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灰人
第十一章 蛋頭博士之旅
沒有回答,但是一段奇特的回憶卻悄然而至。去年三月,他、彼得、比弗和瓊西的妻子四人之間保守著一個秘密。卡拉覺得瓊西不必知道自己的心臟曾經兩次停止跳動,一次是在急救醫生把他抬到救護車裡的時候,另一次是在他剛剛到達馬薩總醫院不久。瓊西知道自己靠近了鬼門關,卻不知道(至少亨利這麼認為)到底有多近。就算他有過庫伯勒—羅斯式的走進光明的經歷,他顯然將它們要麼埋藏在心底,要麼就因為那大量的麻醉劑和止痛藥而拋到了九霄雲 外。
發電機發出平穩的轟鳴,在作為門前踏板的花崗岩石板上,房門大敞。亨利在門外停了片刻,打量著石板。他起初以為上面是血,但不管是新鮮的血還是凝固了的血,都不會有那種奇異的金紅色光澤。不,他看到的是某種生長著的有機物。苔蘚或真菌。或者其他的什麼東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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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柴扔向床腳,那兒有一床皺巴巴的羽絨被,現在已經滿是液體燃料。有片刻時間,藍色的火焰沿著小火柴棒有氣無力地閃爍著,亨利以為火焰會熄滅。可緊接著,隨著「砰」的一聲輕響,羽絨被上騰起一團不小的黃色火 焰。
然後怎麼樣?到底怎麼樣 呢?
他聽見自己哼著他最不喜歡的「滾石」歌曲《同情魔鬼》(確保比拉多已經洗手不幹,非常感謝,你真是了不起的聽眾,晚安),當他意識到這首歌與瓊西在醫院里的情景攪成一團時,便停了下來——今年三月份時的瓊西看上去不僅憔悴,而且似乎縮小了,彷彿他的精神已經凝聚起來,在他受到驚嚇和傷痕纍纍的身體外形成了一層牢固的保護層。亨利覺得瓊西很可能性命難保,不過後來卻保住了命,而亨利現在才意識到,正是在那段時間,他自己才認真考慮起自殺的念頭。長期以來,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各種令人不快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一閃現:白色泛藍的牛奶從父親的下巴流下來;巴利·紐曼從他的辦公室逃走時,碩大的臀部晃晃悠悠;里奇·格林納多拿著一團狗屎,要衣服幾乎被扒光、在那兒嚶嚶哭泣的杜迪茨·卡弗爾吃下去,一定要他吃下去。而從那以後,各種畫面中又增加了瓊西的形象:瓊西瘦得不成形的臉龐和空洞迷茫的眼睛,瓊西簡直是無緣無故地跑到了大街上,瓊西似乎準備即刻穿上布吉鞋離開鎮子。他們說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可是,從他老朋友的眼神里,亨利卻發現了「生死攸關」這個詞。同情魔鬼嗎?拜託。根本就沒有上帝,沒有魔鬼,也沒有同情。而一旦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有麻煩了。在「文化美國」這所大型遊樂場中,你作為合格遊客的日子就不多 了。
工作台上已經是一片狼藉——有一盒釘子和一盒螺釘被掀翻了,原本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東西都混成了一團。拉馬爾·克拉倫頓用過的一隻舊煙斗被扔在地上摔破了。厚厚的工作台里的所有抽屜都被拉了出來,而且就那樣半敞著。比弗或瓊西像龍捲風似的掃蕩過這兒,想找什麼東 西。
這是近距離射擊,而那生物也似乎無法逃避;也許是下蛋耗盡了它的體力,還可能是它受不了寒冷的環境——「牆洞」的大門敞著,這裏的確是寒氣襲人。槍聲在封閉的房間里非常響亮,那東西揚起來的頭顱被打得腦漿迸濺,在後面的牆上留下一團團污漬。它的血與真菌一樣呈金紅色。那腦袋搬了家的身子滾到床下,落在一堆亨利沒見過的衣服上:一件褐色外套,一件橘紅色背心,一條卷邊牛仔褲(他們幾個從來不|穿卷邊牛仔褲;上初中的時候,穿這種褲子的人被稱為「攪屎棍」)。有幾個蛋也跟著滾了下來,大多都掉在衣服上或瓊西那堆橫七豎八的書上,因此完好無損,但還有兩個落在地板上摔破了。像蛋白一般的灰白色物質流了出來,每個蛋里流出了大約一湯匙。蛋里有種毛茸茸的東西,它們蠕動著,似乎在用那針尖一般大的黑眼睛瞪著亨利。亨利看著這一切,差點兒放聲尖 叫。
他的確是這麼做的,因為那的確是一根線,是從球衫的隊標上掉下來的一根紅線。他鬆開手指,目送它飄落在雪地上。然後,他用球衫重新纏住牛仔褲的破洞。就在不足四小時之前,他還一直在考慮各種各樣的自盡方式——繩子和套索,浴缸和塑料袋,橋墩和始終流行的「海明威方案」(在有些地方也被稱為「警察的道別」)——可在剛才那一兩秒鐘的時間里,他居然被嚇得夠 嗆。
亨利抬起頭,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至少現在看來,它遠遠沒有早先那場雪那麼急了,不過現在已經開始下大),彷彿相信上面的某個地方有一位上帝,正像科學家一樣,帶著雖然不願介入卻至為真誠的興趣,像觀察一隻草履蟲一般在觀察著他。「我他媽的是在說什麼?你知道 嗎?」
管它紅色與否,事實上他仍然在想,而且顯然也不是那麼荒謬;說到底,他曾經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考慮著槍呀,繩子呀,以及塑料袋等。現在看來,當初那一切似乎有些幼稚,可他的確就是那樣,是吧。所 以——
亨利不寒而慄,同時用腳踢著雪,把那堆蛋和那小怪物的屍體掩埋起來。他再一次解開臨時繃帶,看了看腿上的傷口,就在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嘴裏哼的是什麼歌了。他止住了歌聲。又開始下雪了,但現在只是隨風飄落的零星小雪。
看著這一堆不起眼的、多年未用的冬季裝備,亨利突然覺得自己非常疲憊……不過,疲憊這個詞實在是太溫和了。他來到這兒已經步行了十英里,其中多半還是一溜小跑。他還經歷了一場車禍,然後又發現一位童年好友的屍體。他相信另外兩位童年好友也同樣離開了 他。
就這樣,他終於回到了之前安頓彼得和那女人的貯木棚。彼得不見了。周圍沒有他的蹤 影。
我踏上了旅途,他對自己說,也許有一天,有人會就此寫一部史詩,題名為《亨利之 旅》。
但是,繼續跟蹤雪地摩托車的車轍顯然已經不可取。半小時之後,他就會在黑暗中找不到路,而且這新下的雪終究會將路淹沒。到頭來,他會四處亂撞,迷失方向……瓊西此刻十有八九就是這 樣。
「如果他們不打算連我也一起幹掉的話。」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乾澀沙啞,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渴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去(他已經十多年沒有碰過任何滑雪板了),捧起一把雪,往嘴裏塞了一大口。他讓雪慢慢融化,流進喉嚨。簡直是沁人心脾。亨利·德夫林,這位精神病醫生,一度就「海明威方案」撰寫過論文的作者,曾經的童男子,如今是一個身材瘦高的討厭鬼,眼鏡老是滑到鼻尖,頭髮開始花白,而他的朋友們則死的死,逃的逃,變的變,此時此刻,他站在一幢自己再也不會重返其中的木屋前,站在它敞開的院門口,腳下踏著滑雪板,口裡吃著雪,就像聖地馬戲團的孩子吃冰甜筒一樣。他站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生中最後一個真正的好地方被焚之一炬。火焰從木瓦上躥出來。融化的積雪變成冒著熱氣的水流,順著腐銹的天溝嘩啦啦地往下淌。長長的火舌在敞開的門裡伸進伸出,猶如熱情的主人在邀請新來的客人快進來,快進來,真該死,趁著這地方沒燒垮,快把你的屁股挪進來。長在花崗岩石板上的金紅色絨毛燒焦了,失去了原來的色澤,變成了死灰。「很好。」亨利低聲咕噥道。他雙手握著滑雪桿,正下意識地一松一緊。「很好,太好 了。」
突然間燈光大亮,是架在卡車上的大聚光燈。眼睛被照花之前,亨利瞥見「深轍路」盡頭的路中央停著一輛車,好像是一輛平板載貨車。那些燈光都有動作感應功能,燈光前站著一排 人。
「我覺得我沒有,」他沙啞著嗓子說,「不管你們擔心的是什麼,我覺得我沒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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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時,從樓下兩間卧室中的一間里傳來某種聲響。是一種窸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片寂靜,一時間,亨利還以為是自己想象過了頭。可隨後又響起一陣很低的「吱吱嘎嘎」聲,就像電池快要耗盡時的機械玩具——比如鐵皮猴子或鸚鵡——發出的聲音。亨利頓時全身起滿雞皮疙瘩,口裡也幹了,後頸窩的汗毛一束束地豎起 來。
大約四十五分鐘之後,他停了下來,獃獃地望著「北極貓」的車轍。白天將盡,只剩下了蒙蒙亮,但仍然不難看到車轍——或其遺留的痕迹——突然右轉,進入了樹 林。
六個男人站在他的下方,離他有十英尺左右,他們的影子貼在晶瑩的新雪上,顯得出奇的長且不真實。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風雪大衣,口鼻上戴著清一色的透明塑料面罩——這些面罩比亨利在工具間里找到的油漆面罩似乎更管用,不過亨利覺得,他們戴面罩是基於同一種目的。
他們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就飛走了,但是的確飛得很低,震得廚房碗櫃里的杯碟「乒乓」響。轟鳴聲漸漸遠去,先是變成「嗡嗡」聲,然後若有若無。亨利站起身來。他們也許是去了傑弗遜林區的東端,去參加那兒的動物大屠殺。讓他們去吧。他得離開這他媽的鬼地方,然 后——
蛋頭博士再度出發。
車轍在朝西北方向的戈斯林商店繼續延伸之前,突然轉向塌陷的貯木棚。雪地上有一個差不多是人形的深印。人形的兩邊還有些圓形的印 跡。
他意識到自己拿了熱狗卻忘了瓊西的槍(更別提自己的槍)時,已經走得太遠,不可能再回頭 了。
只有雪,雪已經被大屠殺后的動物的血染紅,動物們屍橫遍野,滿處都是鹿、浣熊、兔子、鼬鼠、熊、土撥鼠以 及——
也許他知道。戈斯林商店方向的天空更為亮堂,似乎架起了一排排明燈。他聽得見直升機的「嗡嗡」聲,雖然時強時弱,但始終朝著那同一個方向。等他離得更近時,大概還會聽到其他重機械的聲音:後勤車輛,也許還有發電機。東邊仍然傳來零零星星的槍聲,但是,大行動顯然在他要去的方 向。
光線還不是太暗,所以他不難看清人形左側的三個圓印的圖案,同時想起彼得的粗呢外套上右手肘關節部位的一塊補丁。彼得曾經頗為自得地告訴亨利,那是他的女朋友縫的,她說彼得不該穿著破衣服去打獵。亨利記得自己當時覺得既傷感又滑稽,彼得居然憑著這個單純的善意之舉,就構築起對於幸福未來的憧憬……說到底,這一舉動很可能與該女士所受的教養有關,而不是出於她對自己這位成天泡在酒缸里的男朋友的感 情。
「你怎麼看,赫丘里?」亨利問,「這說明了什麼,我的朋友?」但赫丘里卻一言不 發。
亨利痛極而泣。「再見了,比弗,」他說,「我愛你,夥計——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 話。」
九*九*藏*書四天,當然了。可這地方今天早上還乾乾淨淨,只 是……
「如果要感染的話,就讓它去好了。」他嘴上說著,心裏卻提醒自己還是小心為好;老拉馬爾以前常說,小心一點對人絕無壞 處。
亨利站在門口,突然想起一幕清晰得令他心如刀絞的往事:杜迪茨想把鞋子倒穿在腳上,比弗蹲在他面前,對他說:我來幫你吧,夥計,而杜迪茨則睜大眼睛不解地望著他——那模樣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喜歡——問道:幫——鞋 鞋?
「我是蛋頭博士,我是蛋頭博士,我是海象!咕——咕——咕!」
「我不知道我 能——」
他繞到「牆洞」的另一邊,這裡有一堆木柴。旁邊還有一塊防水布,很有年頭了,黑色已經變成了灰色。防水布被凍在地上,亨利用雙手使勁拉扯,才把它拉了起來。防水布下橫七豎八地堆著些東西,有雪鞋、冰鞋和滑雪板,還有個古董般的冰 鑽。
他的朋友拄著雙肘從鐵皮底下艱難地爬出來后,倒在雪地上,壓出了這個人形的雪印,但留在雪印上的斑斑點點不完全是霉狀物。有些是幹了的血跡。彼得受傷了。是屋頂垮塌時割傷的嗎?僅僅是這樣 嗎?
他拿開洗潔精和鏟斗,接著就看到那罐黃瓶裝的斯巴克斯牌液體燃料。那個控制著他的技藝生疏的木偶操縱者扯了扯亨利的手臂,然後讓他的右手抓住那罐燃料。他拿著它返回起居室,在壁爐架旁停留片刻,將那兒的一盒火柴拿在手 中。
我要瘋了,他想……不過這沒什麼。像達達尼昂一樣背誦「我就是海象」總好過回想剛才那些情景:那東西的血濺到牆上,從浴缸里伸出來的長滿霉狀物的「馬丁大夫」牌皮靴,特別是那些蛋摔破后流出來的一攤蠕動著的毛茸茸的東西,它們居然長著眼睛,那些眼睛全都瞪著 他。
「海 象!」
視線清晰之後,他從此前存放雪地摩托車的地方走過,那裡現在已經空空如也,地上只留下一層厚厚的油漬。不過,用來蓋車的綠色防水布被扔在一個角落裡,上面也長了一片片金紅色的玩意 兒。
一隻穿著靴子的腳從浴缸邊沿伸了出來,上面也長滿了真菌。那是一隻「馬丁大夫」牌皮靴,亨利可以確定。他似乎終於找到比弗了。他們為杜迪茨打抱不平那天的情景突然浮現在他眼前,那一幕非常鮮活清晰,恍如昨日。比弗穿著他那件傻模傻樣的舊皮夾克,比弗接過杜迪次的飯盒,說你喜歡這節目嗎?可他們從來都不換衣服!然後又 說——
在西邊,遙遠的槍聲仍然在響 著。
不過這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亨利覺得終於可以得出一個合理的推論。彼得從坍塌的屋頂下爬了出來。瓊西——或者說那團雲,也就是此刻控制著瓊西的東西——過來了,轉向倒塌的棚子,把彼得帶走 了。
亨利又一次站在「牆洞」敞開的門前,一邊在後面口袋裡摸索著,想找塊手帕,雖然心裏並沒有指望……果然沒有。在森林里度假時,有兩大心照不宣的樂事,其一是可以隨地小便,其二是想擤鼻涕時,只管頭一低,鼻子一擤就是。讓小便和鼻涕飛奔而出,能讓人產生某種原始的快意……至少對男人是這樣。想想看,女人居然會愛上那些最擅長此道的男人,對其他男人則看不上眼,這真是不可思 議。
一時間,他的腦海試圖重現那個沒有腿的爬行動物在瓊西床上蠕動並用那空洞的黑眼睛盯著他的情景,但他很快就輕易地將它撇開,彷彿他的生存本能從來都不曾動搖過一 般。
「停下!」一個被放大了的可怕聲音命令道。很可能是上帝的聲音。「停下,否則我們開槍 了!」
「為什麼我總是唱這個?」他問自己,「為什麼這該死的歌總是一遍遍地回到我的腦海 里?」
感覺好些了。好多了。所有這些我們能行——我們能行是美國文化的絕佳體現,正如保齡球館停車場上的福特皮卡、傑西潘尼的內衣大甩賣,以及淹死在浴缸里的搖滾明星一 樣。
他站在那兒,又聞了聞。氣味更濃了,更像是某種化學物,而非有機物,也許是氣味太濃的緣故。他朝里看去。地上有更多毛茸茸的霉狀物,但實木地板仍然注目可見。不過,在納瓦霍地毯上卻長著密密麻麻的一片,以至於掩住了地毯的圖案。很顯然,不管那東西是什麼,它在溫暖的地方長勢更好,但大體來說,它的長速令人恐 怖。
12
是瓊 西。
亨利一腳踏了上去,一邊用拇指扒開罐口上的紅色塑料蓋。他把噴嘴對準床上用力猛按,同時手腕來回晃動,還噴了不少在地上。當液體燃料噴在那些毛茸茸的東西身上時,它們發出「喵喵」的尖叫,就像剛剛出生的小 貓。
「加油,」他說,「加油,加油,加油。」可是,他仍然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他不想爬那座山。「山下總比山上好。」他說。這話似乎有點意思,但也可能又是一句狗屁胡說。話說回來,他已經別無選擇 了。
「雪林中有兩條岔路,是這麼說的嗎?反正差不多 吧。」
6
他不再覺得心急火燎。他有二十英里路要趕(準確地說是22.2英里,他告訴自己),如果不控制速度的話,恐怕永遠也趕不到。他一直順著雪地摩托車壓出來的車轍前進,歇息的次數比來的時候要 多。
他坐在這兒,肚子已經填飽,腦袋靠在後面,靜靜地閉目養神。瓊西的獵槍靠在旅行車的一個輪胎旁。雪花落在他的臉頰和前額上,就像小貓爪子輕柔的撫摸。「就是這個,所有的小丑等待的就是這個,」他說,「第三類親密接觸。見鬼,說不準是第四類或第五類呢。對不起,彼得,我取笑你了。你是對的,而我錯了。見鬼,情況比傳聞的還要糟糕。戈斯林老頭是對的,而我錯了。哈佛的教育也不過如 此。」
貯木棚的銹鐵皮屋頂已經垮塌,亨利把像金屬床單般地掀起來看了看,以確定彼得是否在下面。彼得不在,可那女人在裏面。亨利動身去「牆洞」時,那女人在另一邊,顯然是在爬到這兒或被挪到這兒的半途中一命嗚呼了。她的衣服和面孔上爬滿了銹紅色霉狀物,與木屋裡四處蔓生的情形一個樣,不過亨利還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她身上長的那些雖然很茂盛(特別是在鼻孔和睜開的眼睛上,已經成了一片小叢林),但是在她身旁不規則地蔓延開來的那些卻遇到了麻煩。位於她身後的、與火堆隔開的真菌已經變成灰色,且不再蔓延。她面前的長勢稍稍要好——因為比較溫暖,而地上的積雪也已經融化——不過,它們的須尖也變成了火山灰般的顏 色。
「『深轍路』通向西北方向,」他口裡說著,一邊站在那兒,讓滑雪板兩尖相抵,那包隨手包裹的熱狗從口袋裡露了出來,「通往戈斯林商店的那條路——那條柏油路——離這兒不會超過三英里。瓊西知道這個。彼得也知道。可是……雪地摩托車卻……」他舉起雙臂,像時鐘的指針一樣比劃著。「雪地摩托車幾乎是往正北方向走了。這是為什 么?」
「我就是他,你就是我,我們是三位一體!」他一邊朗誦,一邊快步回到瓊西的卧室,以免他腦海中那個驚魂未定的人控制住他的思想,要他掉轉身子飛速逃離。那個人一直都要他飛速逃離,除非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或已經死去。
駕駛「北極貓」的是瓊西的身體,但是,此刻附身於他老朋友體內的那個東西卻滿是異類的形象和異類的目的。瓊西可能也還在裏面——亨利寧願這麼認為——不過果真如此的話,他現在也一定是被壓得太深、太小、毫無力量,所以無濟於事。過不了多久,瓊西就會徹底消失,那或許倒是一種解 脫。
「這就對了,兔子。」他說。然後,由於的確是別無選擇,他開始朝這最後一座橫亘在他自己與一條名副其實的路之間的小山爬 去。
他又喝了些牛奶,打了一個嗝,然後把頭靠在車身上,閉上眼睛。不過千萬不能睡著;這些樹林真可愛,既黑又深,他還要趕12.7英里路才能安 睡。
他現在聞到的不是酒味,而是一種潮濕的、帶有硫磺的氣味。他一時不明白這是什麼氣味,緊接著就想了起來:那個把他們害慘了的女人。這裏也有她因腸胃問題散發出的那種氣味。
亨利又低聲唱了起來,一邊彎下身去細看一個圓印,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拋開了「指針姐妹合唱團」那首歌,重新唱起了「滾石」的歌 曲。
「吃一口屎,快去死吧。」亨利說——這是比弗的精彩語言之一——然後撿起那包東西。他面帶笑容,朝那些手持武器頭戴面罩的人伸出手去。「我是為全人類的和平而來,」他說,「有誰想要熱狗 嗎?」
亨利扭轉頭來,然後又回過頭去。獵槍上好像沒有那黏糊糊的東西,於是亨利把它拿了起來。裏面裝有子彈,保險栓已經拉開,槍膛里有一顆子彈。很好。亨利把槍挎在肩上,再一次轉身朝衛生間門口那堆令人不快的紅色生長物走去。這兒充溢著濃烈的乙醚味,還混雜著硫磺或者其他更難聞的東西。他慢慢地穿過房間,朝衛生間靠近,強迫自己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唯恐(而且越來越確定)那堆如兩條伸出的腿般的紅色東西就是他朋友比弗留下的一切。不出片刻,他就會看到比弗那頭黑色長發或「馬丁大夫」牌皮靴所留下的殘跡——比弗把那雙皮靴稱為自己的「同性戀團結聲明」。比弗一直認為,「馬丁大夫」牌皮靴是同性戀者相互辨認的秘密標誌,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堅信不疑。同樣,他還堅信,掌管世界的是那些姓羅斯柴爾德和格爾德法布的人,他們可能來自科羅拉多州某個位於地下深處的地堡。每次感到意外時,比弗最喜歡的口頭禪就是×他祖 宗。
他沒有指望得到答案;他之所以這麼大聲提問,主要是為了聽到自己的聲音,讓自己好受一些(這是一個死亡之地,甚至可能是一個鬼魂出沒之地),可到頭來卻傳來了一個答 案。
不。不要,不要,不 要。
「我要進去,」亨利說,雙層面罩在臉上漲鼓鼓的,「如果那玩意兒逮住了我……那麼,我殺了我自己。」
「沒錯,」他說,「時間放慢了腳步,現實已扭曲變形;蛋頭博士一步一步往前行。」說到這裏,他笑了起來,但笑聲卻在乾澀的嗓子里變成了一陣乾咳。他滑到車轍的一側,又捧起一把雪吃了下 去。
他之所以沒有這樣,是出於一個既簡單又充分的理由。如果他read.99csw.com現在半途而廢,無異於白白承受了自己那些沉睡多時的感情蘇醒過來時的痛苦。對於這裏發生的一切,他可能永遠也不會了解得清清楚楚,但是,他至少也許能從那些駕駛直升機射殺動物的人那兒得到部分答案。當然,前提是如果他們不朝他開槍的 話。
如果不是本來就想自殺,現在我肯定徹底瘋了,他這麼想著,不由得哈哈大笑。笑一笑感覺真好,不過絲毫沒有減輕他的疲憊。他還是得離開這兒。得找到幾位權威人士,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們。他們也許已經知道了——從他聽到的那些聲音判斷,他們一準是知道了什麼,可他們採取的措施讓亨利感到不安——不過他們可能還不知道那些鼬鼠般的東西。還有那些蛋。他,亨利·德夫林,將告訴他們這一切——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說到底,他是蛋頭博士 啊。
亨利覺得這很有道理,只不過……瓊西已經不在了,對吧?只有那團暗紅色的 雲。
4
他打開火柴盒,可雙手卻哆嗦得厲害,將一半火柴撒在了地上。更多的線狀蠕蟲在朝他爬來。它們也許懂得不多,卻知道他是敵人,沒錯;它們知道這一 點。
就在亨利去工具間的這一小會兒工夫,「牆洞」里的真菌(或霉狀物或別的什麼東西)又長出了不少。納瓦霍地毯已經被遮得嚴嚴實實,再也看不到哪怕是最小的圖案。長沙發以及廚房和餐廳之間的案台上也一團團地長了些,在案台靠近起居室的一側,放著三張圓凳,其中兩張也未能倖免。那金紅色的茸毛順著餐桌的一條桌腿歪歪扭扭地往上爬,彷彿是沿著濺灑的食物一般形成一條細線,亨利不由得想起了螞蟻,它們往往聚集在人們撒落的哪怕是最細的一線白糖上。也許最惱人的還是懸在納瓦霍地毯上方的那蜘蛛網般的金紅色茸毛。亨利目不轉睛地看了好幾秒鐘,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是拉馬爾·克拉倫頓的捕夢網。亨利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無從知道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捕夢網這次捕捉到一個真正的噩 夢。
這兒到底是怎麼了?他不是指這荒蠻、精彩、瘋狂的外在世界,而是他頭腦里的世界。他對自己的全部生活——起碼是認識杜迪茨之後的生活——有過靈感乍現般的理解,但從來沒有發生過現在這樣的事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該認真琢磨一下這種嶄新而強烈的看到路線的方 式?
「你現在所想的,」他對著漸漸變暗的天色說,「很荒謬。姑且不提紅色。紅色的食 物。」
亨利發現,從彼得的身體所躺之處過去,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痕迹的盡頭有一樣東西,亨利起初以為是一截燒焦的木棍,走近一看卻並非如此。原來又是一隻鼬鼠般的東西,被火燒過,已經死了,沒有燒焦的部位變成了灰色。亨利用靴尖把它踢到一旁。它的身下有一小堆被凍住的東西。是更多的蛋。一準是死的時候還在下 蛋。
亨利捏著一根火柴,舉起來,用大拇指頂住火柴頭。這是彼得早年教會他的小把戲。只有朋友才總是教你各種有益的本事,對吧?比如怎麼給你的好兄弟比弗舉行一場北歐海盜式的葬禮,同時將這些小毒蛇一併鏟 除。
「這是什麼意思呢?」亨利呻|吟著。他雙手按住太陽穴(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在膨脹,膨脹),那對生鏽的舊滑雪桿的腕環就像折斷的螺旋槳葉一樣漫無目的地擺動著。「哦天啊,這到底是什麼意 思?」
5
那東西就在床上,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亨利覺得像是一隻被截肢的鼬鼠或土撥鼠,後面拖著一條胞衣似的血紅色長尾巴。不過,他還從未見過哪一種動物——在波士頓海洋館里看到的海鰻可能除外——長著這麼大的黑眼睛,簡直是大得不成比例。另外,它張開那發育不全的線狀嘴巴時,滿嘴駭人的牙齒露了出來,像鋼針般又細又 長。
「蛋頭博 士!」
他不是唱出了這段詞兒,而是用激勵的語氣高聲朗讀出來,他沒有想到自己還有這種技能。這是來自十九世紀的滑稽演員的聲音。想到這裏,他眼前出現了另一幅畫面——天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見埃德溫·布斯全身《豪情玫瑰》的裝扮,頭戴插有羽毛的帽子,口裡念著約翰·勒隆的歌詞,亨利不由得大笑出聲——哈!哈!
隨它去吧。你對這一切無能為力。你下一步會怎麼樣,這才是問題。你下一步會怎麼樣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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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震天巨響。這是不是說明美國已經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生物開戰了?他此刻是置身於H.G.威爾斯的小說里嗎?亨利感到胸骨下面一陣猛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跳動。果真如此的話,這位敵人也許有成百上千顆生鏽的蘇聯飛毛腿導彈投向山姆大叔 吧。
他彎下腰,又捧起一把雪——黑暗中,捧在手裡的雪就像一個小枕套。他吃了一小口,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實在不想再走了。相對於他和彼得看到的天空中的亮光而言(他們又來了!貝姬尖叫道,簡直就像史蒂芬·斯皮爾伯格那部老電影中的坐在電視機前的小姑娘),戈斯林商店那邊的燈光更容易理解,可亨利似乎更討厭它們。所有那些電動機、發電機聽起來似乎都……迫不及 待。
「瓊西在醫院里,」他突然說道,自己也不明這是什麼意思。「瓊西與格雷先生一起在醫院里。不得不待在那兒。在重症監護病 房。」
東邊的槍聲已經大大減弱。動物大屠殺已接近尾聲。但那邊有許多人,穿著或綠或黑而非橘紅色衣服的一長隊獵人,他們正在忙碌,為一份令人難以置信的屠宰單不斷地湊著數字,一邊反覆聽著這首歌:我開著大坦克,戴著將軍軍銜,當閃電戰進行得如火如荼,屍橫遍地發出腐臭……幸會,希望你能猜出我是 誰。
「因為這是我們的歌。是隊歌,每當我們士氣高漲時都要放這首歌,我們是克魯斯的部下。」克魯斯?對嗎?湯姆·克魯斯那個克魯斯?也許不完全 對。
雪鞋的牛皮帶被無數只老鼠咬過,所以鞋子本身差不多成了空架子。仔細翻找之後,他發現了一對粗笨的越野滑雪板,看樣子可能是1954年前後的經典款式。夾子已經銹跡斑斑,但是他用兩個大拇指用力推時,它們還能活動,勉強夾住了靴 子。
「馬上站起來!」上帝命令道,而他面前有個人也立即誇張地晃了晃槍 管。
「蛋頭博士……蛋頭博士……海 象!」
他聽見自己還在唱著——可讓你不解的是我的遊戲的性質——於是又讓自己停了下來。那麼,再唱什麼呢?要真正不用腦子的。要不用腦子,沒有意義,而且很有趣,能很好體現「文化美國」的東西。「指針姐妹合唱團」的那首怎麼樣?那首不 錯。
一陣轟隆隆的聲音以駭人的速度從南邊傳來,聽起來就像一個中隊的噴氣式戰鬥機正從頭頂的雲層穿過。亨利急忙俯下身子,雙手掩住耳朵。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但是,當飛機的轟鳴與來時一樣迅速消失,而他直起身子時,他的心臟卻急速地狂跳。哎呀!天哪!他突然想到,在「沙漠風暴行動」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伊拉克周圍的空軍基地里的聲音肯定也是這樣震耳欲聾 吧。
亨利放聲大叫起來,他抱著腦袋,叫得聲嘶力竭,一時以為自己肯定要昏死過去。可緊接著,那種頭昏眼花的狀態消失了,他的思想漸漸清晰起來,至少暫時是這樣。他腦海中十分鮮活地出現了杜迪茨的形象,那是他們初次相遇的情景,當時的杜迪茨不是站在如「滾石」歌曲中所唱的發動閃電戰時的冬日里,而是站在十月里一個陰沉沉的午後的理性的天光下,抬起那雙雖然歪斜卻隱含聰慧的蒙古眼望著他們。與杜迪茨的相處是我們最美好的時光,他曾經對彼得 說。
他找到兩根對他頎長的身材來說顯得稍短的滑雪桿,然後不太熟練地朝屋子的拐角滑去。他腳下踩著舊式滑雪板,肩上扛著瓊西的獵槍,覺得自己就像阿利斯泰爾·麥克萊恩電影中的納粹雪上騎兵。他剛剛轉過拐角,剛才所站之處旁邊的窗戶就「砰」的一聲被震開了,那響聲大得驚人,就好像有人從二樓窗戶扔下了一個大玻璃碗。亨利縮起肩膀,感覺到有些碎玻璃飛到了他的外套上。還有些掉進他的頭髮里。他心裏明白,如果自己多耽擱二三十秒鐘在那些滑雪板、滑雪桿中挑挑揀揀,那爆炸的玻璃可能已經削掉了他的大半張 臉。
「咕——咕——咕!」
白天也快要結束了——這一點已經毫無疑問。亨利鬆開手,讓那塊生了銹的波紋鐵皮重新蓋住貝姬·休的遺體和火堆的餘燼。然後,他再一次望著雪地摩托車的車轍,像剛才在木屋時一樣,真希望納蒂·班波就在身旁,給他解釋一下他所看到的一切。或者有瓊西的好朋友赫丘里·波洛在這兒也行,那些灰色的小細胞什麼都不告訴他。
在聽到這個聲音並服從它的指令之前,他已經大步流星地朝卧室門走去,同時將肩上的獵槍取了下來。他血液里的腎上腺素頓時陡增,整個世界清晰地矗立在他面前。那種本能地傾向於安全、舒適的選擇性感知消失了,他將一切盡收眼底:從卧室到衛生間的一溜血跡,一隻被丟棄的拖鞋,還有長在牆上的手印狀的怪異紅霉。接著,他走進門 去。
但是在這裏卻沒有人鼓掌或吹口哨,只有從遙遠的東邊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槍聲。也許沒有前一陣那麼急了,可是仍然很 響。
他鬆開纏在腿上的紅襪隊球衫,突然看到藍色的牛仔褲上有一抹鮮亮的紅色,不由得十分驚恐。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眼睛也一陣發花。他顫抖著手指伸向那抹紅 色。
他低頭看著不斷移動的滑雪板和雪地摩托車壓出的平行輪胎印,又唱了起來。過了不久,他的襯衣已經被汗水浸透,清鼻涕從鼻子里流了出來,在上嘴唇上結了冰,而他還在一遍又一遍沒腔沒調地小聲哼道:「我知道我們能行,我知道我們能行,我們會有辦法,是的我們能行——能行是的我們能行是的我們能 行……」九九藏書
亨利從衛生間門口退開。餐桌上有一本平裝書,封面上是一群背著乾草叉跳舞的魔鬼。顯然是瓊西的書,同樣也長了一叢真 菌。
工具間的門也敞著。亨利可以看到瓊西,是的,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瓊西取雪地摩托車之前在門口停留片刻,看到瓊西一隻手隨意地扶著門框,看到瓊西在側耳傾聽……聽什麼 呢?
他拍了拍衣服,站起身來,可全身的肌肉似乎在尖叫著抗議,痛得他齜牙咧嘴。他望著掉在雪地上的熱狗,心裏有幾分厭惡,可還是彎腰撿了起來,將它們重新包好,塞進外套的口袋裡。也許過一會兒,它們在他眼裡會再度變得誘人。他真誠地希望不會,可誰能說得准 呢。
床上的蛋也在逐個破裂。二十多個毛茸茸的東西在浸透了血的床單上或瓊西的枕頭上蠕動。其中一個抬起瘤子般的腦袋,對著他「吱吱」怪叫,那聲音又尖又細,幾乎難以聽 見。
因為我不想要那種下場,他對自己說,不想活活地 被……
「他們在戈斯林商店建立了基地,」亨利說,「而瓊西不想與它有任何瓜 葛。」
「被來自某個神秘星球的毒菌給吃掉。」他 說。
這時,木屋裡傳來持續不斷的「噼啪」聲。亨利把一隻手貼在木頭上,感覺著它的熱度。屋檐下靠著一排各式各樣的滑雪桿,它們的手柄上布滿髒兮兮的蜘蛛網。亨利不願意去碰那些玩意兒——他剛才看到了那些蛋以及那鼬鼠般的東西產下的不斷蠕動的小仔,那情景仍然歷歷在目——不過好在他戴著手套。他拂開蜘蛛網,動作敏捷地挑選著滑雪桿。透過身旁的窗戶,室內飛揚的火花已經清晰可 見。
他腳下踩著另一隻毛茸茸的東西,看到還有一隻用小尾巴撐住自己,將身子貼在他的牛仔褲腿上,試圖用那還很幼嫩的牙齒咬穿他的衣服。
他發現,滑雪——起碼是踩在這種粗笨的越野滑雪板上——跟騎自行車有些類似,一旦學會你就永遠也不會忘記。上第一個山頭時他摔過一跤,滑雪板從腳底下飛了出去,但下山卻暈暈乎乎地一溜兒滑了下來,中途只是踉蹌了兩步,而並沒有摔倒。他猜想,這滑雪板可能自花生農當總統以來就不曾打過蠟,但只要他順著雪地摩托車壓出的大體平坦的車轍滑行,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看著「深轍路」上滿處星星點點的動物足印,他不禁大為驚訝,因為他此前見過的動物還不及其十分之一。有幾頭牛是沿路而行,但大多數卻自西向東穿了過去。這條路朝著西北方向緩緩延伸,而西邊顯然是本地的所有動物竭力逃離之 處。
亨利像《白鯨》里的斯塔布那樣哈哈大笑著,朝木屋裡面走 去。
「幫——什麼?」亨利口裡說著,「幫——鞋 鞋?」
他抬頭仰望著天空,像阿薩·約爾森那樣攤開雙手,掌心朝上挨著面頰,說:「上天眷顧我!太好 了!」
可是,就像要嘲弄他一般,他腦海里的那首歌又響了起來:將軍的軍銜,屍橫遍地發出腐 臭。
9
他划動火柴頭,只聽見「哧」的一聲,火苗燃了起來。燃燒的硫磺味與他剛進屋時聞到的味道很相似,與那位大塊頭女人的臭屁味很相 似。
亨利懶得在意了。他手頭有瓊西的獵槍。真菌可以爬到他身上,但是在它開始享用甜點之前,他一定會早早地把自己解決了,如果有這種必要的 話。
在過去的五個月左右的時間里,自殺的念頭頻頻出現,而且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總是用它的洋涇浜語言喋喋不休,所以,亨利的好奇心幾乎消失殆盡。但此時此刻,好奇心又開始涌動了,猶如飢腸轆轆地醒來,而他卻無法滿足它的慾望,瓊西是想用膠帶把門封起來嗎?是嗎?想把什麼關在裏面呢?他和比弗顯然也知道,這樣對付不了真菌,因為它們會從門縫裡鑽出 來。
亨利一邊從卧室里退出來,一邊噴著液體燃料。當他走到納瓦霍地毯的中央時,罐子已經空空如也。他把它拋到一邊,又劃了一根火柴扔下去。這一次,馬上響起「嗖」的一聲,頓時躥起一股橘黃色的火焰。熱浪炙烤著他汗涔涔的臉龐,他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強烈而快意的衝動,很想拉下油漆面罩,直接走進火中。你好熱浪,你好夏天,你好黑暗,我的老朋 友。
「×他祖宗,」亨利對著長滿真菌的木屋說,「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總是這麼說。」他的眼淚奪眶而出,淌下面頰。如果真菌喜歡潮濕的話——從馬桶里長出的叢林般的真菌來看,它顯然喜歡潮濕——那麼,它只管爬到他身上,飽餐一頓好 了。
進入了該死的樹林。為什麼瓊西(還有彼得,如果彼得與他在一起的話)要跑進樹林呢?「深轍路」一路清晰、筆直地向前伸展,在黑黝黝的樹木之間形成一條白色通道,他們卻跑進樹林,這說明了什 么?
熱狗是全熟的,可他還是加熱了一遍,讓丁烷打火機的火苗在熱狗下面來回晃動,直到至少微溫,然後裹著麵包大口吃了下去。他一邊忙乎,一邊想到自己這副模樣在旁人看來有多麼滑稽,不禁啞然失笑。當然了,人們不是說過,精神病醫生到頭來就算不比他們的病人更瘋狂,也會跟他們一樣瘋狂 嗎?
頭上的帽子被吹掉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一隻滑雪桿隨即往前飛去,在黑暗中半隱半現。轉瞬間,他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翻一個跟頭。這也許是好事,只要不摔斷那該死的腿就行。摔跤至少可以止住他下滑的勢頭。他會讓自己站起來,然 后——
亨利不得而 知。
很可能有這種必 要。
亨利意識到自己正迷迷糊糊,便全身一震,猛地醒了過來,那包打開的熱狗從膝頭上滾了下去,掉在雪地上。不,不只是迷迷糊糊,而是打了一個盹。天色又黯淡了不少,世界變成了單調的藍灰色。他的褲子上沾滿新下的雪花。如果睡得再沉一點兒,他可能就會打鼾 了。
「杜迪茨!」他在這將近黃昏的灰濛濛的天色中大聲呼喊;雪花懶懶地飄落,猶如從破枕頭裡掉下的羽毛。有個念頭掙扎著要出來,可是它太大,太 大。
「所以,美國精神病協會的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引用已故的約瑟夫·比弗·克拉倫頓的話來結束今天的發言:『先說一句×他媽的蛋,再在救世軍的募捐箱里投一毛錢。如果你實在不喜歡,就親親我的雞|巴快滾蛋。』謝謝大 家。」
他順著彼得的足跡滑到副駕駛座一側,正準備解開滑雪板時,突然愣住。這是避風的一邊,彼得坐在這兒喝那兩瓶啤酒時寫在雪地上的字跡仍然清晰可見:「杜迪茨」這三個字被寫了一遍又一遍。看著雪地上的名字,亨利再一次不寒而慄。那種感覺就像來到一位親人的墓前,聽到地底下傳來了說話的聲 音。
亨利的臉上漾出一絲笑容(雖然仍然掛著淚水,並且已經開始結冰),他沿著雪地摩托車留下的車轍繼續向前滑 行。
他漸漸意識到從西邊傳來了低沉的「嗡嗡」聲,並迅速變成巨大的轟鳴。是直升機,而且這次不止一架。有很多,還是大型直升機。聽起來似乎正朝著屋頂飛來,亨利下意識地猛然俯下身子。他眼前閃現出十來部越戰電影中的畫面,一時間,他十分肯定他們會端起機關槍對著這屋子一陣掃射。還可能用凝固汽油把它淋個 透。
結束對美國精神病協會的發言后,亨利重新鑽進車裡,再次成功地避開那些碎玻璃,抓起那包裝在肉食包裝袋裡的東西(上面有戈斯林老頭用顫抖的手寫的「2.79美元」),塞進自己的口袋。從車裡退出來后,他掏出那包東西,扯斷系在上面的細繩。裏面有九個大熱狗。都是紅 色的。
亨利發現自己像一位被注射了大量氯丙嗪的無助精神病患者一樣,正在機械地重複念叨著同一個字眼:不。他扛起槍,對著那東西,儘力瞄準那顆左躲右閃的令人噁心的尖腦袋。它知道我要幹什麼,它至少知道這一點,亨利冷冷地想著,然後扣動扳 機。
「杜迪茨!」他再一次用蛋頭博士的激勵語氣喊道,並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已經無法享用自殺的奢侈了。而這正是最為恐怖的事情,因為這些怪異的念頭——我高聲吶喊誰殺害了肯尼迪——在撕扯著他。他獨自一人在這森林里,感到迷惑和恐懼,不禁又一次哭了起來。除了瓊西之外,他的朋友們都死了,而瓊西卻在醫院里。與格雷先生一起在醫院里當電影明 星。
亨利繞著屋子滑著,刻意與它保持一段距離,並目送那一串串火花從煙囪里飛出,盤旋著飄向低矮的雲層。從遙遠的東邊,仍在傳來持續的槍聲。有人要突破極限,沒錯。而且不止是他們自己的極限。還有西邊的那一聲爆炸——上帝啊,那又是怎麼回事?只有天知道。如果他能好好地回到其他人那兒去,也許他們會告訴 他。
世界縮小了,每當我們事情沒有做完或甚至快要做完而自己又體力不支時世界總是會縮小。亨利的生活被簡化成了四個簡單的重複性動作:雙臂在滑雪桿上用力,腳下的滑雪板在雪地里推進。他的疼痛感漸漸消失,至少暫時是這樣,整個人也進入了一種異樣的狀態。他記得以前與此有些類似的狀態只發生過一次,那還是中學時代,當時他是德里老虎籃球隊的中鋒。在後來不得不拖入加時的關鍵一場常規賽中,第三節剛剛開始不到三分鐘,他們的四名優秀隊員中就有三人因犯規被罰下場。教練讓亨利留在場上打完全場——除了停表罰球,他沒有投進一個球。他打完了全場,當最後的哨聲響起,整場比賽結束時(老虎隊很漂亮地輸了),他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彷彿置身於一個幸福的夢境。在返回球員更衣室的半路上,他雙腿發軟,一下子倒在地上,臉上仍然掛著傻乎乎的笑容,而他的隊友們則穿著紅色運動裝,又笑,又叫,又鼓掌,又吹口哨,鬧成一 團。
火焰爬上床單,把一攤攤血跡變成了黑色。它朝那堆粘有一層膠凍狀東西的蛋蔓延過去,嘗了嘗它們,發現味道不錯。那堆蛋接二連三地爆裂,發出一串沉悶的「砰砰」聲。蠕蟲也被燒著了,更多小貓似的叫聲響起。那些蛋爆裂后,液體流了出來,「嗞嗞」作響。
沒錯,幫鞋鞋。掉轉頭來,這樣才能穿上去,幫鞋 鞋。
他的視線漸漸清楚了,同時聽到腳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他使勁地掙扎著,好不容易坐了起來,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有哪兒摔傷 了。
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雙腿已經跟桌子腿一樣毫無知覺。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木偶,被一個本意雖好卻技藝生疏的人操縱著。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兒,他來到廚房,九_九_藏_書彎腰拉開水槽底下的櫥 門。
十分鐘后,他來到了四輪朝天的旅行車旁邊。他突然想起兩件事:其一,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其二,車裡有食物。他看到了雪地上來來去去的足跡,因此無需納蒂·班波的幫助也能知道,彼得曾經撇下那個女人,轉頭來過旅行車這兒。同樣,他無需赫丘里·波羅的幫助就能知道,他們在商店裡買的食物——至少是大部分——仍然留在車裡。他明白彼得回來的目 的。
你以為你這是要幹什麼?他嘲弄著自己,像摘掉一根線或一小片羽毛那樣把它摘下來 嗎?
亨利不讓自己有任何猶豫,只要稍一猶豫,他恐怕就再也難以動彈(除非是向門口奔去)。因此,他兩步跨到床腳旁。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就像顯微鏡下的精|子一般,用尾巴推動著自己在地板上朝他滑來。
13
沒錯。亨利可能永遠無從知道瓊西想找什麼,但是來這兒的是瓊西,這一點他知道,而且瓊西要找的東西顯然對他自己或他們兩人至關重要。亨利心裏想,不知道瓊西找到了沒有。不過他可能永遠也不得而知。好在他自己要找的東西一眼就看到了,就在對面那個角落裡,在一堆油漆罐和噴槍上面的釘子上掛 著。
亨利記得在工具間里看到過幾塊破地毯,就堆在一個角落裡。他尋思要不要去拿過來。他可以把它們墊在衛生間的地板上,然後走近浴缸去看個清楚。可是有什麼用呢?他知道那是比弗,這位老朋友發明過不少親我的大腿之類的俏皮話,而亨利絲毫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朋友身上爬滿紅色的真菌,就像多年前在醫學雜誌上看到的那具長滿傘菌的蒼白屍體。如果多少能解答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去看看也許無妨。可是亨利覺得看了也基本上無法明白這裏發生過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那首歌:幸會,希望你能猜出我是 誰!
直到今 天。
亨利迅速做了幾次深呼吸,給肺里換進乾淨的空氣,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緊緊地捂住口鼻,才抬腿邁進工具間。他靜靜地站立片刻,讓眼睛適應室內的昏暗。他要儘力為可能出現的意外做好准 備。
亨利可以確定,它們的生命快要結束 了。
2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回想著工具間內的模樣。彼得更擅長此道——他會緊閉雙眼站在這兒,食指來回晃動,然後說出每樣東西的位置,就連最小的一盒螺絲釘都能說出來。不過亨利覺得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不用彼得的拿手好戲,他自己也能對付。他昨天還來過這兒,想找樣工具把廚房裡變了形的櫥櫃門打開。他當時看到過他此刻需要的東 西。
「蛋頭博士。」亨利喃喃自語著,一邊用另一隻腳上的靴子把它蹭了下去。沒等它來得及爬走,亨利就一腳跺在它身上。他突然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全汗濕透了,外面正天寒地凍,如果就這樣走出去(而他又必須出去;他不可能待在這兒),他大概就死定 了。
聽那片寂靜。沒有烏鴉的聒噪,沒有鳥的嬉鬧,沒有啄木鳥的忙碌,也沒有松鼠的躥跳。耳畔只有風聲,偶爾有一團雪「噗」的一聲從松樹或雲杉上滑落,打在下面新積的雪上。這兒的動物都已經消失,就像加里·拉森卡通片里那些憨態可掬的動物一樣遷徙到了其他地 方。
從他西邊的某個地方,突然傳來一聲震天的爆炸。亨利獃獃地朝那邊望去,可什麼也沒有看到。有什麼東西墜毀或爆炸了,他頭腦里那些喋喋不休的聲音已經停止。他不知道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在意。他踏著「北極貓」離去時在雪地留下的車轍,穿過敞開的院門,一步步靠近「牆 洞」。
噢,只是瓊西的伽蘭德獵槍靠在牆上,別的什麼也沒 有。
飛機的轟鳴漸漸遠去,只留下低沉的「嗡嗡」聲。不過,他覺得它們還會回來。也許還會把朋友也帶來。
車裡有碎玻璃。還有血。由於大部分的血跡都是在後座上,所以亨利斷定不是由最初的翻車所致;彼得是在返回這兒的途中傷著了自己。亨利覺得有趣的是,這裏居然沒有那種金紅色茸毛。那玩意兒長速很快,因此,合理的推論是,彼得來這兒取啤酒時還未被感染。也許後來感染了,但當時還沒 有。
一旦大聲說出這一切之後,事情開始有了頭緒。有什麼東西著陸或者墜毀了。美國政府用武力做出回應。他們有沒有告訴外界這兒發生了什麼?可能沒有,那不是他們的風格,不過亨利覺得,在他們不得不告訴外界之前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你不可能把整個傑弗遜林區都藏到57號飛機庫吧。
但是,他完全無法判斷門口那堆東西是否就是比弗,是不是人。眼前只有那個讓人產生聯想的形狀。那堆海綿狀的東西里有什麼在熠熠發亮,亨利便探身向前細看,一邊暗自想著,不知道自己這雙潮濕的、未受保護的眼睛表面是否也已經長有一些微型的真菌。他看到的原來是衛生間的門把手。在它旁邊還有一卷摩擦膠帶,上面也長著那毛茸茸的玩意兒。他又想起後面工具間里的情景,想起工作台上的一片狼藉和拉得半開的抽屜。瓊西去那兒就是為了找這個嗎?一卷該死的膠帶?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可能是那「咔嗒」一響,也可能不是——在說沒錯。可是為什麼呢?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為什 么?
他抬頭往天上看去,這是一個錯誤。他頓時頭昏眼花,以為自己會馬上仰面摔倒。但這陣暈眩很快就過去了。頭頂上的烏雲似乎更陰沉了。又要下雪了嗎?還是夜幕快要降臨?要不就是兩者同時而至?他的膝蓋和腳踝因為滑雪板不停的拖動而十分酸痛,手臂則因為揮動滑雪桿而更加疼痛。不過最難受的還是胸前的肌肉。他自認天黑前絕對是趕不到戈斯林商店了;此時此刻,他站在這裏,大口嚼著雪,突然想到也許他這輩子都趕不到戈斯林商店 了。
火舌已經從窗戶里伸了出來,舔舐著屋檐下面。室內溫度上升,他耳邊傳來更多的爆裂聲。這是拉馬爾·克拉倫頓的父親的營地,早在二戰結束后就已建成,而現在卻燒得不亦樂乎。這顯然是一場 夢。
從東邊傳來了遙遠的槍聲。不是步槍的聲音;那聲音太響,太急速。是自動武器。亨利的腦海里出現一幅畫面,它與牛奶從父親下巴上流下來,和巴利·紐曼屁股著火般地逃離他辦公室的畫面一樣清晰。他看到鹿、浣熊、土撥鼠、野狗、兔子在逃離這顯而易見的瘟疫區時,成百上千地遭到掃射;他看到雪地被它們那無辜的(不過也可能已被感染)的血漸漸染紅。這幅畫面給了他始料不及的刺痛,它筆直切入他腦海中並未死去而只是在昏睡的地方,那裡曾經對杜迪茨的哭泣產生強烈回應,形成巨大的共鳴,使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爆炸了一 般。
他看了兩次手錶,忘記了現在是傑弗遜林區的東部標準無時間。由於頭頂陰雲密布,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此刻仍然是白天。當然,是下午,可到底是兩三點還是五六點,他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是別的哪一天的下午,他可以根據自己的胃口來判斷,但今天不行。今天,他看到了趴在瓊西床上的那東西,看到了那些蛋,看到了那些長著黑色大眼睛的毛髮狀玩意兒。今天,他看到了那隻從浴缸里伸出來的腳。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有胃口了……就算有胃口的話,他也絕對不吃任何帶有一絲紅色的東西。蘑菇呢?不用,謝 謝。
你不會真的還要進去吧?你已經看到它的生長速度有多快了。瓊西從你旁邊經過時看上去沒有異樣,但實際上卻不對勁,這一點你知道。你感覺到了,所以說……你不會真的還要進去 吧?
8
他現在最迫切的願望就是離開這兒。那些真菌令人毛骨悚然,而且不僅如此,他還有一種更恐怖的感覺,覺得房子里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東 西。
「別動那個!」上帝通過貨車駕駛室頂上的喇叭喊道,而下面的人也都舉起武器,每一個槍口似乎都在說,你好黑暗,我的老朋 友。
他一股腦兒地拿起麵包、花生醬、牛奶和橙汁,然後從車裡退了出來,肩膀靠著旅行車翻了個個兒的尾部坐下。他一邊狼吞虎咽地享用塗了花生醬的麵包,一邊看著新雪紛紛揚揚地落下。花生醬的味道很好,橙汁兩大口就喝光了,看來還不夠。他用食指權充餐刀,每次抹花生醬之後還把它舔得乾乾凈 凈。
為什麼 呢?
他想起彼得提到過戈斯林商店的那些傳聞——失蹤的獵人和天上的亮光——而他這位偉大的美國精神病醫生卻不以為然地予以了反駁,口若懸河地胡謅什麼華盛頓州的魔鬼崇拜歇斯底里症,還有特拉華州的施虐歇斯底里症。他一邊用他的大嘴巴和前半腦扮演自作聰明的精神病醫生,一邊卻像個在浴缸里玩弄自己腳趾的孩子一樣,用後半腦繼續玩弄自殺的念頭。他的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就無意識與未知之間的領域大發宏論,簡直可以在電視上來一場六十分鐘的脫口秀。不過,情況發生了變化。他自己現在成了失蹤的獵人之一。另外,他還看到了一些你不管用多大的瀏覽器都無法在互聯網上找到的東 西。
亨利笨手笨腳地、重重地摔倒在地。滑雪板從腳底飛了出去。一隻腳踝扭傷了,疼得他叫出聲來。滑雪桿也丟了一隻,另外一隻已經從中間斷成兩半。他一時喘不過氣來。叉著雙腿繼續滑了一會兒后,他才終於停住,四肢耷拉在地上,看上去就像納粹的十字標 記。
亨利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他的雙腿哆嗦著,扭傷的腳踝疼痛難忍,不過,好在身上還沒有哪一處散架。蛋頭博士之旅就這樣結束了,他這樣想著,不禁笑了起來。站在他前方的人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覷,儘管他們再一次將槍口指向他,亨利看到那人類感情的微小流露,還是感到了幾分欣 慰。
他呵呵笑了起來,抬腿朝木屋走去。好吧,仁慈的上帝,說到底,他並沒有打算長生不 死。
他上身已經起滿雞皮疙瘩,於是趕緊把其他衣服重新穿好,再戴上兩個橢圓形的油漆工面罩。他打算把另外兩個罩在耳朵上,同時想象著那窄窄的鬆緊帶像皮槍套的肩帶一樣交叉地纏在後腦勺的情景,不由得笑出聲來。然後呢?用最後一隻面罩蒙住一隻眼睛 嗎?
亨利依然用手捂著口鼻,屏住呼吸,朝工具間里側走去。那兒至少有四個油漆工用的可以掩住口鼻的小面罩,用失去彈性的鬆緊帶掛在上面。他把它們全都取下來,剛一轉身,就看到有什麼東西閃到了門背後。他差點兒倒抽一口冷氣,但心跳頓時加速,胸腔里一直憋到現在的那兩口氣似乎猛地變得又燙又沉。但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緊接著他又發現沒錯,那兒九_九_藏_書的確有東西。光線從敞開的門洞照進來,從工作台上方那臟乎乎的單扇窗戶里也透進一些,而亨利其實是被自己的影子嚇了一 跳。
亨利看了看表,發現它停在十一點四十分。現在是東部標準無 時間。
3
他還能知道別的什麼嗎?也許吧,也許比那些駕駛直升機和持槍射擊的人了解得略多些。他們顯然相信自己是在與一種接觸性傳染病打交道,可亨利覺得那玩意兒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危險。一旦染上,會迅速繁殖……但接下來就死了。即使是那女人體內的寄生物也不例外。如果說那些東西的出現是為了訓練星際運動員的雙腿的話,那麼,它們來得既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這一切有力地表明,可能是有東西著陸時失事了……但是,天空中那些亮光又如何解釋?還有那些移植物呢?多年來,那些聲稱遭外星人綁架的人都還說,他們被扒光了衣服……接受了檢查……被強行施以移植手術……所有這些說法簡直都是弗洛伊德式的幻想,幾乎讓人笑掉大 牙……
亨利發現,自殺也有聲音。它想自我辯解。問題是它不怎麼說英語,往往說著說著就成了自己那支離破碎的洋涇浜。不過這沒關係。只要能說似乎就夠了。亨利允許自殺說話以來,生活有了巨大的改觀。晚上甚至又能睡覺了(雖然次數不多,但是夠了),白天也一直過得還不 錯。
在它身後,有上百個棕黃色的蛋在被血浸透了的床單上蠕動。它們與大號玻璃球一般大小,外殼糊著一層鼻涕狀的黏液。亨利發現,每個蛋里都有一個顫動的、毛茸茸的影 子。
「不對,」他說,「瓊西還在那兒。他與格雷先生一起在醫院里。那團雲就是格雷先生。」接著,他又莫名其妙地(起碼他自己覺得莫名其妙)來了一句:「幫——什麼?幫——鞋 鞋?」
他轉身繞過牆洞,朝峽谷那邊走去,腳下仍然循著離去的北極貓所壓出的清晰車轍,以免在新下的雪中滑 倒。
「站起來!」上帝的聲音又響了,從卡車裡傳了過來。站在他面前的人至少是擋住了部分刺目的亮光,所以亨利不難看到,在山腳下兩條路的交匯處站著更多的人。他們同樣都帶著武器,那個拿著喇叭的人除 外。
他終於又朝營地走去,不是因為「牆洞」還有什麼東西,而是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他來到寫有克拉倫頓這個名字的院門前,朝戴著手套的手裡又吐出一顆牙齒,看了一眼,就扔掉了。雪已經停了,但天空仍然陰沉沉的,他覺得風勢似乎又加強了。收音機里是不是說過先後會有兩輪|暴風雪什麼的?他記不清了,也不知道這是否要 緊。
亨利正要抬腿進去,轉念一想,反而從門口退開兩三步,愣愣地站在雪地里。他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流血的鼻子和牙床中的豁口——早上醒來時,那些牙齒都還留在原地。如果那苔蘚般的東西能產生某種通過空氣傳播的病毒,比如埃博拉病毒和漢灘病毒,他很可能已經在劫難逃了,不管他再採取什麼措施,也不過是亡羊補牢。但是話說回來,幹嗎要冒不必要的險 呢?
唉,不過我來的時候更年輕呀,他帶著一絲自我解嘲想道。
在從平板載貨車上照下來的炫目燈光下,亨利看見雪地上有一樣東西——他自己摔倒的時候,這東西從他口袋裡掉了出來。他知道他們不管怎樣都可能朝他開槍,因此緩緩地彎下身 去。
快離開這兒,快 跑!
臨近「深轍路」與被稱為「天鵝池路」的雙車道柏油路的交匯處時,亨利累得幾乎無法站立,更不用說滑雪了。他大腿上的肌肉就像濕漉漉的陳茶袋。儘管西北方向的燈光現在亮了許多,發動機、直升機的聲音也已經清晰可聞,可他並沒有稍覺安慰。在他的前方,是最後一溜又長又陡的山坡。山的另一邊就是「深轍路」的盡頭和「天鵝池路」的起點。在那兒他很有可能會碰到車輛,因為軍隊可能已經進駐。
他四大步就出了工具間,右手拿著的油漆面罩前後晃蕩。他強憋著胸腔里的那股濁氣,沿著雪車壓出的車轍又走了四步,才猛地一下大口呼出來。他彎著腰,雙手拄在大腿膝蓋之上的位置,一時雙眼發黑,過了一會兒才恢復正 常。
亨利微側著頭,吸了吸鼻子,輕輕地聞了聞——他十分清晰而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個月前的一幕:在莫里斯酒店裡,他一邊聞著服務生剛剛倒好的酒,一邊隔著桌子端詳前妻朗達,心裏想,我們聞的是酒,而狗聞的是彼此的生殖器,最終的目的差不多是一回事,突然間,他眼前浮現出牛奶從父親的下巴流下來的情景;他朝朗達笑了笑,她也回了他一個笑容,他當時想,完事之後會多麼輕鬆啊,如果要乾的話,何不儘快開始,越早越 好。
「不能待在這兒,不能不休息!」亨利再一次用激勵的語氣高聲喊 道。
接著,他走到寒冷的屋 外。
那個鼬鼠般的東西抬起頭,猶如蛇從馴蛇師的籃子里探出身一樣,對著他「吱吱」怪叫。它趴在床上——那是瓊西的床——可似乎不怎麼能動彈,那雙發亮的黑眼睛瞪著他。它的尾巴(不過亨利覺得那更像是某種抓取用的觸手)前後擺動著,然後將身體挪到那些蛋上,儘力掩住它們,好像要保護它們一 般。
亨利踏上石板,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來這兒,不禁回憶起所有那些年月——其中的歡笑、聊天、喝酒、偶爾用用的便盆、1996年(也許是1997年)的食物爭奪戰、槍聲、象徵獵鹿季節的混有火藥和血腥的苦絲絲的味道,以及死亡、友誼和童年榮耀的味道——的沉甸甸的分 量。
10
「真好吃……而且對你有好處!」他大聲說,「雪啊!不僅僅是當早餐 了!」
真菌稀稀落落地一團團、一片片地長著,只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個例外之處就是衛生間的門前,那兒的真菌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它們擠成一團,在門口向上瘋長,門框上的真菌至少已長到四英尺高。這小山似的生長物似乎長自某種海綿狀的淺灰色媒介。在朝向起居室的那邊,灰色的東西一分為二,呈現出一個V字形,使亨利不快地想到叉開的雙腿。似乎有誰死在門口,然後屍體上長滿了真菌。亨利想起念醫學院時翻過的一本刊物,當時想查找什麼東西而快速瀏覽一篇文章。裏面有些照片,其中一張是法醫拍的,很恐怖,亨利一直都無法忘記。照片上是一位謀殺受害者,被扔在樹林里,赤條條的屍體在大約四天後才被發現。屍體的頸后、膝蓋彎以及屁股縫裡都長滿了傘 菌。
他在山頂停了下來,拄在滑雪桿上大口喘著粗氣。這裏的風颳得更猛,彷彿直接灌進了衣服里。他左腿上被轉向柱戳破的地方一陣痙攣,他再一次想到,不知道他的臨時綁帶下面是否長出了一小簇金紅色茸毛。天太黑了,無法查看,再說,當唯一可能的好消息就是沒消息時,也許不看反而更 好。
他脫下外套,再脫掉裏面的襯衣,然後脫掉裏面的保暖內衣。最裡面一層是一件褪色的波士頓紅襪隊球衫,背後印有加西亞帕拉 5幾個字。亨利脫下球衫,絞成繃帶狀,纏在穿著牛仔褲的左腿那已經結了血痂的傷口上,心裏再一次想到這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不過,你還是會堵上缺口,對吧?沒錯,你會堵上缺口,並把它們修理得整整齊齊。這是生命延續的基本概念。似乎即使生命快要耗盡時,也仍然如 此。
重要的是,他終於吃飽了。更為重要的是,所有那些亂七八糟、互不相干的念頭都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包括那首歌。他但願那些東西再也不要回來。永遠不要,求你了,上 帝。
11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又站了十五分鐘,直到再也無法忍受,才轉過身子,背對著火焰,沿著來時的路滑 去。
亨利嘆了口氣,離開雪地摩托車的車轍,沿著「深轍路」往前走 去。
亨利害怕現在控制著瓊西的那東西能感覺到他,可它卻疾馳而過,絲毫也沒有減速。正朝彼得奔去。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後又去哪兒?亨利不願意多想,也不願意在 乎。
他轉頭瞥了一眼門背後,突然很肯定有什麼東西藏在那 兒。
亨利朝衛生間裏面看去,喉嚨里不由得「咕嚕」一聲。不管這棟房子里發生了什麼令人噁心的瘋狂事情,顯然都是在這裏開始,並在這裏結束——他對此毫無疑問。整個房間變成了一座紅色的洞穴,藍色地磚幾乎被那毛茸茸的玩意兒遮了個嚴嚴實實。面盆和馬桶裏面也長滿了。馬桶蓋被掀了起來,靠在水箱上。他覺得座圈已經破了,掉進了馬桶里,但不能十分肯定,因為那玩意兒長得太茂盛了。原本淺藍色的浴簾現在變成了厚重的金紅色,而且大部分已經從掛環上脫落,耷拉在浴缸里,連掛環上也長出了植物一樣的胡 須。
真是瘋了。一派胡言亂語。他把滑雪板重新綁在靴子上,祈禱在彎腰時後背不要僵硬得無法動彈,然後再一次沿著車轍向前滑去,周圍的雪又開始下大了,天色也越來越 暗。
山的這一面更為陡峭,過了不一會兒,他就變走為滑。他的速度越來越快,不知道自己現在感受到的是恐懼、興奮,還是兩者兼有的異常心理。他顯然滑得過快了,現在能見度幾乎為零,另一方面,他的滑雪技能生疏了,而滑雪板上固定皮靴的夾子又生了銹。兩邊的樹木一閃而過,他突然想到,這樣也許能讓他的問題一了百了。終究不是「海明威方案」。這種方法可以稱為「波諾方 案」。
「時光放慢了腳步,現實已扭曲變形,蛋頭博士一步一步往前行。」這句話已經沒什麼好笑了。他朝「深轍路」盡頭的丁字路口進發。
亨利直起身來,發現左手手套的掌心處有新鮮的血跡,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地仰天喊了一聲:「哎呀!真見鬼!」他捂住了口鼻,拿到了面罩,打算在進「牆洞」時起碼戴上兩個,卻完全忘了翻車在腿上造成的傷口。如果工具間里真有感染物,有那真菌傳播的某種東西,那麼,他現在多半已經感染上了。他固然採取了預防措施,實質上卻徒勞無益。亨利的腦海中出現一塊標牌,上面寫著紅色的大字:生化危險區域!請屏住呼吸,並用手遮住你的每一處傷 口!
那些人都還帶著自動武器,並且全都對著他。現在看來,亨利覺得把瓊西的伽蘭德獵槍和他自己的溫切斯特獵槍留在旅行車裡,反而是一大幸事。如果他帶著槍的話,恐怕身上現在已經有了一二十個窟窿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