塞嗎,把空氣抽進再排出,完全可以通過外力做到。」
李長江氣得渾身哆嗦。「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我可是領國務院津貼的專家,我教過的學生可以做你老師的老師。」
現在,連陸小棠都想找個沒人地方狠狠修理他一頓了。
李長江耍出攪渾水的招數出乎了兩人意料,美奈子無奈地沖慕容雨川搖搖頭。
「你們看看照片就知道了,這是今天傍晚收到的。」
唐健找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美奈子忽然說:「『心肺複原術』中的按壓胸腔不就可以嗎?」
美奈子轉回頭,又清清嗓子,說道:「我提取了屍體的心臟解剖。一個活人自焚死後,心臟內部會留下痕迹。譬如說,心室內膜下出血,心機光澤降低,顏色發紅。在顯微鏡下,可以看到心肌纖維腫脹、出血。這是由於火燒時產生大量的一氧化碳,被人體吸入后,與血液里的血紅蛋白結合,循環到心臟,對心臟造成了損傷。然而,我們眼前這具屍體的心臟卻沒有任何損傷……」
「雨川君,你幹什麼?」
疑霧在解剖間里凝結。人們眼前出現了看不見卻存在的東西,燒焦屍體的猙獰中增添了幾分痛苦。
陸小棠看了頭一張。背景好像倉庫,水泥地面,四壁磚牆。一個身著黑色長裙的女人,赤足站立,看不見臉,她的臉上戴著一個青銅顏色的面具。
「這些東西能做到?」
第三張也是同樣的照片。你甚至無法辨別這三張照片是同一個女人還是三個?你甚至不知道拍照片的人是真的想死還是惡作劇?
在她說話的時候,從兩旁畫面外走入兩名外表打扮與鐵鑄女人相同的人。
「山崎寬給我打電話說,又有人給小雪寄自殺照片了,而且這一次事情很嚴重。他要我們趕快回去,要親自跟你們說。」
一個人腳步匆匆地走進解剖間。
陸小棠翻過第四張照片。
他對慕容雨川不熟悉,他只知道他是唐健臨時找來的幫手,和陸小棠一樣。陸小棠自然不必說,至於這個一副公子哥兒懶散外表的傢伙能有什麼能力,他深表懷疑。
陸小棠問山崎寬:「真野小姐現在在哪裡?」
「喂,您好,哪位呀?」美奈子叼著筷子,興緻勃勃地接起手機。
「接下來就是善後工作了。唐健,你儘快把案情調查報告寫完交給我,這個讓人頭痛的案read•99csw•com子就算告一段落。我們可以騰出手來處理那個自殺論壇。」馬成說著往外走。他實在不想待在這種地方面對那具噁心的東西。他還答應念初中的女兒,今天晚上帶她去吃土耳其烤肉呢。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我。」面具女人說,「我的論壇里最近出現了很多陌生的人。他們急切地找我聊天,謹慎小心地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甚至還有提出跟我視頻聊天的。我從他們充滿欺騙的話語中能夠窺見他們的內心,他們沒有渴望自殺者的純粹。他們的目的是抓住我,他們是警察。既然那麼想看見我的本來面目,我決定製作這段錄像,滿足你們這群可憐而無知的人吧。」
趙天磊在The Choice Of Sisyphus論壇上與鐵鑄女人有一段對話:
山崎寬建議:「真野小姐,要不暫時取消演出吧,等警方調查清楚再說。」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尊重自己的生命,又怎能期望別人來尊重?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趕緊摘下眼鏡重新擦拭,然後繼續說:「所以,通過以上的屍檢結果能夠得出準確判斷,死者係為縱火自焚引起短時間內窒息死亡。」
李長江被氣樂了。「不按照理論按照什麼?胡猜嗎?」
李長江回到解剖台前,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才緩慢地開口:「死者呈現出明顯的熱呼吸道綜合作用。也就是說在火燒現場,活人吸入熱的氣體和煙霧導致呼吸道燒傷,同時煙灰和碳末會黏在呼吸道表面。我對屍體的口鼻、呼吸道以及肺葉都進行了詳細的檢驗,均發現煙灰粉塵。而且死者的咽喉和氣管黏膜出現燒傷性充血水腫,肺部也出現了明顯水腫,而屍體外表沒有明顯的機械性外力損傷。同時在火災現場發現了助燃劑,所以……」
手機音樂鈴聲響起時,美奈子還在一個米粒一個米粒地往嘴裏送。陸小棠等得心煩意亂。慕容雨川把美奈子三天的飯量都吃完了。
「哦?」
馬成用探尋的口氣問:「你意思是說,趙天磊在著火時已經死了。」
哪知道慕容雨川說:「我不是補充。我是根本不認同這個結論。」
趙天磊:至少,我們應該向那些勇於面對挫折的人致敬吧。
解剖台上的焦屍靜靜聆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
美奈子用筷子從碗里夾出一塊肉,皺起眉道:「又是肥肥膩膩,好噁心。」
「我想請各位稍安毋躁,一會兒將有一位重要的人物到來,會給你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消息。」慕容雨川說。
「首先可以排除隨機的可能性。」陸小棠心不在焉地挑著碗里的麵條,「這名罪犯極有針對性,在謀殺趙天磊前他做了充分的計劃。目的就是殺死趙天磊后,消滅一切證據,偽裝成自殺。」
「現在去把她找來,必須讓她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山崎寬說:「真野小姐說,她不認識其餘照片里的人,她並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照。」
李長江剛剛緩和的臉色漲得紫紅,怒不可遏地瞪著著慕容雨川。
山崎寬苦笑:「真野小姐的固執和勤奮是出了名的。」
「你不覺得謀殺趙天磊這個人的犯罪手法和趙天磊很像嗎?」
「這兩項實驗一項是針對呼吸道系統,一項是針對循環系統,通過不同渠道來判斷火災死者的死亡原因,可以說殊途同歸,其結果也往往相同。所以,你可能覺得血液檢測太麻煩,沒有必要。而且,你單方面的檢測結果也符合專案組偵破推理的結論。所以你主觀地認為,你是對的。」
「就是說我們現在得出的結論為時尚早。」
慕容雨川說:「不會是惡作劇吧?難道那小丫頭會自殺?」
視頻播完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落在屍體上,大吃一驚,屍體的姿勢跟剛才不一樣了——手臂張開,好像在他們剛才離開的短暫時間里與人熱烈擁抱過。
「不就是又收到了幾張照片?你們自己處理就好啦。」
一個如此明顯的矛盾,一個違背常理的矛盾,一個不應該出現的矛盾,可是,它偏偏就出現在眼前。
鐵鑄女人:賽涅卡說,僅僅生存著不是善,只有生存得好才是善。真正聰明的人只活他應活那麼長,而不是活他能活那麼長。
「一個違背邏輯的矛盾。」
陸小棠問慕容雨川:「你覺得趙天磊的離奇死亡跟自殺論壇有沒有關係?他的聊天記錄顯示他經常登陸這個論壇。」
「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她要你參与她的計劃,你不可能置身事外。對了,真野小姐,你最近有沒有跟陌生人接觸過,包括電話和上網?」
「怎麼了?」慕容雨川問。
唐健沒法回答。
「啊,又有一塊肥的。」美奈子說。
真野琉璃轉動著黑漆漆的眼睛:「聽上去很有趣喔,會不會讓我覺得read.99csw.com興奮呢?」
「你只給屍體做了呼吸系統檢測,但卻沒有做血液檢測。」
慕容雨川趕緊賠笑道:「我在聽呢。」
「不僅如此,還有另外一個驚人的發現。」美奈子接著舉起手裡另外一支真空試管,「皮膚在火燒下通常會產生水泡。活人被火燒傷時,血液中的白血球會立刻湧向傷口,繼而出現紅腫。反之,水泡呈黃色。我剛剛化驗過,這管從屍體水泡中提取的膿液不含有任何蛋白質,也就是說沒有白血球。」
他親自出馬,一邊考慮著一邊說:「在死者身上發現不到外傷並不證明一定沒有。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具焚燒后的屍體,許多線索都被火焰消滅了。」
趙天磊:蘇格拉底說自殺總是錯的,因為它意味著我們把自己的靈魂從神作為懲罰而將我們囚禁于其中的肉體中釋放了出來。
瀨戶杉男的名字果然不同凡響,包括李長江在內,所有人都換了另外一種眼神重新打量美奈子。
慕容雨川不以為然地說:「難道這回是日本宅男旅遊團打算來中國自殺嗎?」
「屍體告訴你的?」馬成打個激靈,從這張漂亮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邪氣。
馬成只感覺身上的汗毛從腳心一直豎到了頭皮。
陸小棠繼續說:「相似的作案手段……也就是說,罪犯了解趙天磊。他在模仿趙天磊。那麼他又是通過什麼渠道了解趙天磊的作案手段呢?畢竟,趙天磊作案都是在極隱蔽的情況下獨立完成的,他難道是趙天磊的影子?」
通過剝絲抽繭,層層深入,最終到達的終點,竟然是又一個起點。這個起點又將把他們引向哪裡?難道這起疑案是一個沒有終點的循環?
慕容雨川等人一走進賓館大堂,就看見山崎寬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陸小棠說:「我們不知道對方這樣做的用意是什麼,如果單純是惡作劇那倒沒什麼。」
李長江眯縫起眼睛打量美奈子片刻,然後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你知不知道,因為個人的體質不同,在火災中吸入的一氧化碳量也不同。如果死者迅速死亡,吸入量很少的話,對於心髒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10月18日,星期二,16:10
山崎寬說:「你還沒有看第四張呢。」
「不是在著火時吸進身體的,而是在著火前,通過某種手段做到的,為的就是誤導我們。」
陸小棠嘆了口氣,道:「如果殺死趙天磊的兇手隱藏在這裏,無疑是一個太好的藏身所在了。你根本不知道在論壇里的人是想自殺,還是想殺別人。」
陸小棠一震,她想到了一個人。
「理論永遠只是理論,即使你按照教科書做也不一定就符合事實。」
慕容雨川卻對他的推斷不以為然,他清楚一個道理——為了掩飾一個謊言,就得需要更多謊言;為了掩飾一個漏洞,就會暴露更多漏洞。
「那麼你的現實根據又是什麼?」
「哪一類?」
「大火使現場徹底破敗,沒有物證,所以我只能猜測。如果是我的話,我需要一個水壺、一個膠皮管和一捧炭灰。水壺家家都有,膠皮管和炭灰隨身攜帶就可以。」
慕容雨川也露出苦笑。
「你為什麼這麼說?」
慕容雨川笑而不答。
美奈子張口結舌,她扭頭看慕容雨川,慕容雨川用力點頭。美奈子明白了,她把手裡裝著血液的真空試管舉起來。
「第二種呢?」
真野琉璃一言不發。
美奈子的臉立刻紅成了蘋果。要不是慕容雨川扶住她,她得捂住臉像翻了殼的金龜子那樣原地不停轉圈。
陸小棠抬頭看著山崎寬,她不知道這傢伙為什麼會大驚小怪。
陸小棠見勢不妙,站出來替慕容雨川打圓場:「是這樣,李教授,我這位朋友平時說話隨便慣了,沒什麼社會經驗。他當然不是懷疑您的專業判斷,他只是想要做些補充而已。」
「你有什麼意見?」馬成看在唐健的面子,盡量掩飾不滿。
「那麼又是誰殺了趙天磊?」馬成問。
過了半晌,馬成才開口:「按照這個推斷,趙天磊不是自殺,反而成了他殺……」
慕容雨川低頭看了看解剖台上那張獰惡痛苦的臉,然後抬頭,聲音很輕:「他一直在低聲說,他死得不明不白,你們聽不到嗎?」
老人冷笑道:「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發表議論?」
18:05
李長江面現難堪,這是一個疏忽。
陸小棠又看第二張照片。
慕容雨川對李長江說:「瀨戶小姐剛才對屍體的心臟進行了細緻的檢驗。你不相信我,可以聽聽專家的看法嗎?」
陸小棠和慕容雨川互望,彼此的眼神中透露出相同的驚訝——鐵鑄女人。
「沒有。」
視頻里出現了剛才照片上戴面具的女人,這次她是活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