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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明與祐子無言以對,感覺膝蓋都快撐不住了。
她抱起在嬰兒床里打瞌睡的寶寶,說道。男士向真弓點了點頭。他還很年輕,長得不算帥氣,卻顯得很親切。
「佐藤,你幹嗎老讓我唱。」
「那我們就趁臭茄子還沒打電話來,趕緊走吧。」
「他的口碑很糟糕?」秀明也壓低嗓門問道。
樺木拍了拍真弓的後背。真弓連忙低下頭說道:
「我正巧路過這附近,就想過來瞧瞧你們。那正好,既然你們下班了,就一起喝一杯吧。」
「是吧,小祐子,想吃什麼儘管點。」
一張照片是全家福,另一張是綾子和兩個兒子,還有一張是綾子的單人照。照片像是在海邊拍的,綾子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長發隨風飄揚。照片上的她顯得比現在更年輕些。
如果秀明回不來,我就只能和女兒相依為命了。淚水模糊了真弓的視線。她這才意識到對丈夫的愛遠超自己的想象。
討厭的傢伙。
「我猜也是,不然誰願意跟他來喝酒呀。」
他心想,我大概不會再來這家和女兒同名的店了。
「佐藤先生,您過來一下……」
「嗯,是的。」
「我可以分幾個客戶給你。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去爭取了。」樺木豎起圓潤的食指,對著真弓的鼻子點了點,說道,「數字就是一切,為了爭取客戶可以不擇手段。這就是支部長的思路。」
「是呀,真不是我自賣自誇,我給你們看照片。」
「啊?」
「呃……抱歉,打擾各位用餐了,我是綠葉人壽的佐藤……」
「我想賺跟老公一樣多的錢。我覺得只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就自由了。」
兩人相視而笑,點了點頭。
「對不起,我……我家裡人出去旅遊了,所以我要回去看家。」
「孩子們今天不在家?」
保育員對這位男士說了同樣的話。
秀明不由得想,家裡有這麼漂亮的妻子,他為什麼還要招惹其他女人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模樣……
見真弓這麼說,樺木欲言又止。就在真弓納悶時,公交車到站了。
「啊?」
「哦,那我就為小祐子再唱一遍。」
「是啊,科長休假了,另外兩個人也說跑完客戶直接回家。」
綾子爽朗地笑著說。秀明看著這張笑臉,心想,她跟真弓真是兩個世界的人。真弓連偶爾澆點水就能活的觀葉植物都能養死。
真弓不知道這家公司是做什麼業務的,也就不知該從哪裡聊起。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先找個話頭。
「沒關係,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身旁的樺木看著筆記本,突然說道。真弓並沒有告訴她,剛才那家公司的女員工對她冷眼相待,還扔了她的名片。但前輩還是感覺到了她凝重的心情。
樺木咧嘴一笑,轉頭就走。真弓趕忙去追那高大的背影。
「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新人,今後會經常來您這邊,還請您多多關照。」
「啊,原來是你……」佐藤秀明探出頭來,「我看見門口有個人影,還以為是客人呢。辛苦啦。」
「在二樓睡著呢,都開始打呼嚕了。」
「幹嗎,不願意啊?佐藤啊,我上次讓你回去重新畫張圖紙給我,可你什麼問題都沒問我呀。你都沒從我這兒了解情況,怎麼畫得出圖紙呢。而且我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你。我知道有家挺不錯的店,走走走……」
沒想到茄子田一看到這張圖,便嗤之以鼻。秀明顧不上生氣,只是驚愕萬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呃……是誰的電話啊?」
孤身一人的秀明嚼著味道詭異的肉丸想,下輩子一定做女人。但他轉念一想,不行,真成了女人,被臭茄子這樣的傢伙纏上,那怎麼得了……
「話說回來,你好像沒怎麼喝酒,就知道給別人調酒……」
「呃……我剛才把這張圖紙給你先生看過了……」
「西村先生,您好,我是樺木。」
就在這時,身後的樺木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麗奈,你媽媽來接你啦。」
「請問總務科的西村先生在嗎?」
「對。」
「哦,幹嗎?」
「樺木姐,您干這行多久啦?」
這份工作果然不好做。真弓的自信心已經被摧毀了。
「最難熬的還是一開始的時候。連我都能堅持十年,你肯定也能行的。」
「當然,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那個本事,但想努力一下試試看。」
「可他老摸我……」
秀明咧開嘴。他的笑容頓時趕走了祐子的壞心情。
秀明酒量不好,卻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酸味雞尾酒,望向在舞台上忘我歌唱的茄子田。照他的脾氣,只喝這一場肯定不夠。
真弓問的是西村,回答她的卻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樺木。真弓總不能拒絕,只得走向休息室。
真弓站起身,看了看卧室。女兒躺在被褥上,睡得正甜。
不到二十五歲的保育員溫柔地笑著說。她看上去比真弓還年輕,卻顯得非常可靠。
「恕我冒昧,」秀明對正在翻看宣傳冊的茄子田說道,「您要造的是全家人一起住的房子。房子畢竟是大工程,您還是和家裡人商量下要怎麼安排房間比較好吧……」
真弓聽著保育員的話,連連點頭。她母親可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托母親帶孩子的時候,她前腳剛進娘家,母親後腳就對她說:「孩子一整天都在想你,真可憐。」她本來就夠累了,聽到這話更是累上加累。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還是多出點錢,把孩子送到託兒所更好。
真弓趕到託兒所時已經快六點了。孩子上的是到五點的託管班,所以要額外付一筆錢。
「我當年也是奉子成婚。」
就在這時,綾子的面容掠過尚未完全清醒的腦海。她真的幸福嗎?她有沒有在為嫁給那個男人後悔呢?
真弓發瘋似的狂按「重播」鍵……
但那樓是不對外出租的呀。」
「是嗎……」
秀明和茄子田離開「麗奈」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秀明本想立刻回去,但茄子田硬拉他去洗浴中心。他只記得自己很生氣,吼了幾句,之後的事情完全想不起來了。都怪他一口氣喝下了一杯兌水酒。喝醉后,他好像和茄子田上了一輛計程車,被他帶回了家。
「算了算了,你下回再拿新的圖紙來吧。真是的……在學校訓那些臭小子就夠煩的了,你就不能讓我省省心嗎……那就拜託啦。」
「我已經買過保險了。」
誰知當天茄子田一個電話打來樣板房,「今天早上怎麼沒見到你啊?」祐子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隨便敷衍過去,把電話掛了。不料到了下一個周日,茄子田居然牽著狗等在車站。
「哎呀,新人看上去就是天真無邪。佐藤小姐,你可千萬不能變成樺木女士那樣的厚臉皮大媽。」
樺木指著一間門口寫有「休息室」的房間說道。
「啊?」
「是啊,但我並不討厭要喝酒的場合。」
真弓拭去眼角的淚水,邁開步子。就在這時,她被垃圾桶絆了一腳。正巧路過旁邊的男員工拉住了她的手臂。
「是嗎?」小剛的爸爸撓著頭說道。
「你說什麼?哼?」茄子田轉向秀明,用小流氓般的粗鄙語氣說道,「我怎麼沒跟他們商量了?這種事我會不懂嗎?還用你這個外人提醒我嗎?我是全家的頂樑柱,我不盼著他們好,誰盼著他們好啊!」
「可是……」
茄子田發出一聲驚呼。秀明也很驚訝——正常人不會輕易問這麼隱私的問題。「買房子了嗎」、「拿多少工資」……除非跟對方很親密,否則是不太好開口問的,這是常識。可茄子田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識。說好聽點是「淳樸」,說難聽點就是「缺根筋」。
說著,茄子田九_九_藏_書走向店面深處的小舞台。店裡有三四桌顧客,但是茄子田他們進來后,登台獻唱的只有茄子田和秀明兩個人。而且無論他們唱什麼,其他顧客和工作人員都沒有反應,讓人瘮得慌。
「大家平時都在這裏吃午飯嗎?」
話音剛落,綾子的臉色就像開在牆角的玫瑰花一樣燦爛起來。
「下次您一個人來吧。您長得那麼帥,人也不錯。」
只要真弓提出來,秀明就會幫女兒換尿布,休假時會給孩子洗個澡,偶爾也把孩子抱起來逗一逗。然而,這些都是「輔助工作」。他不過是在有空的時候稍稍搭把手。要是真弓不提,他絕不主動幫忙帶孩子。
今晚真是倒霉透了。還簽什麼合同!我再也不會來這戶人家了。
「佐藤先生,是我們對不起你。你以後就照他說的辦吧,不用徵求我們的意見。」
綾子平時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可是今天她的視線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秀明。秀明一驚,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原來他只穿著襯衫,沒穿長褲,襪子倒是還在。好奇怪的打扮。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可……我走了,你怎麼辦?」
「綾子姐,你真的幸福嗎?」
秀明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用微笑搪塞過去。
「對不起,我家那位是不是惹您不高興了?」
「她還沒什麼經驗,要是同時負責的客戶太多,出了什麼差錯就不好了。」
「是呀。」
「……啊?」
茄子田帶他們去了一家居酒屋,店裡卻裝了迪廳那樣的鏡球燈,還有用來唱卡拉OK的舞台,布局很奇怪。
她把孩子寄放在一間開在公寓里的私人託兒所。雖然離她家有點遠,但可以很晚再去接孩子。突然把孩子送過去,讓人家帶兩個小時也沒問題,操作起來很靈活。真弓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秀明與綾子並沒有親吻,只是在走廊的角落相擁了許久,許久。
扯到這兒,兩人高聲大笑起來。這個叫西村的男人出來的時候雖然不情不願,但態度還不錯。真弓心想,也許男人不像女人那樣把情緒表現得特別明顯。
「啊?」樺木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把真弓嚇懵了。
「我是綠葉人壽的佐藤……」
「我在幹什麼啊……」
真弓點了點頭。看來哪兒都有惹人厭的傢伙。
森永祐子很是失落。
「唔,他去吃午飯了……啊,對不起,他在的,請稍等。」
「這家店生意還挺好的,您要是想來,給我打個電話,我會幫您佔座的。」
一想到對方今天也可能打電話過來,她就想直接回家。唉,要不就這麼回去算了?
祐子問道。秀明聳了聳肩。
真弓多麼希望年幼的女兒能表示同意。然而她抱得太緊,孩子有些難受,掙紮起來。
茄子田在第二家店繃著臉嘟囔。秀明告訴他,祐子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打那以後,茄子田一直不太高興。不高興就乾脆散了唄,他還硬拖著秀明去喝第二家。秀明無從拒絕,只能跟著茄子田來到他常去的小酒館。
秀明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大半杯兌水酒。
「對、對不起……」
茄子田色眯眯地笑道。秀明看著那張臉,真想掄起眼前的酒瓶砸爛他的腦袋。
為什麼呢?真弓抱著女兒,陷入沉思。
「不好意思,其實我老婆酒量也不好。」
「我真的能拒絕他嗎?」
「你剛才不是說要回家給孩子洗澡來著?」
這時,她聽見有腳步聲逐漸接近,連忙坐起來,豎起耳朵——腳步聲從家門口經過。片刻后,她便聽見了隔壁人家開門的響聲。
「沒關係,要怪也得怪我家那位拖著你到處喝。」
說完,綾子轉過身。不等秀明開口,她就衝進了玄關。
「爸爸來接你啦,是不是很開心呀,小剛?」
茄子田的聲音響徹玄關,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好的精神。秀明瞥了祐子一眼,只見她半張著嘴,一動不動。
「啊,是嗎?」
秀明和他擊掌,換人。
「我是這片區域的新人,今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知道就好。」
這個男人在家人面前也是這副腔調嗎?一想到這兒,秀明就鬱悶得不行。
這一刻,他感覺綾子渾身的力氣都不見了。她原本僵硬的手臂纏上了秀明的脖子——綾子也緊緊抱住了他。
真弓不禁停下了腳步。
「不,是相親認識的,但我們倆是一見鍾情,第二次約會就懷上啦。」
秀明沒有再看那盒火柴,一口喝完了新調的酒。
秀明邊說邊點頭。見剛才茄子田趾高氣揚,他還以為錢都是這人出呢。既然老爺子也要出一部分,不妨找他商量商量。
「混蛋死茄子……」
女兒不是我一個人的。秀明也是孩子的父親,他為何什麼都不做呢?
「我只是想賺錢而已。」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祐子隨口扯了個謊,倒是說得合情合理。她都沒想到自己有這個本事。秀明望著祐子,想了想後點點頭說道:
穿著和服的胖老闆娘在吧台那兒發話了。坐在吧台的客人和女公關鬨笑起來。
聽到這句話,樺木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
保育員抱起坐在地上玩玩具的小娃娃。麗奈望向真弓,露出天真的笑容。去接孩子的時候,要是孩子心情很好,真弓就覺得渾身的疲勞一掃而空。
真弓偷瞄著樺木的側臉。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真弓還覺得她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樺木很胖,燙著不自然的捲髮,穿著亂糟糟的印花套裝。住在真弓娘家附近的家長教師協會會長也是同樣的打扮。所以她認定樺木也是那種口無遮攔、絮絮叨叨的大媽。
「好想辭職啊……」
「有這份心就很了不起啦。」
這家公司位於混雜著各種商鋪的大樓四層,玻璃門上寫著「雷尼株式會社」這幾個字。辦公室角落裡堆著好幾個紙板箱,不知道裏面裝著什麼。她也無法通過公司名稱判斷他們做什麼生意。早知如此,該提前問一下樺木前輩的。她有些後悔。
「不,我們是工作關係……」
真弓和樺木並排走上通往校舍的緩坡。走進職員與客人專用的入口后,樺木駕輕就熟地跟前台搭起了話。
離她最近的女員工毫不留情地說道。真弓頓時語塞。培訓時,她好像學過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客人,可到了關鍵時刻,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啊?可……」
樺木發表的感想言簡意賅。之後,她再沒說過一句話。
真弓躺在沙發上,昏昏沉沉。
真弓用手指輕輕撫摸小男孩的臉頰。那觸感的確和自己的女兒不太一樣。
見綾子難為情地低下頭,秀明下意識地抱住了眼前的有夫之婦。
「我明白,我明白……」
這家小酒館除了吧台,就只有三張桌子,面積非常小,但店裡依然有鏡球燈和卡拉OK舞台。和剛才那家店不同的是,無論是吧台還是其他座位都人滿為患,上台演唱的客人也是一個接一個。客人唱完后,女公關們都會誇張地拍手叫好。人比較多,所以總也輪不到茄子田。兩人只能在喧鬧中大眼瞪小眼。
秀明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晚歸。他不會是出車禍了吧?一想到這兒,真弓便一陣揪心。
「這……我過去合適嗎?」
說著,女公關遞了一盒火柴給秀明。火柴盒的底色是黑色,上面印著俗氣的粉色大字「麗奈」。這大概是店名吧。
不對。真弓想。
「佐藤前輩,我好想回去……」
「我哪裡來的自信啊……但我想變成愛川支部長那樣的人。」
這兩個月尤其難熬。好容易碰上個有希望成交的客戶,卻不小心說了冒犯https://read.99csw.com人家的話。禿子科長為了這件事念叨了她好久。上學時的男朋友以「工作很忙」為由對她不理不睬。而她的閨蜜和一個年長十歲的人訂婚了,據說新房是四室一廳的公寓。
「知道自己多嘴就別開口,混賬東西……你不是有大學文憑嗎,這麼沒常識怎麼行!」
「你不是想掙錢嗎?」
「這所學校以後就交給你了。」
回憶起來后,一股強烈的噁心洶湧而來。秀明捂著嘴,好容易才挪到走廊。他記得走廊的左手邊應該有個廁所,沿著昏暗的走廊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終於找到廁所外面的洗臉台。他衝進廁所,一掀開馬桶蓋就吐了。胃部傳來陣陣絞痛。
「哦,那你可能堅持得下去。」
樺木聊得特別投入,都快把真弓忘了。突然,她扭過頭說了這麼一句。
「嗯……她的確很厲害。」
「我也想回去啊……」
真弓身邊的前輩立刻用高了八度的聲音說道。
「哎呀,真可愛,是女孩子呀?」直爽的男子看著真弓懷裡的麗奈問道,「幾個月了?」
「搞園藝是很有女人味的愛好呀。」
秀明瞪著茄子田的側臉想。他還在啃仙貝。秀明雖然接待過比他更狂妄的客人,但分明對眼前這個矮胖的男人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她抬頭望向牆上的掛鐘,都快凌晨三點了。
「沒錯沒錯。」
「沒事吧?」
秀明帶著十二分的諷刺說道。不等茄子田回答,他便走出了房間,關上紙門。
秀明住的「格林公寓」是本地很出名的高層公寓。
估計是其他住宅公司的負責人來了。秀明偷偷嘆了口氣。
「嗯。」
「這話也太過分了吧,我什麼時候干過這麼缺德的事兒?」
「沒關係,我看你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就幫你脫了褲子。」
「喲,臭茄子的心情怎麼樣?」
「瞧你說的,我結婚的時候,我老婆才二十歲。」
「沒關係,反正我是男的,怎麼樣都行。有你在,那臭茄子只會越來越囂張。」
「瞧您這話說的……不過干我們這行,不厚臉皮可不行。」
綾子噘著嘴不吭聲。見她一臉不滿意,秀明便改口道:
「我現在也會消沉呀。」
他渴得嗓子快冒火了,又想上廁所。本想起來,可眼皮和身體都不聽使喚。好熱……就在他掙扎著想脫下上半身的睡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襯衫。
「嗯……差不多吧。」
一盞夜燈在破舊的和室里放出朦朧的光亮,門楣上掛著秀明的西裝——原來,這裡是茄子田家的客廳。
「啊?」
「呃……我也要早點回去給孩子洗澡……」
「你是那種會悶悶不樂的類型嗎?」
茄子田的心情突然變好了。秀明有點不解。看來他是個情緒多變的人,可秀明也搞不清楚他的「開關」在哪兒。話說回來,他們科長也是這種類型的人。也許可以用對付科長的法子對付他。
「我喜歡倒騰院子。這年頭不是有很多人住公寓嘛,既然家裡有院子,那就好好種些花。」
「瞧您說的,我要是不來,天知道老婆會怎麼收拾我。」
「對了,佐藤前輩,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今天我家裡人出去旅遊了,家裡空蕩蕩的,回去也是一個人。本來想叫幾個朋友聚餐,可大家都很忙,沒人響應……」
她在考試中拿了滿分。上次拿滿分還是上高中的時候呢。愛川支部長也對她讚賞有加,這讓她欣喜異常。她心想,只要我肯努力,也能幹出一番事業嘛。
算了吧,別做這筆生意了——他也不是沒有這個念頭。然而,一想到茄子田家的其他人,秀明就想再努力一把。
舞台上的茄子田唱完一曲《夜色中的銀狐》,學著演歌歌手的樣子深鞠一躬。秀明無奈地拍著手,絞盡腦汁給祐子找借口。
祐子覺得已經明顯表示出了心中的不快,可茄子田就是看不懂。明明沒什麼事,他還每天打電話來樣板房騷擾祐子。同事們都很同情她,卻沒人出手相助。
「啊……」
茄子田會瞅准她快下班的時候打電話來,還每次都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祐子總以「媽媽已經幫我準備好晚飯了」為由婉言拒絕。她都數不清拒絕過多少回了。真不知道那臭茄子是遲鈍到了極點,還是故意找她的茬。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氣不打一處來。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和錢有點關係。」秀明壓低嗓門,「請問你家打算怎麼支付建新房的錢?我沒從你先生那兒打聽出來……」
秀明無言以對。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要臉?他甚至有些頭暈目眩。
「是啊,據說老闆娘在銀座乾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花名。可她哪裡像『麗奈』嘛。她的本名是『福子』。哎,這個名字多搭。」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祐子鬱悶地喃喃道。那個姓茄子田的男人真是……為了不見到他,祐子決定周日提早三十分鐘出門。
秀明已經沒力氣發火了。
「嗯、嗯,您再去唱一遍吧。」
「我還年輕……」
「您道什麼歉啊……」秀明認真地說道。
他大聲說道,還笑了兩聲。秀明和祐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
「樺木姐……」
就在這時,樣板房的門開了。
「走吧。」
「呃,司家建設的人來了……」
「我知道了,您是打算一路午休到四點吧?」
「這是什麼玩意兒?」
「您一開始……呃……也會消沉嗎?」
「家裡人不在?那不是正好嘛。要是父母在家,太晚回去總不太好。今天就陪我喝個痛快吧,小祐子。」
秀明還真有些羡慕他。誰不想摸女公關啊。可他有常識,知道不能動手動腳。但茄子田不一樣,他不在乎別人會不會把他當色狼看,想摸就摸。能有這樣的心態,著實令人眼紅。
「不好意思,我也知道自己這話很狂妄……」
「啊,佐藤!」茄子田直接喊著秀明的姓氏,那口氣就像是老師在叫學生,「我們家的負責人已經確定是你了嗎?」
「那跟我兒子差不多。不過我兒子比她胖多啦……」
「那就叫綾子姐?」
綾子總算露出了微笑。她的臉竟讓秀明看出了神。她的皮膚是如此光潔白皙,直發如瀑布般披在肩頭,一點都不像生過兩個孩子的人。而且她的腰是那麼纖細,彷彿一碰就斷。
「這算哪門子理由?你們真的沒什麼嗎?」
「這麼快就來啦?讓他等會兒。」
「多動腦子想想吧。腦子不夠用,那就花錢。錢不夠花,就拚命跑。要是跑了也不行,你會怎麼辦呢?」
秀明重複了剛才對茄子田說過的話,但這次的話發自肺腑。聽完后,綾子還是扭扭捏捏,抓著圍裙的衣角,低頭不語。
她倒吸一口冷氣,想要反駁茄子田。就在這時,秀明開口說道:
「喲,你不是挺能喝的嗎?」
祐子渾身一顫。
「這家店叫『麗奈』?」
茄子田又問了個更加冒昧的問題。
他猛地坐起來,環視四周。
「他總是偷偷摸我的屁股和胸口。偶爾摸一下也就算了,我畢竟是干這行的,不會跟他計較。可他每次來都這樣。我估計,他是覺得既然出了錢,不摸白不摸。」
秀明想問一問,為什麼其他家人的意見和茄子田的完全不同。但他一時間想不出合適的問法,支支吾吾了半天。綾子面帶微笑,抬頭看著秀明。
「我想得到大家的認可。」
「格林公寓。您聽說過嗎?」
茄子田的口氣突然好了許多。秀明緩緩起身,再次低頭鞠躬。
「女人就是好啊,就是比男人輕鬆……」
「哦……我知道了,問這麼敏感的https://read.99csw.com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是啊,他經常幫我帶孩子,給我減了不少負擔。」
「當然可以,因為這種事發脾氣的客戶不接也罷。」
樺木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茄子田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即大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其實我當年也是。」
「啊,我想起來了……」
每天早上,麗奈一旦意識到媽媽要走,就會號啕大哭。撂下哭鬧的女兒去工作,著實讓真弓心痛。上電車后,女兒的哭聲仍在耳邊不住地迴響。
「是你用自己的錢買的嗎?」
「認識,那傢伙可討厭了,你以後可得小心點兒。」
茄子田一走,祐子就眼淚汪汪地說道。
茄子田一手抓住秀明,一手抓住祐子。祐子下意識地甩開了他的手。
吐乾淨后,人舒服多了。秀明沖了水,抱著馬桶發了一會兒呆。
走出公司后,樺木和真弓坐上公交車,前往下一家客戶的所在地。兩人並排坐下后,樺木就掏出筆記本寫起了字。真弓望著窗外流淌的街景,緊咬下唇。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一所初中吧?原來賣保險不光要去普通的公司啊。」
真弓打斷了前輩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樺木看著真弓的臉,嘆了口氣,微笑著說:「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秀明只能下意識地點頭,腦中一片混亂。看來茄子田想要的是「三代同堂型」的房子,而他的家人想要的則是截然不同的「兩代分離型」。秀明這才意識到,茄子田家並沒有對新房子的問題進行過討論。
「誰不想賺錢啊……」
「快一歲了。」
年輕的爸爸眯著眼睛笑道。看著在他懷中打盹的寶寶,真弓鼻子一酸。
「啊,好。那就叫……茄子田姐?」
「可是……你……」
祐子很難過。入職后,她就沒碰到過一件好事。
「他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客戶,就變得狂妄無禮。真是對不起。」
「你趁現在趕緊回去吧。」
真弓搖了搖頭。不……她在商社上班的時候,也是這麼對待別人的。每次見到保險公司的大媽上門,她都納悶:怎麼會有人自願選擇這種惹人嫌的工作?而且也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
「是啊……」真弓硬擠出一個微笑。
「啊,好的。」
真弓拿起放在旁邊的客用拖鞋。這時,男老師停下腳步,朝她望去。樺木對他鞠了一躬,然後戳了戳真弓的手臂,催她趕緊走。
「喲,下班啦?哎呀,我來得真是時候。」
「還沒呢,這個時間段人最多,我準備等一點過了再去。」
「嗯,價錢不貴,也很好吃。這肉丸就不錯。」
說到這兒,他們倆又鬨笑起來。真弓不知道該不該笑,只能象徵性地微笑一下。
「真是受不了,他居然在桌子底下故意用腳碰我。噁心死了!救命啊……」
秀明扭了扭脖子。
員工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燙著小捲髮,顯得很不協調。她臉上連禮節性的笑容都沒有。
他懶得找借口,乾脆老實交代。雖然他不覺得自己喝多了,但在上一家店抿了幾口雞尾酒,搞得有些頭暈。
就在樺木用那高八度的聲音和行政大叔嘮家常的時候,真弓環視四周。
「沒關係,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我是新來這片區域的銷售員,來跟各位打聲招呼。」
「那、那倒是沒關係。請問茄子田先生他……」
「那你住哪兒啊?」
趁樺木和西村閑聊的時候,真弓環視整間辦公室。
「佐藤前輩,你好有男子漢氣概!」
「真沒有,您就饒了我吧……」
秀明將照片還給他,盡量用爽朗的口氣說道。
「他的確是客人,可客人也不能這樣。你沒必要勉強自己。臭茄子是我負責的,你不用跟他客氣,該拒絕的時候就明明白白地拒絕好了。」
秀明嘟囔著邁開步子,故意發出響亮的腳步聲。他好久沒生過這麼大的氣了。
「啊?是嗎?」
「喲,您好啊。」
「對。」
「怎麼樣,這家店是不是價廉物美?」
「原來是這樣。」祐子興高采烈地說,跟著秀明走進玄關。
「我走了以後,麗奈沒有鬧太久吧?」
茄子田靠在幾乎撂倒的躺椅上,發出令人不快的笑聲。跪坐在坐墊上的秀明只能低著頭說道:「非常抱歉……」
為什麼那麼溫柔美麗的女人會和這種男人相親結婚?她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上床,還懷了身孕?
「我也是沒辦法,我們家夫妻兩人都上班,要輪流來接孩子。」
真弓趕忙跟著樺木下車。車站前面就是寫有「私立綠葉學園」這幾個大字的校門。那天似乎只上半天課,穿著校服的初中生們紛紛走出校門。梅雨季節前的天空是如此清澄,讓人以為到了夏天。
茄子田在這兒存了一瓶威士忌。他一邊喝著加了冰的酒,一邊哼了一聲。
「哦,是辦事處的江川,不是臭茄子。」
她的丈夫秀明似乎壓根兒沒有輪流接送孩子的念頭。真弓本打算讓秀明不上班的時候幫著帶一下孩子,這樣就不用送孩子去託兒所。誰知秀明想也沒想就認定,真弓去上班的日子,孩子就該送去託兒所。
「哦,我知道,我有好多學生就住那棟樓。」
被祐子這麼一誇,秀明頓時有些難為情,撓了撓頭。
「敝姓佐藤,請多關照。」
「你別怪我說話直接,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比賣保險輕鬆的工作太多了,何必非干這個?你不是有老公孩子嗎,幹嗎不打一份更輕鬆的工?」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表情都立刻蒙上一層陰雲。真弓有些不快,走進屋裡說道:
「我嗎?唔……有十年了吧。」
名叫小愛的女公關微笑著坐到秀明跟前,拿起空了的酒杯調酒。秀明很快就感覺到了酒勁,獃獃地望著她的紅唇和紅指甲。
動手后,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驚訝不已。可事已至此,他總不能再把對方推開,於是抱得更緊了。綾子的後背緊張得跟石頭一樣僵硬,但她並沒有抗拒。
剛聽說搭檔姓「樺木」的時候,真弓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笑不該笑,因為樺木的長相和她的姓氏完全一致:大大的鼻孔,大大的嘴巴。辦公室里的同事們也毫不客氣地稱呼她為「河馬姐」。看來這位河馬大媽很有人緣。
秀明輕描淡寫地說。這番話實在是太貼心了。
「不過我要是在茄子田先生面前這麼喊,怕是要小命不保。」
「您、您家的院子好漂亮呀,開了那麼多花……」
「小愛,我可聽見了啊。」
秀明只得破罐子破摔,開始說些廢話奉承茄子田。聽到這句話,茄子田傻笑起來。
茄子田太郎一看到秀明遞過來的圖紙,便沒好氣地說道。
好久都沒有這麼讓人開心的事了。就在她滿心期待的時候,樓下的電話鈴響了。祐子頓時僵住。
「哎喲,真的好漂亮!」祐子看著照片喃喃。
她跑完客戶,回到展示中心,慢慢走回自家公司的樣板房。這幾天剛入梅,傍晚時分的天空陰沉沉的,感覺隨時都可能下雨。
秀明說完就笑了。祐子的肩膀頓時放鬆下來。
「佐藤先生,你沒事吧?」
和真弓搭班的老銷售員在一旁問道。女員工回頭環視辦公室:
這句話倒是很有說服力。真弓點了點頭,雖然她也知道這樣可能會冒犯人家。
「茄子田先生,輪到您唱歌啦。」
「你煩不煩啊!」他的怒吼嚇得兩人往後一縮,「少啰唆,快跟我來。這叫應酬,懂九九藏書嗎?你們也老大不小了,這點道理都不懂!」
「沒事沒事,你總得先讓人家記住你長什麼樣子。」
真弓思索片刻后回答:「悶悶不樂肯定是會的,但我很討厭這種狀態,有時會衝動地做出點事情來改變現狀。」
她戰戰兢兢地走下樓,輕輕打開辦公室的門,只見秀明剛放下聽筒。聽見祐子過來了,他便回過頭來。
秀明穿好鞋子,走出玄關。院子里的綾子立刻抬起頭來。她手裡拿著一個紅水壺。不知為何,她哭喪著臉,顯得很不高興。
「她哭了十多分鐘,後來就安靜了。最近好像越來越習慣託兒所的生活,白天幾乎不怎麼哭。而且她很乖,一點都不費事。」
「茄子田太太的確很漂亮。」
因為全家的生活費是他在賺嗎?只要賺錢養家,就不用照顧自己的親骨肉了?
今天是他第四次造訪茄子田家,距離第一次訪問已有兩個多月。其間,茄子田忙著搞學校的活動和期中考,都沒有時間好好接待秀明。秀明徵得了老爺子的同意,完成了土地勘察,還徵求了其他家人的意見,繪製了一張簡單的新房平面圖。
「那我去把二樓的門窗鎖好。」祐子對正在收拾東西的秀明說道,快步衝上二樓。她生怕秀明改主意,用最快的速度跑來跑去,關上了所有門窗。
「啊……最近我老婆開始在外面打工了,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反正我也餓了,總要先吃點再回家。」
「別垂頭喪氣的。哪家公司會歡迎賣保險的大媽?到哪兒都一樣。要是每到一個地方都要這麼消沉半天,哪裡受得了!」
「佐藤,你也去跟大家打個招呼?」
「天生就這樣,我也沒辦法。」
當然,她不奢望保險公司的銷售員能享受夾道歡迎的待遇,但也沒想到這麼惹人嫌。
「那您的意思是,廚房、浴室、廁所和玄關都只要一個?」
「還有……」
「啊……」
秀明覺得換個話題也許就不那麼尷尬了,便問起孩子們的去處。
真弓的問題逗樂了樺木。
「呃,夫人……」
女公關輕聲說道,瞥了一眼拿著麥克風高唱《愛你,東京》的茄子田。
「我會幫你把話圓過去。要是你現在不走,就真的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了。」
「就不能換成小祐子嗎?姑娘家的心思總歸要細一點。」
那就只剩我們兩個了。祐子在心中喃喃。不過看秀明的口氣,今天應該沒什麼工作要做了。
「小剛,你爸爸來啦。」
男子輕而易舉地抱起了寶寶。孩子像是還沒睡醒,睡眼惺忪地依偎著年輕的父親。
就在這時,一個拿著便當盒的女員工從真弓身邊走過,正好和她四目相對。真弓正想點頭示意,那個人就岔開了視線,飛也似的逃跑了。
真弓只能灰溜溜地離開。就在這時,樺木用明朗的聲音說道:「咱們走吧。」
話說回來,生孩子那會兒不也是這樣嗎?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真弓是那麼高興。可眼看著孩子要出生了,她突然害怕起來。一想到超乎想象的疼痛就要降臨在自己身上,真弓便害怕得幾乎要大哭大叫。但她不斷暗示自己,「女人都能生孩子,我一定也行」,靠著這份信念熬過了難關。既然大家都行,那我一定也能行。
「那倒不是,是我岳父岳母出的首付。」
「綾子姐,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啊……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茄子田又恢復了和氣的表情。但秀明與祐子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會性格大變,嚇得後背都僵硬了。
秀明脫了鞋,走上樣板房的玄關,獃獃地回頭望向祐子。她不禁暗自咂舌。好容易才約到秀明,幹嗎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掘墳墓。
那人又矮又胖,穿著廉價的高爾夫球褲,上身套著花襯衫,就像剛從旅遊勝地回來的人。「宅男」這個詞在真弓的腦海中閃過。為什麼一個老師的著裝品位會這麼差?
那分明是綾子的聲音。秀明連忙用襯衫的袖口擦了擦嘴,打開廁所門。綾子穿著印花睡衣,披了件開衫,正站在沒有開燈的走廊上。平時她的頭髮都梳理得整整齊齊,但剛才大概睡下過,頭髮稍微有些凌亂。她的模樣要比「麗奈」的女公關性感好幾倍。
「茄子田先生有一把好嗓子,您再去唱一首吧?」
真弓抖擻精神,盡量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你有孩子?」
「呃……茄子田先生,不好意思……」
「哦,這樣啊……」
秀明自言自語。他突然感覺到強烈的頭痛與噁心,全身都在冒汗。
今天明明是星期天,可全家人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綾子也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端了茶水進來,然後再沒出現過。
「仔細想想,你們這樣的人也挺可憐,想喝也喝不了。那你接待客戶的時候不是很麻煩?」
「好,不過我已經吃飽了……」
要是秀明再也回不來怎麼辦……她越想越著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怎麼啦?」
見秀明正在給自己調酒,茄子田忽然問道。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保育員跑去開門。真弓回頭一看,進屋的是一個氣喘吁吁的男人,從打扮看,大概是個上班族。
「嗯,好啊,吃完飯再回去吧。」
真弓遞上名片和糖果。女員工們很是敷衍地道了謝。
「你的工資那麼高嗎?看來建設公司很賺錢啊。」
「為什麼有兩個廚房、兩個浴室和兩個廁所?一個就夠了呀。我的書房在哪兒?唉……這『陽光房』又是什麼東西?面積還這麼大,要來幹什麼?」
「哦,小愛,那你來陪陪這傢伙吧。」
「今天也要加班嗎?」
「那就趁他不在的時候這麼喊吧。」
綾子招手讓秀明過去。兩人走到一大棵夾竹桃樹下的陰影處,綾子鞠了一躬,說道:
「我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我以為你肯定還沒結婚,住在廉價的公寓里。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是不是全盤否定了?」綾子笑著問。
「偶爾早點回家也不錯。」
「是啊,因為有人工作的地方不光是公司。百貨商店、工程現場、壽司店……哪兒都有我們的客戶。」河馬大媽微微一笑,「這也是這份工作的有趣之處。我們能在拜訪客戶的過程中接觸到各式各樣的職場,久而久之你就會感嘆,什麼樣的地方都有人在工作。」
「您是第一次來吧?是茄子田先生的朋友嗎?」
聽到這句話,秀明頓時清醒了。
「可不是,他一會兒約我吃飯,一會兒約我看電影……我都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次了,可他一點都沒看出我不願意!人家是客人,我又不能表現得太沒禮貌,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話都到嗓子眼了,秀明愣是咽了回去。他努力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您跟太太是自由戀愛嗎?」
「去發個名片唄,好多女員工都在那間屋子吃午飯呢。」
秀明脫口而出。
她敲了敲門,屋裡的員工說道:「請進。」真弓推門進屋一看,只見六個女員工齊刷刷地望向自己。
「你是打算一直幹下去嗎?」
「……啊?」
「好極了。」
當年她也是連一個禮節性的笑容都不給,懶得聽對方說話,完全不把對方放在眼裡。她甚至沒有想到自己的行為會給對方造成多大傷害。賣保險的中年婦女也是人啊。這都是報應。
茄子田天真地笑著說。無處可去的怒火讓秀明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女公關走過來,說道:
「因為我是奉子成婚的,沒辦法。」
突然,有人輕輕敲響了廁所門。秀明驚得跳了起來。
「搞什麼,你們倆是不是有一腿!」
「別客氣嘛,不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怎麼生得出白白胖胖的小寶寶。九*九*藏*書」茄子田把菜單推給祐子,「話說小祐子,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哎呀,您這樣的高手唱完,我這種五音不全的人哪敢上去獻醜。我還想再聽一遍您唱的《夜色中的銀狐》。是不是,森永?」
聽到這兒,祐子默默低頭鞠了一躬,然後背上包,趁茄子田閉著眼忘情歡唱的時候沖向了店門口。秀明目送她遠去,自言自語道:
他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秀明覺得自己太窩囊了,氣憤難當。喝了這麼多酒,還要去洗浴中心?秀明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他特別討厭那種去風俗店、想用錢買女人的男人。雖然接待客人就是「小姐」的工作,秀明還是很同情那些被迫接待茄子田的姑娘。
「麻煩你重新畫一張吧。你要造的是我們家的房子,你畫圖紙前總得先問問我的意見吧?這兒又不是你家……」
真弓開始語無倫次。女員工們都懶得看她。她們的臉上分明寫著拒絕。
茄子田從卡包里掏出三張照片。秀明與祐子探頭望去。
「佐藤先生,我是說要建一棟二世代住宅。可父母、老婆和孩子都是我的家人。啊,我知道了。是『二世代住宅』這個詞不好。嗯,是我不好。不是『二世代』,是『一世代』。我是想大家開開心心住在一起,而不是像這樣上面一家下面一家,互不相干。」
半夜一點剛過,真弓就給娘家打了電話,問母親是不是應該報警。母親哈哈大笑,無奈地說,哪有人因為老公晚回家一次就報警的,他要是明天早上還不回來,你直接打個電話去他公司問問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搞大了人家的肚子,總歸要負責嘛。」
明天還要上班,至少也得睡上幾個小時。然而,要是不確定丈夫平安無事,她怎麼睡得著。
「……沒有。」祐子苦著臉回答道。
除了在廚房忙活的店老闆是男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是東南亞來的女人。但這家店畢竟是單純的「居酒屋」,不是「小酒館」,那些姑娘不會坐下來陪酒,只是用磕磕巴巴的日語點單上菜而已。
綾子低下頭,盯著涼拖的腳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回答道:「爺爺的退休金還沒動過,我們打算拿那筆錢當首付。剩下的就從金融公庫貸款,讓我老公一點點還。」
「瞧你說的……不過園藝其實是重體力勞動,肥料很重,稍微翻個土,也能挖出蚯蚓之類的蟲子來……」
「我說嘛,不過你不覺得男人當到這個分上很丟人?我可拉不下臉來拿女人娘家的錢。」
她參加了兩個月的培訓。培訓期間,她比誰都努力,背下了一大本厚厚的工作手冊。工作手冊囊括了各種各樣的情況,她以為只要照工作手冊上說的做,大多數情況都能遊刃有餘地解決。可現實果然沒有這麼簡單。
「老公……」綾子探進頭說道。
「哎喲,這麼可憐。你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秀明脾氣再好,也經不住他這麼諷刺,語氣自然沖了一點。茄子田又盯著秀明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茄子田哼了一聲,把圖紙往桌上一扔。秀明愣住了,盯著他的臉。
「啊……你不用回家給孩子洗澡嗎?太太沒給你做飯?」
「沒、沒事……是不是吵到你了?酒勁突然就上來了,實在是抱歉……」
眼前就是樓梯,只見一個教師打扮的男人從樓上走下來。真弓正巧和他視線相接,輕輕點了點頭。那個男人也微笑著點了點頭。
秀明意識到自己想歪了,連忙扯開話題。他很是無奈——我怎麼突然變成躁動的高中生了。
「你……你沒事吧?我聽見你好像在裏面吐……」
不、不會是霸王硬上弓吧……
「可不是嘛……」真弓誠懇地點頭。
綾子咯咯直笑。
她走到辦公室里,去叫一個正在看報紙的男人。那個男人大概四十歲上下。他往真弓這邊瞥了一眼,懶懶地站起來。
真弓一報家門,出來接待的年輕女員工就犯了愁。即便如此,真弓還是面帶微笑,遞上名片。
「這樣啊,真是個好爺爺。」
「男孩子壯一點好,圓滾滾的,多可愛呀。」真弓笑著說。
祐子催促道。兩人走向玄關,關燈穿鞋。就在這時,門鈴發出一聲巨響。
「最要命的是那個臭茄子……」
睜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花板,還有天花板上黃色的燈泡。秀明再次閉上眼睛。
走到玄關一看,只見在同一家樣板房展示中心工作的銷售員正微笑著站在門口。
秀明不喜歡茄子田。可今天晚上,他不得不陪著這位不受歡迎的客戶喝自己喝不了的酒。而且對方還以「你肯定能報銷」為由,沒掏一分錢。但秀明的公司不會為銷售員提供招待費,第二家的錢也是他自掏腰包。
「怎麼能這樣呢,這也太狡猾了。是不是啊,麗奈?」
「那倒不是,他給錢很爽快,算是個好客人。」
「但只要爭取到客戶,就能賺到錢了,不是嗎?」
男老師和真弓她們分別朝走廊的左右兩側走去。真弓踩著拖鞋,輕聲問道:「您認識那個人嗎?」
「不、不不……怎麼會呢。按客戶的要求建設新房就是我們的工作。」
「我是典型的一杯倒……」
「森永還有其他客戶要接待,實在忙不過來。」
「啊……呃……那也沒關係……」
沒錯,連這個大媽都行,我一定也能行。
「是啊……」
接受完培訓,通過銷售員考試之後,真弓在三天前正式開始跑業務。當然,現階段只能跟著前輩去客戶那兒露個臉。
真弓分外難堪,都沒看清幫她的人長什麼樣,手忙腳亂地撿起了廢紙。突然,她的手僵住了。
「啊?」茄子田眯起眼睛,鼻頭上都是皺紋,「你還是不是男人!」
真弓覺得這也無可奈何。她還記得自己在商社的時候,也覺得趁午休時間來賣保險的大媽很煩。
樺木苦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是個很老實的人呢,看來你還挺自信的。」
「沒事,你想說啥就儘管說。不過,我們這份工作是只看數字的。你再腳踏實地,爭取不到客戶,就賺不到錢。」
茄子田伸手拿起桌上的仙貝,咬得嘎嘣直響。他穿著一套皺巴巴的運動服,頭髮都沒梳過,右眼還掛著一顆碩大的眼屎。秀明實在是煩透了。
「那就不能跟別人搭檔。兩個人一起爭取到的合同要對半分。」
「沒關係,干我們這行的都知道有形形色|色的客戶。無論來的是什麼樣的客人,我們的任務都是按客人的要求建設新房。」
她每抱怨一句,胸口便跟著晃一下。秀明狠狠扭了扭脖子,望向舞台上的茄子田。
樺木的話聽起來不像是挖苦,真弓微笑著搖了搖頭。
「您吃過午飯了嗎?」
「……啊?」
秀明下意識地低下頭來。
「你把房子買下來了?」
走到樣板房門口,她抬頭望著美輪美奐的房子自言自語。要是我不是賣房子的,而是買房子的,那該有多好。
「幹嗎,你有意見啊?」
「怎麼可能,我是有家室的人。」
「別夫人長夫人短啦,感覺就像在跟水果店老闆說話。」
「問吧。」
「把你愁壞了吧?」
到底是誰沒常識!秀明咬緊牙關。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拉開了左手邊的紙門。
祐子和秀明面面相覷。秀明輕輕擰開門把手一看,只見一個面帶微笑的矮胖男人站在門外。來人正是茄子田。
「爺爺帶他們去動物園了。」
秀明和小愛隔著桌子探出身子,臉湊到一起。秀明聞到了刺鼻的香水味,小愛豐|滿的胸部也映入眼帘。
「啊,咱們該下車了。」
話音剛落,笑嘻嘻的茄子田便變了臉色。
她方才遞給前台的新名片,分明就躺在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