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五
「是的,我愛你,親愛的安妮。」
「您總是不滿意的。」
正在這時,繆薩第厄疾步趕來:他在雕塑館多耽擱了一會兒,喘著氣表示歉意。
「你不知道,我多麼喜歡你今年的展品。那是你的傳世之作呀。」
一進正方形展覽大廳,四幅首選之作映入人們眼帘。這四幅巨型油畫以其明快的色調、金燦燦的框架、過於鮮艷的色彩,使人眼花繚亂。強烈的日光直射在畫面上,使人幾乎睜不開雙目。
還未踏進廳房,畫家一眼便看到了德·法朗達爾侯爵坐在他姑媽身邊。侯爵笑容滿面,殷勤地伸出雙手,上前接過伯爵夫人母女的陽傘和披風。貝爾坦心中一陣不悅,刺耳和魯莽的話語幾乎脫口而出。
從樓梯的平台望去,這個巨型大暖房盡收眼底:但見園內灌木蔥鬱,黑色的人流在園中小徑上涌動,覆蓋著路面的土地;一片片樹叢被簇擁在條條大路之間。道路兩旁,一尊尊雕像矗立在灌木和人群上方。在這帽子和肩膀織成的深色地毯上,潔白的大理石宛若一注注噴泉顯得分外奪目,彷彿將這道地毯洞穿了成千個窟窿。
公爵夫人問:
她嚇了一跳,回頭觀望:安內特、公爵夫人,還有法朗達爾侯爵已和他倆會合。
「我答應你。」
一股暖流傳遍她全身,她抬起晶瑩的眼珠,盯住他重複了方才的問話:
現在,一當他獲悉她家裡只有母女倆人,便立即前往探訪,並在那裡歡度也許從未有過的甜蜜黃昏。
五分鐘后,伯爵夫人、奧里維埃和其他人走散了。畫家正要尋找,她卻偎依著他加以制止:
「不,不。您的朋友們需要您。我們過一會兒再見。我還打算和您共進午餐呢。」
兩人剛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中間,德·紀約羅瓦伯爵夫人挽著女兒也走進了大廳。她的目光正在搜尋奧里維埃·貝爾坦。
對這位求婚者的舉止,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似乎採取了支持和讚許的態度,還互相投以心照不宣的眼色。
「美不勝收。波納的作品非常出色;卡洛呂·杜朗有兩幅堪稱傑作;皮維·德·夏瓦納有一幅稱得上奇妙;羅爾的作品立意新奇,不同凡響;熱爾韋克斯有一幅頗耐人尋味。還有許多其他人的作品:貝羅的、卡辛的、杜埃茲的……總而言之,佳作確有一大批。」
「我沒見到她。」
他邊說話,邊在人群中搜尋德·法朗達爾侯爵的灰帽子。
「媽媽。」
他甚至將自己對《村姑出浴圖》的擔心置於腦後,一心想著侯爵對安內特的惡劣行徑。可是話得說回來,此事和他又有何干係?他有什麼權利這樣想?他憑什麼要阻止這門難得的親事?何況這是事先定下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適宜的。然而,一想起那個法朗達爾儼然以未婚夫的姿態和姑娘說話、向她微笑、用目光含情脈脈九*九*藏*書地掃視她的臉蛋,他就不管找出什麼論據,都無法抹去這道使他苦惱和不滿的印記。
「人們都說了些什麼?」她問。
「為什麼?」
伯爵夫人冷不丁地問:
奧里維埃·貝爾坦看到母女倆在一起並對她倆隨時進行對比,時間長了,以致有時候姑娘對他說話而他正眼望別處時,還得問一句:「方才誰和我說話了?」當飾有路易十五式掛毯的小客廳里別無外人時,他甚至故作糊塗,當作一種消遣。他閉上眼睛,要她們輪番對他講話,再變換提問的次序,由他辨別誰在說話。這母女倆竟能分毫不爽地使用同一種聲調,用同樣的口音說同樣的話語,使得他頻頻失誤。事實上,她們說起話來是那樣相似,以至於僕人們在接受指令時,常對女兒說:「遵命,夫人」;對母親說:「遵命,小姐。」
很久以來,他在此類飯後的夜訪中,總以不拘小節的摯友身份說些口無遮攔的話,或沉默得像睡著了似的。他可以深深地埋在小沙發里仰著頭,架著雙腿,邊說話邊胡思亂想,就像在自己家中調息養神。如今,他突然恢復了警覺和活力,像那些主動靠攏女性以獲取對方歡心的男子,關注起自己的言談了。在某些人面前,他還會尋找不同凡響的絢麗辭藻裝飾思想觀點,使之更加具有華彩。他不再讓談話拖得很長,但賦予它實際的內容和活躍的氣氛,並用真情實感發掘其深度。他使伯爵夫人母女由衷地歡笑,他感知這母女倆心潮激蕩並以驚愣的目光盯著他的臉,而她倆停下手中的活聆聽他的表述,每當此時,他便有一種輕微的快|感和成功的戰慄——這也是他用心良苦換得的一份報償。
「幾點了?」
「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別管他們,我們說好的,萬一走散了,四點鐘在小吃部會合。」
「那麼,你始終愛我?」
貝爾坦將女士們送到出口處時,德·紀約羅瓦夫人低聲問:
這語氣是她期待的,也是她先前未能聽到的。
畫家和雕塑家三五成群,或聚集在雕像周圍,或置身在小吃攤位前。人們像往年一樣,在那兒各抒己見。他們支持或攻擊同一些觀點,對幾乎和往年一樣的作品提出的論據也都是老生常談。通常,奧里維埃在這種場合非常活躍。他很有辯才,常常將對手批駁得無言以對。他那才氣橫溢的立論是出了名的,他也以此而自豪。他總是竭力激勵自己,以便進入角色。可是,他按常規回答的問題比他聽到的,提不起更大的興趣。他常想一走了之,不再聽,也不求理解。因為他早已料到,人們爭論的有關藝術的這個古老話題,無論在哪個層面上,他都一清二楚。
「走這兒,公爵夫人,走這兒,」他說,「我們自右向左參觀吧。」
酒店坐落在長有許多雜樹和灌木的一片小樹林中,看上去好似一個擠滿了忙忙碌碌的蜜蜂的蜂箱。酒店所有的門窗都敞開著,嘈雜的語聲、呼喚聲、杯盤碰撞聲從室內傳出,回蕩在四周的空氣中。擺得密密麻麻的餐桌邊坐滿了用餐者,一直延伸到鄰近的道路左右兩邊狹窄的通道里。只見侍者們平伸著手臂,托著大魚大肉和水果盤子,腳不點地,穿行其間,耳朵都快震聾了。
「晚上常來看我,」她要求,「現在女兒回來了,我不能經常外出了。」
「嗬!快去吃飯。公爵夫人一定在勒杜安酒店等著我們了。她事先https://read.99csw.com說好的,要是在展廳里找不到她,她要我陪您一起去。」
他話鋒一轉,回到了當天這件大事:
貝爾坦若有所思地回答說:
「線條更柔和,而且恰到好處,膚色也更加亮麗了。她已經不是尋尋常常的小女孩,而是一位標準的巴黎女郎了。」
「那麼,你始終愛著我?」
寬敞的大廳里,還有衝鋒陷陣的馬隊、林子深處的狙擊兵、牧場上的牛群、街角決鬥的兩位上一世紀的貴族老爺,還有坐在界石上的瘋女、為垂死者行臨終聖事的神甫、田裡的收割者,以及河流、夕陽、皓月……總之,凡是前人已經製作過的、今人正在製作的,乃至地老天荒之日的畫家們將要製作的一應藝術樣品,此處已是無所不包。
她用幾句溫柔體貼的話,又一次為他戴上了一道花環:她深知,對一位藝術家最起作用的,莫過於一如既往地深情讚譽。他果然中計,聽了她的甜言蜜語,頓時變得情緒高漲,喜上眉梢。他開始侃侃而談,在這個涌動嘈雜的人群中,眼裡只有這位女子,耳邊只聽見她的聲音。
「先去看看吧。」
畫家發現后,當即和母女倆會合,向她們致意。
畫家微微一笑;這時,他已經忘了那兩個年輕人,晨間的憂慮卻突然又湧上心頭。
大門外排起長龍;觀眾直奔畫廊,對雕塑不屑一顧。他們拾級而上,目光投向陳列在樓梯牆壁上的各種展品。這裏專事懸挂「門廊畫家」的傑作,他們送來的作品中,有的不成比例,有的主辦人不便拒絕。正方形的大展廳里人頭攢動,語聲嘈雜。參展的畫家整天用響亮的嗓門、權威性的手勢,誇耀自己的本領,讓人們認識自己。他們扯著朋友的衣袖,拉到展品前指指點點,或讚歎,或以行家姿態費力地打著滑稽的手勢。這些畫家,有身材高大、留長發、戴軟帽的,他們的帽子奇形怪狀,顏色有黑有灰,有的寬邊闊檐大如房頂,有的帽檐往下垂幾乎遮住整個胸脯;另一些人身材矮小,但動作敏捷,有的瘦弱,有的肥胖。這些人都以圍巾代替領結,外加一件短上衣——個別人還套著畫室藝徒們穿的奇裝異服。
一名侍者請伯爵夫人、安內特和貝爾坦上了二樓貴賓廳,公爵夫人已在裏面等候。
「伯爵夫人還沒到?」
自從她意外地在他身上感覺到愛的復甦,濃濃的幸福感使得她心潮起伏。隨著歲月的流逝,奧里維埃的頭上漸生華髮,愛情也變得淡薄。如今,她並不害怕別的女子將他迷惑,她擔心的是,他因不耐寂寞而組建家庭。這種擔憂,說起來她也是早就有了的,近來只是與日俱增罷了。對此,她的心頭也漸漸湧現出幾套很難實現的方案,讓他儘可能多地留在她身邊,免得他在寒冷空寂的宅邸里度過漫漫長夜。可是,她無法總將他吸引並留在自己的身旁,她便想出種種消遣的辦法,或送他去劇院,或將他推向社交場合。她寧願了解他在女人堆里的所作所為,也不願他獨自在家中滿腹愁緒。
「已經四點了,」公爵夫人說,「真累,我想回家。」
「很有韻味,是件珍寶。您畫得再好沒有了。」
「公爵夫人,您是否允許我替代他呢?」
當晚,貝爾坦又去了伯爵夫人府邸。母女倆正就著燈光為窮人編織毛毯。這時,他已經不能自制,當即以侯爵為話題,連諷帶嘲地說了不少壞話,同時也在安內特的目光中,發現https://read.99csw.com了她那高雅包裝下平庸的思想本質。
「那麼,德·繆薩第厄先生呢?」
奧里維埃置身藝術院院士和充任評委的名畫家之間,與之交換個人觀感。他有點忐忑不安,雖然受到多方的恭維,總感到自己的展品並不成功,因此深為憂慮。
自從她發現衰老的跡象並使用化妝術后,她的生活習慣也起了變化。她極盡所能避免讓別人在陽光下就她們母女作比較,而是尋找燈光下的優勢。每當她身感疲乏,或氣色不佳、看上去比平時蒼老,她就推說偏頭痛發作,寧願錯失參加舞會或外出觀劇的機會;逢到自我感覺良好的日子,她就到處炫耀,顯示年輕媽媽的嫻雅和端莊,扮演一位大姐姐的角色。為了和女兒的穿著近乎一致,她故意將安內特打扮得像一個少婦,而這種裝束對姑娘來說也實在顯得嚴肅了點。然而,安內特的性格卻越來越活潑開朗,穿了那種服裝蹦蹦跳跳,反而更加可愛。她全心全意地配合母親的駐顏回春之術,常常本能地露幾手爭妍鬥豔的小把戲。她也善於適時擁抱母親,滿懷柔情摟住她的腰肢,用一個動作、一陣愛撫,或想出一些巧妙的法兒,向她顯示:她們娘兒倆是多麼漂亮,又多麼相像。
「當然啦!」
莫特曼公爵夫人出現在入口處。他疾步迎上。
「真的嗎?你真這樣認為?」
「有時候也並非如此。不過今天,說真的,我認為我沒想錯。」
「我也說不清楚。」
伯爵夫人介面說:
為了表示感謝,他湊著她的耳朵低聲說:
「我想擁抱你,我都快瘋了。」
伯爵夫人見他心不在焉,想把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她們倆互相模仿,以效法彼此的動作為樂事,久而久之,舉手投足居然惟妙惟肖。要是其中之一在客廳暗處走動,就連紀約羅瓦伯爵也頻頻出錯,非得問一聲:「是你嗎,安內特?還是孩子她媽?」
「我們也從右首開始,趕上公爵夫人。」
「他們也恭維我,我本人可並不滿意。」
他緊挨著她的身體,向她表示愛意;她的每一句話都能緩解他的痛苦,撫平他的傷口。對此,他萬分感激。他腦子裡飛快地出現這樣的念頭,並使自己信服:她說得對。她以巴黎女子敏銳的目光看問題,一定看得很准。他為了解除內心的恐慌,居然忘了十二年來,恰恰是他自己,常責備她過於崇拜那些矯飾的作品和華而不實的東西,說她喜歡感情的外露,服飾上蕪雜的變化,而不會欣賞純粹的藝術——超越各種流派、各種傾向,以及上流社會的種種偏見的藝術。
美術大展揭幕那天,巴黎的車輛像朝聖隊伍湧向工業展覽館,幾乎傾城而出。從上午九點起,各式各樣的馬車從各條街道,通過各座橋樑,駛向展覽大廳。這一天,全巴黎的藝術家邀請了全巴黎的社會名流,參加號稱具有三千四百件作品的這一盛會。
「那您的呢?」她問。
一上餐桌,被安排在姑娘身邊的侯爵立刻關切地向她問長問短,儼然以一個被授權者的姿態向她大獻殷勤。
「是這樣說的。」他回答。
「我也要走了,累死我啦。」
他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平息了德·紀約羅瓦夫人長期的憂思。但她仍然盡其所能地吸引他、留住他。她謝絕晚宴、舞會和觀劇的邀請,為的是下午三點外出時,能高高興興地在電報箱里留下一份「晚上見」的藍色短電文。最初一段時間,每當十點敲響,她便https://read.99csw.com打發女兒回房安歇,為的是儘早給他以促膝談心的機會。後來有一天,他對此表示驚訝,還笑著問:是不是還將安內特看作不乖的小娃娃?她這才寬限她一刻鐘,後來延續到半小時、一小時。再說,姑娘一旦離去,他也並不久留,彷彿使他待在這間客廳的魅力也隨之失去一半。他習慣地將他最喜歡的小靠椅移到伯爵夫人腳邊,親熱地將臉頰貼在她的膝部。她也總是伸出一隻手,讓他緊緊地捧在兩掌中間。此刻,他的才情便一落千丈,連話也不說了,彷彿在他刻意營造的這個溫柔鄉中將養生息。
公爵夫人述說了邂逅侄兒的經過,還告訴他們,繆薩第厄跟隨美術廳長官走了;貝爾坦忽然想到,這個以美男子自居的傢伙莫非想娶安內特?心中更不是滋味。這傢伙就是沖姑娘來的,也許早已將她看作床頭伴侶了。所以,他更加氣憤,彷彿人們忽視了他的權利——他那隱藏在心中的神聖權利。
「當然啰。」
忽然間,她聽到耳邊有人輕聲說話:
他拉著母女倆朝前走去,嘴上說著:「繼續參觀吧。」他帶領她們從一個展廳走向另一個展廳,指著牆上的畫講解作品的主題思想。他置身在這對母女中間,感到很幸福——是她倆使他有了這種幸福感。
但是,他仍在一心牽挂著安內特,心想,侯爵准在自鳴得意,一個勁兒地向她灌迷湯,說調情話呢。
他回答說:
「十二點半。」
這種相似既是天賦的,也是人為的;既是真實的,也是刻意追求的。而對於畫家來說,無論在腦海里,還是從心底里,都生出一種奇特感受。他覺得,同一個人已經化為兩個:一個是原有的,另一個是新生的;一個是他十分熟悉的,另一個他幾乎一無所知,而這兩個軀體卻同出一源,是同一女人生命的延續:她年輕了,恢復到過去的她。就這樣,他心緒紛繁而忐忑不安地生活和遊離在母女倆身邊,既對母親懷著一腔復甦的激|情,又對女兒暗暗生出一片愛意。
「唉!要是我能永遠留你在身邊,我會多麼疼你!現在,我外出的機會不多了,你可要常來看望我呀。你要答應我。」
伯爵夫人輕聲問他:
她繼續精心修飾自己。但是,自從她在各方面意識到,歲月給她帶來難以數計的侵蝕時,她又深感不安,儘管那些侵蝕不過像針刺似的並不明顯,她還是使自己的步態表現得格外活潑。為了保持安內特那樣苗條的身材,她繼續滴酒不沾。她的腰身果然變細了,身段像少女似的,以致人們從背後望去,對這母女倆簡直難分彼此。然而,她那消瘦的容顏正是明顯地受到了節食的影響。鬆弛的皮膚出現了皺紋,膚色也漸漸變黃,使女兒的嬌嫩顯得更加光鮮。於是,她採用女演員的護膚方法修飾自己的臉蛋,雖說大白天里,這種膚色白得有點失真,可是在燈光下,它那迷人的光彩使那些工於塗脂抹粉的婦女一個個望塵莫及。
迴廊下擠滿了男男女女,其人數之多,足以用「一堆涌動的人肉」作比喻。這堆肉浸透了喜氣和陽光,又笑又叫,又喝又嚼,更有美酒助興,使之大展歡顏。有些日子,這樣歡樂的氣氛就是伴隨著陽光降臨到巴黎上空的。
她漸漸憑女人的嗅覺明白了一切:安內特對他的吸引力幾乎和她不相上下了。她並不生氣,反而為之高興,因為他在她們母女身邊獲得了被她剝奪的某種家庭氛圍。她甚至盡其所能將他囚禁在https://read•99csw•com她們母女之間,自己則扮演起慈母的角色,讓他幾乎以女孩的生父自居。於是,在吸引他留戀這所屋子的一切因素之外,又增添了一分新的感情|色彩。
匆匆用過午餐,一行人立即返回畫展。展廳里人潮如涌,想進去的人幾乎無法落腳。人體的熱量,穿久了的衣裙散發出來的隔宿味,使室內的空氣非常渾濁,令人噁心。參觀者不再看畫,看的是別人的相貌和衣著,或尋找熟人;有時候,密集的人群突然被擠向兩邊,騰出一條通道,讓肩扛人字梯的漆匠通過。匠人們也連聲高呼:「請留神,先生們。請留神,女士們。」
說罷,他返回展覽現場,和藝術家們交換一天的觀感去了。
正對著大門的是共和國總統的肖像。旁邊牆上,第一位是一身戎裝的將軍:他頭戴插鴕鳥羽毛的軍帽,軍服上綴滿金線絛飾,下身一條紅呢馬褲,身後的垂柳下,一群裸體的山林水澤仙女正在嬉戲;遠處的浪濤中,一艘遇難船隻正慘遭滅頂之災。第二幅是古代的一位主教,正將某地一個蠻王逐出教門。另一幅展示著東方某國的一條街道,街上遍布瘟疫留下的死屍。還有一幅敘述但丁遨遊幽冥的故事。這幾幅作品以其不可抗拒的表現力,吸引並留住了無數觀眾的視線。
儘管如此,他還是喜歡參与,並且迄今為止,幾乎都以排他心態深深地投入這項活動。可是今天,他卻有點心不在焉,總有一種丟不開、放不下的淡淡的憂慮。此類心情似乎並不影響我們的情緒,卻也像扎進我們肌膚的一根芒刺,扎在我們的頭腦里,任你怎麼說、怎麼做,都無法排除。
「那麼,你今晚准來?」
「也未見到。」
「我的天,你們倆多美!」他說,「才一個星期,娜妮又變了。真的,她更漂亮了。」
畫家覺得,侯爵的目光有點奇特,既大胆,又帶有盤詰的意味。他的微笑帶有傳情的色彩,又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態。總之,這是一種又親密又公開的追求方式。他的言行已經呈現出某種明顯的意圖,彷彿在向人們宣告,他即將擁有這位姑娘了。
她彷彿為心中的疑慮找到了答案:
三人來到他的展品前。畫面上,兩名村姑在溪水中沐浴。一群參觀者正在駐足觀賞。伯爵夫人見狀,免不了一番欣喜。
此處有附庸風雅的各方人士,有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兒,有街頭藝術家,更不乏神態端莊、佩戴紅玫瑰花飾的院士級人物——他們所佩的花結也有大有小,全憑個人的審美觀和生活情趣作取捨;仰賴家庭支持的資產階級出身的畫家被全家團團圍住,一家人情緒激昂就像在高唱凱歌。
一行人沿著連接迴廊的后樓梯拾級而下。迴廊里掛滿了素描和水彩畫。樓梯下是一座安裝玻璃天棚的大花園,園內陳列著雕塑作品。
伯爵夫人熟知繪畫界的方方面面,所以和參展者一樣關切。
「是啊,我喜歡它,勝過所有的展品。」
他用鑒賞家的目光注視著她,說:
「他答應我十點鐘在樓梯上頭迎候,陪我參觀各展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