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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灰人 第十六章 德里

第二部分 灰人

第十六章 德里

是捕夢 網。

8

瓊西想起筆尖戳進安迪·賈納斯眼睛的情形——那聲可怕的悶響——不禁瑟縮了一下。不過他聽得出自己這是虛張聲勢。你是最後的一個,而我是你的傳輸系統,瓊西想,你是不會對這個傳輸系統太壞的。至少在你的任務完成之前不 會。
「這位約翰·韋恩·加希是什麼人?」格雷先生問,「那些孩子是他殺的 嗎?」
門上響起氣急敗壞的一記重拳。瓊西又一次想起《三隻小豬》的故事。吹吧,用力吹吧,格雷先生;好好享受發怒的快 感。
他望著自己搬進這裏面來的紙箱,多數都標著杜迪茨,少數是德里。標有德里的紙箱是一轉念才搬進來的。格雷先生認為他仍然具有自己需要的記憶——需要的信息——但如果瓊西對於他們的目的地沒有猜錯的話(按理不會有錯),那麼,格雷先生註定要大吃一驚了。瓊西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害怕,他發現自己喜懼參 半。
「這是哪兒?」格雷先生對著猛烈的暴風雪咆哮,「那×他娘的水塔在哪 兒?」

4

瓊西不寒而慄,然後把手伸向恆溫器……他發現溫度設定在120度。溫度居然這麼高,這顯然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恆溫器。他向左邊撥了半圈,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馬上就欣喜地感覺到一陣涼風撲面而來。他慶幸不已地轉過臉來,好更全面地享受這股涼風,卻發現有面牆上安有一台冷/熱雙制式空調。又多了一件新東 西。
這一次還是沒有回答,但可以感覺到格雷先生正在返回……而且興高采烈。那狗娘養的正興高采 烈。
「彼得——也上——天堂 了?」
她退到床邊坐了下來。房間里很暖和,可她卻很冷,即使是穿著厚厚的法蘭絨睡衣。杜迪茨緩緩地放下雙臂,戒備地望著 她。
的確是這樣。就站在門外。等在記憶倉庫里,他現在在瓊西的倉庫里來去自如了。
格雷先生是不是覺得沮喪了?或者這隻是瓊西的想象?瓊西從心底里希望不是這 樣。
到達山頂后,當公羊的遠光燈只照見飛舞的大雪,而沒有任何別的東西時,格雷先生起初並不驚訝。他相信自己過幾秒鐘就會看見,當然會看見……只需要再過幾秒鐘,他就會看見那座矗立在這裏、俯瞰著堪薩斯街的白色高塔,塔身上的窗戶一路螺旋上升。只需要過幾秒 鍾……
仍然沒有回答。瓊西也不需要回答。格雷先生掌握了所有的控制器,對吧?包括他體溫的控制器。他把它推到多高了?瓊西不知道,但他知道體溫還在上升。他胸口上的鐵環越來越熱,越來越沉,使他難以呼吸。他的太陽穴也跳得厲 害。
他發現,當他集中精神,往特萊克兄弟公司辦公室的窗外看去時,他能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雪正越下越大,但是與剛才那部軍車一樣,這輛道奇也是四輪驅動,所以能夠比較平穩地行進。在逆向的車道上,有一溜高高的車前燈照在路上,那是軍方的運輸車隊,正從北邊開往傑弗遜林區,而在這一邊,茫茫大雪中出現了一個綠底白字的反光路牌:德里  前方第5個出 口。
「不是他,是來自於中西部的一個作案手法類似的人乾的,」瓊西說,「對我腦海里這種信息的互相查證,你弄不懂吧?我敢說在你的老家沒有多少詩 人。」
「我會記在心裏 的。」

1

永別了,瓊 西。
拜拉斯,瓊西 想。
格雷先生跪在那兒,盯著牌匾看了將近五分鐘,對瓊西漸漸失去知覺的四肢全然不顧。(他憑什麼要在乎呢?瓊西只是他租用的一個基本的工具,他可以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用白不用。)他想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暴風雨?孩子?喪親者?貪小錢是什麼人還是什麼東西?最重要的是,水塔在哪兒,瓊西的記憶不是一直都說在這兒 嗎?
格雷先生一動不動地坐著。瓊西的雙手從方向盤上垂下來,猶如從空中射落的鳥兒一般貼在瓊西的身體兩側。最後,他終於咕噥道:「這是哪 兒?」
他微微直起身子。「鈴響了。」他對朋友們說,但馬上就後悔自己沒管住嘴巴,因為他們擠得更攏了。彼得的口氣真他媽的難聞,瓊西想,你是怎麼回事,彼得小子?一年才刷一次牙嗎?也不管牙齒需不需要刷?
以及孩子
瓊西很不喜歡這 樣。
「快說話,是誰呀?」語氣很不耐煩,這也完全不像卡弗爾太太的性格。她曾多次告訴過他們,如果說身為杜迪茨這樣特殊孩子的母親教會了她什麼的話,那就是耐心。但今天早上卻不是這樣。她今天早上好像很氣急敗壞,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如果你想推銷什麼東西,那我就不能奉陪了,我這會兒正忙著,而 且……」
「孩子,如果我跟他們——跟你的爸媽——打電話的話,他們也會這麼說 嗎?」
「你少在我面前自作聰明!我警告 你!」
他把電話遞給彼得,彼得在告訴杜迪茨要忘了它,別當回事兒,小夥子,他們很快就會回去,然後他們會一起玩牌,開開心心,會他媽的樂翻天,不過現 在——
瓊西突然看見放在窗戶前面的桌子,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置身於這個房間時,那張桌子甚至並不存在。在他睡著之前,那還只是一張普通的原木桌(當你手頭很緊的時候,你在辦公傢具店裡可能就會買這種最為便宜的桌子)。在剛才的某個時間——具體他也記不清——它上面多了一部電話。只是一部很普通的黑色電話,跟那張桌子一樣實用而朴 素。
「長得開始像我了嗎,格雷先生?思維也像我了?你不喜歡這樣,對吧?不過也許你喜 歡?」
就在這時,萊德翹起尾巴,放了一個屁,於是瓊西恍然大 悟。
「你在幹什麼?」格雷先生問道,他的聲音里不再有那種可惡的自信,「你操他媽的是在干什 么?」
也許做夢了,但不是噩夢。他臉上那迫切的神情表明不是噩夢,她驀然想起這種神情:在八十年代的時候,在那段美好的時光里,他就常常帶著這種神情;但是後來,亨利、彼得、比弗還有瓊西都各奔前程,大步流星地走進他們的成年生活,而忘記了落在後面的杜迪茨,於是打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少,來看他的次數更是屈指可 數。
「是哪一些?快告訴 我。」
瓊西凝神站在自己的世界之窗前,等待著格雷先生去發現……嗯,去發 現。

9

亨利用胳膊肘在瓊西的腰上戳了一下,又用手拍了拍他——別愣著!快說呀!——雖然他被戳得有點疼,卻不失為一件好事。如果她掛斷電話,瓊西就得再一次去應付那位愛管閑事的接線員 了。
「不行,杜迪茨。」語氣要堅決一些。「你得脫掉衣服,回床上去。這才是你要做的事情,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好了,我來幫 你。」
沒有回答,但格雷先生就在外面,沒錯。他站在那兒,歪著那顆發育不全的沒有頭髮的腦袋,黑玻璃珠般的眼睛緊緊盯著門把手,等待著它被扭動。等待著瓊西衝出門來。然 后——
瓊西聽了忍俊不禁,但他還是繼續回憶書房的樣子。不只是書房,還有書房的一面牆……就在通往小浴室的那扇門邊……沒錯,就在那兒。「蜜泉」牌恆溫器。他下面該說什麼?有沒有什麼咒語,比如「芝麻開門」之 類?
聽到這句話,同時想到比弗特別喜歡、一直穿到爛為止的滑稽的皮夾克,她不禁悲從中來。換了是別的人,是除了這四位兒時夥伴以外的任何人,她都會懷疑杜迪茨的預感。但如果杜迪茨說比弗已經死了,那比弗幾乎肯定是死 了。
可是當她走過去時,他卻舉起雙臂,交叉著放在瘦削的胸前,右手掌貼在左臉上,左手掌貼在右臉上。從很小的時候起,這就是他所能表示的唯一反抗方式。通常都會奏效,現在也是這樣。她不想再讓他傷心,說不準九-九-藏-書又會讓他流鼻血。不過,她也不會在凌晨一點一刻幫他做好午餐,放進他的史酷比飯盒裡。絕對不 會。
瓊西哈哈大笑起來。他實在是忍無可 忍。
上了一半后,格雷先生又轉彎,這一次是開進一條名為「卡特哨所」的窄道。公羊一個側滑,車尾搖擺起來。萊德抬頭看了看,哼了一聲,然後把鼻子重新抵在地墊上,這時輪胎也漸漸穩住,它們嵌入雪中,帶著汽車慢慢往上爬 去。
爐子出毛病了,他這樣想著,一邊站了起來要不就是這地方著火了。不管怎麼樣我都得出去。不然就要被烤熟 了。
這是霍布森的選擇——進退兩 難。
瓊西沒有必要提高嗓門,不管有沒有暴風雪,哪怕他只一聲低語,格雷先生也能聽 見。
可是還沒等他移動腳步,彼得卻把電話遞了過來,一邊說:「他要跟你講話,瓊 西。」
亨利在點頭。「沒錯,就像一部嚇人的電影。」接著他聽了聽,皺起眉頭,「不,你沒有。我們都沒有。我們沒有傷害他。我們沒有傷害他們任何 人。」
「別笑了。」格雷先生說,聲音已經變得冷冷的。瓊西給卡拉下最後通牒時就是用的這種聲音:要麼戒毒,要麼離婚,親愛的,你自己選擇吧。「我所能幹的可不只是調高溫度而已,你知道。我可以把你燒成灰。也可以讓你戳瞎自 己。」
應該是大為沮喪……在他們玩世不恭的青年時代,他們四個人一準會稱之為「倒他媽的大霉 了」。

7

藍色數字顯示的是凌晨1:04。羅伯塔打開床頭燈——能用的時候不妨多用用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風把她驚醒的嗎?還是那可怕的夢?沒錯,那個夢是很可怕,好像有外星人在釋放死亡射線,大家四處奔跑。不過她覺得原因不在這 里。
「媽 媽?」
格雷先生一言不發,但瓊西明顯感到了他的不耐煩。格雷先生唯一關心的是水塔,以及瓊西怎樣耍弄了 他。
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雙手絞得更緊了。杜迪茨沒有看到這些;他又在望著窗外,臉上充滿了迫切與期待。他又一次輕輕地唱了起 來。
永別了,令人討厭的人類思維。永別了,讓人無法集中精神、心裏七上八下的人類情 感。
「整整一百萬加侖的水,有差不多四分之三朝阿普麥爾山傾瀉而下,然後沖向市區,整個市區也幾乎給毀了。我當時在上大學。暴風雨襲來的那一周我正在參加期末考試。我爸爸打電話告訴了我這個消息,不過我當然已經知道了——大水上了國內新 聞。」
格雷先生沒有出聲。瓊西感覺到他在查找各種文件。接著,一陣香氣突然從底下的門縫以及空調通風口裡飄了進來。都是他非常喜歡的味道:爆米花、咖啡,還有他媽媽做的雜燴魚羹。他的肚子頓時咕咕叫了起 來。
瓊西很想奚落格雷先生一頓,讓他再發一次脾氣,但他克制住了這種衝動。他相信這位不速之客無論多麼生氣,也不可能把他們之間的門吹倒,不過,驗證這個想法又有什麼意義呢?再說,瓊西在情感上已經十分疲憊,他的神經在跳動,嘴巴里也又苦又 澀。
他耳朵里響起「咔嗒」的接線聲。太慢了。他的朋友們都朝後牆上的這部付費電話湊攏,緊緊擁住他。在相隔兩三條過道的地方,拉馬爾正盯著穀類食物的架子,一邊不停地按摩著額頭,似乎頭痛難忍。鑒於他昨晚消耗掉了那麼多啤酒,瓊西覺得他頭痛也算正常。他自己也在頭痛,但與啤酒無關,全是因為這裏他媽的太熱 了——
恆溫器在那 兒。
瓊西猜想,格雷先生可能開始了新一輪的信息搜尋。水塔不在了,可德里還在;所以,全市的用水一定來自於某個地方。瓊西知道那個地方的位置 嗎?
「我們要干不得不幹的事 情。」
「得了吧。你們的人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歡迎我們進入銀河 系。」
首先,車內不一樣了。他現在是在一輛豪華的道奇公羊,而不是安迪·賈納斯那輛由政府發放的普通的橄欖綠色皮卡(乘客座一側有各種文件和表格,儀錶板下面是「嘎吱」作響的無線電),這輛車有寬敞的駕駛室,灰色的天鵝絨座椅,以及在數量上幾乎與利爾噴氣機不相上下的控制鍵。儲物盒上有一張貼紙,上面寫著我♥我的牧羊犬。這條被人愛的牧羊犬目前還在,正卷著尾巴在乘客座的放腳處熟睡。這是一條名叫萊德的公狗,至於它的主人,瓊西覺得自己不難知道他的名字和命運,可他幹嗎要去知道呢?在他們目前位置往北的某個地方,賈納斯的軍車已經翻下公路,所以這輛車的駕駛員肯定會躺在附近。瓊西不明白這條狗怎麼被饒了一 命。
他把電話遞給亨利。「嗨,杜迪茨,我是亨 利……」
瓊西愣愣地張著嘴。他的視線越過那熱氣騰騰的爐子,沿著比弗那位宿醉的父親正站在那兒無精打采地查看豆子罐頭的過道,再越過舊收銀機旁的戈斯林太太,一直往前窗的外面看去。那扇窗戶很臟,上面貼滿形形色|色的廣告,溫斯頓香煙、駝鹿頭啤酒、教堂的晚餐、花生農場主還在總統之位時的國慶野餐……但他還是能透過玻璃,看到正在外面等候他的東西。當他努力關緊衛生間的房門時,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的正是那個東西,劫掠了他身體的正是那個東西。一個赤|裸的灰人用沒有腳趾的雙腳站在西特哥油泵旁,用黑色的眼睛盯著他。瓊西想:關鍵不在於他們到底怎麼樣,而在於我們怎麼看他 們。
特殊感覺告訴他朋友們要過來陪他玩時,他就是現在這種神情。有時他們會一起去斯特羅福德公園或荒坡一帶(他們本來不該去荒坡那兒,可他們還是去了,她和艾爾斐其實都知道,而且其中的一次還讓他們上了報紙的頭版)。有時艾爾斐或別的哪位家長會帶他們去機場街那兒的小高爾夫球場或紐波特的遊樂場。每當這時,她都會給杜迪茨準備三明治、小點心和一瓶牛奶,裝進史酷比飯盒 里。
「這個問題該由你來回答 我。」
「是的,寶貝,我肯定他已經上天堂了。快睡 吧。」
「從這兒往南有個地方——叫戴薩特。根據你的記憶,那兒二十四小時營業,也就是全天營業。不過,關於這一點你是不是也在騙我 呢?」
瓊西突然湧起一線希望,於是背對著門朝那邊看去。窗戶現在已經暗了下來——1978年10月的那個永恆的下午過去了——特萊克兄弟公司旁邊的車道已經被漫天飄落的大雪所覆蓋。即使在孩提時代,大雪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瓊西心馳神往。他看見自己像以前某部海盜電影中的艾羅·弗林一樣跳窗而出,看見自己沖向雪中,撲倒在地,把發燙的面孔埋進舒適雪白清涼 的——
「也別跟我來這套假設了,」瓊西說,「在你那麼對付彼得和那個大兵之後,我壓根兒都不想跟你開展什麼智性的討 論。」
「格雷先 生?」
亨利又把電話遞給彼得。「嗨,杜杜,我是彼得,好了別哭了,沒事兒 了……」
「我要——飯盒!我要——飯 盒!」
「比弗——死了!」從兩點到五點之間的大部分時間里,杜迪茨不停地喊著,比弗死了!看上去悲痛欲絕,終於鬧得自己流起了鼻血。她害怕這樣。當杜迪茨流鼻血時,有時候怎麼也止不住,最後不得不去醫院。這一次她把棉花塞進他的鼻孔里,然後捏著他的鼻子往上提,總算止住了血。她給布里斯科醫生打了個電話,想問一問能否給杜迪茨服一顆黃色安定片,可是很抱歉,布里斯科醫生去了拿騷。值班的是另一位醫生,一位從來沒有見過杜迪茨的白大褂,所以羅伯塔根本就沒有去麻煩他。她直接給杜迪茨服了安定,然後用他喜歡的檸檬味甘油藥籤潤了潤他那可憐的乾枯的嘴唇以及口腔——他的口腔里總是發生潰瘍和糜爛。即使化療結束也不會好轉。但是化療已經結束了。所有的醫生——不管是布里斯科還是別人——都不會承認這一點,儘管那根塑料導管還留著,但化療已經結束了。羅伯塔再也不許他們讓她的孩子遭那種罪 了。
格雷先生一手捶在方向盤的中央。喇叭響了起來。牧羊犬萊德抬起頭,睜著一雙緊張的大眼睛看著坐在方向盤后的這個人。「你不可能騙我的!我掌握著你的記憶 呀!」
瓊西突然覺得自己明白 了。
「杜杜?又是我,亨利。那只是一個夢,杜迪茨。不是真的。好嗎?那不是真的,而且已經過去了。只是……」亨利聽著電話。瓊西趁機脫掉法蘭絨襯衣。裏面的汗衫已經完全濕透 了。https://read.99csw.com
天啊,這裏怎麼這麼熱呢?他們今天早上往那該死的爐子里放什麼了?難道是鈈不 成?
「我這就幫你撥。」她說,聽上去有些失望。瓊西把電話從一邊耳朵換到另一邊,好讓外套自動脫下來,落在腳邊。其他人都還穿著外套;比弗那件摩托衫上的拉鏈甚至都沒有拉開。瓊西簡直不明白他們怎麼受得了。就連那些氣味也讓他心煩:有樟腦球、豆子、地板蠟、咖啡以及泡菜罈子里的滷水等氣味。他通常都很喜歡戈斯林商店的氣味,可是今天,它們卻讓瓊西覺得反 胃。
但格雷先生顯然已經從門外離開 了。
窗戶。窗戶怎麼 樣?
「是的,我能肯定。」她不想哭,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哭——以免又惹動了他——可是她能夠感到眼淚在打轉。她腦子裡裝滿了淚水,每次吸氣的時候,鼻子里總是感覺到一絲咸 意。
「沒錯,」他說,「我和他們幾個都在。」他把話筒遞了過 去。
而且他們的目光也讓他留在原地,儘管這裏很熱,這難受的熱氣猶如令人窒息的墊子緊緊纏住他的胸口。他們的目光在強調他參与了這件事,所以當杜迪茨還在電話里時,他就不能離開。不能這樣不遵守遊戲規 則。
「是的,你會的。你當然會的。但是要等到很久以 后。」
二十分鐘后,他們重新回到高速公路,再一次向南行 進。
後半句當然是也不能去,但是這幾個字她卻說不出口。他的雙眼是那麼有光彩,那麼有生氣。看到他眼中那強烈的光彩,她也許該高興才是,可她卻一陣恐 懼。
「你這樣濫用我的身體,貪享我的感情,我不餓才怪。」瓊西回答 道。

5

來自「牆洞」的捕夢 網。
「亨利也在讀書。在哈佛大學。彼得在西海岸遊盪,過著嬉皮士的生活。比弗上了南部的一所專科學校,用他自己後來的話說,修習的是大麻和電子遊戲專業。」那場威力巨大的暴風雨襲來時,只有杜迪茨還留在德里……但是,瓊西發現自己不願意說出杜迪茨的名 字。
「那些可憐的士兵從天上乘船而來,殺光了我的族類,只要是他們能找到的一個都不 留。」
最後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來,上了車,打開空調。一陣熱氣撲面而來,瓊西的身體開始發抖。轉眼間,格雷先生又回到緊鎖的辦公室門外,要求瓊西解 釋。
「也許吧,可你如果指望著我來幫你,那你真是瘋 了。」
彼得再把電話遞給比弗,比弗看了看周圍,然後拿著電話往一邊的角落走去,直到電話線再也拉不動為止。他用手捂著話筒,以免讓爐子旁的老頭們(當然,更不用說他自己的老頭)聽見,開始唱起那首催眠曲的頭兩句。然後他靜靜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朝他們做出一個OK的手勢,接著又重新把電話傳給亨 利。
沒有回 答。
這時出現一個綠色的路牌,上面寫著25號出口——維奇漢姆街。他的手撥了一下轉向 燈。
瓊西覺得如果格雷先生待著不動,可能會像學前兒童那樣大鬧一場,也許還會在雪地里四處打滾,雙腳亂踢;儘管想竭力克制自己,格雷先生還是暴飲起瓊西的情感之泉,而且一旦開始就再也身不由己,就像一個酒鬼拿到了麥克道格酒吧的鑰匙一 樣。
他的左手抬起來,摸索著車門把手,奮力拉開車門。他伸出一條腿,但呼嘯的狂風猛地將車門從他手中吹開,瓊西一下子跪倒在積雪中。他重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車前,上身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來,牛仔褲的褲腿則像風中的船帆「呼啦」作響。由於這刺骨的寒風,這兒的氣溫到了零下好幾度(在特萊克兄弟公司的辦公室里,溫度在幾秒鐘的間隙從涼爽變為寒冷),但是,佔據著瓊西的大部分頭腦並駕馭著瓊西的身體的那團暗紅色的雲卻絲毫都不在 乎。

2

瓊西頓了頓,沉吟著,一邊環顧著辦公室,辦公室里不再是空蕩蕩、臟乎乎的,而是裝飾一新(他的潛意識已經給這裏添加了一張沙發和一把埃姆斯椅,沙發是家裡的,椅子是他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展覽目錄上看到過的,很漂亮,可是他買不起),非常舒適……顯然比劫掠他身體的那個傢伙此刻不得不面對的冰天雪地要舒服多 了。
這是我們的夢,它還沒有結束,他們的——尤其是亨利的——目光在強調,自從我們在特萊克兄弟公司後面發現他衣服幾乎被扒光,跪在那兒的那天起,這個夢就開始了。他能看到路線,現在我們也能了。儘管我們的理解方式可能不一樣,但我們幾個人中,有人永遠都能看到路線。一直到死都如此。
汽車停在水塔山的山頂,車身在彈簧上微微晃動,車前燈照出兩道圓形光柱,上萬片雪花在其中飛舞。瓊西把自己所了解的一切向格雷先生娓娓道來。他覺得,就講恐怖故事而言,這裡是絕妙的好地 方。
「你們知道了。」她語氣平平——並非不友好,而是沒有疑問的成分。
那條狗更加不安地望著瓊西,顯然對這種自己跟自己爭個不休的主人很不習 慣。
「我也不清楚,」瓊西說的是實話,「我怎麼知道你會讓我吃東西 呢?」
一時間,他幾乎想拔腿就跑,心裏想著讓杜迪茨見鬼去吧,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但他們是他的朋友,他們一起做了一個同樣的噩夢,幹了一件並非有意去乾的事情(撒謊都是他媽的撒謊你們是有意的你們干 了)。
「如果不想睡的話,你可以不睡,」她說,「可是為什麼呢?是不是做夢了,杜杜?做了一個噩 夢?」
「我看握手就免了。」他 說。
他——或者它(不管格雷先生是什麼)——終於挪到底座旁,在汽車前燈的照射下,這尊底座異常清晰地凸顯出來。它有小孩子那麼高,大約五英尺,由普通的石頭建成——這種石頭也是無數新英格蘭石牆的建築材料。底座之上有兩尊銅像,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牽著手,低著頭,像是在祈禱或者哀 悼。
這裏的確很熱,而他還沒有完全掙脫夢魘,這個夢沒有像平常的噩夢那樣迅速消失(他仍然聞得到汽油和輪胎燃燒的氣味,仍然看得見亨利拿著那隻軟皮平底鞋……還有那顆腦袋,他仍然看得見瑞奇·格林納多那可怕的斷頭),接著,由於接線員多管閑事,他的心情更糟了。瓊西把卡弗爾家的電話號碼報給了她(他們以前經常撥打這個號碼,問他們能不能過去,而羅伯塔和艾爾菲總是滿口同意,不過他們這麼問也只是出於禮貌,家裡的大人都是這樣教他們的),可接線員卻問:「你父母知道你在打長途嗎?」她說話時不像北方人那樣慢條斯理,而是稍稍帶一點法語腔,就像在這一帶長大的人一樣,因為在這裏,勒杜爾諾和比索耐特的姓氏比史密斯或者瓊斯更為常見。彼得的老爸稱他們為吝嗇的法國佬。而現在他在電話里就碰上了一個,老天幫助 他。
積雪掩住了底座的一大半,但是釘在正面的牌匾還是露出了一截。格雷先生跪在地上,扒開積雪,只見上面寫 著:
「格雷先生?」他輕聲叫 道。
「嗨,美人。」比弗傻笑著說。從他們見到她的那天起,他就多少有點兒愛上羅伯塔 了。
就這樣,瓊西突然知道是他們乾的。準確地說,他們不是有意,但他們的確幹了。他們害怕瑞奇說到做到,來報復他們……所以就先下了 手。
現在她匆匆忙忙下了樓,是的,是在唱歌,沒錯。由於她已經非常流利地掌握了杜迪茨的語言(當然會這樣,三十多年來,這一直是她的第二語言),所以不用多想,她就能聽清那些含混的詞語:酷比——酷比呀,你去——哪兒了?我們——開工了。我告訴——你了,酷比——酷比呀,我們——需要——幫手 了。
沒有回答。瓊西站在辦公室門口,現在這裏十足就是他自己的辦公室,除了窗戶上的灰塵(那姑娘掀起裙子的黃色照片已經變成梵·高的《金盞花》)之外,已經不再有特萊克兄弟公司辦公室的任何遺迹。他感到越來越忐忑不安。那王八蛋在找什麼 呢?
「醒——」杜迪茨對著他的耳朵喊道。瓊西聽見一聲不太連貫的深呼吸,他對這種呼吸印象深刻;那是杜迪茨在竭力準備把話說清楚。「瓊西!瓊西,醒——醒——醒!」九九藏書
那雙綠眼睛又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她還以為他又要大哭了——只見一顆很大的淚珠順著他鬍子拉碴的面頰滾下來。刮鬍子對他是個大難題,有時候,諾爾科牌刮鬍刀哪怕是刮破一道小口,都會流血幾個小時不止。可他隨後又閉上眼睛,於是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我們這是去哪兒呀,兄弟?總以為我們能夠離開水塔山,是 吧?」
「比弗——上——天堂 了?」
「格雷先生,你是想把我熏出去 嗎?」
他以為他的朋友們要來了。他想到的一定是亨利和瓊西,因為他說彼得和比 弗——
他慢慢地重新走到門邊,一邊提醒自己要警惕……因為,正如高倫提到畢爾博·巴金斯時所說,他很陰險,我的寶貝兒,哎呀,非常地陰 險。
現在他卻發現,那張桌子變成了一張橡木拉蓋書桌,跟他在布魯克萊恩家中書房裡的一模一樣。而電話也成了一部藍色的特里姆林電話,很像他在學院辦公室里的那部。他用手抹去額頭上熱乎乎的汗水,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自己的頭頂剛才碰到的東 西。
「因為我只能這樣。」格雷先生在門外說,瓊西發現格雷先生說的也是實話。如果你不經常給機器加加油,機器就會停止運轉。「不過,如果你滿足我的好奇心,你會讓你吃你喜歡的東西。否 則……」
當然是這樣,有什麼不行的呢?死牢里的囚犯不也裝飾他們的號子嗎?既然他在睡覺時能加進一張桌子、一張捕夢網和一部特里姆林電話,那麼,也 許——
從底下門縫裡飄進來的氣味變了,變成了花椰菜和抱子甘藍的刺鼻氣味。
「我會——在天堂——見比弗——和皮 特?」
「它怎麼可能不在這兒 呢?」
傳來了起動機的旋轉聲,接著是汽車發動機的轟 鳴。
話說到這裏,換了是別人,多半都會提出上千個問題,開頭可能是你們是怎麼知道的?或者他這究竟是怎麼了?但羅伯塔不是別人,她曾經度過了最美好的一個月,親眼看到他們跟她兒子如何相處。因此她只是說:「你等著,瓊西。我去叫 他。」
拉馬爾·克拉倫頓聽見兒子的聲音,抬起頭來望了一眼,然後又去研究那不同花樣的麥片去了。當比弗說他們想給杜迪茨打個電話時,拉馬爾說,只管打好了,也不知道你們怎麼會想到要跟那個小傻蛋講話,不過那是你們自己的 錢。
這一次他說是彼得死了,可愛(雖然並不特別聰明)的彼得·穆爾。親愛的上帝啊,這是真的嗎?有哪些是真的嗎?還是全都是真 的?
「好吧,」瓊西說,「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到了戴薩特你就讓我吃薄餅和熏肉。二十四小時都有早餐供應,你知道。說定 了?」
響到第三聲時,有人拿起了電話。「喂,你好?」是羅伯塔,但聽起來不像以往那麼開心,而是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其中的原因也不難猜到;他從電話里能聽到杜迪茨在號啕大哭。瓊西知道,艾爾菲和羅伯塔對這哭聲的感覺跟他和他的朋友們的感覺不一樣——他們是大人。可他們還是他的父母,他們也有所感覺,所以,他估計卡弗爾太太今天上午一準過得很不順 心。
「如果我們的確是來邀請你們加入銀河系的,情況會有什麼不同 嗎?」
瓊西等在那兒。他仍然能聽見杜迪茨在一旁大哭,羅伯塔在跟他說話時語氣柔和了一些。她在哄兒子過來接電話。用的是如今在卡弗爾家已經具有魔力的幾個詞語:瓊西,比弗,彼得,亨利。那一直不停的哭聲靠近了,即使是通過電話,瓊西也能感覺到它鑽進自己的腦海,像一把鈍刀在那兒挖呀,鑿呀,但不是切割。哎喲。與杜迪茨的哭聲相比,亨利用胳膊肘戳的那一下幾乎就是親昵的撫摸。與此同時,他的脖子上已經汗流成河。他雙眼盯著電話上方的兩個牌子。一個寫著請在五分鐘之內結束通話。另一個寫著不得使用髒話,在第二句的下面,有人又刻了幾個字:這是他媽的誰說的。然後杜迪茨接電話了,那號啕大哭的聲音直灌進他的耳朵。瓊西不由得蹙起眉頭,但儘管頭痛欲裂,卻不可能沖杜迪茨發火。在電話的這一邊,他們是四個人在一起。而電話的那一頭,他卻是獨自一人,而且是那麼奇特的一個人。上天在傷害了他的同時又保佑了他,一想到這一點,瓊西就頭暈目 眩。
瓊西把聽筒拿回耳邊,只聽見羅伯塔·卡弗爾在說:「——回德里了?我還以為你們在基尼奧或別的什麼地方打獵 呢。」
「瓊西?」他感覺到她如釋重負;她一直都那麼盼望杜迪茨的朋友們能夠打電話來,以至於現在還以為這是自己的想象,「真的是你 嗎?」
瓊西張開汗津津的手指貼在木門上。他的頭髮又耷拉到眼前,但他渾然不覺。「格雷先生,」他低聲說道,「你在外面嗎?你在那兒,對 吧?」
在這幾行字上面,還有人用紅漆噴了幾個歪歪斜斜的大字,在車前燈的照射下,這幾個字同樣十分顯 眼:
戈斯林商店裡很熱——太熱了!瓊西臉上幾乎馬上就出汗了,而當他們四個人來到付費電話旁時(順便說一句,這兒離烤火爐很近),汗珠已經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淌,感覺腋下如同大雨過後的林中雜草……這並不是說他的腋下很繁茂,他才只有十四歲而已。用彼得常說的話就是,你想得美 吧。
「格雷先生,你在哪 兒?」
「出來吧,」格雷先生終於在門外說,用的是瓊西自己的聲音,「我會儘快的。你不想在裏面被烤焦……對不 對?」
「你幹嗎顯得那麼生氣呢?」瓊西的語氣很溫和,不過臉上還帶著微笑。格雷先生能感覺到嗎?「你以為我會幫你嗎?得了吧,老兄——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是我很清楚你大體的計劃:二十年之後,整個地球將成為一個巨大的紅色球體,對吧?臭氧層里再也沒有空洞,而且再也沒有人 了。」
杜迪茨打斷了他的話,他的聲音有力而急促:「不——出去!瓊西,不——出去!雷!雷!雷——先 生!」
「我從來沒有騙你,」瓊西回答,「正如你所說,我不可能騙你。你控制著一切,你掌握著記憶庫,除了這裏面的東西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被你掌控 了。」
「杜迪茨,」他說,他的聲音似乎都很熱,「真的沒事兒了。我讓你再跟亨利聊聊,這兒太熱了,我得去呼吸一口新 鮮——」
「杜迪茨,」他說,「杜迪茨,是我們。瓊 西……」
他睜開雙眼,望著那面滿是灰塵、不倫不類的 牆。
是呀,然後就感覺到格雷先生的雙手越來越緊地掐住他的脖子。雖然每隻手只有三根指頭,但它們肯定非常有力,頃刻間就會讓他一命嗚呼。就算瓊西把窗玻璃敲破一條縫隙,好把夜晚的冷空氣放一點進來,格雷先生也會趁隙而入,然後像吸血鬼一樣纏住他。因為「瓊西世界」的那一部分並不安全。那一部分是被佔領 區。
「說定了。把門打開,我們握手為定 吧。」
對於他那含混不清的話語,他們從一開始就總是能夠聽懂,瓊西現在也聽懂了:不要出去!瓊西,不要出去!格雷!格雷!格雷先 生!
道奇公羊緩慢而小心地駛過深及保險杠的積雪,下山 了。
「親我的大腿吧,帥哥。」瓊西回答完,咧嘴笑了。以前他大吼時,孩子們肯定有很多次希望能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吧?接著,他產生了一個令自己十分難過的念頭。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布魯克萊恩家中的一切了,而且即使能看到,也將是通過如今已經屬於格雷先生的那雙眼睛。孩子們親過的臉頰(「哎呀,太扎人了,爸爸!」米莎會說)將成為格雷先生的臉頰。卡拉親吻過的嘴唇也同樣會成為格雷先生的嘴唇。而在床上,當她抓住他,引導他進入她 的——
「當然。」瓊西說。汗水流進他的一隻眼睛里,感覺一陣刺痛,他像擦眼淚似的把汗水擦掉。「我爸爸在上班,我媽媽應九-九-藏-書該在家。949-6658。只不過我希望您快一點兒,因 為——」
「是的,寶 貝。」
她坐在杜迪茨的床邊,雙手疊放在腿上,腦海里突然出現可怕的一幕。在凌晨三點那個萬籟俱寂的時刻,她聽見一聲敲門聲,然後看見自己開了門,她心裏很不願意開門,可是卻身不由己。出現在門口的是已故的人,而不是活著的人。是比弗和彼得,時間又回到了童年時代,回到了她與他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回到了他們為杜迪茨打抱不平、使他免受天知道是怎樣齷齪的惡作劇並把他平安送回家來的那一天。在她腦海中的那一幕里,比弗穿著那件有很多拉鏈的摩托衫,彼得穿的是那件他引以為榮的、左胸印有NASA字樣的圓領毛衣。她看到他們冰冷蒼白,眼神像殭屍的眼神一樣黯淡獃滯。她看到比弗走上前來——對她不再有笑容,不再有印象;當喬·比弗·克拉倫頓伸出那雙蒼白的海星般的手時,完全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我們是來接杜迪茨的,卡弗爾太太。我們已經死了,現在他也死 了。
喪生的人們
「當然,我沒法讓你吃到你媽媽做的雜燴魚羹,」格雷先生說,「但是我可以讓你吃東西。而你已經餓了,對 吧?」
「你怎麼做到的?」格雷先生在門外吼道,「你的身體為什麼不感染拜拉斯?你到底是怎麼到那兒 的?」
瓊西抬起頭,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他的頭髮汗津津的,耷拉在眼前。他拂開頭髮,心裏但願是在自己的卧室里——「牆洞」的那間,如果是布魯克萊恩家裡那間的話,就更好了——但是沒有這麼好運。他仍然在特萊克兄弟公司的辦公室里。剛才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見了許多年前給杜迪茨打電話的情景。一切都真實發生過,不過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熱氣除外。最起碼的一點證據是,戈斯林老頭總是把他那地方弄得冷颼颼的;他一貫就是那麼小氣。他夢中之所以滲進了那股熱氣,是因為這裏很熱,天啊,肯定有一百度,也可能是一百一十 度。
「是卡弗爾太太——羅伯塔嗎?我是瓊 西。」
「從根本上說,沒錯,不過如果上了法庭,我看你這麼說可就沒什麼好處了,因為那些記憶本來就是我 的。」
他並沒有大鬧一場或歇斯底里,而是拖著瓊西的身體走過光禿禿的山頂,朝那尊石頭底座挪去,他原以為在那兒會找到全市飲用水——七十萬加侖——的儲水設備。他摔倒在雪地里,又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拖著瓊西受過傷的髖部往前挪,然後又一次摔倒,又一次爬起來,口裡還罵罵咧咧,對著大風吐出比弗那一大串孩子氣的髒話:×他祖宗,親我的大腿,去他娘的,臭王八蛋,×他奶奶的蛋。以前比弗(或者亨利和彼得)說出這些話時,總是顯得很好笑。可此時此刻,在這座荒無人煙的山頭上,當這個跌跌撞撞、長著一副人相的怪物對著鋪天蓋地的暴風雪吼出這些話時,這些話聽起來卻很可 怕。
沒有回答,只有那種格雷先生在找什麼東西……並且找到了的忐忑之 感。
「如果我自己付費的話,他們就讓我打。」瓊西回答。唉,他早該知道到頭來會由他來撥打這個電話。他拉開外套的拉鏈。天啊,這兒簡直像蒸籠一樣!瓊西實在是不明白,那些老傢伙們怎麼還能像那樣圍坐在爐子旁邊。他自己的朋友們也把他圍得緊緊的,這倒是不難理解——他們想知道進展得怎麼樣——不過,瓊西還是希望他們能退開一些。他們這麼緊地圍著他,讓他覺得更熱 了。

10

「媽媽!我的——飯盒 呢?」
這第二次歇斯底里的痛苦發作沒有第一次那麼長,也許是因為杜迪茨已經被第一次折騰得精疲力竭。她止住了他的鼻血——算她走運——把他扶到窗戶邊的座椅上,然後幫他換了床單、枕套等。他坐在窗戶邊,望著新一輪的大風雪,偶爾抽泣兩聲,有時還長長地嘆口氣,他的嘆息讓她心如刀絞。僅僅是看著他都讓她心痛:他是那麼消瘦,那麼蒼白,頭髮也掉光了。想到他的頭挨玻璃太近,一定很冷,她就把他那頂紅襪隊的球帽給了他,帽檐上有大名鼎鼎的佩德羅·馬丁內斯的簽名(她有時想道,當你時日不多的時候,你會得到那麼多的好東西),但是這一次,杜迪茨卻不願戴上。他只是把帽子放在腿上,睜著一雙痛苦的大眼睛,凝望著窗外的黑 夜。
城市清雪車已經開走了,儘管高速公路上沒有什麼車輛(在這樣的時間,即使是晴朗的夜晚也不會有很多車輛),但是通行不成問題。格雷先生把車速提高到每小時四十英里。他們經過了瓊西從小就非常熟悉的三個出口(堪薩斯街,機場街,阿普麥爾山/斯特羅幅德公園),然後又放慢速 度。
「真是見鬼,」他悄聲說道,「我居然在裝飾這地 方。」
「嗯……」他拉起法蘭絨襯衣,在胸口扇了扇,「沒 錯。」
「格雷先生,你現在是什麼模樣呢?當你是你自己的時候是什麼模樣?灰色少一點,紅色多一點嗎?手上多了幾根指頭嗎?頭上長點兒頭髮了嗎?是不是開始長出腳趾和睾丸 了?」
沒有回 答。
在坡道頂上,他左轉進入維奇漢姆街,開了半英里之後,再左轉上了卡特街。卡特街路面較陡,再度通向阿普麥爾山和堪薩斯街,它們位於一座曾經長滿樹木的較高的山樑和曾經繁華一時的密克馬克印第安村落舊址的另一邊。街道上的雪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有清除了,不過這輛四輪驅動車還能對付。公羊緩緩而行,兩邊有許多白雪覆蓋的隆起物,都是無視鎮里的雪天應急規定而停在街邊的汽 車。
「我們還在這兒。」瓊西說。他看了看朋友們,意外地發現他們居然都沒怎麼流汗——亨利的額頭稍微有些發亮,彼得的上嘴唇有幾顆汗珠,僅此而已。這可真奇怪。「我們只是想……嗯……我們最好打個電 話。」
有 的。
格雷先生無言以對。瓊西猜想他可能不知道詩人是怎麼回事,而且也懶得在 乎。
他閉上眼睛。羅伯塔坐在他的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覺得傷心極了,孤單極 了。
「跟比弗——在天 堂?」
「醒!醒醒!瓊西,醒 醒!」
瓊西依然閉著眼睛,汗涔涔的臉上依然掛著一絲笑容,他悄聲說:「杜迪 茨。」
好像是為了強調這一點,格雷先生舉起一隻手,然後又放下來。星星點點的金紅色像薊的茸毛一樣,從他三根手指的指尖上飄起 來。
只不過現在已經不存在再過幾秒鐘的問題。公羊費盡艱辛地爬到的地方是一座曾經被稱為水塔山的山頂。眼前是一大塊環形空地,「卡特哨所」——還有另外三四條類似的小道——在這裏到了盡頭。他們已經到達整個德里鎮海拔最高、視野最為開闊的地點。大風呼嘯著,平均風速每小時五十英里,陣風時每小時七十甚至八十英里。在公羊遠光燈的照射下,雪花像無數匕首朝水平方向飛 去。
這個詞彷彿是童話故事里的咒語一般,周圍的一切頓時定格。戈斯林商店陷入了靜止狀態,接著,各種色彩競相褪去,這裏變成了一幅黑色的圖畫。他的朋友們也漸漸變得透明,一個個從他眼前消失。只有兩樣東西似乎還具有真實性:付費電話那笨重的黑色聽筒,以及熱氣。那令人窒息的熱 氣。
瓊西繞過桌子的一端,急匆匆地朝門口奔去,沒怎麼注意到桌子已經變了,也沒怎麼注意到頭頂碰到了什麼東西。他正準備一隻手去握門把手,另一隻手去開鎖時,突然想起杜迪茨,杜迪茨在夢中提醒他別出去,格雷先生正在外面等著 他。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瓊西問,「你又能幫我什麼 忙?」
「什麼叫這裏面?怎麼可能有一個這裏 面?」
她走進他的房間,也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但顯然不是眼前的景象:每一盞燈都亮著,杜迪茨穿戴整齊,這是他自從上次(據布里斯科醫生所說,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好轉以來第一次這樣。他穿上了心愛的燈芯絨褲,格林奇汗衫上套著羽絨背心,還戴上了紅襪隊的球帽。他坐在窗戶旁的椅子上,望著外面的夜色。沒有愁眉苦臉;也沒有一滴眼淚。他望著窗外的風雪,明亮的眼中滿是迫切,這種眼神把她帶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只是到了後來,疾病不幸降臨,那些遮遮掩掩的https://read.99csw•com癥狀極易讓人忽略:就算是在後院玩一會兒飛碟,他也會疲憊不堪,氣喘吁吁,即使是稍微碰了一下,他也會青紫一大片,而且久久難以消退。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就像現在這樣,當 時……
瓊西暗吃一驚,不由得笑了——這是格雷先生第一次表現出,而且表現得還真不錯。他瞥了一眼後視鏡,看見那張不再屬於他的嘴巴上有著同樣的笑容。那真有點兒令人毛骨悚 然。

3

所有的孩子
這個世界上有上億件瓊西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說,他和朋友們與杜迪茨之間有什麼聯繫——但他知道,他在戈斯林商店裡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感到自己此刻不是在看著那台爐子,而是在那該死的爐子裏面。圍著棋盤的那些老傢伙一準是骨頭裡面已經結冰 了。
「你好,卡弗爾太太。」亨利 說。
瓊西不知道。他只是隱約記得,那年夏天從大學回來后,喝了許多瓶裝水。後來水龍頭裡終於又有水了,可是對一個一心只想脫掉瑪麗·施拉特的褲子的二十一歲的小夥子來說,這算得了什麼?既然有水了,你就喝唄。只要它不讓你呼吸急促或全身顫慄,你才不在乎它是從哪兒來 的。
貪小錢丟小命
就在這時,風暫時停了,她聽到了那個讓她醒來的聲音:杜迪茨從樓下發出的聲音。杜迪茨……在唱歌嗎?這可能嗎?她覺得不可能,因為他們兩個人度過了一個可怕的下午和晚 上。
他們的目光里還有別的內容,雖然大家都不肯承認,但是,那個東西會讓他們一輩子寢食難安,會給他們哪怕是最快樂的日子投下陰影。那是對他們所乾的事情的恐懼。他們在共同的夢境中已被忘卻的部分里所乾的事 情。
他覺得格雷先生會感興趣的,因為一個本質上沒有形體的生物只有在別人答應給它形體時——這是童話里才有的交易——才會受到誘 惑。
天黑之後,她正在給他做麥片粥(現在除了這種最清淡的食物之外,其他的任何東西都可能引起嘔吐,這又是一個徵兆,說明最後那一刻已經不遠了),之前的噩夢突然又開始。來自於傑弗遜林區的各種越來越奇怪的消息原本已經讓她心驚肉跳,這時她飛快地衝進他的房間,心臟都恨不得要跳了出來。杜迪茨又坐了起來,一個勁地擺著頭,像孩子般地拒絕著什麼。他的鼻子又開始流血了,隨著腦袋的擺動,一滴滴鮮血灑了出來。鮮血濺落在他的枕套、奧斯丁·鮑爾斯的簽名照(照片底下寫著:「太棒了,小子!」)以及床頭柜上的瓶瓶罐罐(漱口水,可俾靜,安定片,各種似乎毫無作用的維生素,還有一大罐檸檬藥籤)上。
杜迪茨還在那兒又哭又叫。你正忙著,沒錯,瓊西想,他從天亮就開始鬧了,你到現在一準是快散架 了。
羅伯塔·卡弗爾從一個令人不快的夢中醒來,轉頭往右邊看去,以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片漆黑。但是,床邊鬧鐘上那令人寬慰的藍色數字仍然在閃爍,看來還沒有停電。這還真是很出乎意料,因為外面正刮著那麼大的狂風 呢。

6

「快停下來!」格雷先生咆哮道,瓊西即使在從門邊走開了,還對那熟悉的聲音感到驚訝;這就像是從錄音機里聽到自己在大發雷霆(他這樣的次數不多;孩子們一塌糊塗的房間可能會成為導火線)。「快給我停下來!一定得停下 來!」
「嗨,最近好嗎?」彼得招呼 道。
「告訴我 吧。」
後來他終於平靜下來,當她覺得他已經睡熟時,才輕輕地把他鼻孔里的棉花拉出來。第二個稍稍粘住,於是杜迪茨睜開了眼睛——那雙動人的綠眼睛。她有時想,他的眼睛才是上天的恩典,而不是別的什麼……看到路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情。
正因如此,他才沒有邁動腳步,才不由自主地接過電話,儘管他已經汗流浹背,火燒火燎,都快他媽的熔化 了。
喪親者協會
「水塔在1985年——也就是十六年前——倒了,而你偷走了這段記 憶?」
「杜迪茨!杜杜,怎 么——」
「好的,不過我先提醒一句——你如果對我爽約的話,就再也不會有許諾的機會 了。」
不過誘惑力還不夠 大。
但是她想不下去了。她驚惶得想不下 去。
服過葯后,她陪他上了床,摟著他(對他身體的左側很小心,因為繃帶下有留置的導管),給他哼著歌兒。但不是比弗的催眠曲。今天不 行。
「哈哈,格雷先生,」他說,「真他媽的不爽吧。看來你也上當了。水塔早在1985年就沒有 了。」
瓊西急忙跑到窗前,正好看到車前燈從屹立在那兒紀念死者的碑座上掃過。那塊牌匾又被雪遮住了,這表明他們在這裏已經待了一會兒 了。
「在廚房裡,可是杜杜,現在是半夜呀。外面還在下雪!你哪 兒……」
瓊西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試圖回憶起布魯克萊恩家中書房的樣子。但一時間又覺得很困難,因為有個問題出現了:既然他的記憶都在外面,這個辦公室里又有什麼呢?他發現答案或許很簡單。他的記憶仍然在他的大腦里,一直都在他的大腦里。倉庫里的紙箱用亨利的話說是一種外化,是他想象格雷先生能夠獲得那些東西的方 式。
「格雷先生?」瓊西叫道,「喂,別這麼生氣地走了,好 嗎?」
「嗯……我搬走了一些。你沒忘 吧?」
管它呢。只想需要去做的事情。布魯克萊恩家中的書房。要看到布魯克萊恩家中的書 房。
「聽著,格雷先生——如果說真有所謂耍弄的話,那是你耍弄了自己。我只不過是找到幾個標有德里的紙箱,然後在你忙著幹掉那可憐的士兵時,把它們搬了進 來。」
在1985年5月31日的暴風雨中
瓊西抬起眼睛,發現電話上方有個牌子的內容變了。左邊那個還是請在五分鐘之內結束通話,而右邊那個現在卻變成了幹嗎不出去,外面更涼快。這真是個好主意,絕妙的好主意。再說,也沒有理由不去——杜迪茨的問題顯然已經得到控 制。
「總的來說,」瓊西說,「最後一樁可怕的事情是一場罕見的颶風。颶風在1985年5月31日突然襲來。有六十多人喪生。水塔被吹倒了。水塔滾下山去,落在堪薩斯街上。」他指著汽車的右邊,那兒的山坡陡峭地消失在黑暗 中。
「你還偷走了哪 些?」
「酷比——酷比呀,你去——哪兒了?我們——開工 了……」
彼得伸出手來,於是亨利說道:「彼得想跟你說話,杜 杜。」
「聽著,」瓊西說,雙手仍然貼在這間庇護所的門上,額頭也頂在上面,「我給你提個建議吧,朋友——你已經有一半是人了,幹嗎不入鄉隨俗呢?我想我們可以和平共處,我可以帶你到處轉轉。冰淇淋很好吃,啤酒就更美了。你說怎麼 樣?」
仍然沒有回答,瓊西意識到格雷先生已經走了。他轉身迅速回到窗戶旁,同時知道辦公室有了更多的變化:一面牆上有幅柯里爾和艾夫斯的木版畫,另一面牆上是一幅複製的梵·高作品——《金盞花》,是亨利送給他的聖誕禮物——桌子上是他擺在家中書桌上的魔力八球。但瓊西幾乎沒怎麼注意這些東西。他想知道格雷先生在忙什麼,以及他的注意力此刻在什麼地 方。
對德里來說,1984年和1985年簡直是流年不利。1984年夏天,當地的三個小青年把一名同性戀者扔進運河,要了他的性命。在隨後的十個月里,有六名兒童遭到謀殺,顯然是一個有時扮成小丑的精神病患者所 為。
「嗯,杜 杜。」
她終於把他重新安頓上床,她兒子又一次望著她,那雙綠眼睛迴光返照般地閃閃發 亮。
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