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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這兒推銷的那個小姑娘……啊,這年頭的保險推銷員可不都是大媽,很年輕的人也在做,真是今時不同往日呀。那姑娘年紀輕輕,卻已經離婚了,還帶著個孩子。」
真弓感覺到了與社會脫節的危機,毅然決然地找了份工作。她不斷告訴自己,我的選擇沒錯。
而且,她最近總是沒什麼精神。
真弓忽然覺得,這個狂妄自大、不懂禮貌的女人簡直跟小孩一樣。不,她從一開始就是個幼稚的小孩。
可是這條路再無聊,他也沒有興緻換一條別的路走。只要他有心,要當律師或醫生肯定不是什麼難事,然而他沒有從事這些職業的激|情。既然沒有激|情,又怎麼可能為之奮鬥呢。
「啊?」
「我本來還不太喜歡來這種裝模作樣的餐廳,嘗過才發現這兒的東西還挺好吃的。店裡的裝潢也……怎麼說呢,挺時髦的。下次我們一起來這兒吃晚飯吧,晚飯。」
至少,她現在能切實感覺到在用雙手養活自己,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如果她能戰勝秀明,事情一定會有轉機。
「是他客戶的老婆,」祐子一字一句說道,「姓茄子田。你去查查唄,一查就知道了。」
強烈的妒意從腳底躥上來。她頭暈目眩,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這位母親比真弓還要年輕,說她是還沒結婚的白領估計也有人相信。她就這樣抱著寶寶,輕輕盪著鞦韆。那落寞的側臉看得真弓隱隱心痛。她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知道啦。」
話說回來,建新房的事還沒敲定呢。格林建設的佐藤好久沒上過門了。
綾子瞥了走廊一眼,像是在找機會溜走。
他真的很喜歡綾子。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兒媳婦,他再年輕個二十歲,早就窮追猛打了。
被爺爺這麼一說,背著書包的慎吾尷尬地說道:「我回來了……」
森永祐子翻看著放在職業介紹所里的資料夾。
「媽媽呢?」
慎吾私下對父親直呼其名。四郎為此教育過他很多次。慎吾平時老實聽話,唯獨在這件事上不肯讓步。四郎想了想,覺得也在所難免,他現在懶得勸了。
茄子田用叉子叉住一隻蝦,笑嘻嘻地問道。
真弓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問題不僅出在便當上。綾子最近的確不太對勁。她好像不如原來那樣開朗了。
「啊?」
「嗯,他是個好孩子。」
秀明的問題讓綾子瞠目結舌。
「正好,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祐子的神情忽然嚴肅起來,「你究竟看上你老公哪一點?」
「他的確是個任性妄為、無藥可救的人。我這個當爹的也沒什麼好說的。那就是個人渣。」
「就沒點更有意思的事情嗎……」
「嗯,可是……」
茄子田笑了笑。
「新工作有著落了嗎?」
祐子一坐下便問。
慎吾咧嘴笑了。比起弟弟小朗,哥哥慎吾跟爺爺更親。當然,小朗也是他的心頭肉,無奈這孩子太精明了,他更喜歡遲鈍又單純的慎吾。而且慎吾特別聰明,棋藝已經和他不相上下了。
吐完后,秀明拿起掛在洗衣機上的毛巾擦了擦嘴。他的胃像是被人用榔頭砸了一下似的,疼痛難忍。
「你就沒有夢想嗎?」
「是不是因為太郎又惹她不高興了,還是奶奶又說她了?」
「不,是女兒。」
「所以嘛……不好意思,我也覺得挺對不起你。反正我爸媽也沒幾年可活了,到時候如果你還在格林建設,我一定找你簽合同。」
一想到要在別的男人面前脫|光衣服,真弓就毛骨悚然。她的熟人里的確有腳踏好幾條船的女人,她也不歧視對方,只是納悶:你們就不害怕嗎?
「真是愁人……」他合上飯盒,自言自語。
「他是投錯了胎……」
應該沒錯。
「茄子田老師,您家的新房子有著落了嗎?」
真弓閉上眼睛,自我暗示:別生氣,別生氣,一發火就輸了。其實這也是個好機會。
「你、你等等。」
綾子為什麼要偷偷抹眼淚,她到底有什麼煩惱?既然她有心事,為什麼不跟我這個做丈夫的商量?
「不好說……但綠山鐵道最近的業績也不太好,聽說上頭覺得集團的業務太多,想關掉一些業績低迷的部門……」
「求你了,幫幫我好不好?」
「是房產公司的人。」
「啊……請問……」
只見老爺子抽了一張紙巾,擤了下鼻涕。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后,他整了整身上的棉袍前襟,縮著頭,好像很冷的樣子。
「好可愛的小夥子。」秀明有感而發。
綾子用驚恐萬分的眼神看著不停質問的秀明,顫抖的雙手攥著圍裙的衣角。
秀明感覺自己遭到了莫大的背叛。不,他跟茄子田自始至終就沒有建立起什麼「信賴關係」,即便如此,秀明還是覺得他背叛了自己。
老爺子抬手打斷了秀明。
「兩方面的因素都有吧。」
無論是賭馬還是賭賽艇,他都不是趟趟都輸。賭贏的時候,他也會多還綾子一些。
到處都要花錢。想讓家人過得更好,就得花更多的錢。
「呃……我家實在是養不起第二個了,」說完這句話后,秀明補充道,「不過看到慎吾這麼可愛的孩子,我的確有想再要個兒子的念頭。」
她合上資料夾,站起身來。她本以為失業保險很好辦,誰知工作人員盤問了半天,搞得她很鬱悶。
但是那天中午,茄子田一打開盒蓋,就抱起了胳膊,連筷子都沒有動。
「還沒呢。」
「圖紙給您畫好了,報價也給您了,您和您的家人都沒什麼意見。據我所知,您在資金方面也不存在任何問題,那為何不趁早開工呢?現在簽約,利息也比較低……」
結婚十年來,妻子綾子每天都會為他準備便當。綾子做得一手好菜,還會動腦筋翻花樣,飯盒裡總有茄子田愛吃的東西。
「那我去補習班了,你幫我跟媽媽說一聲,我大概九點多回來。」
那你就跟他睡唄,多簡單啊。
茄子田心想,她來得正是時候。他今天下午第一節課沒有課。沒人陪,他就只能自己去吃蕎麥麵。但有真弓相陪,就能去餐廳吃個套餐了,反正她肯定能報銷。
「我也問過她到底出什麼事了,可她就是不停地掉眼淚,什麼都不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嗯,我會考慮的。我的確在考慮要不要買份保險。」
「這樣啊,我老公從來不跟我說公司的事,我都不知道。是因為工作太辛苦了,還是人際關係出了問題?」
「爺爺,家裡來客人了!」
他頓時坐立不安,視線飄忽不定,還咕噥道:「綠葉人壽呢,會不會被關掉?」
真弓捧著胳膊,拉緊大衣的衣領。套著薄絲|襪的雙腿冰涼冰涼的。她心想,明天開始一定要穿厚絲|襪,不能再要風度不要溫度了。
他很喜歡學習,所以成績很好。同學們都很喜歡他。這也是因為他生長在一個富裕而幸福的家庭,養成了悠然自得的性子。「有錢人的家庭生活必然不幸」只是普通人的幻想而已。
茄子田突然問道。他還是背對著秀明。
「哦……那你最好讓老婆再生個兒子。」他醉醺醺地說道。
秀明注視著茄子田那樂呵呵的表情。
「我泡澡的時候,她還會突然跑進來盯著我看。」
女人為什麼總要對著干?既然大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為什麼不能搞https://read.99csw.com好關係?成天針鋒相對有什麼意思。有什麼不滿就攤開來說,把問題解決掉不就好了嗎?
如果當初老老實實做她的家庭主婦,就不用在大冬天挨凍了。覺得冷,回家鑽進被爐就是了。
「呃……嗯,就是……要考慮考慮預算……」

女兒是很可愛。她也覺得自己對女兒的愛無人能及。然而,帶孩子意味著她不得不和一個根本無法用語言溝通的生物成天黏在一起。這種狀態帶來了超乎想象的痛苦。她簡直成了孩子的奴隸。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這事跟你完全沒關係。」
其他公司的銷售員很早就放棄了茄子田家,因為大家都不喜歡難搞的客戶。但格林建設不是什麼大公司,造的房子也沒什麼特色。上司總是教導秀明要把握好這種客戶,提供最周到的服務。他也不覺得公司的方針有什麼問題。
「沒結婚的年輕姑娘有顧慮也就罷了,可你都有孩子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夏彥問道。一個同學起勁地舉手回答:「我有!」其他人像是都鬆了口氣。
秀明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對茄子田的背影說道:「請問……」
「爺爺,喝完這些就差不多了。」
真弓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這個比她年輕幾歲的女人的臉彷彿在不停轉圈。她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整個十二月,她每隔三天就去找他一次,一次又一次自掏腰包請他喝茶吃飯。她明知茄子田不會認真聽,卻還是一遍又一遍介紹公司的保險產品。
慎吾一口喝光,開口問道。
老爺子坐進被爐。這時,慎吾用托盤端了一小壺酒過來。
前些天,他當面問過她,「你好像不太精神嘛?」綾子微笑著回答,「我有點感冒。」還真是,她近來經常吸鼻涕,眼睛也有點紅。但茄子田再遲鈍,也能看出那並不是感冒,而是偷偷摸摸流眼淚造成的。
茄子田越說越起勁,秀明卻攥緊了拳頭。
「你為什麼要跟佐藤秀明結婚,跟他結婚有什麼好處嗎?」
然而……
「我要吐了,怎麼辦……」
楓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流浪漢模樣的老人抱著膝蓋,坐在樹下。他對面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婆婆。他們都是無處可去的人。正因為無處可去,才會聚集在這座冷清的公園。
「哦。」祐子大口大口吃著芭菲,沒好氣地答道。
秀明緩緩癱坐在浴室門口,渾身上下都沒力氣。他靠在一旁的洗衣機上。掌心滲出了冷汗。
工作的種類多得數也數不清,架子上貼滿了招聘啟事。然而,祐子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你不會認識那個臭茄子吧?」
真弓只能點頭。她徹底懵了。結婚前,她在這方面也有不少經驗,也不覺得自己多麼冰清玉潔。可支部長也太看得開了吧。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茄子田正忙著打掃浴室。佐藤秀明盯著他的後背直看。
長大后,綠山集團總有一天會由他接手。當然,他知道自己也需要付出一定的努力,但也相信自己有努力的天賦。
真無聊。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做著做著,就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意思。」
「嗯,我的便當里裝的都是冷凍食品。」
老爺子愣愣地望著他。見狀,他連忙打住。

祐子隔著桌子,盯著真弓的臉看。真弓真想掄起眼前的杯子潑她一臉。
祐子撂下吃到一半的芭菲,揚長而去,沒有瞥一眼桌上的賬單。
綾子衝進浴室,取來一個塑料臉盆。秀明一接過臉盆就吐了起來。
「沒、沒什麼……」
「你誤會我兒子了。」
「啊?」
慎吾是夏彥的弟弟秋由通過補習班結識的朋友。他第一次來葉山家做客的時候,夏彥得知他是茄子田的兒子,一度對他敬而遠之。可是聊過之後,他發現這孩子聰明得很。
「您考慮過合同的事情嗎?」
「我去看看。」
「那你就跟他睡唄,多簡單啊。睡一覺就能拿到合同,不是很好嗎?」
老爺子邊倒酒邊說:
「求你了,我一定要拿到你家的合同。你能不能幫幫我?!」
「啊?」
以前,她會興高采烈地做著各種家務,可最近無論做什麼事,她都一臉倦怠。奶奶冷嘲熱諷,她也就隨口應付一句而已,動不動就坐著發獃。正月里最忙的時候,她倒是一直在笑,但四郎總覺得那是裝出來的笑容。
「沒事、沒事,我不用上下午第一節課。你知不知道公車道對面開了一家新的法餐?聽說那邊的午市套餐還挺不錯。走吧走吧。」
「怎麼啦,小真弓,表情好嚇人。」
「是兒子嗎?」
同學們聊的事情很無聊,大人們談的東西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個同學略顯得意地說。夏彥接過雜誌,微笑著說:「謝啦。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不好意思。」
然而,一看到老爺子那雙毫無精神可言的眼睛,他便大失所望。他為什麼要任由那個傻兒子擺布呢?討兒子的歡心就那麼重要?
突然,鞦韆上的母親站了起來。她瞥了真弓一眼,就把寶寶放進嬰兒車,朝公園門口走去。
「嗯,十二月底走的。」
「你是要談房子的事吧。」
「看來你已經發現他出軌了呀。不過那個女人還真不是我。」
今天的配菜是他最討厭的冷凍肉扒,還有些昨晚吃剩的燉菜。
「不過嘛……嗯,保險也不能白買啊。」
同學們熱火朝天地聊著八卦,據說全年級最漂亮的女生開始跟棒球隊的王牌投手交往了。夏彥坐在他們中間,一言不發。
事到如今,她逐漸意識到,正因為有過那段幸福的時光,現在才會如此痛苦。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為幸福的過往而後悔。
今天的天氣特別冷,下雪都不奇怪。他幹嗎偏偏選這種日子打掃浴室?秀明很是納悶。
「她問,『茄子田老師,您決定要跟太太結婚的時候,是怎麼跟岳父岳母說的?』你當年是怎麼說的呀?」
「嗯,是綠葉人壽的。啊,說起來綠葉人壽也是綠山集團下面的。那個銷售員叫真弓,你認識嗎?」
「不,他更像爸爸。」老爺子一邊撕扯煙熏墨魚,一邊說道,「慎吾不是太郎的種。」
午休時,茄子田太郎坐在辦公桌前,打開了飯盒。
祐子反問道。真弓不禁語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很喜歡他。」
見茄子田想搪塞過去,真弓心想,丈夫秀明肯定也被這個客人耍得團團轉。茄子田似乎還沒下定決心要建新房。
秀明雖然窩火,但還是回答:
開始做這份工作后,真弓深刻意識到,越是費事的客人,她就越不甘心放棄。這頓三千塊的午飯肯定是要她請的。既然這樣,無論如何都要拿下這個客戶。
天還沒黑,可出來應門的老爺子已經喝紅了臉,身上一股酒味。這種狀態下真能和他談合同的事嗎?不,興許他會趁著酒勁一口答應。
想當年,真弓常常故意帶麗奈去離家比較遠的公園,還專挑沒有家庭主婦三五成群的那種冷清的小公園。待在家裡固然鬱悶,和街坊鄰居聊些不痛不癢的話更讓她難受。
綾子近來著實不對勁。他一邊小口小口地喝酒,一邊思索。
秀明連珠炮https://read.99csw•com似的問道。茄子田回頭瞥了他一眼,又把手伸進運動服里撓了撓肚子。
「我能點這個『熱帶特色芭菲』嗎?」
「就這兒吧?」
「我們哪天再一起去賽馬場吧,我再幫你下注。」
「為什麼這麼問?」
「好巧呀,多謝你一直照顧我家秀明。」
老爺子的口氣是那麼輕描淡寫,那表情彷彿在說:你連這件事都不知道?秀明瞠目結舌,腦中響起刺耳的響聲。
慎吾看了秀明一眼,靦腆地笑了笑,然後快步走開了。
秀明真想高喊著這句話,狠狠揍他一拳,踹一腳那凸出來的大肚子,對準那長滿肥肉的臉打上一巴掌,掄起快被水泡爛的木桶砸他的腦袋。
「建新房的事,我想擱置一段時間。」
老爺子笑了,秀明也跟著笑了。

「這、這也……」
他閉上雙眼,妻子真弓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剛認識時美麗動人的真弓,女兒出生時那張充滿力量、無比驕傲的笑臉……可不是嘛,真弓看上去弱不禁風,其實很強大。她有本事把自己的任性堅持到底,想要什麼都會開口說出來。
支部長說話的時候臉上竟然還帶著笑。真弓驚得合不攏嘴。支部長繼續說道:
「是不是很受打擊呀?」
「哦……話說回來,她前一陣子煮飯的時候也沒加對水,做了一鍋特別硬的飯。」
「那你呢,你的夢想又是什麼?」
這時,茄子田回過頭來。他的鼻尖還沾著清潔劑的泡沫。
「哦……」慎吾噘起嘴,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熏墨魚,「爺爺,感冒好點了沒有?」
祐子問得這麼起勁,搞得真弓一頭霧水。她真不知道這個小姑娘在想什麼。
「回家了怎麼不打招呼啊。」
莫非爸又跟她要錢了,還是慎吾惹她不高興了?那她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呢?
這個小公園只有鞦韆和沙坑,但她還是看見公園裡有個帶著孩子的家庭主婦。今天的天氣真不錯,萬里無雲,但一颳風依然很冷。
他將自己那份錢放在桌上,甩掉同學們的視線,離席走人。
森永祐子冷冷地答著。真弓開始有些不快。
「你知道你做這些美夢的時候,你老公在幹什麼嗎?」
抱著寶寶的母親坐在她眼前的鞦韆上,一臉百無聊賴。
「我還年輕,不礙事。」
她不動聲色地問道。茄子田用刀叉的手勢很僵硬。聽到這句話,他立刻停下手。
「你有什麼事啊?」
「不感興趣。」
「怎麼說呢……他長得像媽媽,一看就是聰明的孩子。」
「告訴我,他到底是誰的孩子!」
旁人肯定覺得她過得順風順水。她懷上了愛人的孩子,奉子成婚,自願辭去了工作,還能有什麼不滿意的?
夏彥自言自語,笑了笑,在回家的路上跑了起來。
綾子從來沒有在他的飯菜上偷過懶。可現在呢?他低頭看著鋁製的大飯盒,陷入了沉思。
回去吧。回去吃點東西,睡一覺,乾脆冬眠算了。一路睡到春暖花開,睡到心滿意足,把不開心的事情都忘掉。
綾子收拾好臉盆,走回秀明身邊,顯得十分困惑。
「慎吾是誰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但他絕不會丟下我們不管。因為有他在,我們才能每天吃上飯,才能安安心心地過日子。」
「嗯,沒事了。反正沒發燒。」
「我上次都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不好意思。」
「秀明,你沒事吧?」
「嗯,壽險。全家一起買。」
茄子田把運動褲的褲腳卷到膝蓋,專心致志地用刷子刷著澡盆。茄子田家的澡盆是傳統的木桶,打理起來肯定很麻煩。秀明心想,他幹嗎不換成陶瓷浴缸或一體式衛浴?
茄子田猛拍膝蓋。
也許得偶爾給她放個年假。
「唔……我的夢想就是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過日子。我希望女兒能健健康康長大成人,結婚生子,再給我生個外孫。做個可愛的老奶奶也挺好的。」
丈夫休假在家,她也鬱悶。丈夫回家晚了,她更鬱悶。沒有一分鐘是開開心心的。
秀明驚愕不已,呆若木雞。他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無法簽下這個客戶。
「嗯?」
「那您是答應我要好好考慮一下啦?」
就像是在一條沒什麼車流量的三車道大馬路上開車一樣。不闖紅燈,小心路人,在沒有交警的地方可以開快點。然而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太簡單了。
「還沒呢。」
見秀明一言不發,茄子田十分不悅地背過身去,出了浴室。
秀明正要切入正題,只見老爺子緩緩搖頭。
「在問我之前,你先說說你有什麼夢想唄。」
「是你嗎?」
真弓故意沒把話說完。
「有點什麼?」
祐子很是窩火,真想扭頭就走。
背後傳來孩子的聲音。不等他回頭,慎吾就鑽進了暖桌。
最近他開始覺得每天的生活都無聊極了。
他很享受地吐出一口煙。
「能借我一下嗎?」
他溫柔地說道。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說句不怕冒犯您的話……我覺得茄子田家的人都有些不對頭。既然要建新房,為什麼大家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為什麼所有事情都是茄子田老師說了算?他跟我說,他無時無刻不在為家人的幸福著想,可他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大家真的幸福嗎?大家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自己有什麼不滿意的?」
「啊,爺爺在喝酒。」
「嗯,每天都要去。」
「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這才下午三點,但茄子田四郎已經窩在被爐里喝起了日本酒。
「……茄子田老師知不知道這件事?」
走著走著,她忽然被一個女人叫住了。對方脖子上纏了好幾圈圍巾,像是非常冷。
不知不覺中,老爺子把一瓶酒都喝完了。他伸了個大懶腰,趴在被爐上呼呼大睡起來。

鬱悶與憤怒日積月累,真弓忍無可忍,終於下定決心出門工作。而此時此刻,她正坐在隆冬季節的公園裡瑟瑟發抖,苦苦等候走出職業介紹所的家庭主婦。
茄子田並不生氣,只是困惑。
見綾子不在家,秀明有些失落,卻也鬆了口氣。
真弓思考片刻后,如此問道。聽到「夢想」這個詞,祐子停住了。
「你說得還挺有道理,呵呵。」
她在年底辭掉了格林建設的工作,獎金也到手了。存款雖然不多,但不至於立刻揭不開鍋。聽說她辭職后,父親一臉凝重,母親卻說,休息半年也不錯。
要不去留學吧——她也有過這樣的念頭。她並不是特別想學外語,就是想做一件需要「狠下決心」的事。她總覺得這輩子從來沒做過這樣的決定。不對,也許對她來說,辭職就是一件需要狠下決心的事。
真弓給所有親戚朋友打了電話,問遍了街坊鄰居,還上街尋找看似悠閑的家庭主婦。然而,她還是找不到一個願意去賣保險的人。
她並不認識那位母親,自然不清楚她有什麼心事。但她看上去真的一點都不幸福。
「沒事吧?你沒事吧?」綾子一邊問,一邊輕撫秀明的後背。她越是這樣,秀明就越噁心,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推開綾子的手。
「您放心,別看我們是保險公司,其實已經連續盈利十多年啦。這也從側面體現出,大家非常理解保險這個東西是必要的。」
爺爺點了點頭,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把https://read.99csw.com空杯子遞給孫子,給他倒了小半杯。
「唔……」
茄子田把沒動過的便當塞進包里,快步走向辦公室門口。
「我必須拿下這份合同……」
葉山夏彥正在綠丘站附近的茶室和朋友喝咖啡。
她必須儘快拉四個人進公司。總部給的截止時間原本是去年年底。支部好說歹說,才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支部長和真弓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到處找人。
「是吧,是吧。」
「可以啊……但這麼冷的天,吃芭菲對身體不好吧?」
綾子看著秀明,面如菜色。秀明再次抓住她的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真弓使出渾身解數,用諂媚到極點的口氣說道。正在往麵包上塗黃油的茄子田抬起頭回答:「是呀……」
這時,服務員送來了芭菲和咖啡。祐子連一句「我開動了」都不說,拿起勺子就吃。真弓真不想拉這種人進公司,但還是強顏歡笑:「那你對賣保險的工作感不感興趣?」
可是……可是……
夏彥撓了撓人中,聳了聳肩。這事雖然跟他沒關係,但用來威脅那個傻茄子倒是正好。
秀明已經很久沒有怒氣上涌的感覺了。這家人為什麼要這麼捧著茄子田太郎?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人,長了一張鵝蛋臉,看起來還挺溫柔的。據說她是綠葉人壽綠丘支部的支部長。
「無論你有什麼樣的夢想,都需要金錢和時間來支持,對不對?與其干坐著,還不如跟我一起賣保險……」
「哎呀,只是小道消息啦。不好意思啊,茄子田老師,是不是嚇著您了?」
他早就起了疑心,但今天的便當才是致命一擊。
真弓抬眼望向祐子。
他心想,果然不太對頭。
「有關係。」秀明總算站起來了,「我有件事要你幫忙……」
「天曉得,那孩子聰明著呢。」
真弓總算調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她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
「是誰啊?」
秀明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驚得合不攏嘴。這個人怎麼突然說起保險了?
「而且……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想了想,覺得等老人走了再建新房也不錯。」
「別這樣,這可是在我家啊!」
秀明心想,我是房產公司的銷售員,不談房子還能談什麼?
說完,茄子田站起身來,拍了拍秀明的肩膀,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像是要開溜。
她還以為秀明是個為家人著想的老實人,以為他一定有個溫柔可人的妻子,還有惹人憐愛的孩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不給孩子洗澡,我老婆會生氣的」,在祐子聽來,這句話就是在顯示自己的夫妻關係是多麼恩愛。
「是吧,我也是這麼說的。我也說了『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這就是男人的千金一諾嘛。所以我想,還是得給她買份保險。」
「可那是……」
無奈之下,她只能來這兒碰運氣。來職業介紹所的人肯定是想找工作的,但每家保險公司都是這麼想的。保險公司潛伏在職介所里拉人曾一度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所以真弓不能進去,只能等在門口,跟那些從裏面出來的人搭話。
到底是怎麼了?他用醉醺醺的腦袋思考著。
去年黃金周,他把兩個老人留在家裡,帶著妻子和兒子們露營去了。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綾子好像也很高興。要不明年過年的時候再出去玩玩吧。但過年期間是旅遊旺季,去哪兒都很貴。四個人跑去住旅館,天知道要花多少錢。
祐子話中有話。真弓頓時感到大腦中有一道電光閃過——她在暗示秀明有外遇!
茄子田是他的班主任。之前拜訪過班主任的綠葉人壽銷售員就坐在他背後的座位上。
真弓點了杯咖啡。芭菲的價格是咖啡的三倍。她不禁在心裏嘖了一聲。這丫頭真沒常識。
真弓鼓起勇氣,找支部長商量了一下。她也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好商量的,只是希望支部長能說一句,你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
祐子笑著說。真弓半張著嘴,愣住了。
「哦……我聽說了一個跟格林建設有關的小道消息。您也知道,綠葉人壽跟格林建設是同一個集團下面的,所以有些消息會傳到我們這裏。據說他們的經營狀況有點……」
「每個月的保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要是又付保費,又付房貸,我們家就揭不開鍋啦。」
「你是格林建設的吧?我們之前在酒店的壽司店見過一次。」
秀明本想藉此機會說服老爺子,讓他簽下合同。畢竟新房的錢有一半是他出的。
「爺爺,你覺不覺得媽媽最近很奇怪?」
想到這兒,祐子不禁苦笑起來。她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自相矛盾的。
她今天一大早就過來了,接觸了三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女人。可真弓一提「賣保險」三個字,她們便繃著臉走開了。
「哦……」茄子田喃喃道,又吃起來。見他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真弓一邊撕麵包,一邊仔細觀察。
「在那之前,你要是能跟我約次會,就更好啦。嗯,一次。一次就行了。」
「我已經看過了,送你好了。」
最近,他就算搬出「帶孫子們出去玩」的借口,綾子也不給他錢了。她原本是默許老人賭馬的。莫非是太郎明令禁止她繼續給錢不成?
「你傻啊。」
秀明真的不明白。茄子田家的所有人都讓他摸不著頭腦。
秀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她吃了一驚,撲到秀明懷中。
「聽說什麼?」
佐藤太太的態度十分熱情,搞得祐子有點噁心。
「不用了,我是開車來的。」
「不好意思……」
「誰啊?如果是推銷員,你就直接打發走吧。」
真弓說道。祐子點了點頭:「好像是。」
「不太好嗎?」
她起身去買今天的第三罐咖啡。
秀明盯著老爺子的臉看。
每天都過得鬱悶極了。而這種鬱悶也帶來了沉重的負罪感。她應該很幸福才對,根本沒有資格抱怨自己不幸福。
「您正要吃飯呀?」她看著桌上的飯盒說道。
秀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綾子沒有作答。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秀明的胸膛,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你想說什麼?」
「肯定有。」
那傢伙真是一點都不像他爸。比起親弟弟秋由,夏彥反而更喜歡慎吾。
秀明倒吸一口氣。他頭暈目眩,直想吐。
「還在家裡呢,別這樣……」
茄子田用紅格餐巾包好紋絲未動的飯盒,嘆了口氣。
是不是媽又說她了?茄子田皺起眉頭,哼哼起來。
「你要是有時間,不如跟我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能在這裏碰到多不容易。」
「嗯,是啊,慢慢考慮……」
所以秀明在茄子田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他從來沒有在一個客戶身上花過這麼多心思。他雖然很討厭茄子田這個人,可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他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親切感,鉚足了勁要建一棟讓茄子田心服口服的房子,在他面前爭口氣。
北風掀起了衣角。真弓把臉埋在圍巾里,瑟瑟發抖地喝咖啡。
「來拜訪您的保險銷售員是……」
祐子甩了甩吃芭菲用的長勺子,咯咯地笑著說:
「就算有,人家也不一定會喜歡我啊。」
「……啊?」
「茄子田老師,中午好。」
孫子低下頭來,一臉的擔心。爺爺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說:
「去合作社了。」read.99csw.com
好無聊啊。夏彥還是覺得無聊。
「沒錯。」
然而,她實在無法鼓起勇氣和那個茄子田上床。但轉念一想,茄子田也是結了婚的人,既然他老婆忍得了,她或許也能忍得了。
「也是,反正房子什麼時候都能建,慢慢考慮好了。」
想到這兒,夏彥忽然笑了。其實他根本沒必要要挾茄子田。他的成績是全校數一數二的,祖父又是學校的理事長。雖然他偶爾也會違反校規,但從來沒有會被抓到的出格舉動。
他懶得開電視,就這麼獃獃地仰望著天花板。
「我今天之所以上門拜訪……」
剛結婚的那幾個月,她幸福極了。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愛著,被人保護著,什麼都不用擔心,等待她的是美好的未來。
秀明杵在浴室門口心想。我的確是地位低微的銷售員,可茄子田就不能先停一停嗎?他怎麼能傲慢成這樣?
秀明跪坐在被爐前,默默點頭。
話說回來,慎吾今天好像要來家裡玩。一想到慎吾,夏彥便露出了笑容。
祖孫倆面面相覷。
茄子田回過頭來,那表情彷彿在說,你小子還有意見不成。
秀明強忍著隨時都可能爆發的情緒。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拿下這份合同。
夏彥走在傍晚的人潮中,心想,好無聊啊。

好眼熟的臉……是不是原來的客戶?祐子擠出一個微笑。就在這時,記憶浮現在腦海中——這不是佐藤太太嗎?
什麼叫「能在這裏碰到多不容易」……我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碰到了秀明的老婆?祐子詛咒著自己的霉運。
「我說,你是不是傻啊。」
「好,路上小心。」
「是誰的孩子……」
方才綾子給他做了些蛋酒。喝完蛋酒後,他起了再喝點熱熱的日本酒的念頭。
也許是因為支部長沒有親眼見過茄子田,才說得出這種話——真弓起初是這麼想的。後來她逐漸意識到,支部長以前肯定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正因為跨過了這樣的難關,她才能出人頭地。
要不回家做補習班的習題集好了,夏彥邁開步子。
「哦……那我就再喝點兒吧,你別介意啊。嘿……」
真弓感到自己的指尖越來越涼。茄子田給她看過妻子的照片。她長得很漂亮,身材苗條,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秀明很有可能跟那個人墜入了情網。一股悲傷洶湧而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太郎肯定讓你吃了很多苦頭吧?但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說著,茄子田慢慢啃了一口塗滿黃油的麵包卷。一看到他肥厚的嘴唇,拿著叉子的真弓就僵住了。
他今天有點感冒,沒有去上班。反正他是返聘的,去了也是干點雜活。就算不去,也不會像原來那樣備受負罪感和焦躁感的煎熬。
真弓心想,她應該沒說謊。秀明一直不喜歡這種聒噪的姑娘,又怎麼會勾搭她。
真弓實在無法鼓起勇氣問她,「你有沒有興趣來賣保險啊」,也不好意思對人家說,「這份工作一定能帶你走向幸福」。
她再也不會去那棟樣板房了。換言之,她再也不會見到佐藤秀明了。
「夢想?」
「而且,那個賣保險的大媽……哦,現在都叫『銷售員』是吧?」茄子田坐在浴室的小板凳上,掏出胸前口袋裡的煙,點了一根,「那個銷售員還挺有兩把刷子的。不瞞你說,我原來從來沒有過要買人壽保險的念頭。」
祐子忽然想起在格林景觀酒店見過的佐藤太太——我一點都不喜歡她。她的眼神特別高傲,滿臉都寫著「我是有工作的人」。娶了這麼強勢的女人回家,也難怪秀明要出軌。唉,為什麼他的情人不是我呢?
「……我不太舒服。」
「秀明?」
「啊?」
無論是什麼遊戲,慎吾打起來都得心應手。夏彥畢竟比他年長四歲,多數情況下,笑到最後的還是他,但他覺得和慎吾打遊戲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為什麼?您不是一直說想早點換個新房子住嗎?不是一直說要為家裡人建一棟新房子嗎?」
他真的要吐了,抬手捂住了嘴。
他畢竟是富家少爺,多多少少有些狂妄任性。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待人還是非常彬彬有禮的,性格也不乖僻。他從小到大都沒被人欺負過,什麼都不用做,也能成為班裡最受歡迎的人。

說實話,她的確是失望透頂。她也不知道秀明是怎麼勾搭上茄子田太太的,反正他眼裡從來就沒有過祐子。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近來他工作時總是心不在焉,幾乎沒開拓出什麼新客戶。和真弓的比試看的是一月到三月的工資。雖然他不覺得自己會輸,可一份合同都沒簽下,總歸還是有些不安。
夏彥對異性幾乎沒什麼興趣,但他覺得這個中年女人比同學們追捧的校花更「可愛」。他朦朦朧朧地想,等自己到了祖父這個年紀,大概也會找一個她這樣的情婦吧。
「不,肯定有別的原因。」
慎吾邊說邊往回走。
前些天,茄子田表示「你要是跟我約會,我就在你這兒買保險」。真弓著實犯了愁。他所謂的「約會」必然不是看個電影、吃個飯那麼簡單。
他居然跟臭茄子的老婆有一腿……祐子緊咬下唇。
祐子凝視著吃到一半的芭菲。為什麼大家對「夢想」這個詞這麼缺乏抵抗力?真弓覺得好笑。只要拋出這個詞,聽者就會動心。
老爺子緩緩轉向秀明,乾巴巴的臉頰已經染上了淺淺的紅色。
「我最不高興的,就是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他知道這句話是不能說出口的,因為這是所謂的「奢侈的煩惱」。和班主任茄子田比一比就知道了。學生們都沒把他放在眼裡,他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夏彥幽幽地說道。聽到這話,同學們立刻不吱聲了,紛紛露出一臉愁容。
「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這招也許還挺有用。茄子田完全沒想到,真弓扯了個彌天大謊。
祐子一不小心笑了一下,對方立刻嬉皮笑臉起來。她連忙換回冷冰冰的表情。
但今時不同往日。要是能從茄子田和他的家人那兒拿到一筆大單子,下個月的工資就很可觀了。和秀明的這場比試會直接決定她今後的人生走向。即便只輸掉一塊錢,她也會永遠失去在外工作的機會。
開始跟秀明交往後,真弓就沒有和其他男人睡過。她對性|愛本來就不太感興趣。她雖然喜歡和愛人相擁而眠,但不會主動要求進一步的親密舉動,除非對方想要。她這輩子從來沒有主動寬衣解帶的念頭。
換作半年前,她絕不會如此猶豫。要跟那種男人開房,她寧可不要什麼合同。
同學們聊的東西肯定沒營養,他無意中聽起了銷售員和她對面那個女人的談話。
茄子田的老婆居然在跟銷售員的老公搞婚外戀。
秀明默默搖頭。看著茄子田動個不停的嘴唇,他都覺得有些反胃了。
我就不懂了……
真弓下定決心,一定要讓茄子田從她手中買保險。
真弓隨便敷衍道。話音剛落,祐子撲哧一聲笑了。
「我、我……」
「您客氣了。」
「我改天問問她吧,你別太擔心了。」
九*九*藏*書對了,誰帶了這周的《JUMP》?我還沒看呢。」

「不不,不是你的問題。」茄子田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實不相瞞,我想先買個保險……」
「抱歉,我要回去了。」
「保險?」
「好好好……」
一想到秀明,祐子的胸口就像灌了鉛一樣重。
「還好啦,實在懶得去上課的時候,我會躲到朋友家去。這件事可別告訴太郎哦。」
「哦,你叫祐子呀。之前你上司說你想辭職是不是?不會已經辭了吧?」
只有婚禮結束到女兒誕生的那幾個月幸福得跟做夢一樣。可女兒出生后,她就像被推進了地獄。
「唔……呃,就那樣吧。」
「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他了。他看上去很溫柔,實際接觸下來也的確是個很溫柔的人。我知道他有家室,可還是忍不住。起初我可羡慕他老婆了。」祐子已經破罐子破摔,「我當時還想以後也要嫁個跟他一樣又溫柔又誠實,還處處替家人著想的人,建立一個和諧幸福的家庭。」

「可您下午不用上課嗎?」
不過……見真弓面帶微笑,祐子轉念一想,喝個茶也行,反正有「話題」可聊。於是她點了點頭。
變化是從幾個月前開始的。當時他就發現,綾子開始連著好幾天用同樣的配菜,有時還用冷凍食品充數。不過他並沒有多想。畢竟他們已經做了十年的夫妻,綾子再喜歡做菜,也差不多該膩了。然而,他無法從今天的便當中感受到絲毫愛意。
「他一點也不誠實,也不是什麼會為家人著想的人。」
她邊想邊往外走。眼前的小公園裡有通往車站的近路。
茄子田放下刀叉,眨巴著眼睛,看著真弓問道:「真有這回事?」
「那、那慎吾呢?」
「真夠嗆的,當小孩也不容易。」
丈夫秀明總是很晚才回家。真弓跟街坊鄰居也聊不到一塊兒。「你們自己想辦法」是母親的口頭禪。偶爾給朋友打個電話,人家也很忙,不能老聽她抱怨。
真弓心想,太好了,我的努力沒有白費!一定要讓他簽一筆大單子!
綠山集團的現任會長是他的祖父。祖父很喜歡他,他也喜歡祖父。老人家風流瀟洒,特別會說話,性格溫和卻不失派頭。前些天,祖父還把他的情婦介紹給了夏彥,說「別人才不介紹呢」。他們三個人一起在格林景觀酒店吃了一頓飯。
他發現,燈罩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這八成是因為灰還沒積起來,綾子就會把燈罩擦乾淨吧。
「反正格林建設最近也有點……」
「全家上下正兒八經在工作的人只有他。我跟退休的人也沒什麼區別。」老爺子自嘲道,「你有個孩子是吧?」
喝完咖啡后,真弓起身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然後坐回長椅,蜷起身子,獃獃地看公園裡的風景。
「當然知道。」
「可你有什麼好失望的,你以後有的是機會找一個誠實的人。」
「呃,您別怪我多嘴……」
從綠丘站出發,走上五分鐘,就能看到一家職業介紹所。職介所門口有個小公園。真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著罐裝咖啡。
「秀明?」背後傳來了綾子的聲音,「你怎麼了?」
她本來沒有必要急著找工作,但聽說辭職后能拿到失業保險,就想過來看看情況。
「今天要去補習班啊?」
「你已經辭職啦?」
「嗯,每個人心裏肯定都有一個夢想。那你有沒有為夢想做些什麼呢?」
「不,呃……你吃午飯了嗎?」
「所以嘛……茄子田老師,您不妨把新房的事情放一放,先考慮考慮咱們的保險?」
茄子田飛快地說完這句話,又刷起了木桶。在尷尬的氣氛中,秀明意識到他是想讓這件事不了了之。
支部長的話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結婚後,他讓綾子吃過許許多多苦,但她都忍了。她也知道丈夫整天在外花天酒地,但大概覺得,有出息的男人都是這樣。
他點點頭,伸出舌頭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黃油,把真弓噁心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哦,那正好,陪我一起吃吧。」
「你也發現了?」
茄子田心想,也許是過年那陣子把她累壞了。過年期間,她也是任勞任怨,忙前忙后。仔細想來,對家庭主婦來說,「過年」絕不是休息。大掃除、大採購、做年菜……元旦一過,還要為家人和客人準備各種餐食。
「她對我特別熱情,大概是生活所迫吧。啊,我也不是說你不熱情……」他自顧自笑了兩聲,「她經常到學校來找我,又是請我吃飯,又是對我拋媚眼,還會笑嘻嘻地說,『當茄子田老師的太太可真幸福呀』,太可愛了!當然啦,我不是為了她才想買保險,只是她有幾句話說得特別到位,我就這麼被她說動了。你猜她跟我說什麼了?」
這話倒是沒錯。秀明只得閉嘴。
「茄子田老師真的有要建新房的打算嗎?」
「……森永祐子。」
家裡人進屋時是不會按門鈴的。慎吾爬出被爐,跑到玄關。爺爺想再熱一瓶酒,便也站了起來。
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說道。回頭一看,原來是綠葉人壽的銷售員。他笑著起身說:「喲,這不是小真弓嘛。」
「這種事你就不用問我了,我兒子會全權負責的。」
要不幹脆不建了。說句難聽的,兩個老人再怎麼樣都活不了二十年。等他們走了之後再建也行。慢著,如果真要這麼辦,那還是先給他們買個壽險為好。倒不是我冷血……
他為什麼要撒謊,為什麼要說自己跟綾子是奉子成婚的?他明知綾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為什麼還要娶她呢?
祐子嘲弄道。真弓無言以對。
「說呀。」
真弓心想,呵,那你就吃吧。為什麼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總喜歡在年長的女人面前強調自己「年輕」?這不是在承認她們除了年輕一無是處嗎?
「圖紙都畫好了嗎?」
他在店門口的公交車站找到了一個垃圾桶,將漫畫雜誌往裡一扔。其實他弟弟也買這本雜誌。雜誌上市那天他就看過了。
「『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這到底是為什麼?請您解釋一下,我覺得我已經很有誠意了。您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嗎?」
「回來啦。」
無奈,爺爺只能走到玄關。只見格林建設的銷售員正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
「啊?」
兒子和孫子們都在學校,奶奶窩在房間里沒出來過。綾子去鄰居家拿合作社送來的東西了。
然而,坐在鞦韆上的年輕媽媽並沒有要回家的意思。她一手抱著寶寶,獃獃地仰望天空。
綾子哪裡幸福了?
森永祐子站在車站前的茶室門口問道。她和茄子田來過這裏。不等真弓說「這間店太吵了,換一家吧」,她就快步走進了店堂,真弓無奈只能跟上。
「哎呀,您沒聽說嗎?」
「你不用跟我裝傻,你就是那個外遇對象嗎?我不生氣,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他不是太郎的孩子。跟太郎結婚的時候,綾子已經懷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啊?」
真弓嘗了一口醋腌瑤柱,盯著茄子田的臉看。
這麼好的女人,太郎就不能對她更好一點嗎?他就這麼介意那件事嗎?
綾子擠出這句話來。秀明也不知道她的顫抖是來源於憤怒,還是恐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