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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重謊言

第二十章 第二重謊言

「你知道的。它每每出現在你的夢裡,就站在你的床前,它的臉是一團漆黑,所以你無法看到它的本來面目……」
郭淮狐疑地看著他。
郭淮沒有反對。
「什麼?你說她的臉?」
陳曉松胸有成竹地說:「你有辦法證明馮俊是清白的嗎?他們剛才都承認,在地下倉庫的大部分時間都處在黑暗的狀態下,那麼誰又能知道在這段時間里,馮俊是不是一直跟葉倩穎在一起?」
「那他……我也說不清,殺葉倩穎還是怎麼著,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們沒看出來,他其實已經比葉倩穎先瘋掉了,只不過是被逼瘋的。」
「他跟葉倩穎是情人,當然向著她做事。我和高敏當時都被嚇傻了,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做了,再說葉倩穎當時已經瘋瘋癲癲,好像受了很大刺|激。即使報警又能怎樣?白冰冰人已經死了,葉倩穎也瘋了。警察也處理不了啊。」
他聽見陳曉松在說話:「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莫名其妙,我怎麼都聽不懂。」
她當然不能回答。彷彿一根線牽引著她僵硬的從地上站起,開始邁步向前走。
露出一具外表呈污黃色的乾屍。
「等等。」陳曉松說,「那樣控制不住她。你知道她發作起來有多厲害吧。萬一她真像馮俊說的那樣……我們就危險了。」
葉倩穎根本無力反抗,手腳只能胡亂抓蹬。
她踉蹌著跑起來,沒跑兩步,兩腿絆閂,重重摔了一跤,她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我殺了她,是我殺了她……」
陳曉松笑而不語,用詢問的眼神看著郭淮。
你偏偏不知道是哪一個。
「乾屍?」馮俊看了看屍體,用力吞咽,「我不知道。」
郭淮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流下。在黑暗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哭泣的臉,沒有人會像胡新月那樣帶給他魂牽夢縈的痛楚。
胡新月凄切的呼救一直縈繞在耳畔,無數次,他像葉倩穎那樣從噩夢中驚醒……無數次,看著未婚妻流血的臉漸漸消失在眼前,融化在冰冷的夜色中……
葉倩穎手裡還舉著槍,轉動癲狂的眼睛看他。「是誰?」
「她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
「那她現在懷疑我們要合謀害她,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能猜出你們的心思,你們一定想把我捆起來,關在這裏,永遠都不讓我出去,天天折磨我,把我困死在這裏。我都知道……我看穿你們的心思了……」
「那具乾屍是誰?」
「我之前分析錯了。葉倩穎噩夢中出現的身上有環狀花紋的蛇並非象徵鎖鏈,而是纏在死者脖子上的斑紋腰帶。她夢見錐子扎她的臉,錐子象徵的就是這把銀簪子。這樣她的噩夢就完全被解釋清楚了。」
「那好,就讓她打死你吧。」
陳曉松重新仔細觀察死者的臉,從一些傷痕上看,的確很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划爛了。
「什麼?」
陳曉松一面擺動鉛錐,一面用一種異常溫厚而篤定的聲音對葉倩穎說話。之後,開始發布一些簡單的肢體命令,讓葉倩穎照做。等到葉倩穎熟練了,他開始說出一些複雜的命令,反覆幾次,直到葉倩穎對他的暗示指令徹底服從。
「你有辦法嗎?」
「英雄所見略同。她心裏就藏著真正的答案,那也是她噩夢的源頭,就在這所房子里。我們都已經找到了這裏,如果能進一步挖掘,說不定就能真相大白了。」
當他們看到葉倩穎時,大吃一驚。
葉倩穎沒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反應,藥力已經令她認不出這個人了。
「我想應該是,我沒有親眼所見。但是她親自承認了的。」
「那不是等於白說嗎?只有她知道真相,她現在又瘋了。我們怎麼知道是什麼原因?」
郭淮一凜:「蔣浩天?你是說這個地方過去是蔣浩天的?」
郭淮這才放心,他從貨架上隨手拿過一瓶純凈水,讓葉倩穎用水把藥片服下,葉倩穎沒有過多抗拒。大概在這種時候,郭淮比另外兩個人更可信。
「他一次次襲擊葉倩穎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我是一時控制不住,因為我忽然知道誰才是真兇了。他隨時隨地都能把我們置於死地。」
「撕臉魔的殺人手段風傳得越詭異,他就越恐懼。晚上他連覺都不敢睡,害怕他睡著以後,撕臉魔會悄然潛入到他身邊,像殺害那些人一樣把他扼死,把他的臉也剝下來……」
他猛地撲向葉倩穎,把她纖瘦的身子壓到地上,兩手用力卡住她的脖子。
郭淮說:「簪子的尖端都磨禿了,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麼兇殘,多麼用力。因為死者的臉被簪子划爛,大量出血加快了腐爛,所以看上去跟屍體其他部分不一樣。」
「是你,就是你……」葉倩穎手裡的槍上下抖動,沒人能預料到她什麼時候會扣動扳機。
陳曉松恍然道:「我說你和高敏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原來你之前來過這裏。」
她沒有走進剛才躲藏的小屋,也沒有走進另外兩間屋子。她沿著大倉庫的牆壁逆時針轉圈。
想不到外表強橫霸道的巨漢居然是這樣一個懦弱的膽小鬼。郭淮和陳曉松相視而笑。
「對。」馮俊一指葉倩穎,「就是她。撕臉殺人案的真正兇手就是她。我早就懷疑她了。」
「什麼主意?」郭淮問。
是一個人體的形狀。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有人知道。」
陳曉松看出了郭淮神色九九藏書有異,他也加快速度刨撅。沙坑越挖越深,很快的,一個沙土包裹的輪廓呈現在眼前。
陳曉松這時說:「馮俊。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我們馬上就會清楚了。」
葉倩穎搖頭。
郭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馮俊心虛地瞟了一眼郭淮,郭淮沒有反應。
「她想挪開那些袋子。」陳曉松說著走過去,把編織袋一袋袋往下搬。
葉倩穎點點頭,說:「有。高敏被殺之後,我逃到小屋裡,馮俊後來也來了。再後來,我就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蹤了,過了很長時間,我聽見樓上傳來砸門聲。那是你破門下來救我們……」
「金龜子?」
「算不上技藝精湛,但是很有效果。」
陳曉鬆手里的鉛錐,擺動地逐漸規律。葉倩穎的眼球跟著左右轉動,臉上漾出欣喜的笑意。
如果他們結婚,也許會同其他年輕夫婦那樣日久生厭,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執,演變到冷戰、婚外情,直到離婚分手……
「別靠近我!」葉倩穎大叫,胡亂揮舞手裡的槍。
陳曉松目露狡黠:「我既然能夠找到這裏來,您應該相信我有能力。」
兩人幾乎同時轉頭,同時望向葉倩穎。
「你這渾蛋!」郭淮揪住陳曉松衣領,牽動了斷裂的肋骨,一陣挫痛。
葉倩穎慢慢地把目光聚攏在鉛錐上面,略顯恍惚地回答:「錐子。」
葉倩穎忽然尖叫道:「你胡說!我才不要相信你胡說八道!」
「你想用催眠?」
「我原本對葉倩穎是兇手的猜測半信半疑。但是看到蔣浩天被殺,我們現在也被困在這裏。我想……」馮俊看了一眼仍然昏迷不醒的葉倩穎,「我認為她就是撕臉殺人案的真兇,沒有人比她更擁有足夠的殺人理由了。她殺人的真正目標是蔣浩天、我和高敏。為了滅口。」
馮俊可能說謊,葉倩穎可能說謊,陳曉松可能說謊。而想要獲得真相,利用催眠葉倩穎喚醒她潛意識中的記憶無疑是唯一的辦法。
郭淮使勁兒搖晃她,問:「看著我。你說殺了誰?是那具屍體嗎?」
現在發生的故事是所有故事中最恐怖的。
「你說什麼?我殺過人?你在胡說什麼啊?」
「她好像是說,那具變成乾屍的女人是她殺死的。」
「我殺過人?我怎麼可能殺過人?」葉倩穎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拚命搖晃,彷彿正有一個巨大的聲音,強迫她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
「你胡說八道!」馮俊大叫,「我始終都跟葉倩穎待在一起,她能證明我是清白的。」
郭淮意識到了什麼,他四下里尋找一圈,找到了一段廢鋼管、一個鐵扳手。他把鋼管丟給陳曉松,兩個人開始刨葉倩穎腳下的土。泥土被沙袋壓得實成,加上工具不順手,兩個人十分吃力地一點一點把沙土往外撅,積少成多……葉倩穎站在旁邊木木地瞅著,嘴角隱隱帶著莫測的笑意……
陳曉松指著馮俊對郭淮說:「沒錯,我的辯護就是他。」
「最好的朋友?」郭淮看看乾屍,又看看葉倩穎。
郭淮倒吸一口冷氣。
郭淮回頭,看到了站在遠處的馮俊。馮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木獃獃地站在那裡發愣,彷彿他已經不存在了。
「怎麼會這樣?」郭淮問陳曉松。
「你有辦法?」
「白冰冰是什麼人?」郭淮問。
「你可以那麼做。但是能不能得到答案就兩說了。」
「我……我跟葉倩穎走在後面啊。黑燈瞎火的,我們走散了。」
郭淮說:「這是個女人,年紀不會很大,也就在20多歲吧。」
「我知道了。」陳曉松驚呼一聲。
陳曉松也嚇得臉色慘白:「你讓我怎麼幫?堵槍口嗎?」
他們看見葉倩穎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但是沒有上樓,而是繞到樓梯下面。通往地下倉庫的門已經被郭淮砸破,斜開著。
郭淮說:「我也想不出究竟,但幸好,我們這裡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馮俊猛然被驚醒:「什……什麼?」
「郭警官真是聰明人。如果我們不做敵人,做朋友就好了。」
「你真的不知道?」
某一刻,她停下來,四肢僵直,眼睛直勾勾地瞅著虛空,彷彿她能看見別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你想讓我審問她?」
馮俊惱羞成怒:「你這賤女人,虧我還來救你!」
郭淮趕緊後退。
「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摩擦嗎?」
葉倩穎身子一震。
馮俊再也無法隱瞞,他頹唐地坐在地上,開始了絮絮的講述。
郭淮側目觀察葉倩穎。
「誰?」
陳曉松說:「我有情緒焦慮,經常吃這種葯。」說著他示範性的又倒出一粒放進嘴裏咽下去。
「錯,是金龜子。」
郭淮瞅著自己的槍,子彈上膛。或許最好的辦法是對著所有人的腦袋開一槍。保證不會漏掉兇手,保證可以為胡新月報仇。
陳曉松說:「我們這裏說不定就藏著撕臉殺人的兇手。如果離開這裏,不是等於縱虎歸山嗎?郭警官怎麼可能錯過這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對不對,郭警官?」
「您想啊,蔣浩天為什麼會把她綁架到這裏?即便你不認為蔣浩天是兇手,但是至少不能否認,他跟本案也有很大關係吧。不僅僅是他,現在所有跟撕臉殺人案有著或多或少聯繫的人,都集聚到這裏,不管是因為什麼,至少說明這個地方肯定隱藏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她是C市師read.99csw.com範大學跟我和葉倩穎同一屆的學生,也是葉倩穎最好的朋友。」
一個瘋女人揮舞著打開保險的手槍,三個男人心驚膽戰,沒有人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她……她……」葉倩穎發出刺耳的尖叫,「她來了……她來了……」
「葉倩穎說白冰冰是她殺的。是真的嗎?」
陳曉松從衣兜里掏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葯,遞給郭淮。
他和陳曉松兩人一起按住葉倩穎,折騰了一氣。葉倩穎慢慢鬆弛,癱軟不動了。
「具體的我不清楚,大概是兩年多以前的暑假吧。她約我們出來玩,她那時跟蔣浩天正在熱戀,所以開車帶著我們來到這家旅店。一開始還好好的,可是後來有一天,葉倩穎和白冰冰一起外出。她們兩人關係親密,經常這樣,我們也沒當一回事。誰知道,她倆這一走,足足一整天沒有音訊,手機也關機。蔣浩天和我幾個人急得團團轉,擔心他們出了意外,正在商量分頭去找,誰知葉倩穎這時獨自一人回來了。當時,她目光獃滯,雙手沾滿了血。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問她白冰冰去了哪裡。於是,她領著我們來到地下倉庫。當時,這裏就是一個放雜物的地方,蔣浩天和葉倩穎都熟悉。我們這才恍然,葉倩穎沒有外出,她一整天都待在地下倉庫里……」
「郭警官,你,你幹什麼用這種眼光瞅我?」
他的一句話讓三個人大驚失色。
「什麼真相都沒有。我們現在關心的應該是……是如何離開這裏。」說著他又瞅瞅郭淮。
就在郭淮猶豫要不要制止葉倩穎時,她驀然站住。
「你剛才對我的指控,我的確沒有證據來澄清自己。正如你剛才所說,在這個嫌疑人有限的特殊情形下,排除法無疑是最有效的辦法。然而,你的推理卻存在著一個致命的漏洞,你根本不能把其他人統統排除在外,只剩下我一個人。」
「也許這就是真正刺|激她的原因。只是她現在誰都不相信,什麼都不肯說。」
「那麼死因呢?」陳曉松似乎有意考驗他。
陳曉松用力吞咽:「這個人死了多久啊?」
馮俊扭臉向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郭淮抹一把頭上的汗,問陳曉松:「她真的被催眠了?我看她倒像是在耍我們……」
馮俊惡狠狠道:「你現在純粹是在裝瘋賣傻。我不相信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馮俊嘆了口氣,說:「蔣浩天出主意,把白冰冰就地掩埋。要所有人不對外聲張。」
「看,它飛走又飛回了……」
陳曉松反應平淡:「別著急呀,我也是迫不得已。不這樣的話,我沒有辦法催眠她。」
「的確是這樣。我們想確定葉倩穎到底是真得病,還是假得病。通過多方打探消息,她好像真的病得很重。但是,蔣浩天不這樣認為,他堅信葉倩穎是在裝瘋,她的真正目的是想把那些知道她殺人秘密的人統統剷除掉。蔣浩天雖然看上去孔武有力,其實膽量還沒有我大。他因為害怕葉倩穎向他動手,又聽說精神病殺人不負法律責任,所以更加堅信葉倩穎會肆無忌憚地繼續殺人,與其被殺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想對葉倩穎做什麼?」
挖著挖著,郭淮忽然感到沙土一下子變鬆了,板子深深地插|進地里。他往外一掰,感覺碰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馮俊只好向郭淮求救:「郭警官,你快想想辦法。這個瘋女人真會開槍啊——」
葉倩穎似乎清醒了一些,定定看著郭淮。大聲說:「我不想殺她啊。我不想。我是保護自己。我是保護自己……」
他說:「很明顯是被腰帶勒死的,勒痕與腰帶的形狀完全一致。」
馮俊罵:「用不著你得意,陳曉松。我根本就不可能是兇手。郭警官說,跟他同來的兩名警察都被兇手殺掉了。兇手隻身一人,想要在一片漆黑的環境里連續殺掉兩名全神戒備的警察,他至少得十分熟悉地形吧。我第一次來這裏,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
「她的底細?」郭淮斜睨葉倩穎,「我只知道,她有時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但還不至於瘋到胡亂殺人的地步。」
屍蠟形成是由於屍體長期浸在空氣不足的水中或者空氣不足的濕土中,腐敗過程發生緩慢繼而停止,屍體的脂肪組織因皂化或氧化作用,形成污黃色的蠟樣物質,稱之為屍蠟。
郭淮大聲問:「馮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於蔣浩天的想法,你怎麼看?」
「葉……」
很難根據眼前這具乾屍在腦海里繪出她生前的模樣。她跟葉倩穎站在一起會像一對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閨蜜嗎?
他問葉倩穎:「小姐,你認識這是什麼嗎?」
對於郭淮來說,這個問題也不算難。他把纏繞在屍體脖子上的斑紋圖案的腰帶解下來。可以看見明顯的勒痕,幾乎跟死者剛死時沒有任何區別。屍蠟最大的特點就是可以清楚地保存死者生前的傷痕,對於法醫和刑偵人員來說,是「十分理想的屍體」狀態。
一種揪心的亢奮。
她忽然照著郭淮的手背狠咬一口,郭淮疼得鬆開手。慌亂中,郭淮的槍掉在地上。葉倩穎亂抓亂摸,把他的槍搶在手裡。
「是。」
「對……對……對……他在……他們是一夥的,是他想殺我……」
「沒有臉的魔鬼?」葉倩穎眼前籠罩上厚厚一層霧氣。
葉倩穎九*九*藏*書這時候對馮俊說:「想想也是,陳曉松是在一片漆黑中失蹤的,他也許是自己跑了。但是那個時候我也沒有看見你啊。後來,我、你和高敏我們三人決定好離開地下倉庫,我走在前面,你跟高敏走在後面,高敏遭到了襲擊。你也不是沒有襲擊她的可能。還有,我看到兇手假扮成蔣浩天蹲在緩步台上,當時並沒有看見你在哪裡,你是在黑燈之後又過了一會兒才回來的。」
「不是你找他,而是他來找你。他徘徊在你的夢裡,住在你的腦海里,你想逃也逃不掉,你難道不想擺脫他嗎?你不想嗎?」
「我聽陸小棠警官提起過你會催眠術……」
郭淮用手摸了一下屍體皮膚,又硬又脆,還有一種油膩感。他說:「變成屍蠟了,少說也有一年以上。」
陳曉松幾乎貼到郭淮身上,郭淮全身肌肉繃緊,手指勾住扳機。
她是怎麼做到的?
「去找出這隻魔鬼吧,趕走它。不讓它繼續騷擾你。去找出它來,去找出它來……去找出它來……」
他擦擦頭上的汗水,用低沉的聲音說:「現在我讓你去找那隻沒有臉的魔鬼。」
樓外夜深人靜。
陳曉松從衣兜里摸摸索索掏出一個鉛錐,連接著長鏈。
陳曉松瞧了瞧郭淮,率先跟在葉倩穎身後,走下樓梯。郭淮沖馮俊揚揚手槍,馮俊咽了口唾沫,不情願地跟在陳曉松身後。郭淮走在最後。
「你知道誰是兇手?」
這兩點很好判斷,屍體身上穿的衣服是橙黃色的女士套裝,頭髮長過肩膀,即使普通人都能猜測出性別以及年齡。
郭淮接過藥片看看,外形很像安寧。
郭淮目光一凜,盯在馮俊臉上:「你之前來過這兒?什麼時候?」
兩個人好容易把十幾個袋子搬走。除了光禿禿的沙土地面,什麼也沒有。
郭淮和陳曉松一起上前,合力把馮俊制服。葉倩穎這才能夠爬起來,大口大口喘氣,驚魂未定。
葉倩穎用怪異的眼神瞅著馮俊。
陳曉松回過頭來,對馮俊說:「現在當著郭警官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講出來吧。」
葉倩穎掙扎著扭動身體。
郭淮抬手止住他說話,他問葉倩穎:「我來救你時,當時在地下室里只看到你一個人,馮俊是隨後來的。你之前有沒有發現他不在身邊?」
兩個人第一次相視大笑。
難道就讓這個發癔症的女人這樣盲目轉圈,轉到死為止?
他的目光一會兒落在陳曉松身上,一會兒落在馮俊身上,偶爾落在葉倩穎身上。在這幾人中間到底誰更像鬼呢?
馮俊讚歎:「果然是警探,一下就能抓住問題關鍵。我的確這樣想。我最早是在報紙上得知的撕臉殺人案,隨後又聽到各種風言風語,說撕臉殺人案的兇手毀掉被害人的臉,還在案發現場留下Finding Face。我當時馬上就想到了葉倩穎。我總感覺,這起連環謀殺暗有所指,於是跟高敏和蔣浩天取得了聯繫,他們也有跟我一樣的想法……」
三人跟隨葉倩穎下到地下倉庫。不知是誰碰了一下開關。頭頂的天花板明明滅滅閃爍幾下,唯一一盞燈又亮了,發出灰弱的光,居然還沒壞。
葉倩穎無疑掌握著最終的答案。
郭淮說:「當時,我和另外兩名同伴各有分工,一個人搜查一層。我負責一樓。因為不知道虛實,我們摸著黑搜索。後來,我發現了通向地下倉庫的暗門。而兇手就是趁著黑暗,在這段時間里把我的兩個同伴分別殺害的。他還穿上了趙漢天的衣服,偽裝成為他,引我上鉤……」
「不用擔心,這是安寧藥片。你是搞技術的,應該看得出來。」
想念是因為失去,遺憾的愛情永遠是完美的愛情。
「你不能這樣,你是警……」
這個怪異的舉動讓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大惑不解。郭淮懷疑地看著陳曉松。陳曉松搖頭示意,他也不清楚為什麼。
他把簪子放在眼前觀察。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曉松惋惜地說:「差了一點兒。」
「你給她吃的不是安定?」
「為什麼要那樣?」
「這個女孩叫白冰冰。」
「這是下下策,但也是唯一的辦法。難道郭警官你有更好的辦法?」
「誰都不要靠近我!」葉倩穎目光凌亂,充滿恐懼,「我知道,你們都想殺我是不是?」
「當然是真的。我跟你們一樣,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她要去哪兒?」郭淮問陳曉松。
「得想辦法控制住她。」陳曉松對距離葉倩穎最近的郭淮說。
「什麼意義?」
郭淮跑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你說什麼?你殺了誰?」
郭淮側臉看葉倩穎。葉倩穎想了想,沒表態,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
「你忘了,還有一個人或許知道原因。」
郭淮使勁兒眨眼,甩掉了眼淚。看見陳曉松面朝馮俊。
「你是說葉倩穎……」
她走進去。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郭淮腦子裡想起過去聽過的那些駭人的鬼故事,其中有不少是胡新月講給他的。胡新月嚇唬他,往往嚇到最後,把自己嚇得半夜不敢上廁所。
「原來你早有預謀。」
郭淮沒回答。他沒有。
陳曉疑道:「她被勒死時為什麼手裡還要抓一根簪子?」
她說,在葉倩穎家中看到過葉倩穎大學時期的影集。其中有很多張照片里,同一人的臉被塗抹或者划壞了。郭淮注意看乾屍的臉,她的臉也被損read.99csw.com毀得無法辨認。
「所以你們一同來到M縣,開始暗中調查葉倩穎,是嗎?」
她雖然眼睛睜得很大,卻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仔細看,發現她的目光已經散亂,嘴角淌出一縷涎液。
不反對便是默許。
馮俊看了一眼乾屍,飛快收回目光。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這樣深愛著這個女人。
馮俊說:「你懷疑我的話很正常。這樣一個漂亮又柔弱的女人,無論誰看到了都不會相信她會去殺人,還是用那麼殘忍毒辣的手段。我之所以確信,因為我知道她的底細。」
「郭淮……郭淮……救救我啊……」
他惡狠狠地瞪著葉倩穎。都是她幾句話讓他陷入絕境的。
「你能確定立刻就把她催眠?」
馮俊點頭。
郭淮沒有反應。
「有可能。」郭淮說,「這根簪子看上去不像是死者的。而且……死者的臉就是被這根簪子划爛的。」
陳曉松的眼睛向身後瞄了瞄。
「那你認為,眼下發生的撕臉殺人案與葉倩穎當初殺死白冰冰也有聯繫嘍?」
郭淮猶豫了一下,也走去過幫忙。編織袋裡裝的多是沙子,挪動起來相當費力。
「我根本沒辦法靠近她。我一靠近,說不定她就會開槍……」
「您應該猜到了。」
「要是葉倩穎真的不知道呢?」
「那只是你說的,我又沒看見。我這麼說並不是懷疑你。郭警官既然問到這裏了,我只是據實回答。」
他在說誰?
「你對那個胖子還有印象吧?你殺那個女人時,是不是他也在場?」
「但是你想過沒有,葉倩穎在噩夢中完全是被傷害的角色,她夢見自己被腰帶勒住脖子,又被簪子扎傷。可是,這些傷害現在卻出現在了一具被掩埋的無名女屍上。你怎麼解釋這其中的矛盾?」
服完葯,又過了十幾分鐘,葉倩穎的情緒逐漸平穩。
「有可能是那具屍體……可是,我不明白她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敢說嗎?」陳曉松冷哼,「是不是你害怕說出真相?」
陳曉松瞅瞅郭淮。
「逼她說出殺人真相。」
事實上,他們永遠都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別開槍,千萬別開槍。我不是兇手啊——」馮俊立時癱軟,幾乎嚇尿了褲子。
「我的確曾經來過這裏,大概是在兩年以前吧。那時候這裏不是超市,而是一家私人旅館,叫前進旅店。很久之前據說還是國營單位。後來被蔣浩天的母親承包下來。」
馮俊大聲說:「快阻止她,快,快……我說,我都說出來……」
是一根銀簪子。
她一臉茫然地看著馮俊。
陳曉松用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想從葉小姐身上入手。」
「事實就是事實。我有必要胡說嗎?當事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偏偏你還活著,你說跟你沒有關係,誰會相信?」
「真該死。」郭淮上前想按住她。
「我……我不想找他……我怕……怕……」
「差不多。估計藥力已經發作了。」
催眠中的葉倩穎彷彿已經不太受到光亮影響,有沒有光,她的腳步都沒有發生改變,沒有撞上任何東西。
「你見過金龜子嗎?」
「不僅如此。」他接著說,「死者的手腕上也有勒痕,說明她生前被捆綁過,捆綁得很用力,好像就是用這根腰帶。」
不等郭淮說話,葉倩穎說:「可你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裏啊。」
郭淮槍口頂在馮俊的腦袋上:「你不要亂動。當心我打碎你的腦袋。」
「催眠不應該是這樣呀。」陳曉松也慌了。
郭淮湊過去,看見屍體圈攏的右手裡的確攥著一個細長的東西。他把那根東西從屍體手裡抽出來。
「那你剛才為什麼要行兇?」
馮俊說:「她們的關係真的十分要好。葉倩穎那時候十分強勢,女生們多很怕她,有意跟她保持距離。白冰冰可以說是她唯一的朋友。」
陳曉松這時候略顯得意地嘖嘖道:「看看,看看,真夠亂的。郭警官,你現在是不是應該慶幸你剛才沒有開槍?」
郭淮的心一下縮緊了。
「我問你,我在三樓跟穿著趙漢天警服的兇手搏鬥時,你在哪裡?」
葉倩穎也被巨大的槍聲嚇了一跳,但是仍然沒有清醒過來。她的手槍仍然指著馮俊。
「它來了。」她顫抖著嘴唇說。
「所以你始終不知道葉倩穎為什麼要殺白冰冰?」
馮俊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眾人的矛頭一轉瞬全都指向他。他成了頭號的嫌疑人。
他圓胖的一張臉從恐懼慢慢轉變為惱恨。
「我不是說過,我躲在旁邊紙殼箱后了嗎?」
馮俊急忙辯解:「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啊。」
「不至於?哼哼。那是因為你對她的過去不了解。她曾經殺過人,相同的殺人手法。現在她又要故技重施,來殺我們了……」
他們把表面的泥土一點點拂去,最後……
郭淮沒有提出離開這裏,誰都不敢提。
陳曉松一隻手繼續有規律地擺動鉛錐,引誘著葉倩穎的目光,隨口對郭淮說:「假如馮俊再搗亂,那就篤定他是兇手,你就開槍打死他。」
葉倩穎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身子晃了兩晃。
莫非在她的潛意識中,這座地穴中的一切景物都已經被深深刻鑿在破碎的記憶中了?
「誰?」
他一凜道:「莫非是從兇手頭上拔下來的?」
屍體穿著衣服,頭髮依然濃密,乾癟的皮膚好像牛皮紙一樣包裹著骨頭。然而,屍體的整張九-九-藏-書臉卻腐爛得完全看不出本來容貌,面目猙獰地瞅著讓他重見天日的人。
郭淮問:「你們後來是怎麼處理白冰冰的屍體的?」
「白冰冰?」郭淮想起陸小棠說起過一件奇怪的事。
「飯店裡用沙子幹什麼?」陳曉松隨口問。
「誰來了?」陳曉松問。
「是。他沒有父親,母子倆靠著開旅店生活。」
「或者,我們找到到底是什麼刺|激到了她。」
那個兇殘的撕臉兇手就在身邊。
郭淮指指乾屍:「她是怎麼回事?」
「過來幫忙——」他沖陳曉松喊。
「我看到了。」陳曉松說。他忽然「咦」了一聲,「她手裡好像有東西。」
她的歇斯底里眼看又要發作。
「葉倩穎,你不,不要亂來啊。不,不,不關我的事。」
「什麼意思?」
這時候,葉倩穎毫無徵兆地犯起了羊癲瘋,口吐白沫,手腳開始劇烈抽搐。手裡的槍也幾乎脫手。郭淮乘勢把手槍奪過來。
「這就是金龜子,你看,他朝你飛過去了……」
郭淮這次倒是很配合陳曉松,他抱著肩膀說:「你先告訴我,那具女屍是誰?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馮俊看著忍不住嘲笑道:「這不是糊弄傻子嗎?」
馮俊立刻不敢吭聲了。
「我和郭警官發現高敏的屍體后,郭警官把手電筒關了,我們這時才走散的。可是我清楚地記得,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不知去向了,我還擔心你也被兇手害了。直到剛才你才出現,又跟我們說你躲起來了。可是,你又怎麼證明你在那個時候到底在幹什麼?」
陳曉松笑而不答,他對葉倩穎說:「你知道,到底是誰想害死你嗎?」
有人在說話,說話聲把郭淮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陳曉松被問住了。
「她在幹什麼?」郭淮問。
葉倩穎一開始拚命晃頭,似乎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分裂成兩個,正在相互抗拒。她的五官扭曲成古怪的形狀,裡面包含著驚恐、憤怒、痛苦、兇狠……她的目光卻更顯迷茫……
郭淮沒吭聲,只是注意葉倩穎的反應。
她所站的位置之前也經過了幾遍,跟別的地方沒有什麼不同。在她身旁有一大摞挨牆根高高碼放的編織袋。她抬手在編織袋上一下下拍打起來。
這一點郭淮不否認,這小子並非故弄玄虛。
她調轉槍口指向馮俊。馮俊渾身癱軟。
「對不起,郭警官。形勢所迫,我剛才騙了你。我給她吃的是大麻。」
「知道什麼?」
馮俊倒退了兩步。
震得所有人耳朵嗡響,一股火藥味瀰漫在空氣中。馮俊慘叫著翻身摔倒。
郭淮也注意到了,葉倩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低著頭直勾勾地瞅地面。
葉倩穎脖子向上一仰,喉嚨里發出一串「咯咯咯咯……」似哭似笑的聲音。
「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好辦法,說不定能幫助郭警官破獲撕臉殺人案。就是不知道郭警官願不願意採納我的建議。」
於是陳曉松湊到葉倩穎面前,在正對面坐下。
郭淮的目光從陳曉松身上轉移到了馮俊身上。
陳曉松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葉倩穎歪歪斜斜舉著槍,不知道她的槍口到底在沖誰。
陳曉松抬手一指馮俊。
「警方越是遲遲不能將兇手抓捕歸案,蔣浩天越是擔驚受怕。當他聽說,有一個民警也被兇手殺了,立刻就崩潰了。在那之後他就失蹤了,其實他是在躲避兇手的追殺。到了最後,他乾脆綁架了葉倩穎。」
「我真的不知道。」
他牽著鏈子,鉛錐向葉倩穎眼前盪去……葉倩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去捕捉移動的黑點……
郭淮說:「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始終都跟葉倩穎待在一起對嗎?」
「你胡說什麼?」郭淮說。
「……等我們跟著葉倩穎走下樓梯,走到我們現在的地方,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只見白冰冰仰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張臉血肉模糊。我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掩面大哭,說自己殺了她,哭著哭著就笑了,笑完了又哭……」
「哐——」一聲巨響。
陳曉松指指葉倩穎,示意郭淮看她。
樓內四個人席地而坐。
「為什麼?」
陳曉松往前湊,似乎想說悄悄話。郭淮暗自緊張,他會不會想趁機搶奪自己的手槍?
郭淮試探地伸出手:「把槍給我,你拿著容易走火。」
郭淮瞅瞅陳曉松。
郭淮一震。
郭淮說:「你懷疑誰我都相信。你居然懷疑葉倩穎。你認為那些被害人,都是讓她一個個撕掉臉皮的嗎?你認為我的兩個部下還比不上一個女人?你認為我笨到跟一個女人打鬥了這麼長時間,還受了傷?」
葉倩穎四肢誇張地抽|動不止,整張臉都因為恐懼到極點而發生劇烈的扭曲。
「我不可能殺人!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是兇手……」
他們剛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乾屍上,直到此時才意識到這個關鍵的女人。是她把他們引到這裏來的。在她噩夢中一幕幕離奇出現的情景,都被一一印證在現實的罪案中。他們已經接近真相了,只要能解開這具無名女屍的謎,就能破解撕臉殺人案。
郭淮先是吃驚,而後鎮定下來。他對馮俊說:「放心吧,死不了。沒打到你。」
葉倩穎雙手抱頭,顯出痛苦的神情。
「你這個賤貨,你這個臭女人,你敢害我!你就是乾淨的嗎?你不是也來過這裏嗎?你怎麼不說是你殺死了那些人啊?」
馮俊說:「你想的肯定又是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