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催眠術
「漂亮女人總會引人注目。」
陳曉松聽到她的聲音,肩膀抖了一下。
「你是說昨天發生的事?」
陳曉松想了想說:「你說得對。」
葉倩穎正在站在自己背後瞧著自己嗎?
陸小棠那天聽他長篇大論地講了半天,根本就沒怎麼聽明白。
「我還真是大開眼界。你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個大活人乖乖跟著你走。你怎麼做到的?」
她沒有掐陸小棠,而是腳步僵硬地向病房門口走。
「……」
那張蒼白的臉在幽暗的病房裡同四周的白牆一樣刺眼,雖然精美,卻讓人看著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宛如一副冰冷的面具,遮掩住一個在痛苦中掙扎的靈魂……
「一條長廊……很長,很長,朝著有太陽的地方……怎樣都走不出去……」
「跑到哪裡?」
「我也是聽縣公安局的李隊長告訴我的。他說,襲擊你的人,根據目擊者描述,好像是一個叫蔣浩天的人……」
「蔣浩天?」陸小棠回想昨天發生襲擊的經過。那個撲上來的人她儘管沒有看清,但從高大的身材與力量上來看,的確很像蔣浩天。能一棒子把她打昏的人並不多見。
「你想幹什麼告訴我不就行了?」
葉倩穎瞪著陳曉松問:「你幹什麼要催眠我?」
「我跑……」
葉倩穎整個身體保持靜止,唯獨右臂猶如被一根線拉拽著,緩緩從床上抬起,懸停在半空。
「我有精神病是嗎?」
「多一個人多一把力不是嗎?」
「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陳曉松依依不捨地站起身,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的臉,好疼……好疼……讓我死……死……」
「那你想對她做什麼?」
被深度催眠者由於腦神經被麻痹,特別是邏輯思維區域停止工作。他們說出的話往往都是隻言片語。可能是一個詞語、一個數字、一種顏色,甚至是一個地區的方言……
「你說話,像一個我認識的人。」葉倩穎微笑。
陸小棠走進病房,對陳曉松說:「她快醒了。如果讓她看見你……」
她不知道,陳曉松已經開始進入深化階段了。此時的葉倩穎已經與他建立了信任。接下來他要完全控制對方的精神。從母式催眠演變為父式催眠。他要對葉倩穎以命令式的口吻發布指示,讓她感到不可抗拒,而不得不臣服。
「你是說,讓她重新入睡?」
陸小棠懷疑地瞧著他。
這句恭維話從他嘴裏冷冰冰地說出來,陸小棠說不出是得意還是彆扭。
「我試試看,不過我可沒有把握。」
陳曉松說:「你放心。我採用的這種催眠方式,對她不會造成任何傷害。我也不需要什麼道具,只是讓她處於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即可。我上次給她吃藥也是希望儘快幫她進入狀態。現在她被注射了鎮定劑,即使醒了,短時間內殘留的藥力仍然會對她的意識造成麻痹。我想,我比較容易讓她進入催眠狀態。」
陸小棠仿照他的方式分析道:「你問她去哪裡,她說離開中國的海濱去海外。是不是說那件事情發生在國外?我知道她曾去澳大利亞留學,在那裡發生了嚴重的車禍。這倒不難理解。」
陸小棠不想在這方面跟他較真,她問:「我聽她說自己騎著自行車。那是什麼意思?」
她憑著直覺,跑向角門的樓梯。
「是沼澤地……陷了下去……樓梯……一直向下……下面都是血,漂著頭蓋骨……」
陳曉松的建議無疑太具有誘惑力了。
除此之外,看不出他有慌亂的表現。
「……」
這個消息太讓陸小棠震驚了。
陸小棠拉門衝到床前,她以為葉倩穎癲癇又發作了。陳曉松卻攔住她說:「冷靜。沒事,沒事。」他一邊用手輕撫葉倩穎的額頭。
讓陸小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現在你的右臂開始下降,左臂慢慢變輕……飄起……」
似乎有人已經慢慢下到地上,站在了兩張床之間的過道上。
她雖然懷疑陳曉松,但是眼下還需要利用他,她決定看事態發展見機而動。當晚她留在醫院,她估計郭淮和李東生他們正在搜捕蔣浩天。一個隱藏在小縣城裡的兇手已經調動了整個公安局的警力。
「怎麼找病因?」
說到案情,陸小棠恢復了常態。她點點頭。
「後來呢?」
陳曉松說:「催眠是一種半睡眠狀態。被催眠者說出的話不一定都是我們平常就夠理解的。這些記憶的碎片原本就是經過意識的處理后壓縮在潛意識中的。越不願被回憶起來的記憶被扭曲得越厲害。所以,當我把它們提取出來時,它就變成了一段猶如天書般詭異難解的話語。」
「環狀花紋的蛇和錐子又出現https://read.99csw.com了。她之前的噩夢裡不是也經常出現這兩樣東西嗎?」
「你是流水……由我引導向前流動……你會感到無比歡樂……無比輕鬆……現在我給你實質的形體,你一樣自由自在,你變成了風箏……由我來牽引你的身體……你的右手已經變得越來越輕,正在飄起……我在牽引你……」
「基本原理是這樣,但是還要考慮實際情況,因為根據個體的認知與文化程度不同,出現在不同人夢境里相似的事件卻往往有著不同的解釋。」
「這個我一時間也想不出來。長廊可以指代女性的陰|道和子宮,假如是一位男人做的夢就好理解了。但是作為女性……」
陸小棠說:「乾脆師兄你也先別走了,陪我辦完這樁案子再回省廳吧。」
那時的唐健還不知道有一個慕容雨川,陸小棠也從來沒有認真比較過大師兄和發小有多大的區別。她也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號稱萬人迷的唐健身邊總是沒有女朋友。
葉倩穎彷彿電擊般地哆嗦了一下。「我現在在哪兒?」她問陸小棠。
她一咕嚕從床上坐起,蹬上鞋,出了病房。
「聽說你被歹徒襲擊了,我能不來嗎?」
「狗象徵著忠心、良心、道德感。我說過,自行車象徵著做夢者自身,與她同騎一輛車的人,隱喻這個人跟她的關係十分親密。用狗來代替這個人,說明這個人對她忠心不二,讓她十分信任。不過,在她的夢裡,狗叼著骨頭朝她擺尾,朝她笑,而那個時候她正處於危難之中,這個情節就顯得不同尋常了……」
陳曉松在葉倩穎病床前坐了足有一個小時。葉倩穎發出低低的嚶嚀,斂闔的睫毛輕微搐動,鎮定劑藥效已經過了。
陳曉松為葉倩穎解除催眠之後,葉倩穎渾身虛脫,神情恍惚,臉色更加蒼白。
陸小棠一激靈。我睡了多久?她去廁所去了多久?
硬邦邦的東西依然砸中她後背,力量奇大,陸小棠幾乎被打得橫飛出去,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兩人正無計可施,葉倩穎斷斷續續道:「我看見了……」
陸小棠很少臉紅,這一次紅到了脖根。她小聲問:「我剛才喊什麼了?」
1月15日,星期日,17:39
「那也用不著你啊,那麼多警察呢。」
唐健伸手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好像照顧一位小妹妹。陸小棠在他人面前總是一種鋒芒幹練,巾幗不讓鬚眉的英姿。偏偏到了唐健面前沒了脾氣,好像在他眼裡她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小丫頭。兩個人第一次見面還是在公安大學。那時的陸小棠,一頭短髮,皮膚曬得黝黑,整天就喜歡練跆拳道、練射擊,任何比賽都不落下。連男學員都沒有幾個能勝過她。因此當了四年校花,卻連一個男朋友都沒有。唐健當時是學生會主席,儀錶堂堂,極具人格魅力,是大學里的風雲人物,很多人都管他叫大師兄。陸小棠也大大咧咧跟著叫。這一叫,就叫到了省公安廳,而且就在唐健手下任職。
唐健無奈地笑笑:「好吧,誰讓我是師兄呢。」
「你可以就站在我身旁監督我。如果看到你認為不妥的地方,可以隨時中止我。」他說完又補充,「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您難道不想對這個女人了解更多嗎?」
陸小棠同意了。
陸小棠接著道:「至少說明,在葉倩穎面臨死亡威脅時,那個跟她親密的人,就在她身旁……」
接下來,陳曉松花了很長時間,不厭其煩地變換指令,讓葉倩穎反覆移動雙臂,甚至做一些離奇的手勢。陸小棠琢磨著他到底在幹什麼。她不知道,陳曉松正在強化暗示的效果。葉倩穎已經進入到深度催眠階段。陳曉松利用巴布爾暗示法來檢驗催眠程度,直到葉倩穎對他的暗示指令完全服從,高度一致。他開始嘗試著讓葉倩穎說話。
陸小棠走到近前,看見葉倩穎一臉漠然地看著她。不由得一皺眉,伸手去拉她。「你要跟他走,怎麼事先不跟我打一聲招呼?」
「你是指自行車?」
「你要帶她去哪兒?」陸小棠喝問。
「快了。」醫生的聲音有些怪異,鼻音很重,「你感覺好些了?」
陸小棠搖頭說:「我預感不妙,我不能躺在這裏。案情隨時都可能發生變化。」
接下來,葉倩穎說出的詞語更加離奇,一會兒說出「自行車」,一會兒說出「毒蛇」「沼澤地」完全所答非所問。
「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看她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我擔心這樣繼續下去,她真的會徹底精神分裂……read.99csw.com」
陸小棠沒再理她。美女對美女都有一種天然的抵觸。要不是辦案到了這一步,她可沒有義務替這位古里古怪、神經兮兮的千金小姐守夜。
「什麼請求?」
陸小棠迷迷糊糊中,看見慕容雨川解開她的衣服,給她上藥。就聽慕容雨川連連唏噓。
「自行車象徵著自己的身體和心靈。也就是說,那是一件她親身經歷的事情,她在整個事件中是主角,而不是旁觀者。」
她趴在地上,視野一片模糊。似乎看見那個人把陳曉松也打倒在地。然後,聽到葉倩穎撕心的呼叫……然後,眼前發黑,失去了知覺。
「還好。就是頭很暈,身上哪兒都疼,感覺好像死過一回。我的病很重嗎?」
陸小棠冷不防說出這句話,讓陳曉松大吃一驚。他不由自主地看了陸小棠一眼,陸小棠亮閃閃的眼睛也在看他。
「這些你都知道?」
他慢慢側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困意襲來,她打了一個盹兒。睜開眼,有意無意地向旁邊看了一眼。床上依然空著。葉倩穎沒回來。
她在葉倩穎旁邊一張床上和衣而卧。葉倩穎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幾個小時都保持不動,彷彿一具殭屍。陸小棠有時忍不住扭臉觀察她,確定她是否還在呼吸。
「你怎麼辦?」
陳曉松繼續對陸小棠說:「催眠后她的基本生理需要不會受到影響,吃飯、喝水、上廁所都能做。只不過有些像夢遊狀態,渾渾噩噩。我看她去上廁所,再次催眠她就容易多了。我這些都是按照書本上做的,沒想到效果居然如此驚人。」
這是一張超級帥哥的臉。
「烏鴉……」
「你去廁所嗎?」陸小棠問,聽見葉倩穎含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
「我還是想找到她的病因,對症下藥。說不定就能夠將她救治過來。」
陳曉松覺得差不多了,開始進行誘導階段。
「有人……我拉著車上的人,走啊走,很累……」
陸小棠給他銬上手銬,剛銬上一隻手腕,忽聽見背後葉倩穎驚叫。她感覺不對,倏然轉身。
陳曉松無言以對,低頭不語。
「真是有夠亂的。」陸小棠咬牙忍著痛從床上坐起。
她眼前金星亂冒,渾身癱軟。沒想到一時大意,竟然栽在這個小地方。襲擊者如果不想憐香惜玉,跟上來補上一棒子,她腦袋就得開花。
「『轉移作用』指隱夢(近似於抽象的夢),不是由自己本身一部分代替,而是以較無關係的其他事物代替,其性質接近於暗喻。或者,隱夢的重心可能由某一重要要素轉移至不重要的成分之上,使夢更加難以理解。如以地板代替情人。『象徵作用』多是根據個人經驗和普遍意義進行轉化。象徵和被象徵的關係固定不變,後者是前者的解釋,象徵的關係基本上是一種比擬。如,房屋象徵自身個體;小蟲子象徵兄弟姐妹;國王、王后象徵父母;衣服象徵裸體等等……」
「這個人,李東生根本沒跟我提過。看上去,他趁亂逃走了,要麼也被蔣浩天綁架了。」
「長廊是迷宮……迷宮……車上有人……」
「能說出這種話就不是。不過長時間處於壓力下卻又得不到疏導的話,有可能導致精神的崩潰,到那時就危險了。精神疾病不容易得上,一旦得上,幾乎就會影響終生。」
慕容雨川火了:「平時你欺負我,我只好受著。現在你竟然還敢裝狠。」
唐健接著說:「但是,他劫持了那個姓葉的女人。到現在為止,兩個人下落不明。」
他知道陸小棠正站在門口監視他。他決定採用溫和的母式催眠方式。這是催眠方式通過溫情的手段來突破受術者的心理防線。
陸小棠只好點頭,心想此渾蛋非彼渾蛋。
等到陳曉松真的化妝完畢,讓陸小棠大吃一驚。他戴上一副黑色大方框眼鏡,已經掩蓋了小半張臉。又從衣兜里掏出一頂假髮戴上。從醫生那裡借來一套白大褂披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原來他來時早有準備。
「那好,你可以到公安局去說。」
難道葉倩穎對他的恐懼都是裝出來的?
這些零散的詞語意思也十分凌亂,往往不代表任何含義,就像人在夢中經歷的離奇事件一樣,心理分析中也稱之為自由聯想。
葉倩穎的四肢停止了痙攣,重新鬆弛下來。
她走進女廁所,發現裏面沒人。這一下她困意全消,徹徹底底心驚了。
「催眠。」
過了一會兒,葉倩穎的雙臂開始按照陳曉松的指令移動。整個場面在外人眼裡無比詭異,但陸小棠沒有看出她有可能受到傷害的徵兆,就沒有阻止。
「應該是https://read.99csw.com。否則也不會給她造成那麼大的震動。」
陸小棠這才意識到,她也是視容貌如性命的主兒,原來跟那些成天照鏡子的矯情女人沒有本質區別。
「找到蘇聯人……看見了舉紅旗的人……」
「那她怎麼會產生阻抗現象?她不是已經被你催眠了嗎?」
「離開中國的海濱去往國外……」
「已經晚上了嗎?」她問。
陳曉松說:「夢境是現實通過三種方式——『凝縮』『轉移』『象徵』轉化而成的。『凝縮作用』是指顯夢(近似於現實的夢)的內容,只是現實發生過的事情經過壓縮。這個很好理解。譬如,現實中的一群人變成了夢裡的一個人,現實中的三件事變成了夢裡的一件事……」
唐健連忙扶住她:「你幹什麼?你想去……衛生間?」
這兩天陸小棠一直都沒怎麼睡好,上下眼皮不住打架,就在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時,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驚動了她。
「渾蛋……」
這句話讓陸小棠心驚,面前這個男人極有心機,他似乎早已看透了自己的想法。陸小棠終於還是沒能拒絕他。
「但是接下來,我就無法理解了。她說什麼長廊,好像迷宮一樣的長廊……還要朝著有太陽的地方。那是什麼意思?」
「誰的臉?」
「你剛才在夢裡還大喊大叫呢。」
《仲夏夜之夢》鋼琴曲在病房裡流淌開來……
「這麼說,你最初接近葉倩穎,發展跟她的親密關係也是為了了解她的情況,方便你研究對嗎?」
葉倩穎開始稍顯驚訝,很快就被輕柔舒緩的旋律打動。一種難言的舒暢通遍全身,疲倦的身心開始產生難以言傳的共鳴。她不止一次聽到過這首曲子,但沒有哪一次猶如現在這般心意相通。很多久遠的模糊的記憶開始慢慢浮上心頭。曾幾何時,她也是一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少女。假如時光能夠倒轉,她一定不會選擇變成現在的自己。
「這麼說,一定有相關的破譯方法對嗎?」
「我也好奇,你打算怎麼翻譯?」
「我騎著自行車……」
陸小棠掏出手銬,陳曉松突然轉身逃跑,看不出像有腿傷的樣子。
「你也不要悲觀。我就是來為你進行心理治療的。」
「那麼,她剛才所說的那段像夢一樣離奇的故事,就是被封存在她潛意識裡的恐怖經歷?」
「車上的人跳到血里,變成一隻狗……叼著死人骨頭沖我搖尾巴……」
「是嗎……」醫生按動準備好的CD機按鈕。
「喊『渾蛋』還喊『救命』……」唐健憂心忡忡,「我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聽到你呼救。這一次肯定很兇險吧?」
陸小棠猜,他是想讓葉倩穎回憶起車禍經過。她屏息凝神地仔細聽。
他用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不要去想……去感覺……感覺美妙樂曲的實體,她宛如流水一樣輕柔,環繞在你周圍。隨著你的呼吸……進入到你的身體里……你的身體逐漸地,逐漸地被她取代,你可以像她一樣流動……像水一樣流動……」
陳曉松看著陸小棠,等待她表態。
「怎麼說呢?如果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配合治療,其實很快就能康復。」
陳曉松說:「我記得我狀告郭淮,開庭那天你也到場了吧?」
她語氣依然冷淡:「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像前兩次那樣做出過激的舉動?」
「這個陸警官你不用擔心。我可以化妝成一名醫生。現在天已經黑了,把病房的窗帘拉上,不開燈,我說話時小心一些,她認不出我來的。」
「臉……臉……」葉倩穎沒有音調的回答。
「你沒事吧,小棠?」坐在床邊的人卻被嚇了一跳,一臉關切地問。
她忙問:「那陳曉松呢?你知道我是說誰吧?」
陸小棠瞧瞧葉倩穎,又看看陳曉松。似乎弄明白眼前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沒有。」陳曉松小聲解釋,「是她的意識產生了阻抗現象,不想讓她回憶起發生過的事情。」
「你是說她剛才所說的不是毫無意義的?」
她想幹什麼?
「呃,催眠和睡眠有些地方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樣。簡單來說,催眠是一種半睡眠狀態。通過人為誘導引起的一種特殊的類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識恍惚的心理狀態。被催眠的人對他人的暗示具有極高的反應性。只是他們沒有自主判斷力,自主意願行動也會減弱,感覺、知覺發生歪曲。在這種情形下,我就能把那些被封閉在她心靈深處的、特別在潛意識中關於不好經歷的記憶碎片提取出來……」
「白白|嫩嫩的皮膚腫成這樣,太讓人心疼了。小螳螂,你這模特架子一般的身材也蠻不錯的。」
兩人目光相碰的瞬間,陳曉read.99csw.com松的眼睛迅速移到別處。
葉倩穎猛然發現陳曉松就站在身邊,嚇得「媽呀」一聲退開好幾步。「你……你怎麼在這裏?」
「他催眠了葉倩穎,不知想帶她去哪裡。我把他攔住,正給他戴手銬時,遭人襲擊了。」
「遮住了天……」
唐健詫異:「陳曉松?是不是那個之前被縣公安局抓住的嫌疑犯,後來把公安局告上法庭的那一位?他昨天也在場?」
陸小棠突然一句話把陳曉松問得張口結舌,好半天才恢復常態。
「你這色狼找死!」她抬手給了慕容雨川一耳摑子。
陸小棠發現唐健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平時看不到的內容,看得她心慌意亂。她連忙找到一個話題,問:「師兄,你知道是什麼情況嗎?」
「聰明,一點就透。」
「沼澤象徵正在深陷什麼危難之中難以自拔。」不等陸小棠繼續問,陳曉松兀自說下去,「大量的血象徵傷害或者死亡。她不是還夢到頭蓋骨了嗎,頭蓋骨就是典型的關於死亡的象徵。無論在現實還是夢境里。」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自己的臉。唐健似乎看出的她的心思,微笑著說:「放心吧,沒傷到臉。」
一時間陸小棠天旋地轉,她恨不能咬自己一口。怎麼能夠如此粗心大意?她強令自己冷靜。迅速判斷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她看了看走廊左右,兩個出口,一個通向正門,一個通向角門。
她任由眼淚匯聚在眼窩,慢慢滑落臉頰……
陸小棠一動不動,她豎起耳朵,聽著背後細微的響動。就在她猜測著葉倩穎會不會伸出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時,葉倩穎動了。
「我說她怎麼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樣。」
陳曉松忙著準備時,陸小棠在一旁暗自觀察他。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醜,臉上沒有分明的稜角,多少有些中性。這樣的臉其實是最容易化妝的。她毫不懷疑,這張臉如果經過化妝筆巧妙的勾繪,就可以變成一張迷死人的明星臉,甚至可男可女,在案發現場那種光線昏暗的環境下更難分辨。這就難怪三名被害人會衣衫不整了,尤其是那個男個體老闆,來不及脫衣服就戴上保險套。
陸小棠還想問,陳曉松警告她:「我們不能再說話了,會把她干擾醒。」
她跑回病房,葉倩穎也沒有回來。
「沒大礙,骨頭沒斷、筋沒折。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陳曉松的問話也變得異常緩慢,他問得最多的就是,你看到了什麼?你有沒有看到一輛車?什麼顏色的?你身邊還看到了什麼人?
「跑不了……一條長著環狀花紋的蛇纏住我的脖子,我動不了……錐子扎我的臉……狗在笑……搖著尾巴……叼著我的骨頭……笑……笑……」
「你的臉為什麼會疼?」
「我記得她說,自行車上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那人跳到血池裡,變成了一隻狗……這你能解釋嗎?」
縣醫院一共四層樓,90年代的舊樓,她一口氣跑到一樓。一出角門,一眼就看見了葉倩穎的背影。在葉倩穎身邊還有一個人。
葉倩穎瞅著天花板,嘆息道:「我倒希望這樣。」
葉倩穎不再流淚,她的表情慢慢變得寧靜,呼吸均勻……
她的手腳毫無徵兆的發生痙攣,眼珠在緊閉的眼瞼下面快速轉動。
「站住。」陸小棠低聲喝道。
陳曉松下意識地回頭,與陸小棠四目相對。他眼中充滿了焦躁,面對書本上沒有介紹過的情況,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
陸小棠責問:「你不是說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嗎?」
陳曉松一震。
「只能這樣解釋,那段經歷對她造成了超乎尋常的刺|激。以至於在潛意識中都會遭到排斥。或者說,她寧願死掉也不願將這段經歷回憶起來。」
陸小棠想說,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去哪裡?」
「我對她的了解程度遠遠超過你的想象。但是我沒有惡意,純粹是一心一意想把她治好,難道你沒看出來嗎?」
「是墨爾本?」
「當然不是。」陳曉松趕忙解釋,「那是失誤,我承認。我事後仔細鑽研了一下催眠療法。這一次,我會完全按照書本上的步驟。」
「她犯病了嗎?」
「你跟郭警官一樣,總是不肯相信我。」
陸小棠疑心大起。前三名被害人都是在與人幽會時被殺害的,一男二女。從作案手法上看,兇手是同一個人。一個人同時勾引三個性別不同的人,無疑要有高超的易容手段,還要具備一定的身體條件。
陸小棠忽地從床上坐起來,猛然抻到背後的傷,「哎呦」叫一聲,倒在床上。
「你不想說?」
陳曉松等葉倩穎完全平靜以後,繼續問:「你看見了血、頭蓋骨、然後呢read.99csw.com……」
陳曉松說:「她遭遇過車禍不是嗎?幾乎喪了命。」
一條黑影已經衝到眼前,手裡一根長條形的東西已經掃向她。她護住要害,儘力向旁邊躲閃。
陳曉松的話令陸小棠心頭一動。這不也正是她想知道的嗎?
對於一個重要嫌疑人的請求,陸小棠理應拒絕。但她實在很想了解葉倩穎的秘密,正苦於沒有辦法。
葉倩穎沉默,顯然被醫生的話嚇到了。
陸小棠想問,她這是在做夢嗎?
「沼澤呢?」
「可是那樣的故事太荒誕了,完全是編造的。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陸小棠聽得不耐煩了,問道:「你就是用這些方式反過來推導葉倩穎被催眠時說的話的含義?」
葉倩穎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病房裡一片昏暗,她看見穿一名白大褂的醫生站在床前,滿臉關切地看著她。
她的眼淚卻在飛快地往外淌……
「然後,然後……」葉倩穎鼻翼扇闔,呼吸急促,似乎正在抗拒什麼,「然後,我呼救……」
站在門外監視的陸小棠原以為陳曉松會像電影電視劇里的心理醫生,掏出一個水晶項鏈神神秘秘地來回擺動幾下,對方就乖乖的聽從擺布。
陳曉松無語。
陳曉松沉默了一會兒,在陸小棠咄咄逼人的目光里,終於開口:「給人催眠之後,通常最後步驟是解除催眠,我沒有做。所以,她的緩解速度就會變得很慢。」
「這也不算太大的傷害,她只是太倦了。」陳曉松說,「主要是她的抗阻現象太強烈了。」
「你給她催眠了?」她問陳曉松。
她說出最後一個顧慮:「只是你這張臉她一看到說不定就會發瘋……」
「那你有什麼想法?」
陳曉松卻耐心地引她說下去:「你找到舉紅旗的人之後呢……」
陸小棠眉梢向上挑了挑:「就像你前天對她做過的那樣?」
「看見什麼?」陳曉松問。
陳曉松搖頭。
是從背後葉倩穎那張床上傳來的聲音。
但是沒跑兩步就被陸小棠攆上,他伸手想推開陸小棠的瞬間,稀里糊塗地被陸小棠一招擒拿按到了地上,一隻膝蓋壓住他的肩膀,他有天大的力氣也使不出了。
「你的腿傷好了?特別喜歡逃跑是不是?」
陳曉松說:「你給我一些時間。需要的話,我今晚不走,把她在催眠中回憶起來的情景從頭到尾好好思考一遍再告訴你。」
「的確。我還曾猜測,環狀花紋的蛇代表鎖鏈,錐子我一時間沒有想出代表什麼。但這些至少能夠說明,她所做的一切噩夢的源頭都來自於那段遙遠的經歷,那段經歷帶給她近乎精神崩潰的打擊。」
葉倩穎猝然發出「咯咯咯咯咯咯」的笑聲,一邊笑一邊學狗叫「汪,汪……汪汪汪……」
陳曉松點頭。
「當然不是。」
陸小棠工作能力有目共睹,就像在大學時代一樣鋒芒畢露,卻也因為缺少圓滑,捅了不少簍子。唐健就是她的擋箭牌,周旋於她與領導之間,無愧於大師兄的稱號。最後,號稱刺蝟的陸小棠終於被領導從省廳下放到地市局。臨走時,她跟唐健開玩笑說,這下師兄不用再為我操心了。唐健嘆了口氣,說,我天生就是操心的命。陸小棠並沒有深切領會師兄話中的內涵,就瀟瀟洒灑地離開了。
醫生走近一些,安慰說:「放心吧,相信我,只要配合治療就好。」
陸小棠霍然睜大眼睛,後背的汗毛根根豎立。
陸小棠現在對陳曉松言聽計從,老老實實退出病房。
陸小棠說:「你能不能對葉倩穎回憶起的這段離奇故事再進一步分析?我想知道她到底遭遇到了什麼。」
陸小棠注意到,他手裡沒拿兇器,他也沒有捆綁葉倩穎。葉倩穎怎麼會心甘情願跟他走?
「也就是說,你能把她剛才說出來的話翻譯成為我們能聽懂的語言。」
果然是有目的。
陳曉松渾然不覺身旁的女警官正在用一種危險的目光審視他。他已經裝扮完畢了。
但不是慕容雨川,陸小棠一驚,原來剛才在做夢。她紅著臉瞧了瞧病床前的人。「師兄,你怎麼來了?」
「在她的噩夢裡那個看不見臉的殺手與身上有環狀花紋的蛇和錐子都在頻繁出現,是不是也意味著,現在發生的撕臉殺人案與她過去的那段經歷也有關係?」
「那麼蘇聯人和舉紅旗的人呢?」
陳曉松。
「陸警官,我有一個請求,不知道你會不會答應?」
陸小棠反而被她問愣了。
「我在法庭上曾經詳細解釋過人的潛意識和意識之間的關係,特別講解了弗洛伊德的釋夢理論,也可以說是精神分析方法。」
「沒想到你還能注意到我。」
她問陳曉松:「你怎麼那麼確信她有過不好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