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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三

第二部

不一會兒,一個僕人進來報告:馬車提早到了!
「我有話對您說。」
且說貝爾坦正和她交談之間,僕人通報德·法朗達爾侯爵到。畫家眼看侯爵進門並向女主人走來,當即站起身躲到椅子背後,嘴裏嘟噥著:「得!這倒好!又來一個大笨蛋!」他繞著彎出了客廳。
「又是我,」他說,「總是我。我想問問,一會兒你有事嗎?」
「是不是令人吃驚?」他問。
她聽了醫生的開場白,便深為感激,當即訴說了她的衰弱、煩惱、悒鬱等徵候,當然也輕描淡寫地提及她令人擔憂的憔悴臉色。醫生顯得很專心,聽取了她的主訴,除了詢問胃口可好,其他就什麼也不問了,彷彿早已掌握女人這類病痛的奧秘。當然,他也聽了她的心臟,作了一番檢查,用指尖叩了叩肩頭的肌肉,又託了托她的手臂;顯然,他已經了解她的真實思想。何況,像他這樣行醫多年的人,憑著精明的頭腦也足以揭開任何一道面紗。他完全明白了:她請他診治的目的,與其說為了健康,不如說為了容顏。
今天,她走進這座教堂純屬偶然,但祈禱的慾望卻油然而生:這一迫切的需要並非源自某個人或某件事,她要為自己祈禱,就像那一天在亡母墳前所做的那樣。她必須從某個地方得到幫助,因而她籲求天主,如同早上的延醫求治。
「我正為我的《遐想者》打畫稿,我曾對你說起過,還問過你,你女兒能否為我擺一會兒姿勢。如果今天她能來,哪怕是一小時,就幫了我的大忙了。你願意嗎?」
「怎麼,大人物走啦?」她問。
畫家又說:
他不再堅持,但有點尷尬,連自己也不知該往哪方面去想;他是該作一次反思了。兩人談了些無關緊要的話,一刻鐘后,他就走了。
「可是,你究竟怎麼啦?」
「好吧,」他乾巴巴地說,「親愛的,現在可以解釋清楚了吧,方才那一幕太不尋常,究竟為什麼?」
「您女兒讀什麼書?」
「我不是和你談良心,我說的是你的內心世界。」
「我的朋友,我可不是懷疑你的為人。你還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正如我今天早晨對此也一無所知。你現在這麼對待我,好像是我指責你蓄意引誘安內特。喔不!不!我了解你,你一貫為人正直,無愧於我對你的一片至誠和充分的信任。我只是請求你,或者說是懇求你,再一次深深地反躬自問:你對我女兒的那份感情,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是否稍稍具有某種不同於普通友誼的性質?」
「奧里維埃、奧里維埃,求求你,別再要她擺姿勢啦!」
「我女兒未來的家庭絕不會和我的家一樣。說這一點就足夠了。我知道你心地純正。我也知道,你一定會好好考慮我方才說的那些話。等你考慮過後,你就會明白:我為你指出了一個巨大的危機,現在避開它為時不晚。到那時,你會警惕自己的。現在,讓我們談談別的,好嗎?」
伯爵酷愛撞球,用畢晚餐便邀請畫家共玩一局,母女倆也答應作陪,在撞球房喝咖啡。
「是的,也許,我對你的深情厚誼使我對你家所有的人都懷有愛心,也使我對這個笨蛋改變了看法。當我頻繁地遇見他時,我就不能無動於衷,而他卻幾乎每天都去你家,我也就一見他便有氣了。」
正在這時,繆薩第厄出現在客廳里,他是得到了德·紀約羅瓦夫人回巴黎的消息,說是要率先表示「沉痛哀悼」而特意趕來的。
如同眾多的巴黎女子,她也是一名教徒。她相信天主,這也毫無疑問。誰要是說宇宙存在,但不存在造物主,她肯定不會同意。可是,她也像別人一樣,總是將神的屬性和她肉眼看得見的物的性質聯繫起來。她根據自己知道的神的業績,差不多將他視為凡人;實際上,她對這位神秘的造物主並沒有確切的看法。
她堅定地相信這位造物主,從理論上講也很崇敬他,要說對他畏懼,卻只是泛泛而言。因為平心而論,她對他的意向和旨意並沒有確切的了解,對神甫read.99csw.com們的信任也極為有限,因為她將這些人一概視為拒絕宣誓,卻又為軍隊效力的農民兒子。她父親作為巴黎的有產者,在信仰方面沒有強加于她任何準則,她本人直到完婚之日,在參加宗教儀式時,也表現得漫不經心。
伯爵夫人遲疑了一下,心頭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絲煩惱。但她還是表示同意:
他略一思索,又字斟句酌地說:
「我可不會猜謎!還是請你實話實說吧。」
話又說回來,這次震撼畢竟過於強烈。她發燒了,幾乎不能合眼。
「那好吧,奧里維埃,你就在自己的心裏好好找找吧。」
一見這位背靠畫像、站在照明燈下的年輕姑娘,他立即中斷客套話,說那姑娘簡直就是畫中人的妹妹。他發出驚嘆:
「喔!他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媽媽總是下不了決心。」
這一回,他真的生氣了,情緒越來越激動。他再次為自己的忠誠而辯護,將他來的時候一路上想好的說詞重複了一遍。
清晨,她醒來時,感到渾身酸痛,神疲力乏。她迫切需要恢復體力,得到救助。她要向某個能治愈她身心兩方面一切痛苦和煩惱的人求助。
「那麼,你倆能否在四點左右去我那兒?」
「啊!我說哪,我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的奇事!」
「我還是不明白!請你說說清楚。」
她快步走進畫家迎客的隔壁小客廳。他跟在她身後,腦袋裡亂糟糟的,絲毫摸不著頭緒。等到四周無人時,她一把抓住畫家的手,口齒不清地說:
姑娘讀完詩篇,雙目平視。奧里維埃走上前去,見她眼中湧出兩滴晶瑩的淚花,滾落在香腮上。他的心頭猛然一震,這種震顫足以使男人心旌搖蕩;他轉向伯爵夫人,喃喃地說:
「就算有那麼回事!在這一點上我不再堅持。但你那樣急於見到安內特,連一天也耐不住,非得借口擺姿勢,要我帶她去你的畫室,這又怎樣解釋呢?」
「你這就自相矛盾啦。你是在竭力說服你自己。這你騙不了我。請聽我說下去。前天晚上,德·法朗達爾侯爵一進客廳,你為什麼突然就溜啦?這你總該清楚吧?」
他的心房隱隱作痛,手指陣陣顫抖。他不知自己在做什麼,面對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身影——十二年前舊情人的原地重現,心頭頓時生出一股難以控制的激|情,竟將調色板上的顏料攪得色澤不清。
「謝謝,我的朋友,我沒事。近來,我怕是憂傷過度了。」
「今晚,您簡直光彩照人!」
她興緻勃勃地聽著他的解釋,力圖猜透他的弦外之音。
他見母女倆正抱頭痛哭。安內特是讀了《可憐人》而為之動容,乘機抒發內心的激動;伯爵夫人則將悲痛的淚水混合在女兒憂戚的心泉之中,胸臆倒也稍感寬舒。
她這才慢慢抬起雙臂,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握住,說出的每一個詞似乎都使她本人肝腸寸斷:
丈夫回答說:
回到家中,她看到公爵夫人的留言。老太太來訪未遇,通知她晚上再次登門。讀完便條,她寫了幾封信,又不著邊際地遐想了一會兒。她驚訝地發現,僅僅是換了地方,那令人痛斷肝腸的巨大不幸似乎已退向遙遠的過去。她甚至不敢相信,隆西埃爾之行不過是前幾天的事,因為她回巴黎后,精神狀態的變化是如此之大,彷彿因這小小的遷移治愈了所有的創傷。
「《歷代傳奇》,行嗎?」
她等他說完,雖然沒有發火,信心卻毫不動搖,說話時臉色十分蒼白。
「啊哈!」他笑容滿面地說,「我早料到,我們的朋友貝爾坦會把你們帶回來的。我派他接你們,這一招不算不高明吧。」
「你從心底里好好找找:有沒有對你我都十分危險的東西?」
「孩子,你坐那兒,讀這本詩集,翻到第……第三百三十六頁,那兒有一篇名為《可憐人》的詩章。你要全神貫注地讀,慢慢九*九*藏*書地,一字一句地,像飲用上好的美酒,讓自己漸漸陶醉,為之深受感動。你聽聽自己的心聲,然後合上書本,抬眼遠望,可以動腦,也可以遐想……現在我去準備畫具。」
「很好,您沒事的。有您這樣的眼神,您絕不會得什麼大病。」
馬車駛進拱門停住,她輕捷地跳下車,像逃跑似的一溜煙衝進樓梯、客廳和卧室的陰影中。她佇立片刻,心中竊喜;在巴黎,大白天也霧蒙蒙的,視野不清,令人連看帶猜。在這裏她感到安全。在這裏,人們可以展示能取悅於人的一切東西,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掩飾。她對普照鄉間大地的璀璨陽光有過不可理喻的印象,猶如無盡的苦難,至今還籠罩在她的心頭。
伯爵夫人正靠在躺椅上,痛苦得臉色也變了。
看來,再這麼下去,她就要精神崩潰了。
但是,她畢竟具有這樣一種氣質:在任何一次精神危機中,經過最初的沮喪,她會重新振作,投入戰鬥,最終會找到自|慰的論據。她心想,愛女一旦成婚,她倆就不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就不再忍受無休止的對比,而這種對比在她情人的視線下,已開始使她難以忍受。
「等我一會兒,孩子,我有話對貝爾坦先生說。」
她常常為盡本分而祈禱,如同一名士兵在將軍府邸前為之站崗。有時感到心中苦悶,她也會祈禱,尤其在擔心奧里維埃拋棄她的時候。但此刻,她絕不會向上天透露祈求的原因,而且在懇求天主的幫助時,對他的態度也像任何一位丈夫,帶著天生的偽善。當年父親去世,最近老母仙逝,她都產生過強烈的宗教熱情,對照看我們並給予我們安慰的天主有過熱切的祈求和真誠的嚮往。
「是的,好些了。不要緊的。您要車了嗎?」
伯爵夫人有點尷尬,對女兒的話不置可否。
此後,她地位變了,這就要求她在形式上更嚴格地對教會恪盡自己的義務。她也確實一絲不苟地習慣了這種輕微的束縛。
他還是開口了:
醫生於十一點光景到達。他是屬於這樣一種類型的醫家:為人可靠,出入上流社會;他們獲得的獎章和頭銜為其醫術提供了保證;他們應付病人的本領至少抵得上學到的醫藥常識;尤其是,他們一接觸婦女的病痛時,那三寸不爛之舌還真比藥物更起作用。
「在我心裏?」
「好啊。」
「好吧,娜妮小姐,我們這就一起工作。」
「你媽媽不舒服,進小客廳的時候差點支持不住。快去看看。我這就去取乙醚。」
「我想是的,親愛的,我方才見他偷偷地溜了出去。」
在這個客廳里,她一直是惟一受人仰慕、恭維、頌揚和人見人愛的角色。就在這天晚上,她第一次意識到,另一個女子——就是她的女兒——正在取代她的地位。當她感覺到,那些恭維話實際上都是衝著安內特而發的,她一下子領悟到這一點。一位美婦人的府邸實際上是個獨立王國,在這個王國里,她的心頭容不得半點陰霾。她也十分小心並持之以恆地避免和別人作危險的爭妍鬥豔,即便讓同等資質的婦女進她這個王國,也只是試著讓她們充當自己的附庸。今天她算是看清楚了,女兒很快將成為這裏的女王。當貝爾坦牽著安內特的手,將她引向肖像前站定,所有人的眼睛都跟著她轉動,那時,她的感覺又是多麼揪心和奇特。剎那間,她覺得自己消失了,被褫奪了,被迫下野了。眾人都看著安內特,沒有一個人回眸向她注視!每當人們欣賞她的畫像時,她總習慣於聽別人的恭維和讚美;平時,她聽慣了頌揚之詞——雖說自己並不當一回事,但聽了心裏總感到舒服。正因為她過於自信,所以這次突然被人遺棄,出乎意料地遭人背叛,又眼見那些欣賞的目光全都轉向女兒,這比在任何場合涉及任何一位對手,都更使她震驚、詫異和不知所措。
「我的天,隨您的便啦。就給她一本雨果的書吧。」
她站起身,急促地對安內特說:
「是的,我承認。」
「可https://read.99csw.com以呀,不過,那是為什麼?」
貝爾坦站起身,拉著安內特的手來到她母親的畫像前,站在反光鏡的燈光下。
「嗯,您好點了嗎?」
這一聲驚呼使她全身流過幸福的暖流。
「咳!這叫什麼話!你這是在責備我:明知你已經病倒,卻讓你獨自留在鄉下。」
奧里維埃見兩位女士來了,便搓著手說:
「這個么……我也說不太清楚……當時我累了……不過,我也坦率地說,這個笨蛋總惹我生氣。」
伯爵夫人心房開始收縮。它一陣緊似一陣,那些人的驚嘆聲彷彿在擠壓它,使它疼痛難熬。她望著自己畫像旁的女兒一言不發,人卻愈來愈神經質。她真想放聲大叫:「都給我閉嘴!我早知道了,她很像我!」
她任其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固執地抱著懷疑的態度,確認自己沒說錯。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他只得順從對方,回到畫室。安內特毫不起疑,還在閱讀。她讀完這則富有詩意又令人酸楚的故事,心中已充滿著憂傷。奧里維埃告訴她:
「什麼,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待她躺到床上時,鄉下困擾過她的種種憂慮又一次襲上心頭。這些憂慮漸漸撥雲見日,令她愈來愈清晰地感到:她真的老了!
貝爾坦心中隱隱作痛,扶著臉色蒼白、虛弱無力的情人,送她上了車;他能感覺到,她的心在胸衣內突突亂跳。
「為什麼?為什麼?還問為什麼?難道你自己一點也感覺不到,為什麼?喔!我早該有所察覺的,可我現在才發現……眼下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不能……請把我女兒叫來。告訴她,我身體不適。再派人要一輛出租馬車,一小時后,你來聽我的迴音。我將單獨和你見面。」
「是的,」他說,「您有點貧血,情緒也不夠穩定。但這並不奇怪,因為您剛經受過巨大的悲痛。我這就開一張處方,使您的情緒恢復正常。不過,最重要的是,您應當吃一點滋補的食品,喝點肉湯。別光喝白水,要喝啤酒。我可以向您推薦一個優秀品牌。熬夜傷身,盡量多走走。您得有充分的睡眠,再多長點肉。夫人,我漂亮的病人,這就是我能給您的全部建議。」
「主啊!這可能嗎?主啊!這可能嗎!畫像活了!我進來的時候居然沒發現!我的小安妮,我彷彿又看到你身為人|妻后第一次戴孝了,那時我對你已經非常熟悉了,不,現在是第二次了,因為你已經失去父親!嗨!這個安內特,像這樣穿一身黑,簡直是你媽媽從畫上走下來啦。真是奇迹!要是沒有這幅畫,可就怎麼也看不出來呀!你的女兒真的更像你啰,不過她更像畫上的你!」
「天哪,她多美!」
至此,她已經覺得好多了,手腳也靈活了;為了買到醫生推薦的新鮮啤酒,她著人馬上去專賣店,以備午餐時飲用。
「毫無疑問。對於一直比較瘦的人,瘦並沒有什麼壞處。但從原則上講,人若是漸漸消瘦下去,總會對某些器官產生不利影響。幸而,這會很快恢復的。告辭了,夫人。」
「是呀,這也正是我越發受不了和心中害怕的。你還分不清自己感覺到的這一切。過些日子,你就不會出錯了。」
貝爾坦如期而至,一見面便驚呼:
「你怎麼不作另一種假設:我急於見到的是你!」
「她也一樣。」
「奧里維埃,」她喃喃地說,「你的話我都懂,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但我能肯定,我錯不了。聽我說,你再仔細想想,你會明白的。我女兒太像我了,跟你當初愛上我時很像,所以你不會不愛上她的。」
兩位先生正玩得起勁,僕人通報公爵夫人來訪。四人一起回到客廳。德·柯培爾夫人和她丈夫也同時到達。這位夫人連話音里也滾動著淚花;一時間,人們的語調都充滿悲哀,聽上去彷彿都要痛哭一場。所幸,經過深情的流露和一番詢問,眾人的意念轉入了另一個流程,語聲也變得清亮。大家開始正常的交談,那蒙在心頭的不幸陰影彷彿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不,沒什麼事;為什麼問這https://read.99csw.com個?」
不料,他看到的是伯爵夫人花容失色,五官變形。他一下子驚呆了。
「那就說定了,朋友,我們四點鐘准到。」
「那,安內特呢?」
這一天,她確實感到渾身不適、衰弱不堪,竟至想到延醫診治。她也許真的身罹重症,因為幾小時內,她輪番經歷了痛苦和緩解的過程,這總有點不太正常。於是,她發出急件,請醫生立即上門。
「這麼說,」他嚷起來,「你竟根據這種簡單的假設和可笑的推理,將這一結論強加給我:他愛我,我女兒像我——所以,他準會愛她!」
「謝謝。你真是個熱心人。」
當晚,府邸閉門謝客,無人來訪。翌日,德·紀約羅瓦夫人幾乎花了一整天時間,逛了多家商店,挑選和訂購了所需的物品。她年輕時——幾乎從童年時代起,就喜歡長時間地站在著名裁剪師的穿衣鏡前試穿新裝。她一進家門,就想起這類細緻入微、躲在巴黎生活舞台的帷幕後反覆進行的排演,頓時感到年輕了許多。她愛聽售貨「小姐」見她進店而急步迎上的衣裙窸窣聲;她喜歡她們的微笑、她們的建議、她們的詢問。至於那些年長的女裁縫、女時裝設計師、專制緊身胸衣的女技|師,在她的心目中,都是難得的人才,每當她表達某一想法並向她們徵詢意見時,總要以藝術家待之。她更喜歡面對自己婀娜多姿的映像,聽任年輕姑娘們纖纖巧手的擺布。她們一會兒為她卸妝,一會兒為她穿衣,將她撥弄得轉過來又轉過去。她們輕柔的手指在她肌膚、頸脖或頭髮里來回移動,那癢絲絲的感覺在她這個漂亮女人的生活中,確實是最有回味、最最甜美的一項小小享受。
他急於解釋清楚,早早地出了家門,直奔伯爵夫人的府邸。一路上,他越想越氣,準備了許多理由和說詞,以證明他的無辜,也對這種無端的懷疑作出一種報復。
她下樓用晚飯時,丈夫剛回家。他熱情洋溢地擁抱了她。
「那是為什麼?」
屋裡只他一人了。他問自己:「她究竟怎麼啦,會突然發病?」他開始尋找原因,但只是就事論事,不敢揭示內在的因由。最後,他總算接近它了:「哦!」他這樣想,「她大概認為我在追求她的女兒?不,這樣就太過分了!」他找出一連串巧妙的、堂皇的理由,否定這一假設性的論證,對她方才的表現簡直有點憤慨:她居然將他這種神聖的、近乎父愛的感情看作——哪怕是轉念之間看作——某種風流之舉。他開始生她的氣了,她居然懷疑他有如此下流、如此卑劣的行徑。他已經想好了,等一會兒回答她的問題時,他將毫不含糊地表露他心中的憤懣。
「要了。很快就到。」
母女倆走進畫室,見他正面對畫布,研究遐想者的姿勢。他打算精確地重現蒙梭公園裡所見的一切:一位窮人家的姑娘,膝上放一本打開的書,幻想著未來。那是他和安內特一起散步時看到的。他久久拿不定主意:究竟將她畫成醜女還是美人?醜女,倒是很有性格,會引發更多的聯想和激|情,而且具有更多的人生哲理。美人么,當然更吸引人,能散發出更多的魅力,因而更討人喜歡。
「這三年來,雖然我一再堅持,你還是不涉足隆西埃爾。這次有人請你來找我們母女,你就急不可待地來了。」
「是啊,我是瘦了。有一陣子,我有點發胖,可能是因為節食才傷了身體。」
公爵夫人幾乎驚呆了。她一迭連聲地說:
伯爵夫人回答說:
「我再說一遍,我實在不明白。但我可以猜想:是你的想象出了問題,在我的良心上,我實在發現不了什麼。」
「瞧你,親愛的安妮,正因為我發現她身上有你的影子,我才喜歡這個孩子。我只愛你一個,我眼睛朝她看,心裏仍愛著你。」
她語不成聲:
「您怎麼啦?」
末了,他決定按他年輕女友的形象設計這份草圖。遐想女郎應該是位美女,這能使她有朝一日讓詩一般的夢想成為現實;倘若是位醜女,她就只能永遠陷於毫無希望的遐想之中。
read.99csw.com她剛離開餐桌,貝爾坦就被引進府邸。
教堂里非常安靜,偶有幾聲腳步打破四周的沉寂。驀地,彷彿有一台座鐘在她心頭敲響,她這才從回憶中驚醒。她取出懷錶,見時針快到四點;她吃了一驚,快步跑出教堂,回家帶女兒去奧里維埃的住處;畫家一定在等她了。
他跑出畫室,到卧房取來一個小瓶。
「想要證據嗎?」
奧里維埃眼見伯爵夫人臉色越來越難看,便將語氣放溫和些:
安內特煞有介事地介面說:
伯爵夫人聽取了來人的問候話,回頭想找奧里維埃繼續談她感興趣的事,卻再也看不到他了。
「好的。」
伯爵夫人帶著女兒登上回府的馬車,情緒頓時穩定下來。她感到如釋重負,又彷彿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危機。她的呼吸順暢多了,見了兩旁的屋宇也展露出笑容。她愉快地辨認著整個城市,並且發現,似乎真正的巴黎人的眼中和心裏,細節處更顯親切。她每見一家店鋪,都能預見到,它們將在林蔭大道邊陳列出何種商品;她還能猜出,她在車窗內隱約望見的店主們是何種表情。現在,她感到得救了!那麼從什麼危險中得救呢?原來是心裏踏實了!那又從何說起呀?有了信心嗎?那又是就什麼而言?
他當即回去準備畫布,研究他的題材,免得累壞了女模特。
至於柯培爾夫婦,他們歷來奉行人云亦云的策略,並以此作為信條,自然免不了跟著讚歎一番,只是熱情不那麼奔放罷了。
「你可要小心,我的朋友。你開始戀上我的女兒了。」
且說醫生進得屋來,向女病人行過禮,觀察了一會兒便含笑說:
他看著這對母女不敢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本人竟也感到心情壓抑,生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憂傷。
伯爵夫人似乎不太放心。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看奧里維埃拉來一把花園裡用的鐵條椅,放到合適的光線中。然後,他打開書櫥,想找一本書。他遲疑了一會兒問:
她深為驚訝,思索片刻後方始和侯爵交談。
她一迭連聲回答說:
然而,這一天她是懷著某種憂懼心理走向忠實的鏡前的:她得除去面紗、摘下帽子,顯露真容。第一家時裝店使她心境一寬。她挑了三頂帽子,效果之好令人欣喜,她對此毫不懷疑,加上女店主又如是說:「伯爵夫人,金髮美人絕不可脫下孝服。」她滿心喜悅地走出店堂,信心十足地光顧其他供應商了。
雖然都是老朋友了,客人們也不便久留,一個個審慎地早早告辭,因為她剛遭到不幸,對他們只開了一條門縫。
畫家走後,伯爵夫人也單身一人走出府邸。她要補齊未買到的物品。她下行至市中心的幾條大馬路,又折向馬萊伯林蔭大道。她走得很慢,覺得兩條腿像斷了似的。行經聖奧古斯丁教堂時,忽然想進去歇歇腳。她推開包著皮墊的大門,找了一條長椅坐下。她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品味著寬敞的大堂里清新的空氣。
奧里維埃大吃一驚,非常不安。一時間,他不知如何對答,被這種指責一下子解除了武裝。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
她是眾多託兒所的女施主,而且十分引人注目;星期天,她從不少做一小時彌撒;她為自己積德而親手布施,也通過教區一位副本堂神甫之手,為大眾祈福而施捨財物。
他局促不安地低聲詢問:
「是的,在你心底里。」
他走向畫室的一角,拿起調色板調製顏料。顏料像小蛇似的從鉛筒中擠出,彎彎扭扭地落在薄薄的畫板上。他一面調製,一面頻頻回首,看看專心閱讀的年輕姑娘。
「安妮,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是瘋了。」
他猛地抽回雙手,以無辜者的姿態急切地為自己辯解,轉而又指責對方,不該無端地懷疑他;他激烈地打著手勢,說她的防範使他感到羞恥,情緒愈來愈激動。
她說起笑話來,自己不笑,語氣也很特別。
只見她瞪著一對惶恐的大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和她的女兒。他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上前詢問:
她鬱鬱不樂,這種心情持續到晚會結束;前一天剛恢復的信心又喪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