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夢的符號
「還有這種說法?」陸小棠沒想到陳曉松對心理學有如此深刻的研究。
陸小棠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受傷倒沒有。不過受到一點兒驚嚇。」
這句話把郭淮說愣了。他問葉倩穎:「他說的是真的?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剛才跟這個男人也是在做遊戲吧?」
「說說吧,最好是一個能讓我信服的理由。」
「我們跟她也有好些年沒見了。最近聽說她得了抑鬱症,所以想來問問情況。」
身後傳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車行緩慢,很久都沒有從身旁經過。走到下一個路口時,陸小棠站住,轉回身,看見剛才停在路肩的馬自達轎車出現在前面。
「所以你想殺了她是吧?」
她想要馬上離開,兩條腿卻挪不動分毫,彷彿鏡子里的女人正在她身上施加某種詛咒……
「她是那樣夢到的。」
襲擊她的不再是噩夢裡的幻覺,是一個男人,一個實實在在的恐怖身影。
「她還夢到了更多?」
男人的手慢慢滑到她的脖子上,她感覺那隻大手可以輕而易舉把她的脖子擰斷。她開始掙扎。
「那你通過『重建夢境』的手段,有沒有辦法解釋她夢到的那些東西?」
「你剛才怎麼不用槍逼住他?」
郭淮輕描淡寫地拋出這句話,目光緊緊盯住蔣浩天的眼睛。
「她在大二的時候不辭而別,突然就人間蒸發了。」
「看不見臉,一團漆黑。」
陸小棠發現葉倩穎身邊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蔣浩天沉默。
「對。不過,那並不是說患者的腦子受到損傷,而是心靈自我防禦機制把這段記憶屏蔽了。只有在潛意識中,還存在著關於這些災難記憶的零散碎片。」
蔣浩天猶豫了一下,拿起鉛筆,飛快地寫出兩個英文單詞。
馮俊打哈哈說:「只是隨便問問。」
「開什麼玩笑?我是葉倩穎的男朋友。男女朋友誰沒發生過一些小摩擦啊?」
他們對待陸小棠和陳曉松態度和氣,卻也十分冷淡,稍微寒暄幾句就離開了。
「那倒沒有。」
郭淮放下筆,抬頭看著他。
陸小棠白了他一眼,那你之前說那麼多不是等於廢話嗎?
葉倩穎父母在50歲上下,父親葉秋生頭髮灰白,偏瘦,文質彬彬。母親趙海蘭體態略顯臃腫,稍顯寡言。夫婦倆都穿著唐裝,據說是台灣人。
蔣浩天順嘴說:「十多……」他猛然頓住,馬上該改口,「沒幾天……」
郭淮沒理睬他,拿著那張紙走到辦公室。專案組的人都在,李東生也剛剛趕來。
蔣浩天也不示弱:「我沒胡說,我真是她男朋友。」
「『潛意識』則要複雜得多。弗洛伊德在『心理地形說』中用冰山作比喻。他說,我們的意識就像漂浮在海中、露出海面的冰山頂端,而我們的潛意識則是淹沒在海面之下更為巨大的部分。我們壓抑的慾望,不好的經歷統統封閉其中,讓我們難以覺察。」
葉倩穎感慨之餘,拿起盤子里一顆草莓,拈在手裡把玩。不經意地跟沉默寡言的陳曉松目光相碰,莞爾一笑。
「什麼地方人?」
「哦?」
陸小棠皺皺眉。
「其實還不是都一樣。」葉倩穎不以為然,「我出生在台灣,可那是很小時候的事情了。九十年代初我們就來到大陸,我對台灣都沒有什麼記憶。」
郭淮瞅了瞅葉倩穎。
「潛意識?」
鏡子里的女子也瞪大了一雙驚恐的眼睛瞅著她。
「還好吧,只是普通朋友。」
「你過來在上面寫幾個字,我就放你走。」
蔣浩天瞟了他一眼。
「就是說……」男人斟酌著詞語,「她的精神方面沒什麼問題吧?」
葉倩穎的家坐落於小鎮邊緣。
「你來找她報復?」
「你剛才還說你們是男女朋友,男女朋友之間至於下這種死手嗎?」
陳曉松說:「她夢裡的那個人要麼背對她站立,要麼一張臉完全隱藏在黑暗中。我只是根據她的夢境如實反映在畫面上。」
陸小棠狐疑地打量他。
發現陸小棠現出懷疑,馮俊解釋說:「我也是關心她,順便問問。」
「是。」
「我去澳洲留學,悉尼大學。」
「他的成名著作叫《夢的解析》,分析的就是人的夢境。」
「也就是說,沒有臉的人是她夢裡的兇手……」
他拽著男人下樓時,男人忽然轉過頭,衝著葉倩穎嘿嘿冷笑:「你認為你跑得掉嗎,你跑不掉!」
他現在才知道這位女警官為什麼如此驕傲。
「坐回去!」他猛拍桌子。
那種恐懼感並沒有消失,鏡子里的女子仍然冷冷地注視著她。
蔣浩天用力嚼動下頦骨,說:「沒那麼便宜。不是她想斷就能斷!」
郭淮心有餘悸地看著蔣浩天。他再要發
九_九_藏_書狂,有沒有可能把凳子掄起來砸自己?蔣浩天被銬坐在凳子上,像一隻垂頭喪氣的大猩猩。她感覺掐住她脖子的手指正在縮緊,一口氣被憋在嗓子里喘不上來。如果她能照鏡子的話,現在的臉一定正在扭曲。那個夢中沒有臉的人,似乎正躲在黑暗中的某處看著她……
「你如果讀過心理學書籍,就會知道人的本性包含了強烈的慾望,諸如性|欲、暴力欲、食慾等等。在現實生活中,這種慾望並非總能得到滿足,一旦得不到滿足,就會產生許多消極的影響。心靈的自我防禦機制會把這些消極感受從大腦中篩選出來,封閉在潛意識中,以保證主人能夠比較樂觀積極地生活下去。」
葉倩穎此時的情緒才稍稍平穩。她解釋說:「我父母喜歡安靜,在台灣就這樣。」
「蔣浩天。」男人氣焰現在消褪了。
「她現在在家,你不妨去親自去探望一下。看到老朋友,說不定對她也是一個安慰呢。」
「你寫不寫?」
男人揮起粗壯的胳膊向後掃,卻掃了個空。胳膊猛然被對方雙手纏住,緊跟著腳下一絆,莫名其妙地摔了一個跟頭。男人怒氣沖沖從地上爬起來。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個略顯瘦弱的年輕女人。
「上大學的時候,我跟她都在C市師範大學就讀過。不相信你們可以去查。」
「你是問她有沒有精神病?」
她是借故逃跑,害怕他們談論這個話題。
男人用另外一手摸她的臉,他的指甲很長,慢慢刮著她的臉。她心驚膽戰,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唯一一盞檯燈照在男人的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不知道襲擊她的人長什麼樣?」
男人連忙解釋:「是這樣,我叫馮俊,是葉倩穎小姐的舊友。」他又指著轎車裡坐著的女人,「她叫高敏,是我女朋友,也認識葉倩穎。」
「精神分析學的創始人弗洛伊德。」
「為什麼當初葉倩穎出國留學時,會對你不辭而別?」
陸小棠心想,看樣子你們在大陸的朋友也不多。想象一個女孩子從小到大守著一對性格孤僻的父母,住在這樣一棟冰冷空蕩的大房子里,物質生活極盡奢侈,精神上是否快樂就不得而知了。
「哦。」陸小棠瞥了他一眼。眼神似乎說,身手不咋地就別裝。
「我沒幹什麼啊,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傍晚,陸小棠護送葉倩穎回家。葉倩穎嚇得不輕,她的車由陸小棠開。陳曉松雖然有傷行動不便,也答應陪葉倩穎一起回家。
值班的民警聽到審訊室里的叫喊紛紛趕來,三個人合力才把蔣浩天按在凳子上,把他的兩隻手別在背後,銬在凳腿上。
「蛇在她夢裡的作用是束縛被撕臉的人,就應該解釋為一種繩狀能束縛人的東西。她夢見的是有環狀花紋的蛇,環狀花紋則暗喻環狀物。讓我在現實物品中尋找它所象徵的對象,我想鎖鏈最符合標準。」
男人惡狠狠瞪著葉倩穎:「你這個賤人胡說八道。好好看看,我就是你男朋友,你敢不承認?」
「那她為什麼要矢口否認?」
馮俊搖搖頭:「沒見過這種人。」
「你什麼意思?」
「Finding Face?」
「垃圾桶?」這種比喻對陸小棠來說還蠻新穎的。
郭淮拿過紙、筆放在桌上。
「為什麼不能?女人心深不可測,你怎麼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警官小姐。」陳曉松略帶戲謔,「分析夢可不像你們破案。按照弗洛伊德的分析方法,很多夢實際所指代的含義恰恰與夢境本身截然相反。夢見凶殺案也許暗示出做夢者正處在焦慮之中,兇手也許只是象徵一次受傷的經歷而不是具體的人。」
兩個民警進屋把蔣浩天重新銬起來,押著他走出審訊室。
陳曉松連忙又說:「你也知道,現在社會複雜,競爭激烈。光有學歷,不表示一定能成功。」
她抬手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
「對。弗洛伊德有一個著名的『心理地形說』。把人的心理意識解釋為三部分——意識、前意識、潛意識。『意識』就是我們日常的心理活動,你計劃做什麼事情,想和誰約會,討厭某某東西……你能感受到的、想到的,這些就是我們的意識。『前意識』則是你不經意的行為。你當時或許沒有意識到,但是當你集中注意力去思索,就能夠明白的自己的目的性。」
陳曉松瞧著陸小棠,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說:「我把葉小姐夢到的東西都畫在草紙上用來研究,後來都被警察收走了。我想,陸警官你也有看到吧。」
「……」
「她……她被襲擊了?受傷了嗎,嚴重不嚴重?」
郭淮把頭伸read.99csw.com到他面前,眼睛盯著他的眼睛。蔣浩天極不自在地吞咽唾沫。
「哦?」
葉倩穎明顯哆嗦了一下。
男人把她的脖子扭向一邊,這樣她就沒辦法透過鏡子看他的臉。
「家電推銷員。」
葉倩穎大口喘息,這才有時間回頭看那個幾乎掐死自己的人。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那張英俊的臉此刻無比獰惡。
「寫什麼?」
他惱羞成怒,掄拳打過去。
男人面露驚慌:「你們想幹什麼?」
葉倩穎嚇得渾身發抖,顫抖的聲音道:「我不認識你。我根本不認識你。」
陸小棠點頭,說:「我見過。有些人在遭遇重大事故或打擊之後,對事故發生的經過印象模糊,或者乾脆忘記了。」
三個被撕掉臉皮的人,血也是這樣從臉上往下滴……
「用英文寫——Finding Face。」
陳曉松也沖她微笑示意。
那個美女的笑容竟然充滿了惡毒與嘲弄。
葉倩穎站在衛生間里,凝視著牆上方鏡里的自己。
郭淮解開他的手銬。
「我不知道,也許是跟她理論理論,也許是想扇她幾個耳光。」
一隻冷硬的手捂住了葉倩穎的嘴,她無法叫喊。
「那倒不是,不過也夠可怕的。她夢見了殺人。」
陸小棠驚訝。想不到這位富家女竟然還是一位高材生。
「我就是她男朋友。我們在C市上大學時候認識的。」
那是一張十分漂亮的臉,漂亮到令她自己都有些吃驚。只是那張臉沒有笑容,表情呆板冰冷。
葉家有兩個傭人。男的是廚師,來自福建。女的負責打掃衛生,本地人。
郭淮掏出手銬給男人兩隻手拷到背後。
蔣浩天猛然從凳子上站起,大叫大嚷:「告訴你,我跟她就是情侶。還要我說幾遍你才能聽懂啊?」
「錐子插在殺人者的頭上。」
在一片簡陋的房舍街道中,赫然出現一座巨大的院落,圍牆高聳,大門氣派。院子里有青翠的草坪和蒼綠的老樹,簇擁掩映著一幢歐式的別墅。別墅外表的毛水泥灰牆上爬著四季常青的藤蔓。豐田車開進大門就彷彿進入到另外一個世界。
「也就是說不算嚴重,是嗎?」
鏡子里的女人也在撫摸自己的臉。
鏡中女子也在望著她,水珠沿著臉頰不住往下滴……
「就是為了找她?」
自稱是葉倩穎的朋友,在葉家大門外等候,卻不進門。
「你開玩笑吧?」
她多少有些同情這個女人。
郭淮對男人說:「有什麼話到警局去說吧。」
「你在醫院里對葉倩穎的暴力意圖很明顯。我親眼看見,那絕不是一個男人會對自己女朋友能做的事,所以葉倩穎才會沒命地逃跑。假如當時沒有被我恰好碰見,很難想象你會對她做出什麼事來。」
「嚴重?」
或許只是一個巧合。
陸小棠問:「你們在台灣還有親戚吧?」
「出國留學?」
「除了膠帶。」陳曉說回答,「我買膠帶是因為她說自己在夢中一動不能動,所以我用膠帶來固定她。其他三樣東西都有。」
她想問,我認識你嗎?可是從她嘴裏只能發出嗚嗚聲。
陳曉松一怔,表情有些僵硬:「我……我做生意賠了。」
「那你可以重新做一次啊?」陸小棠說。
「寫。」
她又頓住,葉倩穎夢到沒有臉的人能反映什麼慾望呢?
「你蓄意傷害,又拒捕,你說夠不夠抓你?」
「你說對了一半,陸警官。」陳曉松說,「潛意識除了能隱藏人的慾望,還能清除心靈中的創傷。」
「我就是來找葉倩穎的。」
陸小棠說用不著,路不遠,正好走路散散心。
他用健壯的身體撞開郭淮,又向葉倩穎撲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閃到近前,一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衣領。
原來她一直都在聽他們說話。
葉倩穎說:「我們家很少來客人,它怕生。」
「那好吧,說說你跟葉倩穎是在什麼時候交往的。」郭淮拿起筆開始記錄。
「也就是說你們分手了……」
「錐子也許就是錐子,或者隱喻什麼,我還沒想到。」
郭淮不容分說,按住男人搜身,沒有翻到刀子一類的危險品。
郭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只在奧運會跆拳道比賽轉播中看到過剛才的動作,術語好像叫下劈。
男人走過來,先禮貌地向陸小棠點點頭,才開口說話:「你好,請問,你是葉倩穎小姐的朋友嗎?」
「我只知道她的夢很可怕。」
「一個人用刀和手把另外一個人的臉整塊撕下來……然後放出一條身上有環狀花紋的蛇把那個疼得抽搐著的人死死咬住……」
郭淮又撲上去。男人冷笑一聲,雙手揪住他,結結實實把郭淮摔倒在地。
https://read.99csw.com郭淮後腦磕在地上,一陣眩暈。同時聽見葉倩穎的驚呼。
「襲擊她的人身材高大,大概有190cm多。跟她年紀相仿,自稱是她的男友。你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她嚇得捂住自己的臉。
「有多可怕?」
郭淮冷冷道:「這句話也是我想問你的。」說著掏出警官證在他眼前搖晃。
陸小棠連躲都沒躲,把腳抬起來。她本來就是長腿,男人胳膊再長也沒有她腿長。男人只感覺一眨眼,對方的腳就出現在自己頭頂,緊跟著他就躺在了地上。
「這樣說來,你對葉小姐的噩夢仍然一無所知。」
她無意間瞥了一眼坐在床腳的葉倩穎,那女人對陳曉松滔滔不絕的講解反應十分冷淡。眼神也有些獃滯,好像處在一種遊離于現實與虛幻之中的狀態。陸小棠想起郭淮對她的評價,這女人的確很奇怪。
一直默不作聲的葉倩穎忽然說話:「這種連續不斷的噩夢弄得我筋疲力盡。我就是希望陳先生能幫我找到原因。」
「僅僅是好奇吧。」這是陸小棠的心裡話。
「也可以這麼說。」
陸小棠瞧著胖男人不太自然的臉。她忽然說:「她剛剛遭人襲擊了。我是警察,負責護送她回家。」
「在她夢裡那三樣東西都出現在哪裡?」
「父母是來大陸投資做生意的。應該算是改革開放以後最早的台商吧。說起來,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回過台灣老家呢。」
「在那之後,她跟你聯繫過嗎?」
「可以這麼說。」
「難道在她夢裡也有人用刀威脅她?」
也許是考慮到陸小棠有可能幫助自己打贏這場官司,陳曉松盡量解答她的一切疑問。談到案發當天的情形,陳曉松把昨天在法庭上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錐子在她夢裡出現在什麼地方?」
一個富有、漂亮又有學識的女人居然會患上抑鬱症?
男人的嘴唇貼在她耳邊,低聲說:「寶貝,你居然還是那麼漂亮啊。」
他一臉無奈地說:「拜託,警官先生,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郭淮說:「我剛才給葉倩穎打電話詢問過。你在衛生間里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她……」
她想對那個美女做出一個友善的微笑。
她在考慮是不是自己也犯了跟郭淮一樣的錯誤。她居然期望在一個抑鬱症患者荒誕無稽的噩夢裡尋找線索……
「沒有。」郭淮臉一紅,發現自己還坐在地上,趕緊站起來。
「我不習慣帶槍。」
陸小棠現在領略到夢的離奇了,時常會顛覆正常的邏輯。
「我……」
郭淮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想用擒拿的功夫把他制服。哪知對方壯得像頭牛,用力一晃膀子,把郭甩了一個趔趄。
陸小棠看了看葉倩穎,似乎明白了陳曉松的意思。
「那個……改天吧,今天有點兒晚。」
男人馬上說:「我沒有想要傷害她,警官先生。我跟她只是發生了一些矛盾。」
「她很正常。你怎麼會這樣問?」
「是這樣,我們看見你從葉小姐家裡出來,所以就來向你打聽一下她的近況。」
郭淮拿起紙走出審訊室,對兩個值班的民警說:「結束了。先把他送到看押房。」
馮俊吃驚地望著陸小棠,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會的。」郭淮說,「你們交往了多久?」
「那就是說你們一直沒有再見過面。那你又是怎麼找到她的?」
葉倩穎倒沒有顯出得意:「也沒什麼意思。只不過是為了混一個文憑,只要有錢其實在哪裡生活都一樣。」
陳曉松看出了陸小棠的疑慮。他說:「其實『夢』並不像你們想象中那麼神秘。平常人一說到『夢』,就把它想象成虛無縹緲的神秘主義。但其實,早在一百年前,就有學者詳細地闡述過夢境與現實的關係。」
「從大一時就開始交往了。」
「夢也是一種心理活動。在人睡眠時,精神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這也是人的自我防禦機制最弱的時候,那些漂浮在潛意識中的碎片就會不經意地被釋放出來,經過大腦的重新拼接、組合,最後製造出了我們的夢。所以我們的夢往往看起來十分離奇古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找她做什麼?你們的關係已經斷了。」
「那你認為葉小姐的噩夢反應的就是潛意識中的記憶碎片?」
陳曉松搖頭嘆息:「目前為止,收效甚微。上一次的實驗做到一半時葉小姐似乎有了反應,卻被突然闖進來的郭警官打斷了。」
「就這麼簡單?」
「對。」
陸小棠隨口說:「你不也一樣嗎?聽說你大學畢業後到C市工作了兩年。怎麼又想起跑回來開藥店了?」
陸小棠點點頭,感覺陳曉松的目光有些古怪。抬頭看九-九-藏-書他時,他的眼睛已經轉移到別處。
「什麼?」
「C市?」郭淮抬眼看他,「你現在家住在C市?」
鏡子里的女子也在凝視她。
「你住在C市,跑到這來幹什麼?」
「『潛意識』呢?」
她正為葉倩穎分心,陳曉松已經繼續講下去:「潛意識是我們心靈的垃圾桶。」
「你有沒有聽明白我在說什麼?」
她慌忙把臉別開。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
葉倩穎魂飛魄散。
這個場面恰巧被去而復返的郭淮看到,他從樓梯衝進走廊里截住了男人。
「那她過去有沒有男友?」
隨便問問……
「心理實驗跟化學實驗不一樣,它是不斷變化著的。針對同樣一種癥狀,不同的患者反應不一樣,同樣的患者在不同時間里反應也不一樣。原則是要讓患者在全身放鬆、毫無覺察的狀態下進行實驗,才會有效果。現在再做相同的實驗,當葉小姐遇到熟悉的實驗過程,她的心理自我保護機制會本能地產生阻抗,沒辦法真正融入到當初的夢境中,即使得到實驗結果,也會偏離真正的原因。」
「其實我畫上畫的並不是她噩夢的全部。我只是把一些簡單的圖像畫了出來。」
「叫什麼名字?」郭淮一邊記錄一邊問。
「C市。」
「你們既然跟她是朋友,有什麼事情,為什麼不直接找她?」
「你從小到大都住在這座縣城裡嗎?」陸小棠問。
陳曉松頗有深意地看著陸小棠,問:「你怎麼對她的夢也這樣感興趣?」
「可你倒是蠻關心她的。」
「我在重新構建葉小姐的夢境。郭警官當時對此一無所知,完全誤解了我的意圖,結果造成了這種難以收場的局面。」
「剛才在醫院里,她看見你一臉驚恐。這又是為什麼?」
女傭端來三杯咖啡,還有一托盤夏季水果。一隻安哥拉大貓小心翼翼地從門外走進來,戒備又好奇地打量著陌生人。陸小棠伸手摸它,花貓敏捷地躲開了。
「有啊。不過都沒見過面,只是在照片上看到過。說來說去,我們現在都已入鄉隨俗,和台灣那邊早已沒有什麼來往了。」
陸小棠說:「那就看他犯的是什麼罪,或許他再也回不來了。」
「我知道這個人。」
看見陸小棠露出好奇,陳曉松來了興緻。他說:「弗洛伊德認為,夢是一種人類潛意識的心理活動。」
「那錐子象徵什麼?」
她透過轎車的擋風玻璃,看見駕駛與副駕駛座位坐著兩個人,似乎是一男一女。轎車停下了。
「我倒是覺得你深不可測。」
「噓——」男人發出桀桀的低笑,「你這隻小貓還挺不老實。」
「原因在她不在我!」蔣浩天抬高嗓門,手銬摩擦著凳子。
陳曉松這時插話道:「葉小姐是去哪個國家讀書的?」
「坐回去!」
陸小棠側臉看她。她很好奇,一個夢中的幻象怎麼會令這個女人如此恐懼?
當晚,陳曉松因為腿腳不便留住在葉家。陸小棠告辭時沒再看到葉倩穎的父母。葉倩穎提出要開車送她回去。
馮俊遲疑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畢竟跟她有些年沒有見面了,對她的近況不是很了解。反正葉倩穎長得漂亮,又有氣質,追求她的人不少。至於同哪一個比較親近,我就不曉得了。」
莫名其妙的兩個人,莫名其妙的談話。
郭淮把男人帶走之後,葉倩穎虛脫地靠在牆壁上。
她看見鏡子里的女人正在瞅著她笑。
安哥拉大貓討好似的湊上來,葉倩穎輕輕搔著它毛茸茸的脖子。
「坐回去!」
陳曉松接著說:「她還夢見殺人者用手接著從被殺者臉上滴下的血,在透明的黑暗中寫字。」
她慢慢地把臉重新轉向鏡子。
縣公安局,審訊室。
葉倩穎心有餘悸地問:「他如果回來找我,我該怎麼辦啊?」
「做什麼工作?」
「我直到最近才聽說她回國了,就跑來找她。」
陸小棠全然沒有想到葉倩穎家奢華到如此地步。這樣的別墅應該建設在上海、深圳的豪宅區中,卻出現在一座極為普通的小縣城裡,給人一種難以描述的不協調感。
「殺人?」
「我在這裏解釋一下,夢中出現的事物與現實存在著一種象徵替代的關聯,通常是由一個比較中性的圖像來代表一個能引起潛在不安的想法。因此,一個人夢到的東西無論多麼離奇,都能在現實中找到相應的替代品。」
「我根本沒打算對她做什麼,我又沒有帶兇器。」
「在她的夢裡,殺人者是男是女?」
她沿著街道往前走,腦子裡盡想著醫院里襲擊葉倩穎的那個人。剛才有好幾次,她想開口問葉倩穎到底認不認識他,又怕刺|激到葉倩穎,只好九九藏書忍住。
「這麼說你也算台灣人嘍。」陸小棠說。
陳曉松微笑著搖頭。
「你以為我做『夢境重現』是根據什麼?整個場景,所有道具,甚至按照時間順序發生的一些細節,都要儘可能如實地反映患者夢到的一切……」
陸小棠接上剛才的話題,說:「你們怎麼會想到來大陸?」
「你來M縣這些天都在幹什麼?」
夢中的無臉人——現實中的撕臉魔……
「我初中時去的C市,一直讀到高中。然後就出國留學了。」
陸小棠現在或許明白,即便陳曉松願意為葉倩穎再做一次「夢境重建」實驗,葉倩穎本人卻未必會答應。
現實往往存在各種各樣的巧合。
「她跟你之間的關係,看上去並不像男女朋友,更像是施暴者和受害者。」
她尖叫著,慌不擇路地向前跑。男人伸長手臂抓住她的頭髮。
「那蛇象徵什麼?」
葉倩穎站起身說:「我去一趟衛生間。」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警察。」男人辯解,「你說我蓄意傷害,我傷害誰了?」
「嗯。」
「臨床心理學中有一種叫創傷后選擇性記憶的癥狀,你聽說過吧?」
蔣浩天衝著郭淮大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跟我耍詭計,你怎麼可能輕易放我。」
一隻手無聲地從她背後猝然伸出,纏住她的脖子。
陸小棠越聽越糊塗。
「你要放我走?」蔣浩天疑惑地看著郭淮。
陸小棠有些尷尬,只好說:「我是看過一些,但不知道都是什麼。有一個面部被塗成漆黑的人給我印象很深刻。」
「除此之外我還能幹什麼?」
車門打開,從駕駛室走出一個戴著眼鏡、白胖圓臉的男人,年紀不超過30歲,身材略矮。
男人勃然大怒,要不是郭淮拉著,他被銬著雙手也能撲到葉倩穎身上。
走出葉家大門,陸小棠有意無意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街道幾乎沒有行人,只停著一輛馬自達轎車。
「說說分手的原因吧。為什麼你會這麼恨她?」
葉倩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有些離散。
陸小棠問陳曉松:「你對葉小姐的家庭了解嗎?」
「你買的刀、鎖鏈、錐子、膠帶也都出現在她的夢裡?」陸小棠問。
葉倩穎沖郭淮使勁兒搖頭:「他在騙你。」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她。」
葉倩穎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慌亂的心緒平伏了一些。她仰起頭,望著鏡子里的女子。
「一直交往到現在嗎?」
「那還能怎樣?」蔣浩天仰起臉對視郭淮。
「哦。」陸小棠說,「馮先生,你剛才問我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郭淮冷不防問:「你來M縣幾天了?」
「是這樣啊。還好吧,沒有什麼大問題。」
「看來你跟她也不是關係很近的那種朋友。」
「……」
他居然提到兇器……
「沒有。她連郵箱都換了。」
「你是說,做夢經常能夠反映出一個人潛意識中的慾望……」
「別胡說了!」郭淮一拍桌子,「葉倩穎當我的面已經否認了你們的關係。她根本就不認識你。你說,你到這裏究竟想幹什麼?」
陸小棠問郭淮:「你沒受傷吧?」
郭淮眼看著他戴著手銬的雙手威嚇似的在自己面前揮舞。他毫不懷疑,這個渾蛋恨不能用手銬勒死自己。
陸小棠對心理治療方面的知識並不比郭淮知道得多。她在想,假如當時破門而入的人是她,看見一個男人正把一個女人綁在床上,舉刀相向,自己會不會朝他開槍?
情急之下,她用高跟鞋的尖跟狠踏男人的腳面。男人疼得鬆開手。她奪路而逃,跑出衛生間。男人隨後追出,想把她拽回去。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去澳洲留學。她申請了澳大利亞一所大學,辦了護照,去大使館面試,完全都是背著我暗中進行。等她準備好一切手續,連招呼都沒打就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到處找她,一直找到學生檔案管理處,才得知她轉學了。」
「什麼?蛇?」
馮俊匆忙向陸小棠告辭,鑽進馬自達,掉頭開走了。
「因為……」蔣浩天咬牙,「因為,女人若是心狠起來比什麼都毒。她知道你是警察才故意那麼說,就是想通過你的手整死我。」
陸小棠順便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位。坐著一位短髮年輕女人,臉上有著淺淺的雀斑。
陸小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20:09
蔣浩天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桌前。郭淮全神戒備地瞅著他。
「這個我倒不是很清楚。不過看她的穿戴和開的車,家裡一定很有錢。我要是她,肯定到大城市去生活。何必困縮在這麼一個小縣城裡?」
蔣浩天嘟噥:「我都說了。我是葉倩穎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