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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毒瘤 第二章 比弗

第一部分 毒瘤

第二章 比弗

「比弗,亨利是精神病醫 生。」
「夥計,那傢伙要出大事了。」比弗說。在廚房裡日光燈的明亮光線下,瓊西發現,他的老朋友正憂心忡忡。比弗把手伸進工裝褲前面的大口袋裡,摸出一根牙籤,開始咬起來。用不了三分鐘——也就是一位資深煙民抽完一根煙的工夫——他就會把牙籤變成一撮非常細小的木屑。瓊西不明白比弗的牙齒(或者他的胃)怎麼受得了,可他幾十年來一直都是這 樣。
他非常強烈地感到這兒有什麼不對勁。就像那「咔嗒」一聲,正如剛才幾乎猜出麥卡錫的名字一樣。只是過了很久以後,他才後悔沒有及時開槍打死這個人,而此時此刻,他但願麥卡錫沒有靠近他的樹並闖進他的生活,但願他離自己越遠越 好。
「對呀,」比弗說,「的確是的,他有不少頭 發。」
「的確是的,」麥卡錫忿忿地說,「他們現在有了那些該死的衛星呀,多普勒雷達呀,還有別的一些玩意兒,你還以為他們的水平會有所提高呢。這天氣可真是晴朗、微冷,對 吧?」

1

「是的。我去給自己炒幾個雞蛋好了。里克可以跟你講講他的事兒。」也許你能比我更明白是怎麼回事,他 想。
這時,突然響起一種低沉、刺耳的聲音,猶如蝗蟲的嗡嗡聲。瓊西以為是什麼東西掉進了壁爐的煙囪里,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接著,他意識到是麥卡錫發出的。瓊西以前也聽到過一些響屁,還有長屁,但是跟這一次絕無可比。這個屁彷彿無休無止,儘管其實也不過幾秒鐘。隨之而來的氣味則幾乎要把人熏 倒。
「也許會,」麥卡錫說,「也許不會。《聖經》上說:『看哪,我站在這兒敲門。』」外面的風颳得更猛了,整個「牆洞」都在晃動。瓊西等著麥卡錫把話說完——他似乎言猶未盡,卻忽然把腳放到床上,把蓋被拉了上 來。
麥卡錫搖了搖頭。看到瓊西掀開蓋被露出的藍色乾淨床單,他幾乎像是被施了催眠術一般。瓊西再一次驚訝地發現,這人的眼睛真像玻璃球。像被捕獲后經過填充處理的腦袋上的眼睛。突然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位於布魯克萊恩——那座僅次於波士頓的城市——的起居室。手工織毯、早年的美式傢具……麥卡錫的腦袋被放置在壁爐之上。是在緬因州北部捕獲的,他會對出席雞尾酒會的客人說,是個大傢伙,毛重一百七十 磅。
「髖部一陣刺痛,」他說,「很抱歉。麥卡錫先生——里克——你可能想把毛衣和褲子脫掉。當然還有靴 子。」
「當他把身子彎成那樣時,我還以為他會狂吐呢,」比弗說,「你也這麼想 吧?」
「你知道我沒法打電話,對吧?」瓊西說,「電話線沒有牽到這一帶。用電靠的是發電機,別的就沒什麼 了。」
「是過敏反應,」麥卡錫可憐兮兮地說,「我吃花生也會這樣。我去躺一會兒。是的,我需要這 樣。」
瓊西也無法相信。不過三天呢?是的,這個他可以相信。「這就解釋了他跟我說過的一句話,」瓊西說,「他——」
「我想不起來 了。」
「我覺得好些了。」麥卡錫說,可瓊西覺得他的話完全是言不由衷。這傢伙就那樣穿著內衣站著,猶如一個存儲器被毀掉四分之三的機器人。此前,他還顯示出一點生命的跡象——即使算不上真正的生氣,而現在,那點跡象消失了,就像他臉上的血色一 樣。
「哦,謝謝,」瓊西說,「你把三明治吃了,我去做點雞蛋。」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了。「不知道彼得和亨利怎麼樣了。你覺得他們能順利回來 嗎?」
比弗笑眯眯地把書遞給他。「我沒管你的睡袋。不過我想,如果不弄清楚是哪個雜種乾的,你今晚可能會睡不著 覺。」
麥卡錫似乎得想一想才能回答,由此聯想到他剛才走路不穩的樣子,瓊西進一步肯定這人是驚嚇過度。他很納悶,在森林里迷路了一個晚上怎麼就會變成這樣,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也如 此。
瓊西微笑著點點頭,說:「是呀,我們也 是。」
的確很香,但瓊西已經毫無胃口。
麥卡錫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脫靴子,正這麼脫著,他又放了一個屁——時間沒有第一個那麼長,但聲音同樣響亮刺耳。兩人對此以及隨後的氣味都沒有再說什麼——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那強烈的氣味讓瓊西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沒錯,他是在馬斯希爾核電站爆炸時遭到了輻射,」瓊西說,可一看到比弗不解的表情,他就後悔開了這個玩笑,「比弗,如果是輻射中毒的話,我想頭髮也會掉 的。」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比弗問,「我想,你需要躺下來睡上一會兒。你晚上聽到那可惡的熊以及天知道是些什麼玩意兒,可能一夜都沒有合眼。你累壞了,也緊張壞了,還有×他娘的什麼都壞了。你只是需要合上眼睛,睡它幾個小時,然後就會跟該死的露水一樣精神 了。」
地板「嘎吱」響了一下,兩個人都微微一震,並抬眼朝大房盡頭那扇緊閉的卧室門看去,但是那兒什麼也沒有。這裏的地板和牆壁常常嘎吱作響,即時風不大的時候也會如此。他們有些難為情地對視了一 眼。
「然後他今天早上把剃刀弄丟了,所以才只有一點兒胡茬。」比弗說。他又微微一笑,但神色似乎並不輕 松。
比弗說完這話,自己似乎也吃了一驚,他每次說了怪話都是這種表情。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成一團,一邊在嘴裏模仿著,發出一串嘆息般的低沉聲音,同時儘力壓低嗓門,以免讓那可憐的傢伙聽見,說不准他還沒有睡著,會聽見並知道他們在笑話他。瓊西笑得一發而不可收拾,因為這種宣洩太有必要了——這笑聲有些歇斯底里,他彎著腰,笑著,咳著,喘著,眼淚都流了出 來。
「也許吧,可是他記得自己是誰,以及與誰在一起等狗屁事情。夥計,他吹的那聲喇叭可真夠響的,是吧?還有那臭味!跟乙醚沒有兩 樣!」
「你確定 嗎?」
「知道。」他回答,說話時嘴唇有一種奇怪的麻木之感。彷彿又有一個電話不知從哪兒打過來。「牆洞」位於戈斯林商店以東約二十英里處,基尼奧在以西三十英里左右的地方。兩者之間的距離共有五十英里。難道要他相信,眼前這九九藏書個坐在沙發上、只有腦袋露在羽絨被外面的人,自頭天下午迷路后,已經走了五十英里?未免太荒唐了。這不可 能。
麥卡錫踢掉靴子時,在木地板上發出「嗵嗵」的響聲,然後他站起身,開始解皮帶。藍色的牛仔褲脫下來后,露出他下身穿的保暖內褲。這時,比弗從樓上拿來一個便盆,放在他床頭的地上。「你瞧,說不准你想尿一泡,或者肚子等不及要鬧騰什麼 的。」
「真香。」麥卡錫 說。
瓊西正要開口說話,比弗卻搖搖頭,將手指壓在唇上示意,然後拉著瓊西穿過寬敞的房間,來到廚房區,這裡是除了後面的工具間之外,離麥卡錫最遠的地 方。
「你好,」他說,「我是喬·克拉倫頓。你是 誰?」
「是呀,」瓊西說,「你的肚子現在怎麼 樣了?」
麥卡錫伸出手,正要走上前去,卻差點兒給掉在地上的羽絨被絆倒。如果不是瓊西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穩住他,他大概就會一頭栽下去,還很可能會掀翻此時正放著食物的咖啡桌。這人真是笨手笨腳得出奇,瓊西再一次感到震驚,不由得回想起今年春天,想起自己重新學走路的情景。他更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這傢伙臉上的紅印,看過後又有些後悔。那根本就不是凍傷。看上去像某種皮膚腫瘤,也可能是一顆長了毛的紅 痣。
「我希望你是錯的,但是……」瓊西搖了搖頭,「你這輩子聞過那樣的臭屁 嗎?」
瓊西和比弗無言地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 神。
回到室內時,瓊西的手都麻木了,把手伸進熱水中洗盤子時幾乎感覺不到水的熱度。但是笑過之後,他覺得一陣輕鬆。這時他又擔心起彼得和亨利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是否能夠順利回 來。
「哎呀天啊,太難聞了,」麥卡錫說,「我實在是對不 起。」
「沒關係,真的。」瓊西說,但是他的胃已經縮成一團,彷彿要抵禦某種攻擊。這頓開飯時間比較早的午餐他是吃不完了,要他的命也吃不完。對放屁這類事情他通常也不是太介意,但這個屁真的是臭氣熏 天。
瓊西把雞蛋和湯端到起居室,同時盡量讓自己走路不跛——天氣不好的時候,你簡直想象不出他的髖部有多痛;他以前總是以為人們這麼說很荒唐,如今看來顯然不是。他在位於沙發一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麥卡錫好像一直說得多,吃得少。他的湯幾乎沒有動過,三明治也只吃了一 半。
「沒 錯。」
「有西紅柿湯、雞湯,我想可能還有一罐牛肉湯。你想要哪一 種?」

5

「也像啟動液 嗎?」
「好些了。」麥卡錫的視線轉移到瓊西臉上。那是一雙驚魂未定的孩子般的眼睛。「我很抱歉像剛才那樣排氣——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就算當兵的時候都沒有,那時我們好像每天都吃豆子。不過我現在好些 了。」
「所以我們最好把你送出去。如 果——」
「我不知道。還有一點,」瓊西說,「他的鬍子怎麼沒長出 來?」
「里克不僅僅是在三更半夜裡差點兒被什麼玩意兒——他認為是一頭熊——給吃掉,還把獵槍弄丟了。是一支嶄新的雷明頓30-30,可他媽高級了。你再也不會找到它了,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 有。」
麥卡錫原本拿起了湯匙,這時又放回那幾乎未動的湯碗中,舉起右手,難堪地捂著有紅印的臉頰。這動作幾乎有些女孩子氣。「哦天啊,真對不起。」他 說。
他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覷,耳邊傳來陣陣風聲。瓊西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把那傢伙自稱看到閃電的事情告訴比弗,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來事情就夠多 了。
「他不知道要下雪了,」瓊西回答,他一字一頓,說得很慢,盡量回想著麥卡錫使用的具體字眼,「『這天氣可真是晴朗、微冷。』我想他就是這麼說的。不過,如果他聽到的預報是十一或十二號的,也就說得過去。因為直到昨天的晚些時候,天氣的確晴朗,對 吧?」
「我看不如我自己也來一份吧。」瓊西說,然後把三明治塗了黃油的一面朝下放進鍋里。湯已經開了,聞起來很香——很舒 服。
「你們聊得怎麼樣了?」瓊西問。他在雞蛋上撒了點兒胡椒,強迫自己吃起來。轉眼間,他的食慾好像又徹底恢復 了。
瓊西搖搖頭。這不是一回事。「這傢伙是律師,比弗,他總是得出頭露面,所以外表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他掉的正好都是前面的牙齒。他不知道那些牙齒掉了,這一點我敢發 誓。」
「對呀,而且他媽的微冷。」比弗說。他從水槽旁的抽屜里拿出一條印有瓢蟲圖案的舊毛巾,開始擦盤子。他一邊擦,一邊看了看對面那扇緊閉的卧室門。「他還說了什 么?」
「但是他怎麼會沒有凍僵呢?」比弗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了,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穿了厚外套,還有保暖內衣,但是自從萬聖節之後,縣界以北的所有地方都是零下二十來度。你倒說說看,他怎麼會在戶外待了四個晚上而沒有凍僵。除了臉上那一塊之外,甚至都看不出他有被凍傷的痕 跡。」
「比弗,他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不管他說了些什麼,他不可能說得太多——炒幾個雞蛋和熱一罐湯用不了多長時間。於是比弗開始講了起來,而瓊西則一邊聽,一邊放水準備洗那幾個盤子。他不介意出來野營,可他絕對不會像許多男人那樣,一旦離開家來到森林,似乎就可以邋裡邋遢而滿不在 乎。
「沒錯,」瓊西說,「我總是聯想到啟動液。糖尿病人快死的時候也有氣味。我想我在哪本懸疑小說上讀到 過。」
「你不該上那兒去的。」瓊西說,可他還是很感動,只有比弗才能這樣感動他。比弗頂著風雪回來后,無從知道瓊西是否還在樹上的瞭望棚里。他本來可以喊的,但是對比弗而言,喊叫顯然不夠,眼見才能為 實。
「里克·麥卡錫,」麥卡錫說著,站起身,羽絨被掉下來。瓊西發現他挺著個很不尋常的大肚子,毛衣的前面給撐得老高。嗯,他想,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是中年男人的通病,在今後二十年左右的時間里,這毛病會將我們無數人置於死 地。
「我想,當時我可能是走散了,」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聽到斯蒂夫在我右邊,有https://read.99csw.com時候還透過樹林看見他的背心,然後,我……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森林的最大好處,就是能讓人思考——後來我就是一個人了。我想我可能是打算原路返回去,可當時天黑了……」他又搖搖頭,「我的腦子全亂了,不過,對——我們有四個人,我想這個我能肯定。我、斯蒂夫、耐特·洛普,還有耐特的妹妹貝姬。」
瓊西聽了,幾乎又要不禁笑出來。每次一開口,麥卡錫就有點像電影《冰血暴》里的一個人 物。
麥卡錫蓋著羽絨被,只有腦袋露在外面,他點了點頭。「我倒是聽見了發電機響,但是你知道迷了路是怎麼回事——會聽到各種奇怪的聲音。有時,那聲音好像是從你左邊或右邊傳來,可馬上你又敢肯定是在你身後,你最好轉過頭 去。」
「來吧,里克,」比弗輕輕地說,「躺下來,把眼睛閉會兒。讓自己恢復一點兒體 力。」
麥卡錫獃獃地望著他,瓊西看了心裏一陣恐懼:一個陌生人穿著寬大的內衣,待在他的卧室里,有點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位生了病的陌生人。問題是病得有多 重。
「我敢說,長了不到一 天。」
「是呀,就像把槍弄丟了一樣。你注意到他的牙齒了 嗎?」
「他娘的老天!」比弗說。彼得曾經把比弗的口頭禪列了一個清單,其中,「他娘的老天」、「×他奶奶的」和「親我的大腿」一起名列前茅,這些話既具有神聖意味,又有點褻瀆神靈。「我還以為晚上得待在外面了,可後來我看到了燈光。」比弗高舉雙手,手指張開。「看到了光,天父,讚美——」他眼鏡上的霧氣開始消失,於是看到了沙發上的陌生人。他的手緩緩地放下來,然後露出笑容。雖然比弗這個人有時很無聊,而且壓根兒算不上出類拔萃,可遇到出乎計劃和預料的情形,他的第一反應總是微笑,而不是皺眉,這也是瓊西從上小學起就喜歡他的原因之 一。
「野草呀,苔蘚呀,還有其他一些東西,我也不是很清楚,」麥卡錫回答道,「我當時餓極了,你知道,非得吃點兒什麼才行。可我對那些東西不太懂,也從沒讀過猶埃爾·吉本斯的那些書……再說天也黑了。」最後這句話幾乎像是靈機一動才想到的。瓊西抬頭看看比弗,想從比弗的眼神判斷他是否跟自己想的一樣——麥卡錫在撒謊。麥卡錫不知道自己在森林里吃過什麼,或者到底是否吃過。他只是想對這個驚天響屁以及隨後的奇臭做出解 釋。
比弗嘆了口氣。「如果是半小時以前,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可這雪下得太大了。我想他們能回來。」他忐忑不安地看著瓊西,以往那個無憂無慮的比弗·克拉倫頓幾乎不見了。「我希望他們能回來。」他 說。
「我想我不能在法庭上宣誓,說他認為今天是十一號,但是要麼今天就是十一號,要麼我們可以往後退一個星期,退回到四號,因為他的確認為今天是星期天。而我無法相信他已經在外面晃了十 天。」

4

比弗嘆了口氣,把牙籤扔進垃圾桶里,轉頭看著窗外。外面的雪從來沒有下得這麼猛,這麼大。他伸手拂了拂頭髮。「夥計,我真希望亨利和彼得在這兒,特別是亨 利。」
他正在把吃的東西端到沙發旁,門外的石板上突然響起腳步聲。接著門開了,比弗走進來。雪花在他腿邊飛舞,看上去一片迷 蒙。
「我猜想,他一直在刮臉 吧?」
「沒錯。」瓊西 說。
「他一準是得了健忘 症。」
「雞湯馬上就好。要不要再來一份烤乳酪三明 治?」
「噢上帝,我真是非常抱歉,」麥卡錫閉著眼睛說,「我這一整天都是這樣,從天亮起就這樣。而且我的肚子又痛起來 了。」
麥卡錫感激地笑了。「我想這太好了,」他說,「昨天晚上我肚子痛,今天上午還加劇了,不過現在感覺好了 些。」
「我沒有吐,」麥卡錫說,「我很肯定我沒有吐。但是……」他像神經痙攣似的又搖了一下頭。「我不知道。一切都亂套了,就像是做了一場噩 夢。」
「你不會以為他是遭到輻射什麼的吧?」比弗不安地問,「誰要是他媽的輻射中毒的話,牙齒就會掉的。我在電影上看到過。就是你總是在看的那些怪物電影。你不會以為是這樣吧?沒準他臉上的紅印也是因為這 個。」
「嗯,好吧。」他在剛剛掀開的床上坐下來,望著窗外。他的雙眼大而空洞。瓊西覺得房間里的氣味散了些,不過也許只是他漸漸適應,就像你在動物園裡待久了,會漸漸適應猴舍的氣味一 樣。
「我來看看有什麼好辦法,」瓊西說,「我想,等彼得和亨利回來后,我們最好把你送出去。你們有多少 人?」
「可這傢伙的頭髮卻不少。」瓊西打斷了他的話。由著比弗信口開河,他們可能就永遠回不到正題了。他注意到,當陌生人不在場時,他們兩人都沒有叫他「里克」,甚至也沒有叫「麥卡錫」,而只是「這傢伙」,彷彿在潛意識裡,他們不願意把他視為一個具體的人,而想把他變成一個抽象的類別,似乎這樣就可以淡化他的影響,如果……嗯,只是如 果。
瓊西吃驚之下笑出聲來,絲毫也顧不得要壓低嗓門——他的笑聲很響,有些歇斯底 里。
「四個,」麥卡錫想了片刻之後回答,「跟你們一樣。我們打獵的時候是兩個人一組。我跟一個朋友一道,他叫斯蒂夫·歐迪斯。他跟我一樣,是律師,在斯考希根工作。我們都是斯考希根人。你知道,對我們來說,能有這一周時間……很不容 易。」
「那個屁聽起來就像是他屁|眼裡堵著什麼東西,快要被煙給熏死 了。」
「你仍然覺得他們能回來嗎,比 弗?」
「你剛才說解釋了一句話,」比弗說,他開始咬第二根牙籤了,「是什麼 話?」
「我們是兩個快樂的多嘴婆,」比弗回答,不過,他的語氣雖然和以前一樣輕快,瓊西卻覺得他的神色很不安,甚至有幾分驚恐,「里克在給我講他的冒險經歷。情節非常精彩,完全不亞於我小時候在理髮店的男性雜誌上看到的那些故事。」他轉向麥卡錫,依然面帶笑容——這就是比弗,總是面帶笑容——並九*九*藏*書用一隻手拂了拂自己瀑布似的濃密黑髮。「我小的時候,卡斯通圭老頭是德里我們那一帶的理髮師,他用那些大剪刀嚇得我屁滾尿流,從那以後我就一直離他遠遠 的。」
「噢,我們以前總是去馬什希爾打獵,耐特和貝姬的叔叔在那兒有個地方,可兩年前,有個昏了頭的白痴把那兒給燒了。喝多了酒,然後抽煙時一不小心就失火了。馬什希爾消防隊的人是這麼說 的。」
比弗張開嘴,可還沒來得及回答,木屋周圍又颳起一陣風,吹得牆壁嘎吱作響,屋檐下也發出嗚嗚的叫 聲。
「×他娘的!」他已經叫了起來,「真他媽太可怕了!快坐下!快吃點兒東西!你也是,瓊 西。」
麥卡錫無力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拿起剩下的半個三明治,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他臉上的紅印猶如烙上去一般閃閃發亮。而比弗則搶著說了下去,似乎對麥卡錫只要一有機會就可能說出的事情感到恐懼。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風也颳得更猛了。瓊西心裏惦記著亨利和彼得,他們這會兒可能正開著亨利的舊旅行車,行進在「深轍路」上。
他站起來,身子晃了晃。比弗和瓊西同時伸出手去,但是沒等他們扶住他,他就自己站穩了。瓊西發現,他此前認為是中年男人羅漢肚的東西幾乎消失了。這可能嗎?這人能排出那麼多氣體嗎?他不知道。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人剛才放的是一個超級屁,打的更是一個超級嗝,這種事情你簡直可以講上二十年,開場白是以往每年打獵季節的第一個星期,我們總是去比弗·克拉倫頓的營地。有一年十一月——是2001年,也就是發生那場秋季暴風雪的那年——有個人來到了營地……沒錯,一準是個精彩的故事,大家聽到有關響屁和響嗝的情節后,一定會捧腹大笑,聽到放屁呀、打嗝呀之類的故事時,人們總是捧腹大笑。不過,關於他自己差點兒在獵槍的扳機上增加八盎司的力量,從而可能要了麥卡錫的性命那一段,他可不會講出來。不,對那一段他會守口如瓶。他會 的。
由於彼得和亨利共用一間卧室,所以,比弗扶著麥卡錫朝樓下的另一間卧室走去。那是瓊西的卧室。比弗歉疚地望了瓊西一眼,瓊西聳了聳肩。畢竟那是唯一合理的去處。今天晚上,瓊西可以與比弗睡一張床——上帝知道他們小時候常常這樣;另外,說心裡話,他也不敢確定麥卡錫能否爬上樓梯。他越來越不喜歡這人汗津津、臉色煞白的樣 子。
「沒有,」比弗說,「可那傢伙遠不只是胃有毛病,他還有一大堆其他的問 題。」
「他說,他們是星期六來的,想當天打打獵,然後星期天再把屋頂修一修,因為上面有了幾處漏縫。他說:『至少我不用違背安息日不得工作的訓誡了。如果在森林里迷了路的話,你唯一必須做的事情就是不讓自己發 瘋。』」
「比弗,今天是星期三,是十四 號。」
「這算不了什麼,兄弟。我自己也有幾顆擅離職守了。」他扯起一邊嘴角,露出左邊的牙床,那模樣就像是半邊臉在笑一般。瓊西不想看這個。「瞧見了?裏面也沒 了。」
他閉上眼睛,等他重新睜開時,發現比弗正有些驚恐地望著 他。
從瓊西床上的什麼地方,又響起一個刺耳而持續時間長久的屁。瓊西覺得自己再也忍無可忍。在暴風雪即將來臨之際,讓一位來到你門口的陌生旅人進屋是一回事,而站在一旁聽他施放一連串氣彈則是另一回 事。
「好吧。」比弗脫下外套(紅色)和背心(當然是橘紅色)。他正要把衣服扔到柴堆上,又突然改變主意。「等等,等等,有樣東西你可能想要。」他把手探進羽絨衣上一個很深的口袋,摸索一陣,然後拿出一本平裝書。書雖然卷翹得厲害,但似乎並不破舊,封面上是一群小魔鬼拿著叉子在跳舞——這是羅伯特·帕克的《小毛病》。瓊西在瞭望棚里看的就是這本 書。
「而且他臉色很難看,非常難 看。」
比弗的笑容仍然浮在臉上,但多了一層關切。瓊西知道要發生什麼了,心裏但願比弗不要這樣——他已經感覺到麥卡錫是一位很虔誠的教徒,可能不喜歡聽人說粗話——但是顯然,讓比弗的嘴巴放乾淨點兒,就跟讓風兒別再颳了沒有兩 樣。
「握一握手,別摔跟頭。」比弗一邊搶步上前一邊說。他抓住麥卡錫的手,使勁地握著,瓊西不禁擔心麥卡錫到頭來還是會一頭鑽進咖啡桌里。令他慶幸的是,身高五英尺六的比弗終於退開一步。他頭上的雪融化了,流進那嬉皮士般的黑色長發里。他仍然臉帶笑容,甚至比剛才笑得更歡了。那披肩的長發和厚厚的眼鏡,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數學天才或連環殺手。其實他是一位木 匠。
「是因為緊張,」瓊西說,「換了我的話,一準會吐得昏天黑地。還可能會拉在褲子 上。」
「他們肯定急壞 了。」
嗯——幾乎可以肯定吧。他提醒自己,就在一小時之前,他還肯定地以為麥卡錫的外套是一頭鹿的腦袋 呢。

6

「基尼奧?那地方離這兒可是四五十英里。他——」比弗把牙籤從嘴裏拿出來,看了看上面的牙印,又將牙籤另一頭塞進嘴裏,「哦,我明白 了。」
瓊西點點 頭。
「天啊,你看那 雪。」
「沒錯,還有四夜。所以,假設在這段時間里,他一直朝正東方向走的話……」瓊西算出的結果是每天十五英里,「我得說,這就有可能 了。」
「噩夢已經過去了。」瓊西說。他覺得自己這麼說有點兒傻——有點像老太太的口吻,但是這傢伙顯然需要安 慰。
瓊西點點頭,說:「這種事兒並不少 見。」
「保險公司已經照價賠償,可我們卻沒地方可以打獵了。我還以為也許就這樣完了,可是後來,斯蒂夫發現了一個好地方,在基尼奧那邊。我想大概是一個非自治市,也屬於傑弗遜林區,但是被叫做基尼奧,住在那兒的人不多,都這麼叫它。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兒 嗎?」
「里克遭了不小的罪,」瓊西說,「他昨天迷路了,昨晚是在森林里度過 的。」
「你確定上床前不想撒個尿嗎?」瓊西有四個孩子,所以這個問題幾乎是很自然地問了出 來。
「我們會把你送出去的。只要可能的話。我是說,這天氣變得太快 了九-九-藏-書。」
「有四顆掉了。上排兩顆,下排兩顆。他看上去就像在《瘋狂》雜誌封面上經常出現的頑皮小 子。」
「沒有,」瓊西回答,「只是發 紅。」
「是呀。他不可能在一個晚上走那麼遠,不過,如果他已經出來了三 天——」
但是麥卡錫並沒有吐,而是發出一種低沉的、長時間的怪聲——猶如工廠里的機器在不堪重負時發出的聲音。麥卡錫的眼睛鼓了起來,恰似長在臉上的兩顆玻璃球,他的面孔綳得緊緊的,眼角下面的兩團褐色陰影清晰可見。這刺耳的咕咕聲一直響著,響著,咕咕聲終於消失時,屋後傳來的發電機的聲音顯得特別響 亮。
「我知道。」麥卡錫說。他臉上的血色又在漸漸消褪,重新變為那種死灰色。「我甚至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下來的,或 者——」
麥卡錫就像在夢中被人叫醒一樣,朝他轉過頭來。「是的,」他說,「當 然。」
這人捂著羽絨被,只有通紅的臉龐和正在變得稀少的褐色頭髮露在外面。瓊西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兩天來,他所聽到的——他、彼得、亨利和比弗聽到的——預報始終都在說可能有雪。有些預報員給自己留了點餘地,說可能會雪轉雨,但今天早上,羅克堡廣播電台(這種無線寬頻電台是這兒能收聽到的唯一電台,但信號也很弱,而且有很多干擾)的預報員就說,一場名為「艾伯塔剪刀」的暴風雪正在快速移動,降雪量為六到八英寸,如果持續氣溫而且低氣壓不轉移到海上,隨後還可能颳起東北風。瓊西不知道麥卡錫是從哪兒聽到的天氣預報,但顯然不是無線寬頻電台。這傢伙只是糊塗了,很有可能是這樣,而且他完全有理由糊 塗。
最後,比弗拽住他,將他拖出門去。於是,兩個人連外套也沒有穿,站在越來越厚的雪地上,終於可以放聲大笑起來,呼嘯的寒風淹沒了他們的聲 音。
「什麼?」比弗張大了嘴,那根牙籤沾在他的下唇上。接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是呀,他只有一點點胡 茬。」
亨利其實就是一名醫生,他必須是醫生才能獲得精神病科的行醫資格證,但是就瓊西所知,亨利一直所從事的都只是精神病治療。不過,他明白比弗的意 思。
「他說,他們的營地在基尼 奧。」
比弗動作敏捷地出去了,麥卡錫動手脫起衣服來。他先把毛衣從頭頂脫下來。毛衣裏面是一件獵手們常穿的紅黑相間的襯衣,再裏面是一件保暖內衣。沒錯,那件襯衣前面沒那麼大腹便便了,這一點瓊西可以肯 定。
比弗做了一個怪相,一副又怎麼了的表 情。
麥卡錫似乎吃了一驚,接著又很擔心。他顯然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是呀,肯定是的。當然,他們會的。哎呀天啊,哎呀 呀。」
「是呀,的確是 的。」
「不用,」瓊西說,「你把這個吃了。剛從雪地里回來的是 你。」
比弗從沙發上站起身,打開一扇窗戶,一陣沁人心脾的新鮮空氣卷著雪花湧進來。「別擔心這個,哥們兒……不過悶的時間可真夠久了。你都吃了些什麼破玩意兒?土撥鼠的臭屎不 成?」
「沒關係,外面的空間比裏面大。」比弗說,但這句話只是順乎本能地脫口而出,是出於有生以來的本能和習慣——瓊西不難看出,比弗也與他一樣,對這氣味感到愕然。這不是硫磺或臭雞蛋般的氣味,聞到那種氣味你會哈哈大笑翻翻眼睛在鼻子前揮揮手一邊叫著哦天啊,誰切乳酪了?也不是甲烷沼氣般的臭屁。瓊西剛才在麥卡錫呼出的氣息中聞到過這種味道,只是現在更為濃烈——像是乙醚和熟過頭的香蕉的混合氣味,也像嚴寒的早晨你噴進汽車化油器里的啟動液的氣 味。
比弗點點頭,不由自主地一笑。那根已經變得像一條細線似的牙籤從一邊嘴角轉移到另一邊嘴角。「這個我知道。你同樣也知道,但是里克呢,卻不知道。里克以為今天是主日。」
「噢,比如說,他以為今天是十一月十一 號。」
「我是說萬一你找不到衛生間的話,」比弗解釋道,「順便說一下,衛生間離這兒很近,出了卧室后,往左拐,不過要記住,是順道走過去的第二個門,好嗎?如果你忘了,進了第一個門,就會拉在放床上用品的貯物間里 了。」
他把湯放在爐子上,正在做三明治時,颳起了第一陣風——那呼嘯的大風吹得木屋嘎吱作響,攪得雪花漫天飛舞。一時間,就連峽谷里那些橫七豎八的黑色死樹也不見了,大窗戶的外面只有白茫茫一片,彷彿有人在那兒架起一幅大銀幕。瓊西第一次有了一絲忐忑,不僅僅是為彼得和亨利擔心(他們可能正開著亨利的旅行車從戈斯林商店往回趕),他還為比弗感到不安。要說有人了解這片森林的話,應該非比弗莫屬,但是置身於這完全雪白的世界里,那就誰也說不準了——一切都難以預料,這句話也是瓊西那位一事無成的父親說的,也許沒有你不主動找運氣,運氣自會來找你那麼深刻,但是不無道理。發電機的響聲也許有助於比弗判別方向,不過正如麥卡錫所言,聲音有時候會讓你上當。特別是風勢即將加大的話,而眼下的風勢顯然就有這種打 算。
「你這是什麼意 思?」
「要不要先方便一下,哥們兒?」比弗 問。
「要幫忙嗎?」比弗 問。
「噢,得了,」比弗說,一邊不安地挪了挪腳,「換了誰都會這 樣。」
「沒關係,」比弗說,然後挨著麥卡錫坐下來,而麥卡錫這會兒正打量著他,就像打量某種新奇甚至有些怪異的小動物一 般。

2

「好主意。我很希望你的朋友們都沒事 兒。」
「是呀,」瓊西說,他在湯里攪了攪,「你們的營地在那 兒?」
風聲停息后,比弗說:「哦,這隻是一場小雪而已,他們會回來的。如果刮大北風的時候出去,可能就不一樣了。」他開始大口吃起三明治來。瓊西來到廚房,準備炒幾個雞蛋,再熱一罐湯。現在比弗回來了,他對read.99csw•com麥卡錫的感覺好了一些。實際上,只要有比弗在,他就總是覺得踏實。這有點兒瘋狂,卻是事 實。
「你瞧,」他說,「我想你是對的。我累了,就是這樣。我的肚子很痛,但這隻是因為緊張。再說,我吃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野草呀,還有……哦,天啊,我不知道……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在臉上撓了撓。「我臉上這該死的東西嚴重嗎?有沒有流 血?」
「雞湯吧,」麥卡錫回答,「我媽媽總是說,不舒服的時候喝雞湯最 好。」
「沒錯,」瓊西說,同時想象著麥卡錫在森林里迷了路,又怕又冷又餓(他看起來倒不像是餓了很多頓的樣子,這也是一個疑點),但是每天早晨,他仍然跪在小溪邊,用靴跟敲破冰層露出下面的水,再拿出他忠實的吉列剃鬚刀……不過從哪兒拿呢?外套口袋裡 嗎?
突然,像是被彈簧彈了一下似的,麥卡錫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並把腦袋垂在兩膝之間,瓊西頓時明白接著會發生什麼了;再見了納瓦霍地毯,很高興認識你。比弗顯然也有同感;他的雙腿原本在身前自然伸展著,這時也連忙挪開,以免跟著遭 殃。
「好的,」麥卡錫說,「謝謝你。我很願意來點兒 湯。」
風又颳了起來,隨著一陣猛烈的呼嘯,又有不少雪從敞開的窗戶里飄進來,但是起碼凈化了空氣,真是謝天謝 地。
等他把雞蛋炒好、湯熱好之後,麥卡錫正在喋喋不休地對比弗說話,就像對一個交往了十來年的老朋友一樣。也許麥卡錫不喜歡比弗那一串串具有較強喜劇效果的粗話,但是,比弗身上又自有一股魅力,可以說是瑕不掩瑜。亨利曾經對瓊西說:「這無法解釋。他特別有人緣,就是這樣——你情不自禁地喜歡他。所以,他從不會獨守空床。讓女人們動心的顯然不是他的長 相。」
比弗臉色一亮。「對,正是這樣。電影里的傢伙後來就成了禿頭,就像經常在電視上演警察的那個什麼狗屁特里一樣。」他頓了頓,「後來他就死了,我是說電影上那人,不是特里,不過既然說到這 個——」
麥卡錫既痛苦又感激地望著比弗,瓊西不禁為自己看到這一幕而有些難為情。麥卡錫依然臉色蒼白,卻開始流起汗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和太陽穴上滲出來,然後像清油一般順著面頰往下淌,而此時此刻,房間里還有寒冷的空氣在流 動。
「如果不麻煩的話。叫我理查德好嗎?或者里克,這樣更好。你救了我一命,我希望儘快改變那種客客氣氣的關係,而能彼此直呼其 名。」
說到這裏,他咧嘴一笑,瓊西儘力掩飾著驚訝之情。麥卡錫的牙齒潔白而整齊,甚至是太整齊了,從他的年齡(應該是四十五歲左右吧)來看,唯一的可能是修補過。但是至少有四顆牙齒不見了——上排的兩顆犬牙(瓊西的父親稱之為「吸血鬼牙齒」),還有下排正中間的兩顆牙齒(瓊西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不過有一點他明白:麥卡錫不知道自己掉牙了。任何人只要知道自己的牙齒有這麼大的豁口,都不會如此坦然地將它們露出來,即使在目前的情況下也不會。起碼瓊西這麼認為。他覺得身上掠過一絲古怪的涼意,同時彷彿接到一個不知從哪兒打來的電話。他轉向廚房,以免麥卡錫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從而擔心有什麼不對勁。也許還會問他有什麼不對 勁。
瓊西不明白比弗在說些什麼。十一月十一號是他們擠在亨利的旅行車裡抵達這兒的那一天,這是他們這個打獵團體的慣 例。
他母親曾經教過他一些基本的烹飪技巧,其中之一就是如何製作烤乳酪三明治。先抹上一點芥嘛,她說——詹妮特·瓊斯所說的芥嘛就是芥末——再在這該死的麵包上(而不是鍋上)塗好黃油。如果把黃油塗在鍋上,最後做成的就是煎乳酪麵包。他一直都不明白,塗黃油的地方不一樣(麵包上或者鍋里),怎麼就會造成最終產品不一樣,不過他始終都按照母親的方法,儘管當他一邊讓三明治的底層加熱、一邊在頂層塗黃油時,他的臀部隱隱作痛。只要一進入室內,他就會脫下膠鞋……因為他母親總是說:「你的腳會覺得拖泥帶水的。」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即使到了現在,已經是快四十的人了,他還是一進門就脫鞋,這樣就不會覺得拖泥帶水 了。
瓊西這個人總是在鋪好床后,又把雜七雜八的東西堆在上面——書呀,報紙呀,衣服呀,包呀,梳洗用品呀,什麼都有。他飛快地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堆到一旁,然後掀開蓋 被。
「我聽到過一些大嗝,但這一個算得上首屈一指,絕無僅有。」比弗說,他的語氣中流露出嚴肅而真誠的敬 意。
「我知道,可他是我們能找到的最懂醫學的人,我覺得那傢伙需要醫生給看 看。」
「是的。在你發現我之前,我已經在樹林里方便過了。謝謝你讓我進來。謝謝你們兩 位。」
「是呀,我有點神經質了,」比弗說,他可能是看懂了瓊西的神色,也可能是看透了瓊西腦海中的想法,「夥計,你得承認,他就那樣從森林里鑽了出來,還真有點兒令人不寒而 栗。」
比弗也跟著走了出來,並隨手輕輕關上房 門。
瓊西點著頭,儘管他其實並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從來沒有迷過路,除非你把他出事後那一周左右的時間算進去,當時,由於藥物作用和身體疼痛,他一直處於迷迷糊糊之 中。
「你瞧,我可以熱點兒湯。你想不想來一點兒,麥卡錫先 生?」
「那麼,我就讓瓊西在這兒守 著。」
「我不想給你們添 麻——」

3

麥卡錫靠回沙發,他雙眼緊閉,嘴巴耷拉著,瓊西覺得他的神情顯得難堪,或者痛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接著,他再次聞到香蕉和乙醚的混合氣味,那是一種正在發酵的活性氣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蔓延開來。
「不,噢,不用。」麥卡錫顯得很惶恐,也可能是好笑,還可能二者皆有,「我還沒有到那種地 步。」
「里克是吧,好的。」當你下一次出現在陪審團面前之前,最好把牙齒給補上,里 克。
「還有四夜,如果他是星期六下午迷路的話,就是四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