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毒瘤
第六章 杜迪茨(二)
里奇的視線轉向亨利。他突然顯出戒備的神情……不過還有幾分心虛。「快滾開,小子,我可是當真 的。」
還有三英里,就到班伯里,他想,就可以到家裡。就像那天我們送杜迪茨回家一 樣。
他們終於幫這孩子穿戴整齊,只剩下一隻紅色的運動鞋了。他想自己穿上,卻放倒了方向。這是一位不幸的美國孩子,亨利想不明白,那三個大孩子怎麼忍心來欺負他。且不說他的哭聲——亨利還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哭聲——他們幹嗎要那麼心狠 呢?
為了不讓自己驚叫出聲,他把嘴巴緊貼在樹上,感覺到自己的嘴唇緊壓著柔軟的苔蘚,直至感受到了樹皮的潮氣和味道。就在這個時刻,「北極貓」一閃而過,亨利看清了坐在上面的身影,也就是製造烏雲的那個人,而那團雲現在正像熱病一般充斥在亨利的大腦中。
「你住口吧,」比弗說,「這是一件好球 衫。」
「我知道是史酷比,」比弗很有耐心地說,「可他們從來都不換衣服,彼得說的沒錯。我是說,操他祖宗,對 吧?」
其他人都跟了上來。他們排成一行,依次是亨利、瓊西、比弗和彼得,沿著車道右側(也即靠近房子一側)的長滿雜草的車轍一路飛 跑。
杜迪茨把飯盒抱在胸前,抬頭望著他,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亨利便朝窗戶旁的朋友們那兒跑去。他們只能擠成一團,比弗抱怨有誰踩了他該死的腳,但他們勉強站穩了。彼得在人行道上等了一兩分鐘,很納悶他們怎麼還沒有露面,因此也跑過來,把臉伸進亨利和瓊西的肩膀之間。於是,在一扇臟乎乎的窗戶外面,扒著四個孩子,其中三人都將手搭在臉邊擋住光線;在他們身後那長滿雜草的車道上,還站著第五個孩子,他把飯盒抱在窄小的胸前,仰望著天空,在那白色的天空上,太陽正要破雲而出。臟乎乎的窗玻璃上,在他們的額頭接觸過的地方,將留下幾個乾淨的月牙形印記。透過玻璃看進去,只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躺著幾隻癟了肚子的白色蝌蚪,亨利認出是安全套。在正對窗戶的那面牆上,有一塊公告板,上面釘著一張新英格蘭北部的地圖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個女人把裙子掀了起來。不過看不見她的豆瓣,而只能看到白色的內褲。況且也根本不是什麼女高中生。她很老了。肯定不下三十歲 了。
「酷比!酷比——酷比!這——是 狗!」
「好呀,試吧,怎麼都行。」瓊西說,他的聲音微微發 顫。
鄧肯和那個大塊頭孩子——只有他沒穿校服——走過來站在里奇兩邊。穿著內褲的孩子被他們攔在身後,但是亨利仍能聽到那抽抽嗒嗒的哭聲,那聲音在他的大腦里響著,撞擊著他的神經,令他快要發 瘋。
不可思議的是,讓他終於動彈起來的是那各種各樣的自盡念頭。他花了五百個痛苦的不眠之夜,才做出這個決定,難道就為了讓某種興奮症來剝奪他的選擇嗎?不,上帝,不行,絕對不行。痛苦本身就已經夠受了;當惡魔要毀滅他時,就這樣站在這裏束手待斃,從而任自己恐懼的身體來嘲笑那種痛苦……不,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 生。
六英里。六英里。還有六英里,就到班伯 里。
去看看便 盆。
孩子就像見到老朋友一樣,高興得滿臉堆笑,一把接了過去。「酷比——酷比呀,你去——哪兒了?」他唱道,「我們——開工 了!」
「哎喲!哎喲!哎喲!」那聲音叫道。就像是從一部音量可以調得很高的隨身聽里放出來的,又像是就在他腦後突然傳來的槍響。他往後一個趔趄,踉蹌幾步,如果不是歪到從道路左側伸出來的硬邦邦的松樹枝上,他肯定又會摔倒在 地。
格林納多瞥了他一眼,又重新看著亨利。「對天發 誓?」
「哪一個是史酷比,杜迪茨?」比弗問,孩子的臉色一下子亮了。他用手指點 著。
自有生以來,亨利還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面臨一頓狠揍,可是他毫不在乎。他握緊拳頭,上前一步。地上那孩子在低頭哭泣,那聲音不斷地鑽進亨利的大腦,使他的怒火越燒越 旺。
「喂,你們幾個,快住手!」比弗喊道,「快他媽的給我住 手!」
穿過海洋越過星辰,快回家找媽 媽……」
格林納多沉吟片刻,但感覺像是很長時間,然後點了點頭。「好吧,去他媽的。我們 走。」
「如果誰把這事兒說出去——」比弗口裡說著,卻難掩臉上的笑意,顯然很受 用。
亨利跌跌撞撞地重新回到路上,不知道自己的鼻子在流血,也不知道自己在嗚咽。他再一次朝「牆洞」出發,雖然現在竭盡全力也只能踉踉蹌蹌,一瘸一拐。不過也許這沒關係,因為營地里的交鋒已經全部結束 了。
「我來幫你吧,夥計。」比弗 說。
比弗雙膝往前挪了挪,然後把那哭泣的孩子擁進懷 里。
比弗走上前去,猶豫片刻,然後跪了下來。智障孩子沒有看到他;他緊閉著雙眼,窄小的胸部一起一伏,他還在哭泣。孩子身上有著安德度斯圖案的內褲和比弗那件綴滿拉鏈的舊摩托衫都顯出幾分滑稽,但其他人都沒有發笑。亨利只希望那孩子別哭了。他的哭聲讓亨利難受至 極。
老天啊,從他們小時候起,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情,而現在情況更糟,就像撿起一根電線,可電線裡帶的不是電,而是各種聲 音。
亨利埋下頭,稍稍加快了步 伐。
比弗正要上前,又轉頭望著朋友們,他的眼神很古怪,有幾分難堪,又有幾分自得,還有——沒錯,亨利可以確定——幾分希 望。
最後一個音符飄到空中,一時間,這美麗的歌聲讓整個世界都停止了呼吸。亨利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比弗擁著那孩子,伴著歌聲的節奏輕輕搖動。那孩子望著比弗,淚痕斑斑的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他忘了自己破裂的嘴唇、受傷的面頰、被扒掉的衣服,以及丟失的飯盒。他對比弗說著還要,還要,這模糊的字眼幾乎具有無數種含義,但亨利卻完全聽懂了,並且知道比弗也一 樣。
他們聽到有男孩子在開懷大笑。「快把它吃了,」有人在說,「你吃了就可以走了。說不準鄧肯還會把你的褲子還給你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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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杜迪茨 問。
「我討厭這樣狗屁作秀,」彼得越過亨利的肩膀看著飯盒,說,「他們從來都不換衣服,你注意到了嗎?總是穿著同樣的狗屁玩意兒,到處丟人現 眼。」
「這太蠢了。」他咕噥著,但是心裏知道不是這 樣。
「是呀,快滾吧,」第三個孩子說,里奇·格林納多已經是人高馬大了,可這孩子比他還要高大,六英尺五的身材,臉上長滿了粉刺,「別等 到——」
此時此刻,亨利非常懷 疑。
「一旦他們動手,就先對付格林納多,」亨利說,「另外兩個人根本就靠近不了彼得。」他轉眼看了看彼得,只見他雖然臉色蒼白,卻毫不害怕,反而眼睛發亮,躍躍欲試地準備隨時拔腿狂奔。「告訴你媽媽,告訴她我們在哪兒,讓她叫警察。還有,千萬別忘了這個混賬王八蛋的名字。」他用手指著格林納多,頗有一副地方檢察官的氣勢,而格林納多則再一次顯出猶豫的神情。不,不只是猶豫。他好像害怕 了。
亨利想把自己心中的疑問提出來——想問問里奇·格林納多怎麼能幹出這種事情,而且這不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反問。那種哭聲!我的上帝!但是他一言未發,他知道自己說出的任何話都可能惹惱那個混蛋,從而讓這一切前功盡 棄。
格林納多沒有回答——也許是不知道回答誰才好——而與此同時,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另外那個穿校服的孩子鄧肯也顯出猶疑之色。他的面頰和額頭漸漸泛紅。他舔了舔嘴唇,心神不定地望著里奇。只有蠢大個還是那種要動手的架勢。亨利幾乎恨不得他們真正動起手來。一旦動手,亨利、瓊西和比弗就可以狠狠地揍他們一頓,狠狠地,因為那哭聲,那該死的哭聲,那要命的哼哼唧唧的哭聲一直鑽進了他的大 腦。
九九藏書有片刻時間,瓊西似乎想為自己辯解,可隨後卻咧嘴一笑,拇指沖肩膀後面一指,說:「不,我們是為了 他。」
「我要讓他吃掉這團屎,」他說,「吃完他就可以走了。你趕快走開,鼻涕蟲,除非你也想吃一 半。」
是瓊西和比弗。從表面上看,為他們擔心就像擔心自己在這渺無人煙的地方突發心臟病一樣荒唐——麻煩在他後面,在彼得和那個不省人事的陌生女人身上,而不是在前面,不是在他即將返回的「牆洞」……可「牆洞」那兒的確有麻煩了,有了大麻煩。他說不清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可他的確知道,並且毫不懷疑這種感覺。在遇到那些最多也只是飛快地瞥他一眼就匆匆而過的動物之前,他就知道有了麻 煩。
亨利又返回十月份的那個下午,就像返回沉沉的夢鄉一樣。往事猶如一口井,他快速墜入其深處,所以起初沒有感覺到有一團雲正在朝他急速飄來,那既不是話語又不是思想也不是喊叫,而只是一團雲,一團烏雲,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的一個東 西。
不過,亨利先吩咐彼得去房子的拐角處偵察了一下車道。等彼得回來報告說沒有敵情之後,他才讓大家朝那兒走去。只要上了人行道,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們就安全了,而在此之前,他可不願意冒險。他打發彼得跑了第二趟,要他把通往街道路偵察一番,如果平安無事的話,就吹一聲口 哨。
「如果我們挨了揍,你們只會更加吃不了兜著走。」瓊西說。亨利早就看清了這一點,但是對瓊西來說,這卻是靈感突現;他幾乎要笑出聲來:「再說,就算你們真的幹掉我們,對你們又有什麼好處?因為彼得的確跑得快,他會說出去 的。」
亨利以前從來沒有聽比弗唱過歌——大概除了跟著收音機哼哼之外,因為克拉倫頓一家顯然不怎麼去教堂。現在聽到他朋友那清晰甜美的歌聲,亨利不由得大為驚訝。再過一兩年,比弗的聲音會徹底變樣,會變得平淡無奇,但是現在,在空房子背後這雜草叢生的空地上,他的聲音卻讓他們一個個都感到震撼,感到訝然。那智障孩子也有了反應;他止住哭泣,驚奇地望著比 弗。
「沒錯。」鄧肯跟著 說。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班伯里在等著他——起碼「牆洞」在等著他——而他卻沒有木馬可騎,只有自己這可憐的雙腳馬。亨利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就在這時,他腦海里有個聲音叫了起 來。
「如果他們過來的話,你就從另一條路繞過那棟房子。」亨利告訴彼得,他說得很快,因為那幫大孩子已經開始移動了。但是格林納多的手仍然緊緊地抓著斯科蒂的前臂,亨利覺得這是一個好征 兆。
亨利朝營地方向大步流星地走著,但是漸漸地,大雪變成零星的雪花,風勢也越來越弱,於是他改走為跑,開始勻速地小跑。他多年來都有跑步的習慣,所以覺得步履輕鬆自然。也許不能一直跑下去,後面可能需要走一會兒,甚至歇息一陣,不過也很難說。他以前參加過公路賽跑,全程還不只九英里,雖然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腳下也從沒有四英尺深的積雪。這麼說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怕摔上一跤,髖關節脫臼嗎?還是怕突發心臟病?在三十七歲的年齡,發心臟病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就算真的有很高的發病幾率,為此擔心也不免滑稽吧?想想看,他都做好了什麼打算?所以說,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呢?
一時間,亨利無法移動——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大腿上被轉向柱撞破的傷口火烙一般的疼。他終於明白,當一隻鹿被車前燈罩住時,或者當一隻金花鼠在不斷推進的割草機前愚蠢地蹦來跳去時,該是什麼感覺了。那團雲剝奪了他的自我保護能力,使他陷在它行進的路上無法動 彈。
一開始他還擔心找不到跑步的節奏,可沒過一會兒,就在他仍憂心忡忡時,那節奏又回來了——他急促的呼吸與有力的腳步取得一致,感覺簡單而愜 意。
不過他仍在移動,而引擎的聲音也越來越近,已是響亮的轟鳴。最後,他終於進入道路南側的樹叢中。他好不容易挪動了大約十五英尺,這裏沒有形成積雪,散發著清香的褐黃色松針上只有一層淡淡的白色。亨利雙膝發軟,跪在地上,嚇得哭出聲來,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捂在嘴上止住聲音,如果它聽到了怎麼辦?是格雷先生,那團雲就是格雷先生,如果它聽到了怎麼 辦?
亨利看了看瓊西,又看了看比弗。他們都堅定地站在原地。事實上,比弗還不僅如此;他敏捷地彎下腰,撿起幾塊石頭——它們都有雞蛋般大小,但是不如雞蛋光滑——並敲得「哐當」作響;他眯縫著眼睛,來回打量著里奇·格林納多和那蠢大個,嘴角的牙籤挑戰般地上下抖 動。
不過那根本就不是陌生人,而是里克,是可愛的貝姬的朋友里克。里克什麼?麥卡錫?麥金利?還是麥克伊?亨利無法肯定,不過他傾向於麥卡錫,就像那部舊恐怖片中的凱文·麥卡錫——在那部片子中,來自太空的豆莢讓自己變成了人形。那是瓊西最喜歡的影片之一。只要讓瓊西喝上幾杯,再提起這部電影,瓊西就會脫口說出那句招牌台詞:「它們在這兒!它們在這 兒!」
有一團雲,他想,有一種像雲一樣的東西,問題就在這裏。我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是我能感覺得到——有生以來,起碼是成年以來,我還從未有過這麼清晰的感覺。我得離開道路。我得從這兒躲開。躲開那場電影。那團雲里有一場電影。是瓊西喜歡的那種電影。很可怕的電 影。
「那條狗,」亨利解釋道,「哪一個是那條 狗?」
他在路中間滑行著停下腳步,一邊揮動雙臂保持平衡,以免再次摔倒在雪地上。然後,他就站在那兒喘息著,眼睛瞪得溜圓。現在又怎麼了?他離「牆洞」只有兩英里半了,馬上就要到了,所以,現在又是怎麼 了?
離開道路!他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喊叫,馬上離開!快藏起 來!
「對天發誓。」亨利答應 道。
亨利正想說,飯盒與球衫肯定是在智障學院上學的哪個孩子的——只要看看這標籤就可以肯定,它幾乎就像他們那該死的狗所戴的頸牌——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從房子的另一面(也就是大孩子們夏天打棒球的地方)就傳來一聲喊叫。那叫聲充滿了痛苦,但是,讓亨利想都沒想就拔腿狂奔的還是那叫聲中的震驚,是什麼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傷害或恐嚇(或兩者兼而有之)時所感到的巨大的震 驚。
「那孩子叫了起來。」亨利說。他的腳在雪地上一滑,稍一趔趄,又接著跑了下去,一邊想著那明亮天空下的那個十月里的日子。他一邊跑,一邊想著杜迪茨。正是杜迪茨的那聲喊叫,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生活。他們一直以為是變得更好了,不過現在,亨利有了懷 疑。
他的問題——那種身體和情感上的空洞就像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的確是源於生理因素,與內分泌有關,對此他毫不懷疑。通過服用自己所開的大把的藥物,就算不能完全治好,起碼可以調理調理……這一點他也毫不懷疑。但是,正如彼得明明知道自己將來得接受康復治療,得接受年復一年的心理疏導,卻依然不管不顧一樣,亨利不想被治好,他似乎堅信,所謂治好只是騙人的把戲,會讓自己變得不再是自 己。
還有六英里,還有六英里,就到班伯里。是只有六英里了嗎,還是他過於樂觀了?是不是有些放任那些內啡呔了?哦,就算如此又怎麼樣?在這種時候,樂觀並不是壞事。雪已經差不多停了,動物的遷徙大潮正接近尾聲,這也是一件好事。不好的是他腦子裡的思想,有些念頭似乎越來越不屬於他。比如說,貝姬,誰是貝姬呢?這個名字開始在他的腦海里迴響,並融進他的跑步歌中。他想,可能是那個他差點兒撞死的女人吧。你是誰家的小小妞?我的名字叫貝姬,我是可愛的貝姬·休。九九藏書
「該死的騙子,」斯科蒂說,「他是個該死的騙子,里奇,別聽他 的。」
瓊西同樣面帶笑容。「杜迪茨,」他問,「哪一個是狗 呀?」
比弗朝瓊西身邊跑去。亨利轉向那孩子,說:「待在這兒別動,杜迪茨,跟你的飯盒一起待在這兒,好 嗎?」
亨利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幾乎與蠢大個斯科蒂一樣按捺不住自己。一方面,他恨不得真的挑起這一仗,恨不得高喊著大家快上!都他媽的快上!他知道朋友們會全力響應,知道他們即使被打翻在地送進醫院也不會說半個不 字。
我討厭這樣狗屁作秀,他們從來都不換衣服,彼得說,亨利正要接話,可沒等他開 口……
其餘的聲音他都知道,或者他的朋友們知道。其中就有瓊西跟他談起過的那個聲音,那是瓊西出車禍后經常聽到並且與他的痛苦相聯繫的聲音:請停下來,我受不了啦,快給我打一針,馬西在哪 兒。
孩子又轉向亨利,顯得更不解 了。
不過她並不可愛,絲毫也談不上可愛。她只是一個體形粗笨、渾身發臭的老大媽,此刻正在彼得·穆爾不大可靠的看護之 下。
為了把注意力從身後或前面的朋友身上移開,或者為了不去考慮周圍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努力將思緒轉向1978年、特萊克兄弟公司以及杜迪茨——他知道那正是彼得的思緒已經到達的所在。至於杜迪茨·卡弗爾怎麼會與眼下這些倒霉事扯上關聯,亨利也不明白,可他們大家一直都在想著杜迪茨,亨利甚至不需要昔日的靈犀也能知道這一點。剛才,就在他們用防水布將那女人拖往貯木棚的路上,彼得還提到了杜杜。幾天前——也就是亨利打中那頭鹿的那一天——當亨利與比弗一起在林中時,比弗也談起了杜迪茨。比弗回憶起有一年,他們四個人帶著杜迪茨在班戈進行聖誕大採購。(那正是瓊西剛剛拿到駕照不久;那年冬天,瓊西願意開車送任何人去任何地方。)當時,杜迪茨擔心聖誕老人並不存在,於是他們四個人——四個自以為能掌握命運的毛頭中學生——挖空心思地讓杜迪茨相信,聖誕老人是真有其人,如假包換,比弗想起那情景還哈哈大笑。當然,他們最後讓杜迪茨信以為真了。就在上個月,瓊西還帶著幾分醉意,從布魯克萊恩給亨利打來電話(與彼得相比,瓊西很少喝醉,特別是出過車禍之後;那是瓊西打給亨利的唯一一次有些傷感的電話),對他說,他們在1978年為可憐的老杜迪茨·卡弗爾所做的一切是他一生中最快樂、最平常、也是最他媽美好的經歷。那是我們最美好的時光,瓊西在電話里說,亨利突然一個愣怔,發現自己對彼得說出了同樣的話。天啊,杜迪茨。狗日的杜 杜。
「是彼得,」這話隨著一團霧氣從他嘴裏吐了出來,「是彼得。」現在即使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也是相當肯定 了。
可還沒走多遠,他們就看到了另一樣東西——這一次是黃色而不是紅色,是只有小孩子才喜歡的鮮黃色塑料玩意兒。亨利幾步上前撿了起來。是一個飯盒,上面印有史酷比和它的朋友們的圖案,它們似乎正一溜煙地逃離一幢鬼屋。與球衫一樣,飯盒也很新,不像是在這兒被扔了很長時間。突然之間,亨利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心裏但願他們根本就沒有晃蕩到這棟廢置房屋旁的廢置的車道上……或者最起碼把這事兒留到改天。不過,即使在十四歲的時候,他也明白這麼想很愚蠢。他想,只要涉及到看豆瓣,你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去,要麼不去,而絕不存在留到改天這回 事。
那些聲音。他一直凝神細聽那些聲音,乃至於忽略了從頭頂飛過的直升機的「嗡嗡」聲,低懸的雲層幾乎難掩那快速掠過的鯊魚般的黑色機身。接著,那些聲音就像遠處傳來的無線電信號一樣漸漸消失,日光出來了,空氣也不再那麼稀薄。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的思想發出的聲音,它堅持認為,在「牆洞」那兒,已經發生了或即將要發生可怕的事情;而在旅行車或貯木棚那兒,也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了同樣可怕的事 情。
彼得的聲音有些尖細,但是毫不恐懼:「你放心吧,亨 利。」
不過他把球衫撿起來之後,他們卻發現並非如此。是新的沒錯——一件嶄新的德里老虎隊球衫,背上印著19號。彼得對橄欖球沒什麼興趣,可其他人都認出這是里奇·格林納多的號碼。但並不是好球衫——已經不是了。后領被撕開了一條大口子,似乎穿球衫的人想跑開時,卻被人從後面抓住並拖了回 去。
「我有個方法想試一試。」比弗突然說 道。
「你喜歡這節目嗎,夥計?」比弗從孩子手中拿過飯盒,輕言細語地問道。亨利饒有興緻地望著他們,想看看這孩子是否會哭著要飯盒。他沒 有。
亨利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完全是始料不及的感覺:他很恐懼,並且已經恐懼了一陣子,這使他從往事中回過神來。就在他意識的門檻下,有個新東西一直在晃蕩,只是由於他對邂逅杜迪茨的清楚回憶才被按壓在那兒。隨著一聲驚恐的呼喊,它現在沖了出來,堅持要引起他的注 意。
「是呀,你這樣可穿不上去,不是他媽的這樣穿,先生。」比弗從孩子手中接過鞋子,幫他套在腳上,拉出鞋舌蓋,束緊鞋帶,再打上一個活結。孩子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鞋子穿好后,他仍然盯著活結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望著比弗。突然,他伸出雙臂,摟住比弗的脖子,在比弗臉上十分響亮地親了一 下。
「如果誰把這事兒說出去,」他說,「我就再也不理你們 了。」
「你們要幹什麼?」里奇問亨利,「要我們離開這兒,對 嗎?」
比弗六神無主地看著他們。「我老媽只給我唱過這些,」他說,「我總是一轉眼就睡著 了。」
比弗站了片刻——他的腳下正是剛才里奇要那孩子吃狗屎時所站之處——然後跪了下去。亨利發現那孩子穿的居然是有著安德度斯圖案的內褲,它們不僅是《夏基的神秘機器》中的角色,還是《史酷比》中的主要人物,和這孩子的飯盒一樣。
亨利與瓊西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捧腹大笑起來。他們本不該這樣,很可能會嚇著那孩子,弄不好他又會讓人頭痛地放聲大哭。可他們無法控制自己。不過那孩子居然沒有哭,反而朝亨利和瓊西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細密的牙齒,然後又轉頭望著比弗。他仍然緊緊地拽著比弗的手臂,讓他摟住自己的肩 膀。
他還聽見比弗的聲音:去看看便 盆。
「天啊!」彼得噁心地斜了瓊西一眼,終於開口道,「我們大老遠地跑過來,難道就是為了那玩意 兒?」
拿著狗屎的孩子鼻樑上貼著一大塊創可貼,亨利認出了他,不由得半是驚訝半是好笑地「哼」了一聲。這可真是太妙了,對吧?他們來這兒原本是想看返校節女王的豆瓣,可現在呢,上帝!卻與返校節王子不期而遇,他在賽季結束時,除了落得一隻破鼻子之外,顯然沒有更重的傷情,所以當其他隊員此刻正在為本周的比賽訓練時,他卻以這種方式自娛自 樂。
瓊西回答:我們幹嗎不直接去敲衛生間的門,問問他到底怎麼 樣?
亨利一時無法動彈,腦中閃現出上百個幼稚的恐怖畫面:床底下的東西,棺材里的東西,翻開的石頭下不斷扭動的蟲子,一隻死了很久的老鼠留下的毛茸茸的果凍狀殘骸——那是一隻被烤死的老鼠,是爸爸那次為了檢查插座而將爐子從牆邊挪開時發現的。還有一些絲毫也不幼稚的恐怖畫面:他父親在自己的卧室里神志不清,嚇得號啕大哭;巴利·紐曼從亨利的辦公室落荒而逃時驚恐萬狀的神情,他之所以驚恐,是因為亨利要他正視他不願(也許是不能)正視的現實;凌晨四點鐘的時候,毫無睡意地端著威士忌一人獨坐,整個世界都是一個死寂的空洞,他自己的腦海也是一個死寂的空洞,哦天啊,彷彿要過一千年才會天亮,所有的催眠曲都已被取消。這一切都在那團烏黑的雲里,正像《聖經》中的灰色馬一樣朝他疾馳而來,這一切以及其他一些東西。他所想到過的每一種可怕的東西此刻都在向他逼近,不是騎在灰色馬上,而是駕駛一輛外殼生了銹的舊雪地摩托車。不是死神,但是比死神更可怕。是格雷先 生。read.99csw.com
可是他剛拿開,孩子的臉就陰沉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要求未被滿足而使性子,而完全是出於傷心。淚水從那雙綠得出奇的眼睛里涌了出來,在他臟乎乎的臉上留下兩道乾淨的印痕。他抓起比弗的手,把比弗的胳膊重新放回自己的肩膀上,說:「還要!還 要!」
「你們全都對天發誓?」格林納多 問。
「你們不會把任何事情說出去,除非你們他媽的不想活了,」那個叫鄧肯的孩子說,他渾濁的金色頭髮從面孔兩邊垂下來,一直披到肩上,「快滾開,馬上就 滾。」
「它駛向最近的星辰,遠離了寶貝的 家。
「好吧,既然這樣,那好,」大塊頭孩子說,他咧嘴一笑,露出幾個掉了牙齒的豁口,「你們現在就不想活 了。」
還有五英里……也許是四英里。還有五英里……也許是四英 里。
「你們都是他媽的什麼人?」一個大孩子問比弗。他右手上戴的好像是一隻棒球手套,也可能是高爾夫球手套……反正是打球時戴的東西,上面有一團干狗屎,他正在逼迫那個衣服幾乎被扒光的孩子吃下 去。
亨利又凝神聽了聽,看是否有別的聲音或念頭,但是什麼都沒有。太好了。不過他得承認,即使沒有那些聲音,這顯然已經成為他一生中最為奇特的狩獵之 旅。
「如果沒有誰受傷的話,」瓊西用一副很通情達理的口吻說,「也就沒什麼可說 了。」
他勻速地跑著——在雪地上儘可能勻速地跑著——並凝神傾聽腦海中的奇怪聲音。不過實際上,只有一個奇怪的聲音,而且根本就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嗡嗡」聲,同時夾雜著:
我們幹嗎不直接去敲衛生間的門,問問他到底怎麼 樣?
還有八英里,他對自己說。漸漸地,這變成了他的跑步歌,與以往跑步時在腦海中出現的那些不一樣(當時出現得最多的是童謠),但也相差不遠——道理其實相同。還有八英里,還有八英里,就到班伯里。不過現在去的不是班伯里,而是克拉倫頓先生的老營地——如今是比弗的營地——也沒有可以乘坐的木馬。到底什麼是木馬?誰知道呢?而這裏發生的一切——那些亮光,動物們不是太倉惶地遷徙(親愛的上帝,他左邊樹林里的那東西是什麼,是操他媽的一頭熊嗎?),還有路上那個女人,牙齒掉了一大半,腦筋也缺了一大半,就那樣坐在地上——看在老天的分上,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還有那些臭屁,親愛的上帝。他所聞過的勉強算得上有點類似的唯一氣味是一位病人的氣息,那是他接診過的一位患有腸癌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總是那種氣味,亨利的一位當內科醫生的朋友曾經說,當時亨利想向他描述那種氣味。他們可以每天刷十幾次牙,每隔一小時就用一次潔麗寶漱口水,可還是會發出那種味道。那是肌體自我啃噬而散發的氣味,因為如果你揭開診斷學的面具,那麼,癌症就是這麼回事,是自我啃 噬。
他此前感受到的可怕事情已經發生。他的一個朋友已經魂歸西天,另一個死期將近,還有一個,上天保佑,成了電影明 星。
他抬頭朝天上望了一兩次,看是否還有亮光,但是再也沒有看到,於是他目不斜視,一直往前,偶爾也繞開幾步,為動物們讓路。那些動物說不上是驚慌逃竄,但它們那惶恐而怪異的眼神亨利還從來不曾見過。有一次,如果不是敏捷地跳到一旁,他可能已被兩隻飛奔的狐狸撞倒。
他朝那間辦公室跑去,扒在一扇臟乎乎的窗戶外,雙手搭在臉旁擋住兩邊的光線,亨利這才猛然想起他們來這兒的目的。那個叫迪娜·吉茵什麼的豆瓣。那一切彷彿是一千年前的事兒 了。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一隻腳向前,眼看就要落地了。亨利知道,只要讓這傢伙往前邁出一步,他就會像條掙斷韁繩、撲向對手的斗狗一樣,擺脫里奇·格林納多的控 制。
「我也跑得快,」里奇冷冷地說,「我會追上他 的。」
「如果我們走了,你們會怎麼樣?還會說出去 嗎?」
斯科蒂又想往前沖,但是里奇更加用勁地抓牢蠢大個的前 臂。
於是他動彈起來,但是感覺猶如在噩夢之中,他彷彿是在已變得與太妃糖一般黏稠的空氣中艱難前行。他腿腳的起落非常緩慢,就像在跳水下芭蕾。他是在路上跑嗎?真的在跑嗎?此時此刻,他似乎難以想象,不管他有多強的記憶 力。
「你們以後要睡在氧氣帳里過日子,」斯科蒂又加了一句。亨利幾乎要放聲大笑了。他祈願他的朋友們不要開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他們也的確沒有開口。這簡直是個奇 跡。
亨利沒有理睬他,眼睛只是盯著里奇·格林納多。他沒有感到恐懼,雖然那三個孩子完全有可能把他們揍扁;他的心中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跪在地上的顯然是個智障孩子,但儘管智障,卻明白這三個大孩子要傷害他,他們扒掉他的球衫,還 要——
眼下的情景就像在上演一支舞蹈,與你小學一、二年級時所學的幾乎沒有兩樣。當里奇、鄧肯和斯科蒂朝車道走去時(他們不慌不忙地走著,竭力裝出是自願離去而不是被一幫毛頭初中生嚇走的樣子),亨利與他的朋友們先是轉過身子面對著他們,然後又一字兒排開地退回來,靠近那個只穿著內褲跪在地上的孩子,並擋住那幫人的視 線。
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說,如果能清清腸胃,他就會沒事兒 了……
還有四英里,就到班伯里……也許只有三英里。還有四英里,就到班伯里……也許只有三英里——
「我知道你是誰。」亨利 說。
他從樹枝中掙脫出來,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不,他的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他抬腿向前邁去,很難相信自己還活著。他將一隻手舉到面前,發現手掌血淋淋的。嘴裏也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他把手放在口邊,吐出一顆牙齒。他愕然地看了一會兒,一開始想把它放進口袋,但還是壓抑住這種衝動,抬手扔了出去。就他所知,還沒有誰做過植牙手術,他也非常懷疑牙齒仙女會大老遠來到這荒山野 地。
他真的聽到這些話了嗎?是的,現在沒有了,但是他剛才聽到了,就像聽到那聲痛苦的大叫一樣。是彼得嗎?還是那個女人?可愛的貝姬·休?
這麼多年來,他的那些病人一直抱怨腦海中有聲音,而亨利這read.99csw.com位了不起的精神病醫生(早年在州醫院時,還有一位病人稱他為「年輕的上帝先生」)則點著頭,似乎很了解他們在說些什麼。他甚至相信自己真的了解他們在說些什麼。可也許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有所了 解。
他們當時正要去看一個姑娘露豆瓣的照片,那張照片據說被釘在一間廢置辦公室里的公告板上。事情過了這麼多年,亨利已經想不起那姑娘的名字了,只記得她是那個混蛋格林納多的女朋友,是德里中學1978年的返校節女王。基於這種背景,一想到可以觀看她的豆瓣,便似乎特別刺|激。可他們剛跑到車道上時,卻看見地上扔著一件紅白兩色的德里老虎隊的球衫,而在車道前方的不遠處,還有一樣東 西。
4
「彼得,他們一過來你就跑,」亨利頭也不回地說,眼睛仍然死盯著里奇·格林納多,「跑回去告訴你媽媽。」接著他又對里奇說:「你們可永遠追不上他,他長著兩條飛毛腿呢。」
的確沒錯。是紅白兩色,既不舊,也不臟,不像是在那兒扔了很久的樣子。實際上,這幾乎是一件新球 衫。
杜迪茨平靜地站在他們中間,端詳著飯盒上的圖案,而彼得則前去偵察了。亨利對派彼得去很放心。他沒有誇大彼得的速度;如果里奇那幫人想偷襲他的話,他會一轉眼就跑得無影無 蹤。
「看來我弄錯了,」比弗悻悻地說著,隨手扔掉球衫,「走 吧。」
里奇·格林納多沒有注意到亨利認出了他,他的眼睛正瞪著瓊西。不僅因為吃了一驚,還因為瓊西語氣中毫不掩飾的厭惡之情,里奇一開始甚至後退了一步。可接著他就發現,膽敢用這種責備的口吻跟他說話的是個起碼比他小三歲的孩子,體重比他要輕一百磅,於是,那隻漸漸垂下的手又重新伸直 了。
來吧寶貝,來吧寶貝,快回家找媽 媽。
「沒錯,如果你——」另一個孩子(可能是鄧肯)剛說了半句,就猛然住口,眼睛瞪著亨利和他的朋友 們。
但是里奇沒有讓他邁出那一步,那一步一旦邁出,就會引發一場大混戰。他抓住蠢大個的前臂,那前臂比亨利的二頭肌還要壯,長滿了金紅色的粗毛。「不,斯科蒂,」他說,「等一 等。」
孩子看著他,臉上仍然笑盈盈的,但也顯得迷惑不 解。
「幫——鞋 鞋?」
亨利點點 頭。
「我只會這個。」比弗說。他發現自己的手臂仍然摟著孩子光溜溜的肩膀,便連忙拿 開。
「沒錯,」瓊西說,「我們要開工了。我們的工作就是把你送回家。道格拉斯·卡弗爾,你叫這個名字,對 吧?」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瓊西問道,語氣中透出極度的厭惡,「要他吃那玩意兒?你們不是有毛病 吧?」
「里奇·格林納多,」彼得口裡說著,腳下已經跳動起來,「我不會忘 的。」
(如果誰把這事兒說出去,我就再也不理你們 了)
「還要!還要!」他 說。
他說不清那是誰的叫聲,但是他覺得彼得·穆爾可能剛剛陷入一攤大麻煩之 中。
他們到達車道上時——不完全算是車道,因為就連鋪著碎石的車轍上也已經長滿雜草——比弗沖在最前面。事實上,比弗的嘴角似乎都已出現白沫。亨利猜想彼得也差不多同樣興奮,不過彼得更有自制力,儘管他還要小一歲。比弗簡直是……該怎麼形容呢?急不可耐。這個詞真是恰如其分,亨利幾乎要忍俊不禁。可緊接著,比弗突然停下腳步,彼得差點兒撞在他身 上。
他尋思彼得是否回去拿啤酒了,但心裏知道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如果早先想到這一點,他可能會提議他們把酒帶上,而他就不用冒險再跑這一趟(對彼得自己和那女人都是一種冒險),可他當時簡直是驚慌失措——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啤酒這碼 事。
里奇威脅性地最後看了他們一眼后,那伙人便轉過拐角消失了。現在只有亨利、瓊西、比弗和彼得跟這孩子在一起了,這孩子的身體前後搖晃著,臟乎乎的膝蓋跪在地上,臟乎乎的面孔不解地對著白色的天空,上面又是血又是淚,就像一架破鍾的鍾面。他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跟他說話?告訴他沒事兒了,那些壞蛋已經走了,危險過去了?他根本就不會理解。哦,那哭聲,真叫人難受。那幫殘忍又愚蠢的孩子,對著這種哭聲,他們怎麼下得了手?亨利後來會明白——多少有所明白——但此時此刻,他卻百思不得其 解。
他爬到一棵雲杉後面,抱著長滿苔蘚的樹榦向遠處張望,他的頭髮汗津津的,蓬亂地耷拉在眼前。他看見一點亮光,亮光在陰暗的午後跳躍、閃爍和晃動,漸漸變成一盞前 燈。
在這一小群人背後的紅磚牆上,刷著幾個白色的大字:不得打球,不得玩耍,字跡雖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那意思可能是說,不要在房子附近打球,可以去遠處的空地,在那兒仍然可以看到跑壘道的深印和不大平整的投球區土墩,可是誰能說得准呢?不得打球,不得玩耍。在後來的日子里,這兩句話常常被他們掛在嘴上,成了年輕時代他們私底下的招牌話之一,但是並沒有確切的含義。最接近的意思可能是誰知道呢?或者是你能怎麼辦?通常情況下,說這話的同時,最好還要雙手指著天上,聳聳肩,笑一 笑。
還有五英里。還有五英 里。
「我才不想浪費時間。」里奇·格林納多說,那傲慢的語氣讓亨利恨不得要捧腹大笑……但是他竭力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發笑。離大功告成只有一步了。他一方面不願意接受這種結果,另一方面又欣慰得幾乎要發 抖。
瓊西把史酷比飯盒從亨利手中接過來,讓它一端朝上,因為他發現上面貼著什麼東西。他眼睛里的狂熱神色消失了,正微蹙著眉頭,亨利感覺到瓊西也但願他們剛才去打一場二對二球賽就好 了。
他們全都開懷大笑,杜迪茨也笑了起來,這時傳來彼得的口哨聲。於是他們邁開腳步,可是剛剛走完大約四分之一的車道時,瓊西突然叫了起來:「等一等!等一 等!」
「你是里奇·格林納多,報紙上有你的照片。如果我們把碰到你們所乾的事兒說出去,你認為別人會怎麼 看?」
在那棟房子的拐角處,里奇停下腳步,看了他們最後一眼。「我們會再見面的,」他說,「要麼一個個地見,要麼一塊兒 見。」
孩子用一雙臟手把飯盒抱在胸前,並給了它一個響吻,就像剛才在比弗的臉上那樣。「我叫——杜迪茨。」他大聲 說。
可還有那個孩子。那個哭哭啼啼的、可憐的智障孩子。等這幫大孩子把亨利、比弗、瓊西(還有彼得,如果他們抓住他的話)收拾完后,他們還會收拾那個智障孩子,結果可能遠遠不只是逼他吃掉那團干狗屎而 已。
3
「寶貝的船兒是銀色的夢,揚帆行天 涯……」
比弗最後不得不又唱了三遍,那孩子才答應讓他停下,才答應讓其他人幫他穿上褲子和那件印有里奇·格林納多號碼的破球衫。亨利永遠忘不了這動人的一幕,有時會回想起這一情景,而且往往在一些極不尋常的時刻,比如:當他在新罕布希爾大學的一次聯誼會上失去童貞時——當時樓下的大喇叭里正放著《水中煙》的曲子;當他翻開報紙,在訃告欄上看到巴利·紐曼那多重下巴之上的開心笑容時;當他給父親喂牛奶麥片,而牛奶順著父親的下巴流出來時——老天太不公平了,父親才五十八歲,就患上早老性痴呆症,堅持認為亨利是一個叫山姆的什麼人,總是說:「好漢做事好漢當,山姆。」每逢這種時刻,他稱之為「比弗催眠曲」的這支歌就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使他得到短暫的慰藉九-九-藏-書。不得打球,不得玩 耍。
比弗只是微微一笑:「你的鞋子,伙 計。」
5
大約十秒鐘之後,瓊西喊道:「亨利!比弗!快過來!讓那孩子待在那 兒!」
那團烏雲越來越近,亨利無助地呻|吟起來。那團雲彷彿日食一般飄浮在他的腦海中,抹去他的思想,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可怕的畫面:他父親下巴上的牛奶,巴利·紐曼惶恐的眼神,瘦骨嶙峋的身體和獃滯無神的眼睛,皮開肉綻的女人和被絞死的男人。一時間,他對世界的理解猶如口袋一樣被翻了個底朝天,他發現所有的一切都被感染了……或可能被感染了。所有的一切。與這即將到來的東西相比,他想自殺的理由實在是微不足 道。
「可能吧,」亨利回答,「不過讓彼得去看看更保 險。」
2
「幹掉他們,」蠢大個悶聲悶氣地說,「叫他們都他媽的完 蛋。」
「哎呀!」比弗說,「×他祖宗!是哪個孩子的球 衫!」
「球衫,球衫,是誰的有什麼要緊?」瓊西說,「我們干 脆——」
不過,他可以肯定彼得當時想到了。瘸著那條傷腿,彼得能再跑上一個來回嗎?也許吧,但是亨利不敢確 定。
彼得還在那邊,他想,它會到彼得還有那個女人那兒 去。
6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沒有動,留出足夠的時間,讓所有可能受傷的部位發出信號。他直到沒感覺到任何信號時,才翻過身,按了按自己的背心。很痛,但並非劇痛難忍。十一二歲的時候,他們似乎整個冬天都在斯特羅福德公園乘雪橇玩,常常摔得比現在慘多了,可他總是哈哈大笑地爬起來。有一次,彼得·穆爾那個白痴駕駛著他的「彈力飛車」,亨利坐在後面,他們一頭撞在山腳那棵松樹上——所有的孩子都稱之為「死亡之樹」——可到頭來,除了各有幾處皮外傷和幾顆鬆動的牙齒之外,兩人都沒有大礙。不過問題是,十一二歲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 了。
他可以聽見有一台引擎的「嗡嗡」聲正越來越近。是從「牆洞」方向傳來的,而且速度很快,是雪地摩托車的引擎,幾乎可以肯定是放在營地里的那台「北極貓」……但同時也是那團裏面正在上演電影的烏黑的雲,是某種可怕的黑色能量正朝他飛馳而 來。
那女人望著天上,大聲喊叫它們又來了!它們又來 了!
亨利的腳下又是一滑,可這一次他沒有機會讓自己重新站穩。他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沒等他回過神來,整個身子就飛離了地 面。
「走吧,老兄,你能行的。」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朝「牆洞」跑去。那種出了事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儘力快 跑。
瓊西、比弗和彼得都一一對天發 誓。
「對!」他伸手去要飯盒,比弗還給他。孩子抱著飯盒,接著又朝他們一笑。這是十分動人的笑容,亨利這樣想著,自己也笑了。他覺得這就像在大海里游泳,你遊了一會兒之後會感到全身發冷,可是當你從水中出來,將浴巾裹在光溜溜的肩膀和起了雞皮疙瘩的背上時,又覺得溫暖起 來。
它們又來了!那女人望著天上大聲喊叫,它們又來了!又來 了!
「喂,里奇,也許我們該——」鄧肯開口 道。
飯盒一端的標籤上寫著:我屬於緬因州德里鎮楓樹巷19號的道格拉斯·卡弗爾。如果我的主人走丟了,請撥打電話929-1864。謝 謝!
他背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巨大的疼痛使他不由得大叫一聲:「啊!」粉末狀的雪夢幻般地濺了起來,他的後腦勺狠狠地磕了一下,一時間眼冒金 星。
「哎呀,該死,再唱一遍吧,」彼得說,「你會多少就唱多 少。」
「是呀,是呀,你就再也不理我們了,少來這一套吧,」瓊西笑眯眯地說,他一直拿著飯盒,這時便蹲在孩子面前,把飯盒遞給他,「這是你的吧,哥們 兒?」
他把嘴埋進苔蘚之中,對著樹榦尖叫出聲,苔蘚被吸進口裡也渾然不覺,接著又是一聲尖叫。當「北極貓」的聲音朝著西邊遠去時,他只是跪在那兒,雙手抱著樹榦,全身簌簌發抖。當那聲音漸漸減弱,變成一種惱人的低鳴時,他仍然跪在那兒;當那聲音徹底消失后,他繼續跪在那 兒。
(誰家的小小妞,誰家的小小妞,可愛的貝姬·休)。
「起來吧,夥計,你沒事兒。」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坐起來。背上有些痛,但並不嚴重。只是嚇著了。就像人們常說的,受傷的不過是你那該死的自尊而已。不過,也許還是多坐一兩分鐘為好。他已經爭取了不少時間,也該休息一會兒了。再說,那些往事也讓他心緒不寧。里奇·格林納多,那該死的里奇·格林納多後來離開了橄欖球隊——可根本就不是因為鼻子破了。他曾經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亨利猜想他是當真的,但這種威脅一直沒有兌現,是的,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面。因為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鄧肯的朋友們——是兩個人,都穿著德里中學的校服——明白他們下午的消遣已經被人發現,於是都轉過身來。在他們中間的碎石地面上,跪著一個孩子,身上只剩下一條短內褲和一隻鞋子,臉上一塌糊塗,有血跡、灰塵、鼻涕和眼淚,亨利一時看不出他的年齡。這不是個小孩子,因為他長了不少胸毛,可他的神情卻與小孩子無異。那雙有些側斜的眼睛綠得發亮,裏面盛滿淚 水。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輕微的「沙沙」聲,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在上下晃動,口裡呼出的氣息形成了一團團冰涼的霧氣。可他現在感覺暖和了,心情也好了些,那些內啡肽發生了作用。不管有什麼不對勁,他並不缺少內啡肽;雖然有自盡的打算,但他絕沒有抑鬱 症。
「我會的。」他說,儘管這聲威脅是出自一個孩子之口,他卻覺得自己聽起來不像孩子。里奇顯然也有同感;他後退了一步,拿著糞便的那隻戴了手套的手又垂了下去。他第一次露出惶恐之色。「三個欺負一個,還是個智障孩子,你們太混賬了。我會說出去的,我會的,而且我知道你是誰。」
還有七英里,還有七英里,動物在大遷徙,全都奔往迪士尼。等它們到了迪斯尼,就會一字兒排整齊,高唱「這世界真是小,真是 奇」。
「好吧。」亨利說。他牽起孩子的一隻手,瓊西牽住另一隻,兩人一同把孩子拉了起來。楓樹巷離這兒只有三個街區,他們在十分鐘之內就可以走到——只要里奇那幫人沒有埋伏在附近伺機襲擊他們。「我們送你回家吧,杜迪茨,你媽媽一準在為你擔心 呢。」
「你憑什麼多管閑事?」里奇·格林納多問他,「有什麼了不起 的?」
「不會,」他回答,「我們不會跟任何人 說。」
「幫——什麼?」孩子問,他那大惑不解的樣子十分有趣,亨利、瓊西和彼得不由得又大笑起來。亨利知道自己不該笑話智障孩子,可是他情不自禁。這孩子天生一張滑稽的面孔,就像一個卡通人 物。
「這是——酷比!」智障孩子說。他長著一頭金色的鬈髮。亨利仍然判斷不出他的年 齡。
「是呀,等一等。」鄧肯說話的語氣幾乎有些驚恐。他瞪了亨利一眼,亨利雖然只有十四歲,卻覺得這一眼十分滑稽。那是一種譴責的眼神,彷彿做錯事的是亨利和他的朋友 們。
接著,比弗把這個抽抽嗒嗒、衣服幾乎被扒光的孩子擁進懷裡,對著他唱了起 來。
「少廢話,」彼得說,他的聲音也在發顫,「如果你能讓他住口,就別磨蹭 了。」
「來吧,你這個孬種,」比弗說,他的一個過人之處就是能準確地把握時機,「我會把你的鼻子再揍扁一次。鼻子破了就離開球隊,這也太沒種了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