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毒瘤
第四章 麥卡錫上廁所
他們同時向前衝去,一起撞在門上,兩個下垂的肩膀上幾乎承載著四百磅的力量。門開了,容易得出乎意料,兩個人你抓我我拽你地踉蹌著一頭衝進衛生間。他們的腳有點滑,腳下的瓷磚上有 血。
瓊西很成功地置之度外的一些東西突然從壁櫃里躍出來,跑到亮光下,在蹦蹦跳跳的間隙還不忘斜睨他們幾眼。但是,等他轉過身來,看到的卻只是一頭母鹿,正站在廚房裡,腦袋伸在案台上,用溫順的褐色眼睛打量著他們。瓊西深深地吸了口氣,無力地靠在牆 上。
事實上,瓊西的腿和髖關節疼得很厲害,不過,直到比弗提起來,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沒問題。」他回答 道。
比弗一直在仰臉望天。這時他飛快地看了動物一眼,又抬頭往上看去。「是的。你再看那 兒。」
「因為我他媽的想有點兒思想準備,」比弗回答,他的聲音雖然很低,語氣卻有些激動。他拍了拍胸口,然後把咬爛的牙籤吐了出來,「天啊,我的心都要跳出來 了。」
「你剛才在發 抖。」
「我的天啊,比弗。」瓊西充滿敬畏地低聲叫 道。
「你們有多少人?」那上帝般的聲音朝下面喊道,「用你的手指告訴 我。」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也許 看——」
「麥卡錫!」瓊西叫道,他又敲了敲門,「讓我們進去!」不過他真的想進去嗎?不想。他但願麥卡錫仍然迷路在外或者被別人發現。更可怕的是,在他的腦海深處,潛藏著一個不肯退卻的念頭,他但願自己一開始就殺掉了麥卡錫。「省點事兒,笨蛋!」卡拉常看的《匿名癮君子》裏面那些人就是這麼說的。「麥卡 錫!」
「是嗎?」當然是的,他自己也知 道。
「快出去!」瓊西吼了起來,「讓那些狗娘養的玩意兒降下來!我不管你是脫褲子還是跳肚皮舞,快去讓它們降下 來。」
「好吧。八 點。」
「再看那 兒。」
「喂!我們這兒有人受傷了!有人受傷了!」他像TNN電視網裡的小丑一樣跳來跳去,感覺自己像個白痴,可還是又喊又跳。直升機在低空中朝他飛來,但沒有繼續下降,絲毫沒有要降落之意。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不知道是直升機里的人給了他這種感覺,還是他自己在胡思亂想。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打靶場上,被釘在靶心:打中比弗者,將贏得一台定時收音 機。
「去看看便盆。」比弗小聲 說。
「里克!」比弗也喊了起來,儘管仍然是輕鬆的口吻,但已經有了一絲絕望,猶如一名登山者的繩子快要脫手了,「你什麼地方流血了,哥們 兒?」
瓊西起身來到門口,正要張口說什麼,又連忙閉上了。後院滿滿當當的全是動物,足可以辦一家動物園了。大多數是鹿,有二三十頭各種各樣的母鹿和公鹿。不過,與它們同行的還有浣熊、搖搖晃晃的土撥鼠和一隊在雪地上行動非常自如的松鼠。從存放「北極貓」、各種工具以及發動機零件的工具房的側牆邊,過來三條大狗。瓊西一開始以為是狼,接著,他發現其中一隻的脖子上套著一段褪色的晾衣繩,才意識到它們是狗,可能已經野性復萌。它們全是從峽谷那邊上來,正在朝東而去。瓊西還看到,有兩隻體型不小的山貓混雜在兩小群鹿中間,他不由得擦了擦眼睛,好像想抹去某種幻影。山貓還在那兒。同樣,那些鹿、土撥鼠、浣熊和松鼠也都在那兒。它們不緊不慢地前進,對門口這兩個人看都不看一眼,但是又不像逃離大火的動物那樣倉皇。而且根本聞不到煙火的味道。這些動物只是在撤離這個地區,往東行 進。
直升機重新進入雲層,消失 了。
瓊西閉緊雙眼,低下頭,屏住呼吸,然後猛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的只是乾淨的瓷器在頭頂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便盆里空空的。他從咬緊的牙齒縫裡吁了一口氣,然後避開地板上的血跡,回到比弗身 邊。
「十六 點。」
「你是說……他?」
瓊西和比弗坐在廚房裡玩克里比奇紙牌,用他們的說法就是「玩牌」。比弗的父親拉馬爾一直就是這麼說的,彷彿這是唯一的紙牌玩法。拉馬爾·克拉倫頓的生活就是圍著中緬建築公司轉,對他而言,這也許就是唯一的玩法,它最適合於伐木營地、鐵路工棚,當然還有建築工程車這樣的地方。一塊有一百二十個孔的木板,四根木釘,外加一副油乎乎的九_九_藏_書舊撲克牌,有了這些東西,就可以玩起來了。玩這種牌的時候,多半是在等著干別的事兒——等大雨停止,等貨物運到,或者等去購物的朋友歸來。然後你們就可以想出辦法,看看拿那位陌生人怎麼辦——他現在正躺在緊閉的卧室門后 呢。
比弗顯得又怕又急。他臉上的雪融化了。「我不知道。直升機上那傢伙說到隔離什麼的——如果他被感染了可怎麼辦?如果他臉上那紅色的東 西——」
瓊西的心也在怦怦直跳,他感覺汗水從臉上淌了下來。不過他還是走進卧室。由於新鮮的冷空氣不斷從後門湧入,大房裡的空氣已經很乾凈了,但這裏卻臭氣熏天——糞便、天然氣、乙醚等各種氣味都有。瓊西覺得自己吃進胃裡的那點東西開始待不住了,他強壓住自己不要翻胃。他靠近便盆,一開始不敢睜眼去看。在他的腦海中,同時出現了好幾種可能會看到的類似於恐怖電影中的畫面。浸泡在血水中的器官。牙齒。割下來的腦 袋。
「什 么?」
這時瓊西聽到了別的什麼聲音——準確地說,他是聽而不聞,不僅因為那聲音十分熟悉,更因為他正全神貫注于麥卡錫,那個他差點兒開槍擊中的人。那是一種「嗡嗡」的聲音,很模糊,但是越來越大了。正朝這邊靠 近。
「你每次發牌我也讓你輸成光屁股,」瓊西說,「真言逆耳。行了,出 牌。」
「把門關上,比弗,難道你是在馬廄里出生的 嗎?」
「好吧,」比弗說著,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我們來把這狗日的東西撞 開。」
「哎呀,我×!」比弗叫道。他不知不覺地抬起右手,捂在嘴上——他的口裡這一次總算沒有牙籤。在那隻手之上,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同時泛起濕氣。「哎呀,我×!天啊——我×!」
「——太難聞 了。」
瓊西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門內的左側。那裡胡亂堆著麥卡錫的長內褲和他穿在裏面的三角褲。兩條褲子上都有血,而三角褲更是被血浸透,如果不是褲腰上那一道鬆緊帶和前面的雙層棉布,你還會以為它本來就是那種鮮紅 色。
那些亮光終於漸漸暗淡下來,瓊西並沒有看到它們熄滅,但是亮光的數量似乎越來越少。動物也越來越少了,那「嗡嗡」的響聲也越來越 低。
瓊西點點頭。我很害怕,他想,在這種暴風雪天氣,坐在這兒嚇得魂飛魄散。真該死,我要亨利。這樣行 嗎?
「別管我!」麥卡錫用細弱的、心煩意亂的聲音答道,「我只是要拉屎而已。我一定得拉出來!只要拉出來了,我就沒事兒 了!」
比弗抬起一邊眉頭看著他。接著,他來到卧室門口,往裡看去。片刻之後,他轉頭朝瓊西勾了勾手指示意。瓊西側身走到比弗身旁,他要繼續留意那扇關著的衛生間 門。
在噩夢中,你永遠無法到達目的地,但他們終於來到房間的另一邊,所以瓊西想,這畢竟還不是夢。他們站在這兒,看著地上的血跡。每一處血跡都不大,最大的與十美分的硬幣相差無 幾。
「當然玩,不過……你覺得亨利和彼得沒事兒 吧?」
比弗指了指實木地板。地板上有血,從敞開的門到關著的門之間,沿路都是鮮亮的血跡。似乎麥卡錫跑過去的時候在流鼻 血。
他不會回答的,瓊西心裏想,他不會回答的,因為他已經死了。坐在馬桶上咽氣了,就像艾爾維斯一 樣。
「你這麼想嗎?」比弗的表情彷彿在說:哪有這等好 事!
瓊西抬起頭,看到十來個炫目的光體——有的是紅色,有的是藍白色——在那兒上下翻飛。它們照亮了雲彩,他突然意識到,這正是麥卡錫迷路時看到的東西。它們一會兒前,一會兒后,你追我躲,有時又合而為一,發出逼人的光芒,使瓊西不得不眯起眼睛。「那是什麼?」他 問。
「他可是你發現的,」比弗回答,看上去一副倔強的樣子,「所以該你 來。」
「你的腿受得了嗎,伙 計?」
門背後沒有動靜。沒有叫喚,沒有呼吸,甚至沒有衣服的窸窣聲。他們所能聽到的只是發電機那有節奏的轟鳴和直升機越來越弱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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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西則啞口無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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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非常難聞。他打的嗝也是。我以為他會吐,夥計,真 的。」
「是 的。」
「真該死,」比read.99csw.com弗也吸了一口氣。然後,他一邊拍著巴掌,一邊靠近母鹿,「快出去,梅布爾!難道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嗎?快走吧,快回家去!」
「待在那兒別動!這一情況將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之內得到解決。如果你們需要食物的話,就把雙手交叉放在頭頂 上。」
瓊西多少聽到了一些——他當然聽見了從「霹靂」直升機上傳來的那個放大了的聲音——但是沒怎麼往心裏去。他一心惦記著麥卡錫,那傢伙在發出一串上氣不接下氣的低聲叫喚之後,就再也沒有了動靜。從門底下傳出來的臭味越來越 重。
他們同時後退幾步,側身讓肩膀對著門,有意無意地模仿上百部電影中警察的動 作。
「數三下。」瓊西 說。
但是麥卡錫沒有死。他呻|吟了一聲,並回答道:「我有點兒不舒服,夥計們。我得清一清腸胃。如果能清清腸胃,我就會——」接著又是一聲呻|吟,隨後是一聲屁響。這個屁聲音不大,幾乎有些清脆。聽到這聲音,瓊西不由得露出苦臉。「——我就會沒事兒了。」麥卡錫的話終於說完。在瓊西看來,這人離「沒事兒」遠隔十萬八千里。他聽上去氣喘吁吁,痛苦不堪。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麥卡錫又呻|吟起來,聲音更大了。隨後又是一聲清脆的屁響,緊接著他就大叫起 來。
瓊西每打一會兒牌並記分之後,就要看看那扇緊閉的卧室門,麥卡錫就躺在裏面,可能睡著了,不過天啊,他剛才的氣色可真難看。有好幾次,他看到比弗的視線也向那邊投 去。
直升機上的那個白痴把擴音器扔回背後的機艙,然後拇指和食指做成環狀朝下面的比弗做了一個手勢,似乎在說,好的!明白了!比弗絕望得恨不得要跳起來。但他只是張開手指舉過頭頂——那四根手指代表他和他的朋友們,還有大拇指則代表麥卡錫。直升機上那人看見這個手勢,咧嘴笑了。一時間,比弗心裏美滋滋的,以為那個戴面罩的王八蛋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著,那個王八蛋向比弗揮了揮手——他以為比弗是在向他揮手告別呢——然後朝身後的飛行員說了句什麼,於是,空中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開始上升。比弗·克拉倫頓仍然站在那兒,身上滿是飄落的雪花,口裡還在叫著:「我們有五個人,我們需要幫助!我們有五個人,我們需要×他娘的幫助!」
比弗嘆了口氣。「可你認為他們沒事兒 吧?」
比弗上前一步。「喂,里克,開門好嗎?我們只是想幫幫 你。」
「幹什麼?我們這盤牌還玩不玩 了?」
「好吧,我的屁股也是世界一 流的。」
「我總得試試!」比弗幾乎吼了起來。接著,他又放低嗓門,說:「我總得試試,起碼拍拍鹿呀什麼的,以免……」他轉身穿過廚房往回走去,也許還在回憶自己把那部裝電池的舊照相機扔在哪堆臟衣服下面。突然,他止住腳步,說:「哦,瓊西,我們有麻煩了。」那聲音乾巴巴的,絲毫不像是比弗的聲 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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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風雪大衣的人對著擴音器講話了,那聲音透過直升機旋翼的「嗡嗡」聲傳來,響亮而清晰,但聽上去還是有些異樣,這一部分是因為擴音器的作用,但比弗認為,更主要是因為面罩。感覺就像是一位陌生的機器人上帝在對他說 話。
「我們幹嗎不直接去敲衛生間的門,問問他到底怎麼樣?」
嗡——那聲音現在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了。
不過,瓊西想,我們等的其實是亨利。彼得只是跟他一起罷了。只有亨利才知道怎麼辦,比弗說得對。只有亨利知 道。
「瓊西。」比弗叫道,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很奇怪。冷空氣從敞開的廚房門裡灌進來,使瓊西的手臂長起雞皮疙 瘩。
嗡——
儘管對麥卡錫也快失去耐心,瓊西卻恨不得揍他的老朋友一頓。就在今年三月,他自己曾躺在坎布里奇的街上流血不止。想想看,如果人們擔心他有艾滋病而不願碰他,後果將會怎樣?如果他們拒絕幫助他呢?如果他們任他在那兒流血,因為手頭沒有橡皮手套,後果將會怎 樣?
「不知道,」比弗頭也不回地答道,他臉色蒼白,剛長出來的胡茬顯得十分清晰,清晰得幾近怪異,「但是動物不喜歡它們。那正是動物們敬而遠之的東 西。」
「我沒有說梅格·瑞恩的腋窩。沒錯,是說 他。」
不得玩耍,瓊西此刻正想著,不得打球,不得玩耍。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了那天他在醫院里聽到的那若有若無的該死的聲音:請停下來,我受不了啦,快給我打一針,馬西在哪兒?哦天啊,世界為什麼這麼殘酷?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輻條恨不得要絞斷你的手指,有那麼多的齒輪恨不得要掏出你的內臟?https://read.99csw.com
「快過來,你得看看這 個。」
它正在向下俯衝。比弗大步跨到院子里,把雙臂舉過頭頂。「喂!」他大聲喊道,「喂,這裏需要幫忙!幫個小忙,伙 計!」
「我沒有忘。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在雪地上寫我的名 字。」
「我只看得到你的 臉。」
「沒有,」比弗說,「有幾次我以為……但那只是想象。因為他那些屁,你知 道——」
「三十 點。」
「數三下。準備好 了?」
「瓊 西?」
這聲音終於吸引了瓊西的全部注意力,他感到自己如釋重負。「有直升機,」他說,「他們肯定是在找 他。」
比弗一時無話可說。接著,瓊西感到自己腦袋裡「咔嗒」一響。頃刻間,他看到那個與他一起長大的比弗,那個孩子穿著一件舊摩托衫、口裡說著喂,你們幾個,快住手!快他媽的給我住手!於是知道不會有問題 了。
他知道,由於旋翼葉片的巨大轟鳴,他們聽不見他的話,他沒有那狗日的擴音器來放大自己的聲音,可他還是不停地喊。當病人這個詞從他口裡說出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給直升機里的那個傢伙報錯了數字——他們是三個人,而不是兩個人。他正要豎起三根手指,又想起亨利和彼得。他們現在不在這兒,可他們只要沒有出事,很快就會在這兒——那麼他們有幾個人呢?「兩個」是錯誤的答案,但「三個」就正確嗎?還是「五個」?像往常遇到這種情形一樣,比弗的腦子已成一團亂麻。過去上學的時候,總是有亨利坐在旁邊或瓊西坐在後面,他們可以告訴他答案。但是現在卻沒有人幫他,只有那巨大的轟鳴聲塞滿他的耳朵,還有那盤旋的雪花落進他的喉嚨,融進他的肺,讓他咳個不 停。
「快看呀!」比弗小聲催 促。
「這牙齒掉的地方可真怪,」比弗小聲說道。他用力一咬嘴裏的牙籤,外面的一半掉到了門檻上。「也許他還指望牙齒仙女給他兩角五分錢 呢。」
比弗用手指了指。他們安頓麥卡錫的那間卧室——也即瓊西的卧室——房門大敞,而衛生間的門——他們早先特意打開了,以免麥卡錫內急時找錯地方——這時卻關 著。
瓊西聞到了,儘管從後門灌進來的空氣寒冷而清新。沒錯,仍然有乙醚或乙醚酒精的味道,但現在還夾雜其他東西。糞便自不用說。也可能有血。還有別的,就像是埋了上百萬年的天然氣終於得到釋放。換句話說,這不是孩子們在野營途中被逗得咯咯笑的那種臭屁味,而是要豐富得多,也難聞得多。你只能拿它跟屁相比,因為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與它相提並論。瓊西心裏想,從根本上說,這是某種被嚴重感染而且死期將至的東西發出的氣 味。
「走開!」麥卡錫叫道,聲音雖然微弱卻很堅定,「你們就不能走開,讓別人——讓別人安心大便一次嗎?老 天!」
瓊西笑了起來。「你什麼時候才能長 大?」
瓊西與比弗交換一個駭然的眼 神。
他們從一扇關著的門旁走過(這是存放床上用品的壁櫥的門),來到另一扇關著的門前(這是通往衛生間的松木門)。比弗望著瓊西,瓊西搖搖頭。「該你了,」他悄聲說,「我看過便盆 了。」
比弗既迷惑又恐懼,一開始只想到了自己和瓊西;亨利和彼得畢竟去了商店還沒回來。他豎起兩根指頭,就像在做出勝利的手 勢。
「什麼也沒有,」他說,「行了,我們別浪費時間 了。」
「瓊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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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卡錫!」他大聲叫道,正在這時,比弗進來了,「快開門,要不然我們就撞開 了!」
「流血?」麥卡錫語氣中的驚訝似乎不是裝出來的,「我沒有流 血。」
「我沒事兒,」麥卡錫說。他大口喘息著,「我只是……夥計們,我只是有些氣脹,需要排解一下。」隨後又是腸胃脹氣所https://read.99csw.com引起的聲音。把他們聽到的聲音視為「通氣」或「放屁」未免很荒唐——這是兩個華麗的、如糖霜一般輕飄的詞語。從緊閉的門背後傳來的聲音很有肉感,就像皮肉撕裂的聲 音。
「×他奶奶的!」當瓊西轉過拐角進入第三街時,比弗有點氣急敗壞地低聲笑了,「你每次發牌都讓我輸成光屁 股。」
直升機不斷下降,直到距離地面不到七十五英尺,產生的氣旋把剛下的一層雪都卷了起來。然後,直升機朝他飛來,氣旋雪也隨之而 至。
「一……二……三。」
「我看你來不 及——」
「比弗,我們已經跟他面對面地接觸過了——如果他真的有什麼傳染病的話,我們可能已經感染上了。所以,你還有什麼可說 的?」
「九點。」
「可能是風太大了。你聞到什麼了 嗎?」
「麥卡錫!」比弗試了試門把手,可是扭不動。麥卡錫——這位他們從森林里迎來的不速之客——從裏面把門反鎖了。「里克!」比弗把門把手扭得「咔嗒」直響。「開門,夥計!」比弗盡量裝出輕鬆的語氣,彷彿這一切只是個大玩笑,是野營時的一個惡作劇,但越是這樣,他的聲音反而越顯得驚 恐。
母鹿一時站在原地未動,只是睜大了眼睛,帶著驚恐的、幾乎像人一般的神情,接著它轉身,腦袋從掛在爐子上方的那一串鍋、勺、鉗子上擦過,引起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有些廚具還從挂鉤上掉下來,陡添了幾分聲響。一轉眼,它又搖著白色的小尾巴,跑到門 外。
「待在那兒別動!」從直升機里探出身來的那個人用機器人上帝的聲音說,「本地區已被暫時隔離!重複一遍,本地區已被暫時隔離!你們不得離 開。」
直升機一側的門開了,有個人朝他探出身子,那人拿著一個擴音器,穿著比弗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笨重的風雪大衣。擴音器和風雪大衣沒有讓比弗覺得不安。讓他覺得不安的是那傢伙的嘴巴和鼻子上戴著一個氧氣面罩。他從沒聽說飛行員在七十五英尺的高度需要戴氧氣面罩。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呼吸的空氣沒問題,就沒有這種必 要。
瓊西朝那些剩下的亮光看了最後一眼——它們越來越暗(也越來越小),然後轉過身來。比弗正站在水槽邊,視線越過案台,望著大房對 面。
「沒事兒,怎麼 了?」
比弗點了點 頭。
瓊西把這副舊牌洗好,發牌,給了自己幾張,拿出兩張保留牌,然後比弗也抽出兩張保留牌。比弗切牌后,預備工作便已完成,可以得分了。即使得了分,也還是有可能輸牌,拉馬爾跟他們說過——他的嘴角總是叼著一支煙,那頂克拉倫頓建築公司的帽子總是遮住左眼,彷彿他知道什麼秘密,只有在出價合適的情況下才會透露。拉馬爾·克拉倫頓,一位很少玩耍的工作狂,四十八歲時死於心臟病,不過如果得了分,就不至於剃光頭。
「我們不只有兩個人!」比弗朝探出直升機的那個人叫道,他拼盡全力地叫著,叫得自己眼冒金星。「我們這兒有人受傷了!我們……有人……受傷了!」
比弗朝後門走去,而瓊西則把牌收攏,洗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小時候玩這種牌時的一種玩法。他們稱之為杜迪茨牌,通常都是在卡弗爾家的娛樂室里玩。玩法與一般的克里比奇牌沒有差別,只不過他們讓杜迪茨記分。我得了十分,亨利經常說,給我記十分,杜迪茨。於是杜迪茨就會咧著嘴,笑嘻嘻地——他那種笑容總是讓亨利很開心——記上四分或六分或十分或甚至他媽的二十幾分。玩杜迪茨牌的時候,規則就是從不抱怨,從不說杜迪茨,太多了或杜迪茨,還不夠。哦,他們總是笑翻了天。如果卡弗爾夫婦剛好也在房間的話,他們也會跟著大笑。瓊西記得有一次,他們應該是十五六歲吧,而杜迪茨當然還是那樣,杜迪茨·卡弗爾的年齡永遠不會變化,這正是他最動人也最令人擔驚受怕的地方,那一次,艾爾斐·卡弗爾哭了起來,說孩子們,我真想讓你們知道這對我和我太太意味著什麼,真想讓你們知道這對道格拉斯意味著什 么——
「坦白說,是的。」但是他的眼睛先偷瞥了掛鐘一眼——已經十一點半了——然後又瞥了一眼將麥卡錫關在裏面的那扇卧室門。在大房的中央,捕夢網在空氣中輕輕飄蕩。「只是車開得慢而已https://read.99csw.com。他們馬上就會回來的。好了,我們接著玩 吧。」
嗡——門背後又傳來那種艱難卻清脆的聲音,緊接著是麥卡錫的又一聲喊 叫。
卧室里的蓋被給一股腦兒掀到地上,似乎麥卡錫起身時很突然,很迫不及待。枕頭中間還有他的腦袋印,床單上也留有他睡過的痕迹。床單上,大約在床中間的地方,還留有一大攤血。藍色的床單都濕透了,變成了紫 色。
「我怎麼知 道?」
可亨利和彼得這麼晚還沒有回來。說他們出事了還為時太早,可能只是大雪把他們耽擱了。不過,瓊西開始擔心是否僅此而已,而且猜想比弗也有同感。到現在為止,他們對這件事都隻字未提——尚未到中午,也許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但兩個人的心都懸著,卻彼此心照不 宣。
「是的。」瓊西猜想,直升機上的人可能是在追蹤天上的那些神秘亮光,或者是想弄清那些動物到底要幹什麼,可是他不想考慮那些東西,也不想關心那些東西。他所關心的是把麥卡錫弄走,弄上直升機,送進麥奇亞斯或德里的一家醫院。「快出去,打手勢叫他們下 來。」
「我×。」比弗往嘴裏塞了一根牙籤,「二十五 點。」
「最後一張牌,記一分,」比弗說,彷彿在道義上大獲全勝。接著他站起身:「我得出去一下,撒泡 尿。」
「怎麼了?又怎麼了?」這潑婦耍賴般的、略帶顫抖的聲音……真的是他的 嗎?
「你沒事兒 吧?」
「真是活見鬼,」瓊西說,雖然他的語氣不失正常,但聲音很響,兩個人都不禁微微一震。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門。「麥卡錫先生!里克!你在裏面沒事兒 吧?」
「不 跟。」
ANG?比弗想,ANG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很快他就明白了:空中國民警衛隊,大概是從班戈過來 的。
「十五點記兩分。」
比弗在廚房裡頓住片刻,疑慮重重地看了看那些掉在防水布上的廚具,然後也走了出 去。
動物們的混雜性遷徙已接近尾聲,只剩下一些落伍者。比弗從廚房裡趕出來的那頭母鹿從一隻瘸腿狐狸——顯然是在某個陷阱里丟了一條腿——身上一躍而過,然後消失在樹林里。接著,就在存放雪地摩托車的工具間上方,從那低懸的雲層上,出現了一架城市公交車般大小的轟然作響的直升機。那是一架褐色的直升機,機身一側有三個白色的字母:ANG。
「幹嗎?這兒不是有很好的廁所嗎?你不至於連這也忘了 吧?」
比弗猛地一驚,就像從沉睡中驚醒一樣。「照相機,」他說,「我得趕在它們消失之前拍下 來。」
不過瓊西覺得,流血的並不是他的鼻 子。
他們看了十分鐘,也可能是十五分鐘,這時瓊西聽到一陣低沉的轟鳴,就像是變壓器的聲音。瓊西問比弗是否聽見了,比弗只是點了點頭,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在空中盤旋的亮光。瓊西覺得那亮光有窨井蓋那麼大。他認為動物們要敬而遠之的是那聲音,而不是亮光,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突然之間,說話似乎變得很艱難,他覺得有種恐懼向他襲來,就像是持續的熱病或輕度流感,使他全身軟弱無 力。
「好吧——」比弗剛剛轉身,猛地全身一震,發出一聲驚 叫。
「可 是——」
比弗轉向瓊西,他神情憂慮,臉上滿是胡茬。「你聞到了 嗎?」
「能不長大就不長大。而且還要長小。別把那傢伙弄醒 了。」
「他一準又掉了顆牙齒,」瓊西說,他的聲音仍然壓得很低,「很可能是這麼回 事。」
瓊西一生中最不願做的事情——比如:給他弟弟麥克打電話,告訴他媽媽因心臟病發作已經去世;對卡拉說她不能再這樣酗酒和依賴藥物了,否則他就要離開她;在阿格瓦姆野營時,告訴輔導員老勞伍說自己尿床了——莫過於穿過「牆洞」的大房,走到緊閉的衛生間門前。這段路就像是在噩夢之中,雖然你走在路面上,但不管你的雙腿移動得多快,都是那種做夢般的、置身水底之下的感 覺。
這種直截了當的話語,居然出自一個似乎把哎呀老天和哎呀天啊都當作重話的人之口,這比那帶血的床單和內衣更讓瓊西驚惶不安。他轉向比弗,壓根兒就沒注意到比弗身上灑了一層雪,看上去就像霜人。「來吧,幫我把門撞開。我們一定得幫幫 他。」
「三十一點記兩分。」
雪越下越小了,但是風正在越刮越大,直升機的旋翼吸起來的雪又被大風吹落,灑得比弗滿臉都是。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同時揮舞著雙臂。他吸進一口冰冷的雪,連忙吐掉牙籤,以免把牙籤也吸進喉嚨(他媽媽曾無數次地預言過,他會把牙籤吞進喉嚨,窒息而死),然後大聲叫道:「你說隔離是什麼意思?我們這兒有位病人,你們得下來接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