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死——動機殺人
真相之章 警察和死者丈夫的對答
但是,杜警官,也許你認識許多這樣的犯人。他們犯了錯誤,受到了懲罰,但卻毫不悔改,他們又繼續犯錯,直到萬劫不復的地步。我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我有了以一生贖罪的覺悟,但是依舊不停地做出一些蠢事,到最後一切都無法挽回。
兩個月前,我察覺到自己生病了。當確認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將不久於人世時,我雖然猶豫再三,但還是決定將這件事告訴妻子。我對她說:「對不起,我不能遵守承諾了,我原本打算永遠不離開你,但現在我沒有辦法做到了。」我妻子聽到這個消息,表現得很平靜,她說:「你知道的吧,失去你,我就失去一切了。」我忍不住哭起來,我妻子也哭了,我們跪在地上相互擁抱在一起。我說:「把明姬接回來吧,最後的時間我想一家人在一起。」我妻子立即停住了啜泣,她怔怔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用力把我推開。我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但那時候我也沒想到,這句話就是壓毀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說得沒錯吧?
我匆忙離開公司趕回家,走進工作室,看見妻子背靠窗檯坐在地板上。她併攏雙腳,垂直伸向前方,脖子上纏了一圈黑色的繩索,繩索的另一頭,綁住窗檯最頂端的欄杆。我走近一看,那根黑色的繩索原來是手提電腦的電源線。
我環顧了一下周圍,發現房間里很凌亂,地板上有摔碎的碟子,窗台上還有一些泥印子。我翻看筆記本,那裡還記載了其他的內容。我妻子在裏面做了說明,如何把現場偽造成盜竊犯入室行兇的樣子。而且,她還教我如何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從而洗脫嫌疑。她在筆記本里寫道:「我的手機里,錄製了一段呼喊尖叫的音頻……」是的,這些都是妻子一早就準備好的。杜警官,你也察覺到了,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5點鐘,我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策劃和布置。
對了,杜警官,說到這裏,我突然有點擔心,你不會以為我妻子是自殺而死的吧?如果我說錯了,我向你道歉。我相信警方的專業性,我知道你們不會搞錯的。但是我必須再強調一次:我妻子是被謀殺的,是我親手殺死了我妻子。
我漸漸發現,每當我對明姬表現出愛護之情,妻子的臉色就會陰沉下來,隨後幾天,她會找各種借口,好好地訓斥女兒一番。她對明姬的照看也少了耐心,三個人一起出行的機會也越來越少。明姬慢慢長大,無論在神情舉止還是衣著打扮上,她都喜歡模仿她的媽媽。她這麼做,一方面是源於天性,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藉此吸引媽媽的注意,好讓媽媽更愛她。但是,她的這些舉動增加了我妻子的反感。
而我,則從那時候起愛上了她。
雖然這個玩笑充滿惡意,但是坦率地說,我並不生氣。說到底,她捨棄自己的生命,並且讓我成為殺死她的那個人,只是希望和我生死相隨而已。我們的人生羈絆在一起,包括死亡也不例外。當明白這一點時,我心裏反而覺得很高興。我本來就將不久於人世了,至於個人的名聲,我從來就不在意。這麼一想,連同對過去那些日子、那些事情的追悔之情,也隨之消失。
可能你已經猜到了。是的,我說在給女兒打電話。用情人的語氣和女兒說話,雖然有奇怪的地方,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託詞。當時,我害怕極了,與其他事情相比,出軌這件事是我對我妻子最不能說的秘密。我知道,她無法承受我的背叛。
事實上,朱鳳兒早在年輕時就出現了這種病的苗頭。竇小月告訴我,沒錯,就是你妻子大學時期的好友竇小月。她告訴我,在上大學的時候,朱鳳兒有過自殺的舉動,或者說,是假意自殺,目的是刺|激你。
是的,我僅僅是猜測。雖然我做了大量的調查,而且相信自己的推理與事實八九不離十,但是關於你女兒的部分還是知道得不詳細。現在,你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就這樣,到了4月16日。
陳銳的話
請打起精神!如果你仍然堅持不肯說話,那我就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從我找到竇小月問話這件事來看,你應該知道什麼都瞞不住了。
在夜深人靜的醫院病房裡,女孩獨自一人坐在窗邊流淚,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這個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樓外看見一切的男孩的腦海里。美麗和苦難,是女人最讓男人無法承受的事情。從此以後,我暗自下定決心,要守護那個女孩一輩子。你別誤會,那不僅僅是因為責任,而是那個晚上的畫面,在我的心裏留下了讓人心碎同時又無比美麗的痕迹。
我把妻子的遺囑和人壽保單放進房間的抽屜里,並且帶走了那本筆記本。後面的事情,我也根據妻子的指引一一執行。當我發現這些全部是我妻子計劃的一部分時,我已經「泥足深陷」了。那些偽造現場和不在場證據的手法,其實都經不起推敲,警方稍作調查就能看破,到那時候,我將成為殺死自己妻子的嫌疑犯而被逮捕。這就是我妻子的計劃。
是的,就是滑鼠線。
身體狀況怎麼樣?是嗎?真是遺憾。無論如何,希望你能好好治療。
我的語氣聽上去像是知道了什麼似的?是的,我都知道了,全部的事情。我並不是虛張聲勢,我已經找到了決定性的證據。
她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拖垮家裡的經濟,迫使我無法留給女兒撫養費,而只能接受她的「安排」;另一方面則是為我準備好殺人的動機。
事實上,在第一次看到案發現場的時候,我就有一種不協調之感。不是偽造現場的問題,入室盜竊的痕迹是偽造的,這一點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我覺九九藏書得不協調的是兇器。我不是指手提電腦本身,而是電源線。對,手提電腦的電源線,那才是置死者于死地的兇器。
讓我覺得痛苦的事情是,我發覺我對妻子的愧疚在漸漸消失,我和她的靈魂都已經腐朽了。但是,我對女兒的愧疚與日俱增。我們把自己毀滅了,但是那個女孩是無辜的。她是我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
我妻子什麼都沒說就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問女兒,:「你爸爸今天給你打電話了?」「是啊,爸爸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明姬點點頭。「你爸經常說很想抱你嗎?」「當然啦,我也很想抱爸爸。」我女兒笑著說。
我們之間畸形、艱難的婚姻就這樣開始了。結婚以後,我好幾次嘗試和她解釋,那些讓她心懷恐懼的照片並不存在,當初我向她求婚,也並沒有以此作為威脅的意思。我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會慢慢好起來。然而,事與願違,我妻子對我的恨意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日益加深。
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這是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
我要向你道歉,我欺騙了你的女兒。
我所疑惑的事情是,兇手為什麼一定要用電源線勒死死者呢?雖然說因為是臨時起意,兇器只好就地取材,但是相比于電源線,現場明明有更稱手的「工具」呀,而且,那個「工具」就在觸手可及之處。應該說,那個「工具」和電源線一樣,都和手提電腦連在一起。
我和我妻子結婚之前發生過性關係。她在寂寞的時候會找我,而我無法拒絕。那天晚上,我終於感覺到她對我的恨意有多深。她殺死了我和她的孩子,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唯一的孩子。這是她對自己委曲求全的抗議,也是對我的報復。
是的,我們在死者工作室窗檯的欄杆上找到了一些黑色的纖維,檢驗證明正是從那條電源線的外皮剝落的。
首先我要說,你和朱鳳兒並非奉子成婚。朱鳳兒在和你結婚之前,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而且,她因為患有某種基因缺陷的疾病,從此再也無法生育。我相信你對這件事很清楚,但是你還是堅持要娶她。我的推測是,朱鳳兒這麼做是為了報復你,因為你手上掌握了一些她非常在意的東西,而你用這些東西要挾她委身於你。然而,對於她的報復行為,你不為所動,因為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所以你一點也不在乎……
你為什麼要在自己的自白書里編造一個彌天大謊呢?無非是為了掩飾你殺死你妻子的真正動機而已。
這樣吧,我和你說說我之所以往這個方向上懷疑的原因吧,也就是說,你在什麼地方露出了破綻。
是的,這是個可怕的詭計。為了達到折磨你的目的,她甚至利用了自己的生命。在這件殺人命案里,死者才是實施侵害的那個人。天底下居然有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一開始我也感到無法相信。但事實證明,只有這樣的結論,才能把所有的疑點串聯起來。
你一定在想,案子都已經結了,這個警察為什麼還要三番五次地跑來找我呢?
其實,與你之前的證詞相比,你的自白書才是最大的謊言。你在那份自白書里,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薄情的男人,而事實恰恰相反。那麼,問題就來了。一個深愛自己妻子的男人,為什麼卻要置妻子于死地呢?
你決定保持沉默嗎?唉,這樣我會很為難的……
和妻子結婚八年後,我到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女孩。嗯,就是明姬。我這樣做的本意,是為了挽救我和我妻子岌岌可危的婚姻。當然,我不否認,也是出於私心。我很喜歡小孩,當年,我妻子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的——這件一時衝動的事情是我一輩子的遺憾,我以為對於我妻子來說也是。所以,我收養明姬,希望能彌補這個遺憾。明姬和我妻子長得很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覺得這是一種天意。我把那個孩子帶到家裡見我妻子,我妻子也呆住了。不,你想錯了,我妻子也很喜歡她,甚至讓那個孩子改成她的姓氏。若非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得到這個孩子的收養權。事實上,明姬剛到我們家裡來的那幾年,我們也有過和一般家庭一樣的快樂和幸福。那段時間,我甚至一度以為,所有的陰霾都終將散開。
正是基於這個懷疑,我才會去考究兇器——那根手提電腦電源線的來龍去脈,並且在最後找到確切的證據。
杜警官,你知道我和我妻子的羈絆是怎麼開始的嗎?
我可不是一個異想天開的人,警察會通過調查求證自己的猜想。事實上,我沒花多大力氣就證實了這件事。因為那個粉紅色的蠶絲枕頭十分昂貴,全市只有幾個特約門店在售,通過枕頭上的產品標籤,就能查詢到具體地點。我到那家門店打聽,沒想到,銷售小姐居然清楚地記得你。這個枕頭是一個月前售出的,當時你向銷售人員進行了詳細的諮詢。
儘管如此,我們一家人依舊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生活的平衡。我盡量避免在妻子面前表現出對女兒的溺愛,而是板起一副嚴父的面孔。而我妻子,也終於在我的勸告下看了精神科醫生,開始接受抗抑鬱藥物的治療。但是,在明姬12歲那年,也就是一年多前,因為一件事情,情況發生了惡化。這一次,一切都分崩離析了。
杜警官,儘管是不情之請,但是我還是要拜託你。請不要讓保險公司認定我是為了取得保險金而殺人的,你可以在法庭上盡全力為我女兒爭取權益嗎?
好多年來,我也無數次懷疑自己當初這個決定的正確性,併為之痛苦不已。但是現在,我可以read•99csw•com說出「我並不後悔」這句話了。
當然了,你可以解釋,在緊迫的情形下,你根本無暇思考這些事,不過是隨手拿起什麼就用什麼罷了。但是,警察就是那種稍微覺得有一點不對勁兒都要刨根問底的傢伙。剛才我就說了,我已經找到了決定性的證據。我請鑒定科的同事對那條電源線進行了更仔細的檢查,結果發現上面確實有一些不尋常的刮痕。以此為線索,我們很快在死者家中的某個地方發現了對應的痕迹。
唯一讓我不放心的,只有明姬。
很抱歉,我說了和事實不符的話。我是故意這樣做的,如果不這樣做,你就不肯開口。
那個粉紅色的絲枕頭,就在妻子的手邊。這個引起你懷疑的枕頭,是我告訴妻子我得了絕症那天送給她的,她抱著那個枕頭哭泣,直至我說想把女兒接回來為止……那個枕頭丟在地板上,枕頭的上面,平放著三份資料。我拿起來,第一份是遺囑,妻子到律師事務所立下了字據,死後將所有個人財產捐贈給國外的一個慈善基金;第二份是一本人壽保險合同,受益人是我們的女兒朱明姬;第三份是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第一頁寫著:「陳銳,再見。我是被殺死的,明白嗎?」
我不是說這不可能做到,只能說你手腳挺快的,而且,作為一次臨時起意的犯罪,你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想到了對策,這真是讓人嘆服呢。
請你不要再說「這是為了討好她,好讓她把錢給我」之類的話了,居心叵測之徒只會送項鏈、挎包之類的東西。會送絲枕頭的人,就只有深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了。
那是一個誤會,而事情的起因是我犯的錯。如果說,之前我做的各種事情尚且情有可原,那麼,這一次,我犯的錯誤是不可饒恕的。
我想問你,4月16日下午,你第一次回到家是什麼時間?5點鐘是吧?我知道在你口供里有,監控錄像也有記錄,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而已。那麼,你在殺死你妻子以後,是什麼時間離開的呢?5點20分?考慮到你5點30分過一些已經出現在小區的門口,哪怕是使用電動車等交通工具,你離開家的時間最晚也不會超過5點25分吧?
杜學弧的話
你說第一份證詞是假的?嗯,這是毋庸置疑的。那時候,你為了給自己脫罪,編造了事件的經過,那份證詞可謂假話連篇。然而,在通篇的謊言里,有一個細節卻是真的。你在不經意間流露了一個語言習慣,這個習慣恰恰代表了真實的你。
十多年前,我妻子的父母因為車禍去世時,保險公司就以懷疑被保險人自殺為由拒絕理賠。這件事一定給我妻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她才會想出這樣的計劃。
你似乎很不願意見到我。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吧?我是說,在這次的案件里,受害者和侵害者是顛倒的。
初入校園時,她有著讓人羡慕的光環,結果,被拋棄,被強|奸,然後被迫和一個一窮二白的男人結婚,到頭來所有的光環蕩然無存。然而,那僅僅是苦難的開端。結婚幾年後,我妻子的父母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去世,留下了一大筆債務。沒錯,是債務。因為投資失敗,他們實際上早就破產了。保險公司甚至認為是他們自己在剎車上動了手腳,製造出意外車禍,從而騙取人壽保險金。因為證據不足,最後法庭沒有採信保險公司的一面之詞,保險金到底是給付了。但是,在保險公司的調查過程中,卻牽連出我妻子的父母生前秘密將有關資產轉移到我妻子名下的事實。一下子,各路債權人聞風而至,全部堵在了我們家門口。我們又一次被告上法庭,經過好幾年的周旋,才得以以「協助債權人進行債務重組」為條件進行庭外和解。我賣掉了自己在大學時期就創立的公司,然後又多方融資,得到一筆流動資金償還了債務,我妻子父母留給她的部分資產以及保險公司支付的保險金則得以保留。我們用這些錢買了幾套房子。那時候,因為缺乏發行方的支持,我妻子的書已經沒有人願意出版了,所以我們用剩下的錢投資了一家文化公司,自己為自己出版。儘管如此,我妻子的創作之路始終沒有大的起色。各種厄運耗盡了她的心力,只剩下野蠻的力量在心裏生長,她再也無法寫出動人的文章了。
你想不起你說過了什麼吧?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我又看了一次筆錄,我也會對你說的那句話一掠而過的,但一旦訴諸文字,那個詞語就特別引人注意。
請你去接受法律的制裁吧。你謀殺了自己的妻子,但這件事與你女兒無關。
我想,你已經知道大四那年我妻子遭到外校男生強|暴那件事。你也應該知道,她的情緒本來就不穩定,那件事發生以後,她的精神狀態更是到了崩潰的邊緣。她說,她再也找不到結婚的人了,這一生將一個人孤單老去。所以,我向她求婚。但是,和很多次我說會照顧她一輩子的時候一樣,她只是望著我冷冷地發笑,笑得我無地自容。我知道她並不愛我,但是我不想她繼續傷害自己。當然,這都是借口。那時候,我看著她的笑容,一瞬間感到無比屈辱,進而生出了佔有她的慾望。這種慾望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是的,就是作案動機的問題。
我出軌了,對方是一家出版社的負責人,算是公司的客戶。她是個有夫之婦,比我稍微年長一些,有著年長女性的包容和溫柔。有一次她看到我喝醉了酒的落魄樣子,就過來陪我喝酒,當天晚上我們發生了關係。從那之後,我們保持了一段時間的交往。然而,這種事情終究無法密不透read•99csw.com風。有一次我在公司外面和她打電話,我妻子突然從後面拍我的肩膀,我完全沒有料到她會到公司來,一下子呆住了。她問我在給誰打電話,慌亂之中,我撒了謊。
4月16日那天,在你們結婚十六年的紀念日,你妻子做了同樣的事情吧?只不過,這一次她抱著更深的惡意就是了。
過了一些時間,我妻子來找我,對我說,和她結婚可以,但是她父母提出來,我們要簽訂婚前協議。我說:「可以,我愛你,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你離婚,所以根本不在意財產的事。」她點點頭,然後說:「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懷孕了,是那個男人的孩子。」我呆了一下,但還是說:「我不介意。」她說:「那好,我準備一下,三天後找你。」三天後,她臉色蒼白地站在我門前。她說:「我去墮胎了,從今以後,再也無法懷孕,你還要和我結婚嗎?」我抱住她,大聲說:「我一定要娶你,無論如何我都要娶你!」我妻子在我懷裡哭了。
沒錯,我是說你對朱鳳兒有深厚的感情。確認這件事情后,我的另外一個疑惑也迎刃而解了。案發以後為什麼你要刻意跑到門衛值班室呢?如果只是為了找時間證人,跑到更遠的地方不是更有利於證明自己的清白嗎?當初我也問過你這個問題,但是你沒有正面回應。現在我想明白了,其實理由很簡單:你想儘快回到死去的妻子身邊,你不捨得她孤零零地一直躺在地板上。
其實,對於明姬而言,遠遠離開也許是最好的安排。我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當列車即將到達毀滅的終點時,我又一次做了愚蠢的決定。
她設下了一個圈套,迫使你成為殺人兇手。
但是,整場婚禮,我妻子一言不發。回到家中,她和我做|愛,沒有做任何安全措施。結束后,她對我說:「我今天是安全期,我是兩個月前的同一天被強|奸的。」一開始,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很快我就感到渾身冰冷。她沒有懷上那個強|奸她的人的孩子,那麼她打掉的孩子是誰的呢?我驚恐地看著她的眼睛,她點點頭。
也就是說,從5點到5點25分,你在短短25分鐘的時間里完成了殺人、清理和偽造現場、製作呼救聲音文件等工作。
你已經明白我在說什麼了吧?所以,請說出事實的真相,拜託了。
好吧,你讓我住嘴,我就不說了。你終於要把事情說出來了嗎?
相信你也猜到了,賭博賬簿和嫖宿幼|女的「證據」,也是我妻子的安排。考慮到要將我妻子的書在國外市場推廣,我今年去東南亞做過幾次調研。因為本來就是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也沒對外多說,我妻子利用的就是這一點。這些年,我和我妻子的公司一直經營得不好,加上當年償還我妻子的父母債務時借下的錢,虧欠的資金有100多萬元。我妻子可能還從外面多借了一些錢,然後把這些欠款全部轉變成賭債。
當時,我以為她流下的是動情的眼淚,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她哭,是因為她心裏有一些東西死去了。她答應嫁給我,意味著她的青春、幻想和希望都一一破滅了。
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不是一次突發犯罪,而是早有預謀的呢?
那一瞬間,我還不能領會我妻子計劃的全貌,但是我立即明白了兩份文件以及筆記本上那句話的含義。她散盡了所有的財產,而我則身無分文,所以,當我也在不久的將來離開人世時,我們的女兒只能得到一筆錢——我妻子的人壽保險金。但是,根據保險合同的約定,在一種情況下,保險公司可以拒絕支付這筆錢:投保人故意剝奪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說,如果有人知道我妻子是自殺的,我的女兒就一無所有了。
杜學弧的話
那天下午,我妻子給我打電話,請我回家一趟。是的,她用了個「請」字。我明白這一天終於來了。4月16日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到那天為止,我和我妻子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十六年。我知道那天將是我們婚姻的終點,但是我猜不透我妻子會做出什麼事。
我來念一下這句話吧:「我用力推開他,向房間裏面看,看見一個粉色的絲枕頭丟在房間中間。」當我看到這個地方的時候,眉頭就皺了一下,「絲枕頭」是個什麼東西?我去問做筆錄的同事,是不是寫錯字了。同事回答說「絕對無誤」,不信可以聽錄音。我又跑到證物科調出你的談話錄音重新聽了一遍,確實如此,你說的就是「絲枕頭」這個詞。事實上,在後面的陳述中,你又說了一次「絲枕頭」。
杜警官,你說得沒錯,兇手有著非用電源線不可的原因。因為滑鼠線的長度不足以圍住人的脖子,然後再綁在窗檯的欄杆上,而只有電源線才可以。至於為什麼不用其他繩索,而一定要選用隨手可得的電源線,這是我妻子計劃的一部分。她要把自己的死設計為一場臨時起意的謀殺。杜警官,你一定明白這個詭計的奧妙在哪裡,我繼續說下去就一清二楚了。
我選擇了前者,我知道她也是這麼希望的。以上就是我妻子最後的惡作劇的全貌。
在那個瞬間,我真正、完全認可了我妻子的話。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毀了她的人生。為此,我需要用我的一生來贖罪。
這個時候,那個一直在我心底潛伏的奇怪念頭再次跳了出來:我們是不是一開始,並且從根本上就誤入歧途了呢?如果事實和我們看到的一切完全相反呢?
第二個選擇,是因為特殊癖好被揭穿而惱怒殺人。她認為我對明姬抱有超越了父女關係的感情,所以她要我成為一個戀童癖。話說回來,她知道我是不會選擇九九藏書第二個動機的,她這麼做,僅僅是為了表達對我、對明姬的恨意。
對此,我應當謝罪的。
你是為了你的女兒,對不對?
不,杜警官,你並沒有說和事實不符的話。你說的都是真相,你把一切都看透了。
我記得一個作家說過,要讓讀者了解一個人物,與其直接說明陳述,不如配上動作和台詞,讓讀者自己去構建人物的形象。這就是文學上所謂的「性格描寫」吧。偵查工作上也有一項叫作「側寫」的技術,大致是通過對目標人物的具體言行進行分析,從而推斷出這個人的內心和情感,以及他可能的行為模式。
由此,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原因迫使兇手非用電源線不可呢?
但是,隨著明姬一天天長大,情況發生了變化。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很抱歉,事情看來不能如你所願了。你有你的立場,而我也有作為一個警察的立場,這一點請你理解。
「那位先生想給妻子挑選一個能夠保護秀髮的絲枕頭。他說,我妻子的頭髮很脆弱,一碰就會斷。」那位銷售小姐如此複述,然後,她又補充說,「真是一位體貼的丈夫,他的妻子好幸福。」
我知道依靠現代的法醫鑒定,很容易就能分辨自縊和謀殺,譬如根據勒痕、判斷用力的角度什麼的。所以,我解開綁在欄杆上的電源線,把她放下來以後,先用手提電腦擊打了她的額頭,然後,我用電源線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妻子發出了微弱的聲音。那時候,如果我鬆開手,並且馬上進行搶救,也許她能活下來。但是我沒有這麼做,相反,我更用力地勒緊手中的繩子,直到我妻子一動不動。其實,我妻子是算準我回家的時間才把自己的身體懸空的。在這件事情上,她同樣留給我兩個選擇:一個是殺死她,陪她一起上路,並且為女兒留下生存下去的錢;另一個是救活她,然後等待下一場惡作劇。
之後的日子里,我的妻子幾乎不和我說話。雖然我們依然睡在一張床上,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每天都出門,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和過去的十幾年一樣,我束手無策,無力改變任何事情,只能等待我妻子最後的判決。
那個富家公子說的話是真有其事,抑或僅僅是一種提出分手的借口,已經說不清了。我妻子從我的自行車後座摔下來的那一下,對她的病情是不是造成了更嚴重的影響,也同樣說不清了。不過,這應該就是我妻子對我的恨意的開端吧。
對她的話,我也深有同感。我當時就覺得,這真是一件貼心的禮物!
但是,為什麼你深愛的人卻對你心懷怨恨,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摧毀你的人生呢?對於這一點,坦率地講,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希望由你自己說出來。
從那時候開始,這個家就已經名存實亡了。我的妻子不再服用抗抑鬱的葯,精神狀態陷入極度不穩定的狀態。她做了許多故意折磨我的事情,然後又對我的逆來順受大發脾氣。對此,我束手無策。我和我妻子就像坐在一輛路軌已經被破壞的列車上,我只能獃獃地看著列車駛向懸崖。
除了剛才所說的證據以外,還有一些證人的證詞也能起到輔證的作用。我和你的女兒談過話,她證實朱鳳兒兩年前得了某種病,並且吃過一段時間的葯。我查了你妻子的醫療記錄,沒找到對應的病歷,但查到了藥物的採購記錄。你妻子看的應該是私人醫生吧,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得了這種病。但是因為治療所需的藥物是處方葯,所以藥物採購記錄是隱藏不住的。這種藥物的名字叫帕羅西汀,是用來治療重度抑鬱症的。
我答應她會證明你的清白,還你自由之身。其實,我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為了讓她配合調查,我撒了謊。這是一種卑劣的行為。
我做了極其卑鄙的事情,所以我妻子恨了我一輩子。是我毀了她的人生。
是的,你的妻子患有嚴重的抑鬱症。雖然最近兩年她停止了服藥,但是並不代表她的病已經好了。
而且,在她心裏種下了充滿恨意的種子。這就是我自己造的孽。
聽到女兒第一句回答時,我不禁鬆了口氣,女兒在有意無意之中為我打了掩護,我以為過關了。但是,當聽到女兒第二句話時,我心底卻湧起了不祥的感覺,而且,越想越覺得可怕。我不知道我妻子會怎麼理解女兒這句話的意思。果然,一天晚上,我妻子提出要將女兒送到外地的寄宿學校。雖然早有所料,但我還是無法相信,明姬還太小。但是,當我看到妻子冰冷的眼神時,我感到渾身發涼。我想起了十幾年前她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時的樣子……所以,我答應了她。去年春天,我把女兒遠遠地送走了。
一開始,我也以為絲枕頭是一種常見貨,只是自己孤陋寡聞罷了。但是,當我向多位女性詢問絲枕頭是什麼東西時,她們無一不側頭想了好久,最後說,最大的可能就是所謂的絲綢枕頭或者蠶絲枕頭了。這下子,我才總算搞明白了:絲枕頭確實就是蠶絲枕頭,但是,極少有人會這樣稱呼它。應該說,一般人在陳述的時候,只會說看到一個枕頭丟在地上,而不會說什麼絲枕頭。但是,你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個詞,而且從你兩次說到這個詞來看,並不是口誤。
她希望從我口中說出她想要聽到的動機——其實,這才是她策劃這場以生命為代價的惡作劇的真正目的。由於她所做的這些安排,我事先並不知情,所以一開始,我根本無法和警方說出自己的作案動機。直到你們把「證據」放在我的面前,我才知道我妻子要我怎麼說。
十九年前的一天,我騎著自行車,在學校門read.99csw.com外遇見因為身體不適而坐在路邊的她。我用自行車載她去醫院,但是在中途發生碰撞,她摔了下來。到醫院以後,醫生診斷她得了急性肺疝病,需要動手術治療。在住院的第二天,她的第一任男朋友向她提出了分手。那個男生是一家上市公司老總的獨生子,他告訴我的妻子,他的父親不允許兒子與一個身體欠佳的女人交往。因為這件事,我的妻子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傷心、失意,甚至一直無法痊癒。
只不過,對那件事我是在乎的。我是指我妻子墮胎這件事。那個孩子不是別人的,而是我的親生骨肉。我妻子的報復很成功,這件事讓我痛苦至今,我相信,直到我死去,這種痛苦也不會消失。所以,相比之下,這次,也就是我妻子最後一次對我的報復,反而算不上什麼了。
我們結婚的事,我只給一個叫米露的女生髮了請柬。那個女孩長得很漂亮,以前向我表白過。我想,這樣的安排會符合我妻子的心意。她可以向她的父母以及親友們介紹:「那是我們學校舞蹈團的團長,以前追求過我老公……」
你看上去很驚慌。這證明我猜對了。
自從認識我以後,我妻子的人生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可以想象,在那些苦悶的日子里,我妻子身心備受煎熬,抑鬱症也日益嚴重。她認為,是我給她帶來了所有的苦難。如果不是因為我,她會過上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所以,債務危機結束以後,我將我們所有的財產都登記在我妻子名下,然後向她提出了離婚。我心裏充滿愧疚,我以為唯一能補償的方式是還給她自由。但是,我搞錯了。當我提出離婚時,她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她說:「你奪走了我的一切,然後要把我拋棄是嗎?」我嚇壞了,我抱緊她,任由她在我手臂和臉上抓出血痕。平靜下來后,她說:「我只剩你一個親人了,你要離開我嗎?」我說:「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
同樣是線體、同樣隨手可得,為什麼選擇電源線而不是滑鼠線呢?我實際操作了一下,那台手提電腦的電源線又粗又硬,比想象中要難彎曲,用來勒住人的脖子很費勁。相比之下,細長的滑鼠線就方便多了。纖細的線體能夠緊緊勒住受害人的脖子,不但能造成呼吸障礙,而且會猛烈壓迫頸動脈,從而導致反射性心跳停止……這就是很多勒殺案的兇手偏好用細繩索的原因。
準確來說,在殺人動機上,我妻子給了我兩個選擇。
你在自白書中所述的殺人動機,顯然是個謊言,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真正的作案動機又是什麼?
我對她說,我去找過那個人,並且把照片全部拿回來了。我說的這句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謊言。我確實去找過那個外校男生,用我的方法讓他受到了懲罰,並且屈服。但是,我沒有拿到那些照片。那個人說拍了我妻子的裸|照,只是恐嚇的話而已。事實上,那天晚上他也喝多了,而且根本沒有實施偷|拍的工具。畢竟,那個時候並沒有能夠隨時隨地拍照的手機。這件事我之前就告訴過我妻子,但是她不相信。這時候,我說我把照片拿了回來,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真的有照片嗎?」她問我。我回答「是」。「快點給我!」她抓住我的手。我說,已經燒掉了。「底片呢?」「也銷毀了,」我說,「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你可以放心,所以,我們結婚吧。」我重複了一次這句話。她愣了一下,聽出了我話中的意思。她睜大眼睛看著我,我幾乎就要猶豫了。這十幾年來,我時常會想,當時,哪怕我把眼睛移開一點點,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但是,我直直地回望了她,沒有一絲閃躲。實在很諷刺,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用這麼堅定的眼神看過她,而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做的卻是一件卑鄙無恥的事情。
至於這個動機是什麼,我已經知道了。
我妻子寫了許多年的文字,她深刻地洞悉人性的弱點。她要讓我成為殺人犯,為她的死負責,但是如果從一開始就暴露這一點,哪怕是我也會產生抗拒的念頭吧。所以,她謊稱所有的布置只是為了掩蓋她自殺這一點,而希望我能置身事外。雖然我心底也覺得不妥,但是當時我根本無法細想,只能按照她的安排步步前行。到我反應過來時,已經鋃鐺入獄了。我妻子相信,到了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放棄掙扎的,因為我太愛我的女兒了。明姬是個孤兒,我和我妻子都死去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將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她要如何生存下去呢?所以,那筆保險金是攸關生死的。這也是我唯一可以留給她的東西,哪怕背上殺妻的罪名,我也在所不惜。
我扯遠了是吧?其實,我想說的是,一個人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最能代表他真實的狀態。你向警方提供過幾份證詞吧,那些都是從你口中說出的話,所以我從中看到了你真實的樣子。確切來說,是你的第一份證詞,也就是你作為嫌疑犯之前所說的話,讓我在腦海里形成了對你的印象。這個印象至今未變。
第一個選擇,是謀財害命。這十多年來,她一直很在意自己對我的依賴,這讓她感到屈辱。她想證明,其實是我在依賴她。所以,她要我向世人承認,我和她之間,她才是供養者,而我是一個被女人供養著的社會寄生蟲。
這說明什麼呢?我覺得只有一個答案:你老婆經常這樣說,或者你自己經常這樣說,說著說著就養成習慣了。如此一來,起碼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這個枕頭具有某種特別的意義,不是一件隨隨便便的東西。我當時就有一個猜測:這個枕頭怕是你送給你妻子的禮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