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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三

第一部

「她們都向我證明了這一點,親愛的。」
「那麼,您下午也外出訪友?」
朗達總算又見到酒後吐真言的洛克第亞納了,當即興緻勃勃地表示贊同他的觀點,還列舉了至今仍每天在崇拜他的少女的名字。
伯爵夫人已習慣於將畫家的公館視為己有,搶先介面說:
「今晚,您簡直瘋了。」
「不,還有德·莫特曼公爵夫人。」
伯爵夫人低聲說:
「可她們真是這樣想的,見鬼!你們真以為,一個在巴黎縱情玩樂五六年之久的二十歲漂亮妞兒,還能分清哪是三十歲的漢子,哪是六十歲的老頭?我們的鬍子早就讓她們領教過了,並且使她們改變了接吻的口味。得了吧!真是天大的笑話!這種妞兒才見多識廣呢。這麼著,我和您打個賭:一個是銀行家老頭,一個是年輕的紈絝子弟。我敢說,她心底里更愛那老頭。她會不知道嗎,會不考慮這一點嗎?我們在座的,不都是上了點年紀的?噯!親愛的,我們這些人,倒是越活越年輕啦。我們的頭髮越白,她們就越對我們說愛我們,還爭著向我們表明心跡,大家也都越相信她們。」
「很好,多謝。」
「不錯,」貝爾坦介面說,「要不,我們先去聽十分鐘,然後再離開?」
「瞧,孩子,曼德麗埃夫人又來了。她可是共和國的第一美人。」
「下午好,孩子。過得怎麼樣?」
「是的。真的,這使我感到拘束。」
德·洛克第亞納侯爵讓眾人猜猜,他在社交界都有哪些情婦。他並未指名道姓,卻給以精確的提示,便於人們猜准。銀行家利凡爾第甚至提到情婦們的名字。他說:「那一段時間,和我最相好的是一位外交官的妻子。有一天晚上,我臨走對她說:瑪格麗特,我的小寶貝……」他在朋友們的微笑中一個急剎車,接著說:「咳!我忘記了。應該把所有的女人都喚作索菲。」
「我認為,」她冷不丁地說,「這裏只該讓上等人的車輛出入。」
「就我們四個,就這車上的人:公爵夫人、安內特、我和您,好不好,我的大藝術家?」
喝過咖啡,洛克第亞納說話越來越沒遮攔,最後竟將社交界的貴婦拋諸腦後,大肆稱頌那些煙花女子。
「如果這也算理由,那我就不再堅持。」
五位朋友在餐桌邊坐定。四十來歲、粗壯有力的銀行家利凡爾第對貝爾坦說:
「真的,我感到拘束。您使我害怕。」
「我么,我對自己的女模特就很滿意了。」
「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他說。
「什麼,你一點不覺得她美?」
「噢!」她說,「她已經不那麼亮麗了。」
畫家滿意地瞟了她一眼,似乎在說:好樣的,已經蠻有頭腦啦,你將是可造之材。
人總希望有個家,有一所人丁興旺的住宅,全家人一起用餐,晚間和三兩知交談天說地而不知疲倦。總之,需要人際交往、愛熱鬧、嚮往家庭舒適的意願始終潛藏在每一個人的心中,也足以使每個老單身漢懷著它四處奔走,尋找一個能安定其身心的摯友之家;當然,這種慾望除了感情因素,免不了帶有強烈的利己主義。他在這座府邸受到愛戴和寵信,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身臨其地,他還可以緩解心頭的孤寂,並聊以自|慰。
「我和利凡爾第、洛克第亞納、朗達訂了一張桌子。快點兒,已經七點一刻了。」
「那位夫人又是誰?」安內特問。
大廳的另一角,一張獨腳小圓桌上放著好些供人隨意取閱的書籍,這些書裝幀精美,但很少有人翻閱。圓桌前還配有一把閱讀用的圓形小靠椅。書堆里,一期《雙世志》顯得頗為陳舊,有幾頁的邊角已經捲起,彷彿被人讀了又讀。另一些出版物連書頁都未裁開;幾冊《現代藝術》預訂一年的費用高達四百法郎,看來是因為價格昂貴才被選中的;《活頁文選》是一本薄薄的藍皮小冊子,裏面充斥著被稱作「神經質詩人」的最新作品。
「天氣怎麼樣,約瑟夫?」
談話從「女人」這一章節開始,然後是奇聞軼事和緬懷過去,再從緬懷過去到自我吹噓,直到口https://read.99csw.com無遮攔、吐盡心中的隱秘。
一行人來到瓦萊納大街,將公爵夫人接上馬車,然後驅車往殘老軍人院,穿過塞納河,駛入香榭麗舍林蔭大道,隨著潮水般的車流,直奔星形廣場上的凱旋門。
她的臉上頓時飛起紅暈,一直紅到頭髮根。
「一定奉陪,親愛的。」
利凡爾第對此深表懷疑,還聲稱自己最了解女人究竟值多少錢。他嘟噥著說:
想到此處,他便向她投以感激目光。她當即便領會了畫家的心意;畫家也從對方衣裙窸窣聲中感到了她的謝忱。
一陣寒風掠過。它來自遠方剛開始蘇醒的廣袤的鄉野,它吹得這嬌媚、畏寒、上等人頻繁出入的樹林打了一個寒戰。
「我們先去公爵夫人府邸接她,然後一起去林間大道轉轉。我們得讓安內特見見世面。」
布洛涅林間大道上車輪滾滾,一片繁忙景象。較之未到凱旋門前的路段,車馬顯得不那麼擁擠,卻像競賽似的川流不息。尋常的出租馬車、沉甸甸的雙篷四輪馬車、威風凜凜的八簧馬車,你追我趕,互相超越,忽然又被一輛疾馳而過的維多利亞單馬跑車遠遠撇在後面。車上坐著一位懶洋洋的年輕婦女,她超越資產階級和貴族老爺的車馬,穿過這三教九流組成的紛繁人世,一身鮮明大胆的服飾散發出陣陣奇異的花香,使兩旁車座里兜滿了不知名的芬芳。
「是的,先生。」
「好啊,當然願意。就你們倆?」
「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在直呼「奧里維埃」這個名字的腔調里,灌注了種種責難和滿腔眷戀之情。
伯爵夫人的信件彷彿抽了他一鞭,使他坐不住了。此刻已是下午三點。他決定立即上門,趕在她出門以前和她會面。
「您這就回家?」伯爵夫人明知故問地問畫家。
「喔!您會讓孩子吃上癮的。」
貝爾坦臉帶笑容,像到了自己家裡,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
「天哪!」他說,「且不論誰喜歡她、誰不喜歡她,她總還是可愛的,但願你將來和她一樣漂亮。」
貝爾坦面對母女倆落座,車輛在轅馬的蹬踢聲中徐徐駛出,拱形門洞里響起馬蹄的回聲。
餐廳里人頭涌動,語聲嘈雜。
安內特剛走,伯爵夫人已進了客廳。她戴著面紗,做好了出門的準備。她向他伸出雙手說:
「我要和您比試比試。」德·巴夫里男爵向他喊著說。
接著,他描繪了一幅他十分擅長的畫景:清晨的林子里,只有騎士和長裙曳地、側坐在馬背上的淑女。這裏成了一個傑出人物的俱樂部,人們都熟知對方的姓氏、名諱、親屬關係和頭銜,了解他人的瑕瑜,就像生活在同一座小城裡的鄰居街坊。
「我可一點也看不出來。」
「共和國第一美人」端坐在精緻的輕便馬車裡,對她這份不容置疑的榮譽裝出一派漫不經心的神色,讓人們欣賞她那憂鬱的眼神、黑髮掩映下的短額和略顯肥厚卻頗有個性的嘴唇。
「是的。」
要是在平時,貝爾坦聽到人們就這兩位競爭對手引起爭論,絕不會支持這位伯爵夫人;但這一次,他被身旁這個頑皮女孩的無禮行為惹惱了。
姑娘換了座位,坐到了奧里維埃身邊,背向車輛前進的方向。只見她睜大眼睛,天真而貪婪地注視著一車又一車的遊客。每當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微微頷首,向熟人還禮時,她就問:「那是誰?」貝爾坦就告訴她:「那是蓬泰格林夫婦」,「波依賽爾西夫婦」,「那位是德·洛克麗絲特侯爵夫人」,「這位漂亮的夫人叫曼德麗埃」。
「那好,我們順道送送您?」
「後天怎樣?還有,公爵夫人,您有空嗎,後天怎樣?」德·紀約羅瓦夫人問。
「俱樂部也是家,」他常說,「這是無家者的家,也是在自己家裡待膩了的人的家。」
伯爵夫人心中竊喜,也低聲附和:
「很好,先生。」
何時來看我,我的朋友?我已經三天沒見你的影子了,我覺得時間好長。女兒佔用了我很多時間,可是我也少不了你呀。
畫家在明亮的日光下凝視著並肩而坐的這對母女。顯然,她倆確實有差別,但女兒畢竟是母親的後人,有她的血緣九九藏書,是她的骨肉,從她那裡獲得了生命,所以兩人又有許多雷同之處。尤其是那兩對眼睛,同樣在藍色中泛著細微的黑點,只是,女兒的眸子藍得清純,母親的色澤略顯暗淡。每當畫家和她倆說話,她們都會以同樣的目光盯著他看,他也總能料想到,母女倆會給他同樣的回答。他又驚訝地發現,每當他逗她們樂,或引導她們打開話匣子的時候,她們的特點是如此鮮明:一位富有生活經驗,另一位生活才剛開始。女孩子的愛好和本能尚處於朦朧狀態,一旦開了竅,讓自己的智慧迎接紛繁的世事,他實在無法預見,這姑娘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眼下,她只是一個漂亮的小娃娃,既不為人知,也不諳世事,如同一條離港的小船,去迎接生活和愛情的風險;她母親則飽覽人生的歷程,得到了愛,如今正在返回這個港灣!
貝爾坦看著這位姿色常駐的女子沐浴著和煦的春光,舒舒服服坐在搖籃般的馬車裡;想當初,她選擇了他,並且至今還對他偏愛有加,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柔情。
書籍一旁,還有一面可愛的摺疊式小鏡子。鏡面可以合攏在一方刺繡的絲絨上,供人欣賞鏡片背面金銀鑲嵌的精美花紋,稱得上首飾中的精品。
「喔!是的,多好的天氣!」
「嗨!今晚俱樂部有演奏會?」洛克第亞納問。
「是的。」
「當然嘍。」
通向瑪德萊娜大教堂的寬闊的林蔭道上,洋溢著新春的歡樂氣氛,彷彿特意從天庭降臨給人間的生靈。
畫家至少每周兩次,和幾位朋友在伯爵夫人家共進晚餐;每星期一,他可以在歌劇院包廂里向她致意;在那裡,他們會定下約會的時間和地點,到時候又像是偶然走到了一處。他知道哪幾個晚上她不出門,可以到她家喝杯茶,體驗一下像在自己家中和她比肩而坐的感覺。雖然火一樣的熱情早已熄滅,終因習慣成自然,他總覺得,置身於這份成熟的愛情氛圍之中,有一種情意綿綿的踏實感受。他總想在某個地方見她一面,在她身邊待上一會兒,和她說說話、交流交流思想。
其實,他倆早已商定這套計策,而在德·紀約羅瓦先生眼中,這些都是再自然不過的。
「媽媽要我告訴您,她一會兒就下樓,」姑娘羞怯地說,「還問您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布洛涅森林散步。」
一些人在旁邊休息聊天,他們臉色通紅,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用手帕擦著額頭和脖頸。另一些人坐在大廳四周的長沙發上,圍成一個方陣,觀看劍手們捉對廝殺。這時,利凡爾第正與朗達對刺,俱樂部教練塔耶德和大個子洛克第亞納交鋒。
他每說一句話,伯爵夫人便點一點頭,表示深信不疑;他愈說得肯定,她愈表示贊同。一個是夸夸其談,像辯護律師,熱情得令人生疑;一個是眉目傳情,手眼並用地支持他的說法。這兩人彷彿早已聯起手來,互相支援,抵禦危險,針對某種帶有威脅性的、虛假的論點為自己進行辯白。安內特只顧觀看,他們的談話沒聽進多少,一張笑容可掬的臉卻變得凝重了。她不再說話;這次出遊使她眼花繚亂,沉浸在喜悅之中。這個太陽、這些樹葉、這些車輛、這豐富多彩和充滿歡樂的美好生活,一切都是為她準備的。
雙篷馬車早已在門廊里待命。
埋在她心中的一場小小的是非就此煙消雲散。她又端出社交場合慣用的調門,說:
頃刻之間,這寒戰使樹上的嫩葉和女士們的衣衫一起簌簌發抖。女士們幾乎用同一動作,將吹落在身後的衣裳拉回肩頭和胸前;轅馬齊刷刷地一溜小跑,從道路的這一頭跑向另一端,彷彿被這一陣疾馳而過的刺骨寒風抽了一鞭。
「不,我去俱樂部。」
他接著她的話題,低聲說:
他進一步加以發揮,認為女性最初的嬌嫩只是美在積累過程中的一層外表。他還以社交界的男子很少注意光芒四射的年輕婦女作為憑證,說明男人是不會看走眼的,並且完全有理由在她們身體發育的最後階段才稱之為「美人」。
公爵夫人放聲大笑,簡直樂不可支。
「您什麼時候邀請公爵夫人和我們共進午餐呢?」
畫家大聲分辯說:
貝爾坦拿在手中照看自己的臉色。這幾年,九-九-藏-書他確實老了許多,雖然自以為容貌和先前一模一樣,但畢竟感到了頰肉下垂和皮膚出現的皺紋。
他們兩人都享有社交生活的諸多便利,每日見面幾乎成了常規。她也常來畫室待上一兩個小時,坐在從前擺姿勢的那把扶手椅上,看著他繼續作畫。不過,她擔心僕人們有所察覺,所以寧願在家裡接待他,或在別人的客廳和他見面;她也常常找個借口,變換一下日常會面和為愛情花費小錢的方式。
「就穿白背心、藍禮服,戴灰帽子。」
德·洛克第亞納侯爵、德·朗達伯爵對他深表同情。他倆都比他年長,作為俱樂部的常客,他們憑藉經常性的騎馬斗劍,練就一身鋼筋鐵骨,別人再有眼力,也難以猜准他們的年齡。這兩人也常常誇下海口,說自己無論在哪方面,比那些頭腦發熱、行為放蕩的年青一代更為年輕。
畫家哈哈大笑。

這些小物件中,有不少是他贈送的生日禮物。他一會兒拿起這個瞧瞧,一會兒將另一件擺弄一番,然後心不在焉地放回原處。
洛克第亞納出身名門,能隨意出入任何一家的客廳,可惜被人懷疑從事各種性質的金融投機。貝爾坦常說:像他這樣做慣了投機買賣的人,一會兒結婚,一會兒離異,離異時讓妻子付出一筆年金;自己又身為幾家比葡銀行的管理人員,這種事也就不足為奇了。那張堂·吉訶德式的剛毅的臉上總有一絲被決鬥中的流血洗刷出的榮譽,而如今,這榮譽已從這個敢作敢為的大好人臉上褪去了神采。
樹葉長得很快,在巴黎的這座園林中常見的歌鴝已在片片新綠中一展歌喉。離湖不遠了,轅馬放慢了腳步;車輪挨著車輪行進時,車上的人便互致敬意,或笑臉相迎,或親切問候。此刻,人們恍若置身在一葉扁舟組成的船隊里,在湖面上滑行,而船上的女士和先生們也都變得溫文爾雅。公爵夫人如同檢閱似的向著仰起的臉和低下的頭頻頻頷首。每當有人行經身側,她總能記起其人其事和對他們的看法,並作出種種假設。
貝爾坦反問她:
伯爵夫人不喜歡聽他讚美別的女人,所以只略微聳了聳肩,對這一評語不置可否。
眾人也佯裝深信不疑。朗達是個玩女人的好手;他只要想起馬路上溜達的美貌女子,就會興奮不已,更不用說每小時賺十個法郎,在畫家面前脫|光衣服的青年婦女了。
很久以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身手輕靈、渾身是勁,一經出手肯定不同凡響,所以像急於參加遊戲的小學生,一刻也不能忍耐。他來到對手面前,立刻以最高昂的情緒發起進攻,僅僅十分鐘,居然刺中對手十一劍,累得男爵連聲討饒。接著,他又先後和普尼蒂蒙、一位同行阿莫里·馬丹交了手。
「我也是。每到四月份,總有點返老還童的感覺,彷彿身上長出幾片嫩葉,數量不多,才只五六片吧。後來,它們化為感情都流失了,從未結成果實。」
他的穿著打扮素來講究高雅;但是,雖然服裝出自正統名師之手,他穿戴和走路的方式——白背心裹緊肚子,灰色高筒禮帽稍稍傾向後腦勺——似乎立刻就暴露了獨身藝術家的身份。
「你在這兒吃晚飯?」馬丹問。
馬嚼子受到牽扯,丁丁當當響了起來,一車人迎著血色斜陽,走上歸途。
「那麼,您什麼時候工作呀?」
「是啊,今晚我還要干一些令人吃驚的事。」
說著,他去盥洗室更衣。
其他人微微一笑。小個兒、禿頂、長著灰白鬍鬚的風景畫家阿莫里·馬丹帶著狡黠的神情說:
「眼下我真不願妨礙你。」
德·洛克麗絲特侯爵夫人金髮褐眼,儀容俊秀,長得姣小可愛,這時正抱著雪白的鬈毛犬獨自坐在雙篷四輪馬車裡含笑向他們致意。這位夫人也擁有一大批追隨者,五六年內,始終是他們讚歎的話題。
這裏聚集了全巴黎過慣夜生活的浪蕩子,他們有的無所事事,有的忙忙碌碌,從晚上七點起就不知幹什麼好,所以都來俱樂部用餐,也盼望天賜良機,搭上某件事,攀附上某個人。
「請原諒,一個女人只有在她內在的特點悉數顯露出來以後,才是真正的美,所以還是年歲大一點的好。」
畫家用鉛筆勾勾畫畫,read.99csw.com尋找新的題材。他將伯爵夫人的短箋又讀了一遍,然後打開文件櫃的抽屜,放在一大疊信件之上:這是他倆定情以後,對方寄來的全部書信。
「下午好,貝爾坦先生!」說話的是安內特。
練完劍,冷水浴沖得他燥熱的肌膚一片冰涼,使他想起了二十歲那年的金秋時節。那一天,他幾次從市郊橋面上扎進塞納河,驚得當地居民目瞪口呆。
「是啊,她好像在墨水瓶里泡過似的。」
朗達當即予以反擊:
「不是還有一處森林可以走出租馬車嗎?」她辯解說,「比如萬森森林。」
俱樂部的年輕人管他們叫「半老頭」。酒瓶空了一個又一個,「半老頭」們的臉也紅了。他們春心蕩漾,熱血奔騰,越來越興奮。
安內特卻還是表露不出任何熱情。
按常規,他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一會兒從這把椅子走到另一把椅子,一會兒從窗前走到牆根。寬敞的客廳懸挂著窗帘,顯得有點陰暗。鍍金桌腿的輕便圓桌上,放著各式各樣華美昂貴卻又毫無用處的小擺飾。這裡有金質雕花的小古盒,有微型鼻煙壺,有象牙雕像,還有絕對現代化的純銀鑄件。這些東西擺放得看似零亂,卻經過精心布置。特別是後者,看上去更是既怪誕又樸實無華,表現出一派英國風格。其中一個廚房火爐的模型,爐上置一小鍋,一隻小貓在鍋里舔食;另一個做成大麵包模樣的香煙盒,和一把放置火柴的咖啡壺配套。一個專供裝扮布娃娃的首飾盒裡放有項鏈、手鐲、戒指、別針和飾有鑽石、藍寶石、紅寶石、綠寶石的耳環,其異想天開和細微之處,堪與里里普特珠寶商的傑作媲美。
洛克第亞納嚷著說:
三天來,他未見過這對朋友夫婦,女兒的回歸使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但他已經開始感到無聊,甚至有點生氣,怪他們沒早點召喚他。而他本人也出於謹慎,不願屈尊俯就、登門造訪。
練劍房裡,劍客們身穿灰布訓練服,一式的皮護胸、紮腳褲,還有圍裙似的護腹。他們單臂上舉,屈掌,另一手戴一隻碩大無比的手套,握住又細又柔的花劍,一會兒展臂,一會兒挺直,然後一個突進,動作像木偶一樣機械。
「怎麼,已經決定不再對我稱『你』了?」
「這類證明根本不算數。」
「說得好!孩子。要知道,這六年來,巴黎有一半男人對我們已是不屑一顧,而見了這個黑女人,簡直是如痴如狂!喔,你再看看德·洛克麗絲特侯爵夫人吧。」
「我們走。」
「太好啦,也算上我。」
貝爾坦對於巴黎女子有很大的吸引力;不過,欣賞他的人賦予他「現實派華托」的美譽,討厭他的人則貶之為「長裙和大氅的照相師」。他經常邀請由他畫過肖像的美女共進午餐或晚餐,還有其他許多女子,當然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些人也非常喜歡在這個單身漢的公館里參加各種小規模的聚會,並玩個痛快。
「因為……因為您既不夠年輕,也不算老!……」
一扇門在他背後開啟。
「那麼,您能讓我先去戴上帽子嗎?」
「他說的也是實情,他是以藝術家的眼光作出判斷的。一張稚嫩的臉蛋固然討人喜歡,但總有點平淡無奇。」
畫家回答說:
「為什麼?」
「只有在巴黎,」他端起茴香酒說,「男人到了五十,只要他身板結實,精氣不散,想找個美若天仙的十八歲少女,完全沒問題。」
他來到伯爵夫人的府邸,僕人告訴他,夫人正在更衣打扮,準備去林間大道散步。他有點不悅,但只好等待。
「常來,這才是巴黎最迷人的地方。」
畫家進而強調指出,一個人的臉要到什麼階段,才隨著青年時期那種尚未定型的神態的逐步消失,漸漸形成它獨特的外形、個性和相貌。
「孩子,你落伍了。你不知道,如今,我們正置身於民主大潮中呀。再說,你要想看閑雜人等絕跡的純潔的森林,不妨一大早來這裏,你看到的將是遍地鮮花——它們是這個社會的精英。」
「是啊,她們會對您說崇拜read•99csw•com您的。」
「不管怎麼說,她的確很美。」貝爾坦說。
和煦的陽光和空氣給男人們帶來節日的意境,使女人們沐著愛的春風,使頑童們歡蹦雀躍,連幫廚的白衣小廝也將菜籃子撂在長凳上,跟著他們的流氓小兄弟奔跑嬉戲;大小犬只行色匆匆;看門人的金絲雀扯著嗓門高唱歡歌;只有套在出租馬車上的老馬,一如既往地踏著碎步,像垂死者艱難地向前趲行。
「我工作么……也只是忙裡偷閒。再說,我只挑選我喜歡的特殊題材!我是一個擅長畫美女的畫家,我必須好好觀察她們,還得跟著她們四處轉悠。」
「不知道。」貝爾坦回答說。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則相視一笑。
「去吧,孩子。」
「您定個日子吧。」
德·朗達伯爵夠得上巨人的標準。他常為自己的腰圓膀闊感到自豪。雖然他早已成家,並且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卻好不容易才決定每周三次在家中用晚餐;其他的日子,他練過劍就和朋友們留在俱樂部了。
「您早上也騎馬?」
她可以每天來此一游,被人認識,受人問候,成為艷羡的對象;男人們互相指認她的時候,一定也會誇她長得美。她可以在人群中物色她認為最有風度的男男女女,打聽他們的姓氏,記住一連串長長的音節。平時,每當她在報紙上、史書里讀到那些姓氏,她心中也免不了引起共鳴,併產生崇敬和讚歎之情。眼下,她還不習慣面對這一社會名流組成的車隊,甚至不完全相信那都是真的,彷彿看到的只是一齣戲。出租馬車觸發她陣陣鄙夷和厭惡之情,她看著就不順眼,甚至很氣惱。
「就我們四人,」畫家邊下車邊回答,「我叫人專為你們準備一道阿爾薩斯炸蝦。」
奧里維埃·貝爾坦口風很緊,每逢別人盤問,他總這樣聲稱:
五位朋友酒足飯飽,起身離席,打算物色新的征服對象。他們開始議論,晚上的時間怎麼利用。貝爾坦提到馬戲團,洛克第亞納主張去賽馬場,馬丹想去「伊甸園」,朗達主張去「牧人狂」,此時忽聞遠處傳來小提琴的調弦聲。
她始終不露笑容,只喃喃地問:
「當然可以。啊,你真可愛!這種場合,貝爾坦先生從來想不到我的。大家都知道,我已經上了年紀嘍。」
「這幾天怎麼總見不到你,奧里維埃?你幹什麼去啦?」
「騎馬還是步行哪?」
「放鬆點!」
伯爵夫人的書桌靠在窗前。那是一件上世紀遺留下的十分雅緻的傢具。伯爵夫人每當接到緊急邀請,就是在這張書桌上寫回條的。這裏還有幾部標榜為陶冶婦女情操的流行小說:《繆塞全集》、《曼儂·萊斯科》、《少年維特的煩惱》;此外,《惡之花》、《紅與黑》、《十八世紀的婦女》和《阿道爾夫》也表明屋子的主人對於複雜的感情和心理學的奧秘並不陌生。
「您也常來?」她問。
「那麼,小姐,平等、自由、博愛又該置於何種境地?」
畫家站在大門口揮了揮手,急匆匆走進俱樂部的過廳。聽差見有客人進來,一個個像士兵見到軍官,紛紛站起迎接;他將大衣和手杖扔給他們,登上寬敞的扶梯。他走過一群穿短褲的僕役,推開一扇門;走廊盡頭立刻傳來花劍的撞擊聲和腳步的蹬踏聲,還有粗聲粗氣的喊叫聲:中了——我來——通過——中了——該你了。他立刻覺得,自己的步態靈活得像個年輕小夥子了。
「外面熱嗎?」
畫家轉過頭去:
畫家聽到對方直呼他的名字,心情非常激動。
「別責備她啦,」公爵夫人介面說,「您只注意三十以上的女人。這孩子說得對,您就愛在她們容顏失去光澤的時候誇獎她們。」
她撇了撇嘴唇,意思是:她是「針對其他人」說的。
女孩子的競爭本能突然覺醒,大胆地說:
他打鈴招來貼身男僕:
「很好,您呢?」
「喔!多好的天氣,真叫人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