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二
公爵夫人消息非常靈通,知道德·紀約羅瓦伯爵擁有巨大的財富,他謹小慎微地住在一套普普通通的公寓里,而其實他足以按大領主的規格住一座巴黎最豪華的府邸;她知道,他具備金融家的靈敏嗅覺,在投機買賣中無一失手,十年來做過的生意無不馬到成功。於是,她靈機一動,有意促成議員千金和她侄兒的親事。而這門親事對於這位諾曼底議員,也足以使他在以王親國戚為核心的貴族社會裡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紀約羅瓦當初也攀了一門富貴親,婚後又經營有方,成倍成倍地攢起一份極可觀的家業,如今在其他方面也正雄心勃勃。
起初,他只想表現一下口才,說開了卻義憤填膺,熱血沸騰,雖然是真假參半,作出的判斷倒也彰明較著,而這類斷語通常都被親切的外表所掩蓋,叫人捉摸不透。他指出,許多人一生中只關心訪友赴宴,最終不可避免地成為舉止輕浮、溫文爾雅的平庸之輩,常為區區小事、淺薄的信仰和各種慾望所困擾。
「天哪!她們多蠢,竟這樣折磨自己!你們什麼都不愛,什麼都不喝,連香檳也不沾唇。嗨,貝爾坦,您是一位藝術家,您倒是有何高見?」
「嗨!又來了!你們總把瘦骨嶙峋當成時髦,就因為瘦人比胖人容易穿戴。我可是屬於胖女人那一代!如今卻是瘦女人的天下啦!這使我想起埃及母牛。我實在不明白,如今的男人們好像都很欣賞你們的骨頭架子。在我們那個時代,他們的要求可高著呢。」
「請原諒;您太言重了!那麼,親愛的,您自己又怎樣呢?我覺得,雖然您將這個世界嘲笑得不亦樂乎,可您並不討厭它。」
客廳那頭笑聲朗朗。德·繆薩第厄正向德·柯培爾男爵夫人敘述一位黑人大使向共和國總統遞交國書的情景,忽聞僕人前來稟報:德·法朗達爾侯爵駕到。
公爵夫人的觀點完全相反,奧里維埃·貝爾坦則認為,她們倆在各方面都很相像,只有年齡差異才使她們有所不同。
「我有點妄自菲薄,我把自己看成一個來歷不明的雜種。」
「聽我說,安內特,我們現在說的話,你將至少每周再聽一遍,直到你本人也成為老太太。只消一個星期,你就會記住我們對社交界的種種觀點,其中有關於政治的、戲劇的,等等,等等。往後,你只需不斷變換人名或作品標題就行了。等你聽夠了我們各自陳述和維護的主張,就可以在所持觀點中穩穩噹噹地作出選擇,你自己無需多動腦筋,絕對不需要!你儘管讓腦子好好休息得了。」
這一觀點又引起一番爭論,導致在座的人分成兩派。不過,所有的人幾乎都這樣認為:太胖的女人不能很快變瘦。
這對夫婦全靠交友謹慎,得以在法蘭西的貴族階級中佔有一席特殊的位置。他倆本是微不足道的小貴族,智力也很平庸,一舉一動只受一種情緒所支配,那就是他們異乎尋常地熱愛「精品」,崇拜有身份有名望的人物;他們專挑最豪華的府邸拜訪,對王族表現出至高無上的虔敬和一絲不苟的感情;凡是值得尊敬的,他們極盡尊敬之能事,凡是應當蔑視的,他們也絕不含糊;對於上流社會的規章制度,哪怕是一個標點,他們也絕不會有半點差池;在禮儀方面,即便是細枝末節,他們也不敢稍有怠慢。久而久之,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他們終於被公認為上流社會的菁華,他們的見解往往成為有教養者的金科玉律,凡是能請到他們的府邸,都將他們的光臨作為真正受人尊敬的資格證書。
身為大將軍德·莫特曼公爵的遺孀,並把獨生女嫁給了德·索利亞親王,她本人也出身名門、富可敵國,父親是德·法朗達爾侯爵,她常在瓦萊納大街的府邸接待世界各國的顯貴,那些人也得以在她府上結交,相互恭維。途經巴黎的王子王孫,無不是她的座上客;如果不能讓她產生立即與之結識的願望,任何人都別再指望在上流社會被人提起。必須讓她親自見見他,與其交談,然後對他作出判斷。而這些事也使她得到很大的樂趣,生活變得忙忙碌碌,將燃燒在心頭的高傲和善意的獵奇之火燃得更旺。
今晚,伯爵和公爵夫人總算閃爍其詞地互相透露了各自的心愿;兩人在分開時,一份婚約就差簽字畫押了。
「公爵夫人,您好嗎?」
公爵夫人和他妻子的友誼也為這一聯姻增加了一份非常寶貴的親近感;但他擔心別的女孩出現在侯爵面前並使他一見鍾情,故而急著將女兒召回,以便儘早促成這門親事。
這對夫婦年紀很輕,男爵身體肥胖,已經禿頂,男爵夫人身材瘦削,一頭棕發,很有風度。
他突然轉向身旁的年輕姑娘:
這個論點又為眾人提供了另一個口實。他們將自己熟悉的社交界女子作了一次檢閱,對她們的神韻、風度和美貌重新作了一番品評。繆薩第厄認為,金髮的德·洛克麗絲特侯爵夫人的魅力無人能及,貝爾坦更推崇棕https://read.99csw.com發低額、黑眼睛、寬嘴皓齒的曼德麗埃夫人。
「聽說殺害瑪麗·朗布爾的兇手已被逮捕,公爵夫人是否知曉?」
伯爵正向繆薩第厄講解美洲發明的一種脫粒機。公爵夫人的話,他未聽清:
今晚,客人們很早就告退了。待女兒睡下,華燈熄滅,僕人回到寢室,德·紀約羅瓦伯爵還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客廳里僅留下兩支蠟燭,伯爵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昏昏欲睡,丈夫還是久久不讓她回房。他向妻子闡述自己的企盼,細緻入微地談論應採取的態度,還預想到各種複雜的關係、各種機會,以及應注意的事項。
柯培爾夫婦還是德·紀約羅瓦伯爵的親戚。
德·莫特曼夫人對他的計劃早已心領神會,暗地裡也在助他一臂之力。雖說伯爵如此匆忙召回女兒,她事先並未得到信息,但仍然鼓動侄兒登門造訪,使他漸漸成為紀約羅瓦家的常客。
「我可不喜歡這些先生隨意塗抹的東西。」
「哎,您夫人呢?」公爵夫人詫異地問主人。
他敏銳地抓住各種細節,勾勒出一個令人捧腹的身影。但見那位先生由貼身男僕侍候著穿好衣服,對前來刮臉的理髮師稍作交待,晨間散步時向馬夫了解了馬匹的健康狀況,然後在林間小道上縱馬疾行,唯一關心的是問候別人和接受問候,回家和妻子共進午餐,妻子也乘四輪馬車兜風歸來,進餐時互相列舉一個上午遇見的熟人的名字,飯後一家一家地參加社交集會,在和同類人的交往中練就一副精明的頭腦。夜幕降臨,出席某位親王的晚宴,席間參与有關歐洲持何種態度的討論,飯後去舞樂場所或歌劇院歡度黃昏,在那裡,尋歡作樂的氣氛可以無傷大雅地滿足他小心謹慎追求放蕩生活的慾望。
伯爵夫人格格一笑:
柯培爾男爵認為應該為這個圈子裡有教養的人仗義執言了。
說到這裏,她淡然一笑,話鋒一轉:
侯爵走到客廳門口忽然止步。他以快速和嫻熟的動作將一隻單片鏡夾到右眼上,彷彿是先熟悉一下即將踏進的客廳。其實,他是特意讓客廳里的人先看到他走進來的。稍停,他微微揚了一下眉毛,牽動一下右邊的臉頰,讓鏡片自行墜落,懸在黑色絲帶的盡頭。他快步走向德·紀約羅瓦夫人,向她深深一躬,又吻了她伸出的手。他轉向姑媽,同樣恭敬如儀。然後,他以十分瀟洒的姿態走向其他人,與之握手言歡。
早先,他當過多處皇家博物館的館長。共和以後,他設法重新獲取了共和國美術督導的頭銜。當然,這並不影響他繼續充當王族——包括全歐洲的親王、王妃、公爵夫人——的摯友,以及包括各類的藝術家的堅定保護人。他思路敏捷,遇上一件事便能知其大概;他能說會道,最平常的事一經他的嘴,足以使人聽之意趣盎然;他頭腦靈活,三教九流都應付裕如。他又具備外交家的敏銳嗅覺,只需看上一眼,便能判斷對方的為人。他整日整夜,從一處沙龍到另一處沙龍,展示他的博學多才以及無用的知識和嚼舌的本領。
「您這番話,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公爵夫人說。
身材高大的夫人輕蔑地嘀咕起來:
「倒是我不敢再用『你』字和貝爾坦先生說話嘍。」
「依我看,男人應該瘦一點,因為他們生來就該多活動筋骨,活動筋骨就要求身手靈活,大腹便便的人就做不到這一點。女士們的情況就有所不同。柯培爾,您不也支持這種觀點嗎?」
看完畫像,賓主重新落座。公爵夫人待伯爵走近身邊,對他說:
作為一名普通議員,他當然算不得什麼。德·法朗達爾侯爵的祖先全是王室最忠誠、最得寵的親信,一旦成為他的岳父,他的地位就可以上升到一流貴族之列。
「我准許你保留這個壞習慣,你們倆很快會重新熟悉起來的。」
「什麼傻事,公爵夫人?」
德·紀約羅瓦先生髮表演說似的說開了。作為議會的一員,他了解的情況自然比任何人都要透徹,只不過,他本人並不苟同大多數同僚的看法。不,他並不認為軍事衝突已迫在眉睫,除非法國的鬧事者和喜歡吹牛的自稱愛國者聯盟的成員首先發難。他寥寥數語,以聖西門的風格,為俾斯麥先生畫了一幅肖像。對於此人,我們不想全面了解,因為人們往往將自己的思想方法強加于他人,還按自己的意願推測別人會怎麼做。俾斯麥先生不是一個偽善的、愛說謊的外交家,他為人直率、粗暴、扯著嗓門說真話,開誠布公地說出自己的意圖。「我要和平。」他是這麼說的。他這是真話,他要和平,只要和平。十八年來,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武裝軍隊,搞軍九九藏書事聯盟,以及為遏制我們的勢頭而糾集那些民族,無不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最後,德·紀約羅瓦先生以深沉和堅定的語調下了結論:「這是一位偉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但求息事寧人,只不過他相信只有用威脅和激烈的方法才能求得安寧。總而言之,先生們,他是一位偉大的蠻子。」
「她想減肥唄。」
伯爵向妻子討好地瞟了一眼,但那眼神又顯得無動於衷。
一行人移步餐廳,入席后,繆薩第厄又將胖瘦之爭繼續下去。
一個僕人進來稟報:
畫家還說:
「但您也是男人,您更喜歡什麼樣的?」
靠蹦蹦跳跳贏得的榮譽遠遠不夠;他必須大大鞏固他的地位。他必須先攀一門非常富有的親事,再以政界里的成就取代社交界中獲得的成功。侯爵只要一當上議員,僅此舉措便能使他成為未來王位的一大支柱,國王的高參,黨派的首領。
他擺出一些並無真憑實據卻又難以批駁的論點,這些論點在理性面前如同雪花碰上了烈火,頃刻消融,卻又俯拾即是,正如鄉村神甫展示他的天主,言詞雖然荒謬,卻無人能夠批駁。最後,他還作了一個比喻,將社交界的人比作賽馬場里的馬,這種馬雖然派不了大用場,卻佔盡了馬類的榮華。
紀約羅瓦急步迎上前去,吻了她的手指:
「我嗎?……我喜歡亭亭玉立,又稍稍豐|滿的,就像我的廚娘說的,像那種『用糧食餵養的嫩雞』。這種雞不算肥,但肉質飽滿、細嫩。」
畫家寸步不讓,以略帶譏諷的口吻對那些「消息靈通人士」的資質表示了懷疑。隱藏在這類謠言之後的人們,不正在醞釀把錢袋往哪兒運!也許只有俾斯麥先生本人,在這個問題上有他自己的主張。
老夫人見畫家矢口否認,便為這場爭論下了斷語:所有的藝術家都樂於誘導人們誤把膀胱看作燈籠。
貝爾坦視之為活寶,所以頗喜歡他,還給他以這樣的評語:「他是一部精裝的儒勒·凡爾納百科全書!」
這時,伯爵夫人已挽起鄰座的手臂,起身離席;伯爵則請公爵夫人挽住自己。賓主一行走向大客廳;大客廳盡頭的小客廳專供白天接待客人之用。
「呣!好啊!我很願意您用『您』字稱呼安內特。」
至此,話題變得更加廣泛,無論是平庸的還是動聽的,友好的還是含蓄的,全都接觸到了。晚宴行將結束,伯爵夫人指著她面前滿滿的酒杯,冷不丁地大聲說:
「沒有,那是什麼樣的畫展?」
這個比喻引起一陣鬨笑;伯爵夫人以疑惑的目光看著她的女兒,喃喃地說:
星期五晚上,貝爾坦如約來到紀約羅瓦府邸,出席為安內特·德·紀約羅瓦接風的晚宴。他走進情婦的路易十五式小客廳,見室內只有德·繆薩第厄先生一人。德·繆薩第厄先生也是剛到的。
這兩位可稱不謀而合,早就猜到了對方的意願,儘管雙方隻字未提,也未作過任何暗示。
德·紀約羅瓦夫人婚後才一個月便進入社交界。當她被引見給德·莫特曼公爵夫人時,後者立刻便青眼相看,不但接納了她,還充當她的保護人。
另兩位先生則以親熱加恭敬的姿態向她致意,因為公爵夫人待人接物有時很熱情,有時卻很粗暴。
「喔!傻瓜!瞧她女兒快讓她神魂顛倒啦。紀約羅瓦,求求您,千萬別讓您妻子干這類傻事。」
大客廳寬敞明亮,四壁鑲嵌著淺藍色的大幅絲綢壁飾。壁飾配有金白兩色的邊框,圖案古色古香,在諸多燈盞和枝形吊燈映照下,閃射出月白色的柔和光芒。正中一幅壁飾上,掛著奧里維埃·貝爾坦為伯爵夫人繪製的肖像。這幅像彷彿就是這裏的居民,為屋子增加了生氣。畫像掛在這兒真是適得其所,它將少婦的笑靨、顧盼自若的眼神、金髮散射出的淡淡魅力,一起混合在客廳自身具有的氛圍之中。正如人們走進教堂時必先畫個十字,眾人每次在此駐足,總要向出自畫家之手的女模特來一番恭維。這已成為一項慣例、一種禮儀。
於是,他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繆薩第厄又高又瘦,愛穿白色的坎肩,襯衣的紐扣用小鑽石做成。他說話不打手勢,態度一本正經。他用這種姿態說最放肆的話,這是他的拿手好戲。他高度近視,儘管戴著夾鼻眼鏡,好像仍然看不見別人。他落座時,全身的骨頭彷彿能按扶手椅的形狀隨意伸縮,上半個身子一彎能縮成一團,往下坐的時候,脊椎骨像一根橡膠棒;二郎腿一蹺,宛若兩根絞在一起的緞帶;兩條長臂往椅子的扶手上一放,兩隻蒼白的手掌便倒掛下去,十個手指就顯得更加細長。他的頭髮和唇髭染得頗具匠心,還巧妙地留
read.99csw.com下一撮撮白色的毛髮,不過這反而成為經常被人取笑的話柄。繆薩第厄對他下了這樣的評語:「他將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貝爾坦頗為賞識侯爵的靈敏和體魄。他倆同在一間劍術房練劍,常常一起出獵,林間馬道上也頻頻相遇。所以,這兩人可說趣味相投,這種朋黨的本能使兩個男子有了現成的話題,一談起來就非常投機。
他認為她很可愛,將來會大有出息。他在石榴裙中混跡已久,對年輕姑娘頗具眼力,能像品酒師那樣,辨別尚不夠味的佳釀,對她們將來出落成何種容貌,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公爵夫人抱住女孩親了親,還以行家的眼光關切地端詳了好一會兒:
他告訴公爵夫人,被害妓|女的首飾本是殺人嫌犯送給另一歡場女子的禮物……正在這時,大客廳的兩扇大門同時開啟,兩位金髮女子互相攬著腰肢,笑盈盈地款款而入。但見兩人一色的白紗裙,衣領四周鑲著乳白色精緻花邊,看上去像一對年齡懸殊的親姐妹,只是一個稍嫌成熟、一個略顯稚嫩;一個豐盈有餘、一個略為清瘦。
「天哪!這母女倆走在一起,多麼可愛、多麼有趣!德·繆薩第厄先生,您看看,她倆多麼相像!」
這幅畫像簡直絲毫不爽,雖然語帶譏諷,卻傷不著任何人,因而引來哄堂大笑。
這是一位非常風趣的老人。他本該成為棟樑之材,因為未能如願,至今還在怨天尤人。
「德·柯培爾男爵先生和夫人到。」
小女孩並不答話,只朝他擠了擠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智慧、朝氣和警覺。它們雖仍處於約束之中,卻已經呼之欲出了。
「才只三年,她的變化如此之大!我幾乎認不出她了,也不敢用『你』相稱啦。」
「親愛的議員,您對戰爭的傳聞有何高見?」畫家問。
繆薩第厄又問:
德·莫特曼夫人可是不樂意了。她本是火爆性子,一生氣便忘了小女孩在場:
德·紀約羅瓦伯爵聽慣了人們對這幅油畫的讚揚,腦子裡像扎了根似的,堅信自己擁有一幅不朽傑作。他也趨前幾步,珍愛地鑒賞了一番。兩人便花上一兩分鐘,堆砌起常用的和技術性的辭藻,頌揚畫面上顯而易見和內涵豐富的種種優點。
「俗話說:為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德·繆薩第厄介面說,「在求得和平這一點上,我同意您的觀點。不過,您也該同意我的看法:他念念不忘的是,通過戰爭求得和平。何況,當今世界上,人們就是通過戰爭去求和平的,這是一條顛撲不破和不同凡響的真理!」
當姑媽將他介紹給安內特·德·紀約羅瓦的時候,他突然起了疑心,猜到了姑媽的計謀。他向姑娘鞠了個躬,以行家的眼光迅速將她上下打量一番。
他進一步指出,在他們身上,看不到半點深沉、熾熱和真摯的感情,他們的文化素養等於零,號稱博學而徒有虛名。總之,他們無非是一些指手畫腳、魚目混珠、使人產生幻想的空架子。他還明確表示,他們的本能產生的根源並非生活,而是社交界的陳規,所以沒有真正的愛好,就連他們過的那種奢侈生活也無非是滿足一點虛榮心,難以平息肉體本身的種種苛求,因為他們在家裡吃得很糟,花了大價錢,喝的是劣質的酒。
貝爾坦正在興頭上,當即用下面的一席話回敬:
這一問觸發了她的興趣。她立即回答說:
「不,還是瘦的可愛。始終清瘦的女子才不會老。」
男爵夫人於是介紹了一套方法,這也是現在的漂亮女人都會做的:進餐時不喝酒;飯後一小時,可喝一杯熱茶,要滾燙滾燙的。這辦法誰試了都有效。她列舉好些驚人的實例,許多胖女人,只過了三個月,全都變得像刀刃那樣單薄。公爵夫人心火上涌,大聲說:
「喔!夫人,世上沒有笑死的人。在笑的人,也都是勉為其難。人們為了討好他人和附庸風雅,故意裝得興味盎然、笑逐顏開。人們喬裝各種表情,心中卻從沒任何反應。您可以去平民劇院看看,您會看到那裡的人在笑。您可以去尋歡作樂的百姓家看看,那裡的人笑得緩不過氣來。您再去士兵的營房瞧瞧,士兵們面對著逗樂的隨軍小丑,笑得流出眼淚,蜷縮在床上死去活來。不過,在我們的客廳里,大家都不笑。我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事事都可以作假,連笑也不例外。」
德·紀約羅瓦夫人急忙求教:
安內特連連搖頭:
一雙雙眼睛抬向牆頭,射出讚歎的光芒;奧里維埃·貝爾坦對這類讚揚之詞早已習以為常,並不比人們在大街上遇到熟人時問候健康更加在意。他只將僕人手裡的反光燈抬抬高。那僕人在為畫像打燈時,不小心把燈打歪了。
這是一位頗具軍官體魄的高個兒青年:棕紅色的唇髭,已略有歇頂,舉手投足有點像英國運動員。乍一見他,人們立刻會想到那些四肢比頭腦發達、對於花力氣和充分發揮體能情有獨鍾的漢子。然而,他可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不https://read.99csw.com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每一天,他都在緊張用腦,學習今後對他有用的東西。他學歷史時,拚命地記日期,而無視史實留給後人的教訓;他學政治經濟學,只著重於基本概念,因為那是對一位議員必不可少的;他學社會學,只熱衷基礎知識,因為那是領導階級經常使用的。
公爵夫人胸中蕩漾著一股胖女人慣有的忍俊不禁,說道:
「我想,這事已經妥了。」
貝爾坦在這位對手面前起初還有點拘謹,只是輕蔑而有禮貌地保持沉默。不料,男爵的蠢話說過了頭,一下子將他激怒。畫家巧妙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不加刪節地敘述了某位很有教養的先生從起床到就寢的一天生活。
「快說說,您是怎麼做的?」
他離開客廳的時候,夜色正濃。他對今晚的聚會非常滿意,臨走時還喃喃自語:
伯爵夫人大聲制止:
公爵夫人剛剛坐定,僕人又在高聲唱名了:
母親微微一笑:
「嗨!小丫頭,看著我。呣,你的目光和你母親一模一樣;只要皮膚增加點光澤,你準是個美人兒。不過,你得稍稍長點肉,不要太多,就一點兒;眼下,你太瘦了。」
「我么,我很喜歡它。」
他和女孩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坐到德·柯培爾男爵夫人身邊,壓低了聲音說旁人的閑話。
她長得高大壯實,臉色紅潤,行動遲緩,說話用大嗓門,顯得氣派十足,因為沒什麼東西能使她不安。她什麼話都敢說,甚至敢於庇護整個世界。她為下台的王族接風洗塵,慷慨地向教士施捨財物,還給教堂捐款,以此庇護萬能的上帝。
兩扇門扉開啟處,一名高大健壯的女子威嚴地走進客廳。
德·莫特曼公爵夫人的弟弟德·法朗達爾侯爵沉湎賭博,在即將盪盡家產之際不慎從馬背上摔下,就此一命嗚呼,撇下了孤兒寡婦。這孩子如今年已二十八,追逐女人的本領在歐洲也算得上好手,甚至令人眼紅。他雖然幾乎沒有什麼財產,卻憑著自己的地位、門第、姓氏,以及和王族沾親帶故的種種關係,也頻頻應邀遠赴維也納和倫敦,以其優美的舞姿,為王親國戚的舞會增色,故而仍然是巴黎女子最最歡迎、最願高攀的男人之一。
「他們遊離在生活之外,」貝爾坦繼續說下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想了解;科學:他們不懂;大自然:他們不知道怎樣去觀察;他們與『幸福』兩字不沾邊,因為對任何事物都缺乏好好享受一番的激|情。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天地間的美,什麼是藝術的美,口頭上可以夸夸其談,實際上從未發現這種美,有些人甚至不相信有這種美,因為他們不懂得在品味生活和智慧中獲取歡樂併為之陶醉;他們不會關注某一事物,對之情有獨鍾,在融會貫通得到幸福的啟示之前,不再移情別戀。」
「我想,我侄兒就要來接我回家了,他也打算順便討您一杯清茶。」
繆薩第厄從不錯過這個機會,作為受命於國家的行家,他的觀點倒也具有某種法律效力,他也以此為己任,常以令人信服的口吻,肯定此畫不同凡響。
正在這時,德·紀約羅瓦先生走進客廳。他殷勤地和兩位客人握過手,並以熱情過度的言詞,為將貴客冷落一邊而深表歉意。
「不知道,請給我說說。」
貝爾坦微微一笑:
繆薩第厄趨前幾步:
公爵夫人和繆薩第厄玩弄概念的勁頭就像玩球似的,雖然你來我往,卻不知表達的都是同樣的意思。他們以人類的思維和活動的名義,向貝爾坦表示了異議。
客人們齊聲歡呼,撫掌相迎。除了奧里維埃·貝爾坦,誰也不知安內特·德·紀約羅瓦已經返回巴黎。年輕姑娘伴隨母親一起露面,使人們覺得,母女倆可以平分秋色。如果退後一點看,母親除了同樣嬌嫩,似乎更加美麗,因為她仍然像一朵盛開的鮮花,艷光四射;女兒卻是蓓蕾初放、亮麗方展。
「確實,」他說,「這是我見過的現代肖像畫中最美的一幅。這裏充滿著無窮無盡的生活內容。」
「德·莫特曼公爵夫人駕到。」
「請稍等,她一會兒就來,」伯爵請求似的說,「就一小會兒,她要給各位一個驚喜。」
他相信國王會回來的,滿指望在那一天得以用最充分的準備利用這一事件。
公爵夫人生性專橫,脾氣暴躁,素來容不得不同意見,而她自己的主張則完全建立在自身的社會地位和階級意識之上,常常有意無意將藝術家和學者視為有學問的仆佣。上帝就是讓他們專為上流社會的貴人們消遣解悶,或為他們辦事的。所以,她每見一樣東西,每讀一本書,每次聽人談起某一項發現,都是按照她驚訝的程度和感性的興緻,作https://read.99csw.com出評判的。
「快別說了。真的,太滑稽了,您快讓我笑死啦。」
他的職務使他和畫家們保持著經常性的接觸。畫家們既敷衍他,又懼怕他三分。他倒是幫了他們不少忙,常常協助他們賣畫,為他們牽線搭橋,使之涉足上流社會;他為之穿針引線,將他們推薦給公眾,並充當他們的保護人,自己彷彿早已獻身一項神秘的使命——使上等人和藝術家融為一體;他和這些人成為至交並引以為榮,又在另一些人的府邸充當常客,中午和途經巴黎的加爾親王同桌吃飯,當晚又和保爾·阿代爾曼、奧里維埃·貝爾坦、阿莫里·馬爾丹等人共進晚餐。
「人瘦些才舒服呢!我還想讓自己瘦下來呢。」
兩位先生握過手,開始談論政局和開戰的傳聞。繆薩第厄認為形勢吃緊,並振振有詞地擺出幾條顯而易見的理由:德國出於切身利益,必以消滅我們而後快;俾斯麥為此已等待十八年之久,勢必加速這一時刻的到來。奧里維埃則提出無可批駁的論據,說明這種擔心純屬捕風捉影,德國人除非都瘋了,才會毫無把握地試圖征服別國,首相本人也不會冒失到如此地步,在晚年拿畢生的事業和榮譽孤注一擲。
「好啦,今晚我什麼也沒喝,滴酒不沾,讓我們看看,我會不會變瘦。」
公爵夫人大喜過望,撫掌讚嘆不已。
柯培爾這下可為難了:公爵夫人是位胖婦,他妻子是個瘦長的女子!還是這位男爵夫人替丈夫解了圍。她堅定地表示,她喜歡苗條。前年,她剛開始發胖,便馬上與之作鬥爭,很快就控制了體重。
「公爵夫人可曾參觀過『縱酒派』的畫展?」他問。
他似乎什麼都能來一手,無論談什麼事,說起來不但頭頭是道,還能深入淺出,故而深受上流社會女士們的青睞,而他也以學識流動雜貨店的方式為她們提供服務。他確實見多識廣,不過,他所讀的書卻從未超出必讀書的範疇;但是,他能和五大學院、各派作家學者、各行各業的行家裡手都打得火熱,還能有所取捨地傾聽他們的意見。他對那些技術性太強、對聽眾無用的東西,可以前聽后忘,其餘的都能牢記心間;他善於將這些東拼西湊的知識巧妙地加以表述,既清晰明了,又忠實原意,使人一聽就懂,彷彿聽了他一則科學韻文故事。他給人以智囊的印象。他的腦袋像個大倉庫,在那裡獨缺稀世珍奇,其他的東西則取之不盡:從日常用品到常見的趣味物理儀器或家用外科器材,包括各種質地的、不同原料做成的,但都是些廉價商品。
公爵夫人非常生氣,硬要她喝上一兩口礦泉水。她還是白費了口舌,氣得連聲嚷嚷:
姑娘貌似靦腆,骨子裡相當頑皮,潑辣勁頭已初露鋒芒。她介面說:
「他們是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印象派畫家,最近才湧現的。其中兩位確實很棒。」
二十年來,這種友誼從未中斷。每當公爵夫人口稱「我的小寶貝」時,人們總能在她的語氣中聽出那種奔放而持久的激|情。畫家和伯爵夫人正是在她的府邸相遇的。
「為什麼?」
「孩子,瞧你媽媽,她這樣不胖不瘦,恰到好處,你要向她學學。」
然而,德·繆薩第厄先生似乎還了解些內情,只是不便明言罷了。再說,他白天還見過一位大臣,前一天晚上又和從戛納返回的弗拉第米爾大公會過面。
眾人作了一番比較,立刻分為兩類意見。繆薩第厄先生、柯培爾夫婦和德·紀約羅瓦伯爵都認為,伯爵夫人母女只在膚色、頭髮、眼睛等方面十分相似,尤其是她倆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那瞳仁宛若落在藍色虹膜上的一小滴墨水。不過,要不了多久,姑娘一旦長大成人,母女間幾乎不再有相似之處了。
「此話怎講?」
繆薩第厄不容他說下去:
「不,不。我會感到拘束的。」
「可是我還沒有養成違背她意願的習慣。」
於是,貝爾坦竭力指出,上流社會的人,智慧是多麼的貧乏,連最有教養的人也不例外;他們的思想缺少養料,沒有遠見。他們的信仰缺乏深厚基礎,趣味也變化無常,甚至相當低級。他們對精神世界的關注少之又少,甚至漠不關心。
「我的主!夫人,我是個畫畫的。我只要給人像配上寬大的衣衫,胖和瘦,對我都一樣!如果我是雕塑家,那我一定會抱怨的。」
「喔!請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