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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灰人 第十七章 英雄

第二部分 灰人

第十七章 英雄

剛才還有兩個人自盡了……這樣的倒霉蛋不會只有他們兩 個。
這個時刻來 了。
「不會的,頭 兒。」
他們都站了起來,像暴風雨中的牛群一樣轉來轉去。在他們有機會略做思考——更不用說仔細思考——之前,他得讓他們行動起 來。
安德希爾,是因為安德希爾。這場暴亂有安德希爾的一份。克茲對此很清楚,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樣。這是典型的越界行為,而越界是歐文·安德希爾的專 長。
在小牧場上跑過四分之三的路程后,亨利停下腳步,按著怦怦亂跳的胸口,大口喘著粗氣。身後是他所引發的小型哈米吉多頓之戰,而前方注目所見只有黑茫茫一片。該死的安德希爾已經扔下他,已 經——
怎 么——
「馬上!馬上!馬 上!」
所有的人現在都望著亨利及其手牽著手的幾位朋友。只有那些能感應的人收到了這些畫面,不過,在這座牲口棚里,多達百分之六十的人已經被感染,即使未被感染的人也感受到了恐慌的氣氛;一個大浪會掀動所有的小 船。
兩翼的逃犯各有五六十人,像練兵場上的隊伍一樣,朝著小商店兩側的圍欄衝去。他們可能不知道鐵絲已經通上可以致人死命的電流,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在乎。剩下的人形成主力,直奔商店的後部。這是控制區內最薄弱的環節,不過已經沒關係了。克茲覺得大勢已 去。
亨利問也沒問就退開 了。
沒有我,你永遠也找不到瓊 西。
「叫牌。」丹尼·歐布倫 說。
「他們衝出來了,」坎布里說,「他們朝我們衝來 了。」
「什 么?」
液化石油氣。也許還有汽油。你 瞧。
好吧!好吧!
「明白。」弗雷迪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此時此刻原因無關緊要。他能看到克茲在漸漸把握住局勢,他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這讓他噓了一口氣。當弗雷迪需要知道原因時,克茲自然會告訴他。弗雷迪不安地望著火光衝天的商店、火光衝天的牲口棚和火光衝天的伙房。這地方已經不可救 葯。
「那該死的感應。」克茲笑眯眯地說。他可以看到他的部下在行動,先是哨兵們從崗亭里衝出來,接著,更多的人從調車場、補給庫以及作為臨時營房的挂車車廂里相繼擁出。隨後,克茲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惑不解。「開槍呀,」他說,「怎麼不朝他們開 槍?」
即使這樣,也並不意味著我得在這兒陪你搭上性命,亨利,他耐著性子,像是對一個小孩子說話,如果你五分鐘之內不能跟我會合,反正我們兩個人都沒有機會 了。

6

雪地摩托車順著路堤一頭衝上「天鵝池路」,其力道之猛,使亨利的胃裡一陣翻湧。車子一開始稍稍有些打滑,接著就朝南駛去。歐文猛踩離合器,並用力拉動變速桿,將它掛上高檔。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在擋風玻璃上,亨利覺得他們彷彿在近乎兩倍音速旅行。他猜想其實可能是每小時三十五英里。按照這個速度,他們可以逃離戈斯林商店,不過他覺得瓊西的行進速度要快得 多。
「是 的。」
歐文瞥了他一眼。「你真會這樣,是吧?而對你朋友關於這個世界的計劃,你也不管 了?」
「那是什麼?」豪伊皺著眉頭 問。
歐文扶住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去。亨利看到雪夜中出現了一根巨大的火柱。商店裡的零碎物件——木扳、招牌、著了火的一盒盒麥片、熊熊燃燒的捲筒衛生紙——都被拋到了半空。有些士兵怔怔地望著那場面,彷彿被催眠了一般。還有些士兵朝樹林里奔去。亨利猜想他們是在追捕逃犯,儘管他也聽到了他們腦海中的惶恐叫喊——快跑!快跑!馬上!馬上!——但一時難以置信。後來,當他有時間細想時,才明白許多士兵也是在逃命。不過此刻他還沒有明白,事情發展得太快 了。
讓你說中了,帥 哥。
牲口棚的地上鋪著乾草(上面又鋪上夾克衫),幾乎已經睡滿了人。他們三三兩兩或者一家人睡在一起。閣樓里也人滿為患,在四十個隔欄里各有三至四人。室內到處都是鼾聲、夢囈以及做噩夢時的呻|吟。有個孩子在什麼地方哭泣。另外還傳來了背景音樂:對亨利來說,這是最為怪異之處。此時此刻,在戈斯林老頭的牲口棚里,這些大禍將至卻仍處睡鄉的人們正在聆聽福萊德·瓦倫樂隊演奏的小提琴版《某個迷醉之 夜》。
歐文擰動鑰匙,雪地摩托車的引擎頓時發動起來。歐文仍然面帶笑容。在透過擋風玻璃所照進來的明亮燈光下,亨利可以看到歐文的兩隻眼睛下面長出了橘紅色的拜拉斯,有些像睫毛膏。他的眉毛里長得更 多。
帕森斯、埃弗雷特和科爾曼朝靠在戈斯林老頭的衣帽架旁邊的M-4式卡賓槍奔去。其他人驚訝地望著他們,仍然在他們三步之後……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六十多人同時朝牲口棚的幾扇門撞去。那些門是從外面鎖的——都是大鐵鎖,部隊里發的。鎖很牢固,但是舊木門卻「嘩啦啦」地被撞垮 了。
「夥計們,別這樣!」歐文驚呼出聲,卻絲毫不知道他們是否聽見了他的話。他們之間的聯繫太過強大,因為有二人堅定意志的熔鑄。他們是根據克茲的命令而在今晚採取這一行動的第一批人;歐文覺得他們不會是最後一 批。
「還真不賴,夥計們。」克茲說。他聞到了有什麼東西被燒焦的氣味——可能是他那該死的事業——不過,他的事業本來就快到頭了,他只不過碰巧趕上這項倒霉的行動,對吧?在克茲看來,從嚴格的意義上說,來自太空的小灰人並不重要。如果讓他來寫新聞報道的話,一定會是這樣一個醒目的標題:驚爆!新時代的美國人顯出幾分骨氣!真棒。要幹掉他們幾乎是一件憾 事。
「你是說『帝國山谷』嗎?」弗雷迪朝溫尼貝戈房車的方向示意 道。
亨利讓他們接著喊,聲音越來越大,他自己也不知不覺地揮起了拳頭,將酸疼的胳膊儘力舉向空中,儘管他還提醒自己不要捲入他所激發起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群情之中:當他們北上的時候,他會南下。他等待著最後的極點的到來——等待達到燃點並開始自燃的時 刻。

12

他掏出一塊不小的花崗岩,隨即卻駭然頓住,因為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幕清晰的情景。「藍小子領隊」機組的成員之一、在行動中丟掉兩根手指的邁克·卡瓦諾正坐在控制區內一輛半挂車的車廂里。與他一起的還有弗蘭克·貝爾森,另一架得以倖存下來返回基地的武裝直升機——布雷基的「藍小子三號」——的成員。兩人中不知是誰撳亮了一隻裝有八節電池的大手電筒,然後把它像電蠟燭一般豎在那裡。一束亮光射進黑暗之中。這是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且距離一手拿著石頭、一手拿著金屬盒的歐文所站之處不到五百英尺。卡瓦諾和貝爾森並肩坐在挂車的地板上。兩人都長出濃密的紅鬍子般的東西。在卡瓦諾的斷指上,那東西甚至從繃帶里伸了出來,長勢正茂。他們拿著自動步槍,槍口塞在嘴裏。兩個人視線相接,兩心相通。貝爾森在倒數:五……四……三……
「哎呀,真該死,瞧瞧你——」泰德開口 道。
克茲伸出胳膊攬住弗雷迪·約翰遜的肩膀,與他一起頂著大風走了二十來步;大風捲起地上的積雪,變成一片雪霧,看上去猶如神奇的蒸汽。在他們的正前方,戈斯林商店——或者說其剩下的部分——燒得正旺。牲口棚也著火了,幾扇破門都大開 著。
「我愛他,頭 兒。」
坎布里沒有聽到後面的話,因為有個響亮的詞語——馬上——猶如鋸子一般切進他的腦海。雷·帕森斯和阿爾·科爾曼都瑟縮了一下。豪伊·埃弗雷特則痛得大喊起來,並用雙手抱住腦袋,膝蓋也撞在桌板底下,籌碼和紙牌散了一地。有張一美元的鈔票正好落在爐子上,「呼」地燒了起 來。
大家聽著,他喊 道。
「我此前能感覺到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感應,我的腦海里有些聲 音——」
「明白了,頭兒。有件事兒得向您彙報——據我所知,已經有四個人自殺了。可能還不止這 些。」
「是的,頭 兒。」
「不能傷著人,不能出人命。起碼在換車時不能。要麼你答應這樣,要麼我馬上打開車門跳下 去。」
別緊張,帥哥——別緊張。
歐文的邏輯雖然讓人難以接受,卻無法反 駁。
「弗雷迪,在這群人里,你最希望由誰來指揮一項追殺行 動?」
嚼下去,帥哥——你不是還剩些牙齒嗎?這句話里有毫不掩飾的怒意,亨利起初感到不解,但他馬上就明白了。在這個凌晨,如果有什麼東西他應該明白的話,那就是突然失去朋友的痛 苦。
那聲音是從牲口棚里傳來的,就在他們的背 后。
「你聽一聽就知道了。」豪伊回答。愚蠢的波蘭佬——坎布里在自己的腦海里聽到了這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但是他沒有理睬。在他提醒他們注意之後,那整齊的呼喊已經清晰可聞,它壓過了風聲,迅速變得越來越有力,越來越迫 切。
這是什 么?
這個聲音很有力量,而且近在眼前,猛然間把其他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就像是從一部剛剛換過電池而且音量被調到最高的隨身聽里傳來的聲音。是歐文·安德希爾的聲音。他自己是亨利·德夫林。如果他們打算去干那件事,現在時間到了。
「馬上!馬上!馬 上!」
辦公室里的那些人起碼還在戰鬥,不過他們當然會這樣,他們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那些逃出來的人大都還在奔跑。克茲很想扔下靴子,抓起自己的九毫米口徑手槍,撂倒幾個逃犯。這其實是突破自己的界限。不過他的界限已經毫無意義了,所以幹嗎不動手 呢?
我這兒沒有 水。
可弗雷迪卻解釋說這不可能,換了是該死的歐文的話,肯定不會這樣嘮嘮叨叨。他讓弗雷迪啰嗦了四十秒鐘左右,然後說道:「閉上你的臭嘴,你這狗娘養 的。九九藏書」
囚徒們從缺口裡沖了出來,迎著風雪高喊著「馬上!馬上!」,有幾個人還被他們踩在了腳 下。
快點兒!歐文喊道,我們得離開這 兒!
事情現在簡單化了,現在是感染者與未感染者之間的對 抗。
「對的,頭兒。」弗雷迪答話時,身子半背著克茲,因為補給處那邊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隻鋼鐵般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讓他轉回身來。克茲怒目圓睜,兩圈白色的睫毛使那雙眼睛看起來猶如一雙鬼 眼。
「沒有『帝國山谷』的人 吧?」
那麼他是因為什麼醒過來的呢?為什麼他的頭腦里響起了警 鍾?
克茲在台階下停住腳 步。
對不起,他發了一條信息過 去。
「弗雷迪,你愛耶穌嗎?跟我說實 話。」
其實我沒有,亨利回答。剛才夢中的一剎那又回到眼前:他們四個人在那片較陡的草地上。不,是五個人,因為杜迪茨也在那 兒。
克茲褪掉灰色運動短褲,赤條條地站在嵌于卧室門上的鏡子前,仔細打量著自己。他的目光從雙腳開始(那兒已經露出青筋),最後落在自己的頭頂,漸漸花白的頭髮因為睡覺而亂蓬蓬地豎在那兒。他已經六十歲了,不過看起來還不錯;最糟之處也就是雙腳兩側暴起的青筋。他的命|根|子也還精神抖擻,儘管他一直很少讓它派上用場;女人大多是毫無忠誠可言的小人。她們會把男人吸干。在他隱秘變態的內心深處,連他的瘋狂也變得古板,受到擠壓,終至於毫無趣味,因此他認為所有的性|愛都是徒勞之舉。即使是出於生兒育女而為之,其結果也往往是一個與臭鼬相差無幾的、長有大腦的肉 瘤。
又傳來一陣槍聲,直到有顆子彈從他們頭頂上的金屬頂棚彈落,亨利才意識到子彈是朝他們射來的。隨著「叮噹」一聲脆響,又一顆子彈落在雪地摩托車的一邊滑板上。亨利躲閃了一下……彷彿真能躲開什麼似 的。
「你說複雜是什麼意思?還有不得打球,不得玩耍——這都是什麼 呀?」
「吉恩,」阿爾·科爾曼喊道,「你是要叫牌,還 是——」
「克茲身邊那傢伙叫弗雷迪·約翰遜。那些火槍手全是克茲的心腹,應該都是——哎呀,小 心!」
克茲放下懷錶,挪動雙腿,赤腳踩在地上站起身來。他意識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風,大風像一條嗚嗚叫的狗似的仍在呼嘯。他的第二個意識是,他頭腦里那遙遠的嘰嘰喳喳聲徹底消失了。心靈感應已經結束,克茲不禁感到高興。那玩意兒就像某些性行為一樣,讓他從心底里深感不快。有人可能會進入他的頭腦,探訪他的淺層思想……簡直太可怕了。僅憑這一點,僅憑他們帶來的這種可惡的特殊禮物,灰人就活該被消滅。感謝上帝,這種異能只是曇花一 現。
是查爾斯就好;而更好的是,瑪莎還睡在旁邊,並與戴倫——來自牛頓的癮君子先生——兩手相握。瑪莎光滑的臉頰上,一側已經長出拜拉斯。她的丈夫還沒有感染,可她姐夫——比爾,是叫這個名字嗎?——身上卻到處爬著那玩意兒。長勢正旺,亨利心裏想 著。

1

他會是唯一這樣的人嗎?雷·帕森斯的一隻耳朵里塞有一大團棉花。他說是耳朵疼,可誰能說得准呢?泰德·特雷佐斯基那肌肉發達的前臂上纏著繃帶,他說是白天早些時候安裝刺鐵絲時划傷了自己。也許這是實情。喬治·尤達爾在正常時期是道格的頂頭上司,此刻他的光頭上戴有一頂絨線帽;那該死的帽子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說唱樂歌手。也許帽子底下只是頭皮而已,可這裏暖烘烘的,用得著戴帽子嗎?尤其是絨線 帽。
並不是所有的燈光全都熄滅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算長,因此歐文只來得及給兩台發電機安上爆炸裝置(其間他口裡一直小聲念叨著「班伯里,班伯里,騎著木馬去班伯里」),但是突然之間,一路疾馳的雪地摩托車就被跳躍的光影所吞沒,而克茲的槍則掉在雪地上,子彈沒有射出 去。
帕森斯叫了牌,尤達爾也叫了。坎布里卻沒有聽到他們叫牌。他腦海里出現了一幅畫面,只見一位抱著孩子的女人吃力地在滿是積雪的小牧場上跑著,這時,有個士兵用凝固汽油將她變成了照明彈。坎布里駭然之下,打了個寒噤,心底還以為這是他自己良心不安而產生的幻 象。
更多的子彈從雪地摩托車的車身和滑板上紛紛彈落。亨利感覺到駕駛室里又飛來一顆「嗡嗡」作響的小玩意兒,接著,收音機里的聲音戛然而止。儘管他們距離溫尼貝戈房車旁的射手正越來越遠,距離似乎並不是問題。在亨利看來,那伙人的槍法都他媽的很准,他們倆遲早會吃上一顆子彈……但歐文似乎很開心。亨利意識到他找到了一個比自己更不要命的 人。
「這兒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是我腦子裡有警鐘在響,讓我從沉睡中醒來。我不會無緣無故地把你們這些小夥子姑娘們召集起來,如果你希望到晚餐時間還能呼吸,就最好讓他們行動起來。告訴嘉拉格要好好表現。明白了嗎,弗雷 迪?」
亨利又出現在玻璃窗後面。歐文示意他退開之後,把石頭扔了過去。雖然距離很近,他的第一下卻沒有命中,而是落在目標左側那飽經風霜的牆板上,然後彈了開去,玻璃完好無損。他掏出第二塊石頭,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又扔了出去。玻璃應聲而 碎。
亨利點點頭。歐文正要將他拉到車旁,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巨響,彷彿有人用世界上最具威力的卡賓槍開了一槍。亨利連忙一彎腰,不料腳下一絆,幸虧被歐文拉住才沒有摔 倒。
「他們沒有感染,頭 兒。」
不僅聽見,而且感覺到 了。
他將瑪莎、比爾、查理以及近旁那些與他們結合緊密的人的思想積聚起來。他將這些思想融合、壓縮,凝成一個詞,然後像一顆銀彈似的投進置身於戈斯林老頭牲口棚里的三百一十七個人的腦海 里:
「馬上!馬上!馬上!」
據我所知還不 錯。
「馬上!馬上!馬上!」排山倒海般湧來的囚犯們狂呼。商店後面發出一聲震天巨響,彷彿有輛貨車沖了進來。坎布里還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響聲,那是第一批囚犯撞上圍欄。辦公室里的燈光閃爍起 來。
在我們南下的路上再告訴你吧。如果可能的 話。
歐文抓住亨利的肩膀。你還好 吧?
他穿上短褲,然後坐在床邊穿襪子。沒有感染,謝天謝地,乾乾淨淨。沒有感染,這真是個好詞。心靈感應所帶來的不快——猶如許多人汗津津地貼在一起——已經無影無蹤。他沒有長出一絲里普利菌;他連舌頭和牙齦都檢查過了。
「我來做莊。」豪伊·埃弗雷特 說。
「我覺得,他要負很大的責任,」克茲鄭重地說,「我覺得我終於要完蛋了,弗雷 迪——」
「告訴我這會使我們成為什麼——我需要親耳聽 見。」
戰備警報在雪夜裡高低起伏。第一批人正在衝擊商店的後部。克茲幾乎可以看到那整幢房屋都在震 動。
有燈光閃了兩下。原來只是亨利看錯了方向而已;歐文正在小牧場西南角稍稍靠左的地方等著。現在亨利可以看清雪地摩托車的方形輪廓了。身後傳來陣陣尖叫、怒吼、命令以及槍聲。不過槍聲沒有他預想的那麼激烈,但現在不是琢磨這個問題的時 候。
戈斯林老頭的牲口棚里曾經關過大群奶牛,如今,棚子內部的條件也許難以達到美國農業部的標準,但棚子整體依然完好。士兵們安裝了幾隻大功率燈泡,將各個隔欄、擠奶位以及下面和閣樓都照得亮如白晝。他們還在這兒放了幾台取暖器,使裏面暖烘烘的,幾乎有些熱騰騰的感覺。亨利一踏進門,就拉開外套的拉鏈,可還是覺得臉上滲出了汗珠。他猜想這可能與歐文給他的葯有關——進來之前他又嚼了一 片。
亨利調動自己的本能,向他們發送出一組畫面:戴著面罩的軍人包圍了牲口棚,他們大多荷槍實彈,還有些背著背包,背包上連有長桿。他讓軍人們的面孔都呈現出報紙頭版上常見的猙獰表情。隨著喇叭里的一聲令下,那些長桿里噴出一串串液體火焰:是汽油彈。牲口棚的四壁和屋頂頓時燃起了熊熊大 火。
「很好,不過也不好。弗雷迪,我們需要兩個已經感染了的美國人。當我說我們的時候,我指的是你和我。我需要兩個全身長滿那種紅色玩意兒的人,明白了 嗎?」
戈斯林商店的辦公室里又傳來幾聲槍響,接著是痛苦的尖叫,然後是勝利的狂吼。這些慣於用高級電腦、喝依雲牌礦泉水以及吃沙拉的野蠻人找到了自己的獵物。克茲猛地關上門,將那一切隔在外面,然後大步返回卧室,給弗雷迪·約翰遜打電話。他的手裡還拎著那隻靴 子。
馬上!
克茲點點頭。從牲口棚的屋頂上伸出一條條火舌,那醒目的金紅與里普利菌的顏色無 異。
「甚至超過對整個行動組的愛?超過熱血沸騰地完成這項行動的激|情?」他頓了一下,「甚至超過對我的 愛?」
「好吧,」克玆說,「因為這將是一件臟活兒。我需要兩個裡普利菌感染者,最好是『藍色行動組』的人。至於剩下的人……跟動物一樣,弗雷迪。『帝國山谷』現在就是一項追殺行動。嘉拉格和其他人要儘可能地實施追殺。不管是軍人還是平民。從現在開始到明天中午十二點是追殺時間。過了這個時間,就看各人自己的造化了。當然我們兩個人除外,弗雷迪。」在火光的映照下,克茲的臉上彷彿長出了拜拉斯,他的眼睛似乎也變成了鼬鼠眼。「我們要追上歐文·安德希爾,並教會他敬愛上 帝。」
不,我——
其他的六七個人陸續登上溫尼貝戈房車,一邊還不安地望著熊熊燃燒的發電機和火光衝天的伙房(緊鄰伙房的補給處已經著火了,醫務室和停屍房也將步其後塵)。控制區的半數路燈已經熄 滅。
不,這話不對。他必須要做的是嚇得他們魂飛魄散。儘管這裏很暖和,而外面很寒冷,他卻必須讓他們動起來。這裏以前關過牛群;現在關的也是牛群。他必須把這些牛重新變成人——變成驚恐萬狀、失魂落魄的人。他能做到這一點,不過得有幫手才行。而時間正在一刻不停地走著。歐文·安德希爾只給了他半個小時,亨利估計現在已經過了三分之一 了。
亨利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在歐文給他的藥片的作用下,竭盡全力發送出如兒童畫報里的圖片一般簡單明晰的圖像——什麼地方可能安全,什麼地方有人死去——因此,https://read.99csw.com他只是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開始說出聲來:「馬上!馬 上!」
人們陸續抬起頭;還有人像觸電一般從沉睡中坐了起 來。
歐文已經切開了圍欄——將帶刺鐵絲和普通鐵絲雙雙鉸斷。此刻他站在雪地摩托車前(那是一輛與雪地顏色一致的白色車,所以難怪亨利沒能看見),正眼觀六路地留意周圍的動靜,一支自動步槍靠在他的髖部。好幾盞路燈為他投下了好幾道影子;它們以他腳下為原點四散開來,猶如鍾面上錯亂的指 針。
亨利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個畫面,一輛側面寫著米利諾基特校車字樣的黃色校車裡,有四五十顆咧著嘴的骷髏頭正望著窗外。亨利知道那是歐文·安德希爾的夥伴們,是昨天早晨與歐文一起到達的那批人。此時此刻,他們要麼死期將至,要麼已經命歸黃 泉。
如果想繼續活命的話,這種問題可千萬不能答錯。好在也不難回答。「那倒沒有,頭 兒。」
把力量傳給我,他告訴他們,他們依言而行。亨利的大體感覺就像他們將一根魔杖置於他的手 中。
「我跟你說話時,你得看著我,」克茲說,「你得把我的話一字一句聽清楚。」克茲另外那隻手握住九毫米手槍的槍柄。「否則我會把你的內臟打出來濺在雪地上。我今晚已經夠惱火了,你可不要火上澆油,蠢豬,聽懂我的話了嗎?明白我的意思了 嗎?」
人們本能地給予了配合,就像跟著一支曲子吹口哨或者合著節拍鼓掌一樣。如果他給了他們思考的時間,也許事情不會這麼容易,甚至根本就沒有可能,但是他沒給他們時間。大多數人正處於夢鄉之中,而他喚起了那些被感染者,那些能感應的人,他們思想的門戶正大開 著。
因為心靈感應不是超感認知的唯一方式。因為早在灰人了解到巨大的星際圖書館里還藏有地球這樣一個落滿塵埃、少被問津的閱覽室之前,那個被稱為本能的小東西就已經存在,而本能是他這種穿著軍裝的智人的專 長。
「我要把『帝國山谷』行動提前到六點鐘。也就是說,『帝國山谷』行動在六點整開始。你聽到了嗎?馬上回答 我。」
我有辦法。你從窗邊閃 開。
第一群囚犯破門而入時,坎布里正跪在戈斯林老頭的辦公桌后。他拉開抽屜,手忙腳亂地找槍,但沒有找到,很可能正是這樣才躲過了一 劫。
兩個座椅之間放著一個匣子,上面有兩點琥珀色的亮光在閃爍。亨利好奇地彎下腰去想看個究竟時,歐文·安德希爾掀開掛在駕駛座一側的帆布簾,自己坐了進來。他望著熊熊燃燒的商店,在喘著粗氣的同時,臉上露出了笑 容。
亨利一隻手緊握著比爾的手,另一隻手與瑪莎相握,這時他又把畫面切換到室外。衝天的大火;包圍牲口棚的士兵;大喇叭里有個聲音在大喊,命令士兵們務必不放過任何 人。
沒關係。你給過他們機會了。現 在——
弗雷迪以前經歷過這種情形。這是一種儀式。頭兒在幫他清醒頭 腦。
另外還有七位士兵跟隨克茲的時間相對更久,因此經驗也相對豐富一些,他們這時正在商店後面的辦公室里,坐在爐子邊玩著四明一暗撲克牌。這間辦公室正是歐文讓克茲聽不要傷害我們磁帶的地方,但那一幕彷彿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事了。七個人中,有六個是哨兵,還有一個是道格·布洛德斯基的同事吉恩·坎布里。坎布里無法入睡,其原因被他用一隻彈性全棉護腕掩飾起來。不過,他也不知道這護腕能幫他多久,因為護腕底下的紅色玩意兒在擴散。稍不小心的話,就會被人發現……然後,他就不可能在辦公室里打牌,而是會被關進那些老百姓的牲口 棚。
比爾抓起妻妹的手。瑪莎立即睜開了雙眼,似乎她一直就在等待著這一刻,亨利感覺到自己腦海里的所有標度頓時升高了一度。她身上的拜拉斯不及比爾那麼多,但她也許具有更好的天賦。她一聲不響地抓起查爾斯的手。亨利覺得她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以及他們該做的事情。值得慶幸的是,她還明白了時間的緊迫性。他們要把這些人炸醒,然後把他們一股腦兒趕出 去。
好吧,亨利說,那就五分鐘 吧。
沒關係,只不過是你的力量太強了。你身上一準長滿了那狗屁東 西。
「再告訴我一遍我們要去幹什麼。」歐文 說。
「是直升機里的人 嗎?」
克茲和弗雷迪都沒有感染,這得歸功於克茲敏銳過人的本能,但是,歐文和喬·布雷基那兩架倖存的「藍小子」直升機上的所有成員都感染了大量的拜拉斯。自從在雜物間里跟亨利談過話后,歐文就不斷聽見同伴們的聲音,他們在一個原本未被發現的空間里交流。他們目前都掩飾著自己的感染,就像歐文自己一樣;一層層厚重的冬衣幫了大忙。可這維持不了多久,他們都感到不知所 措。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他把歐文那個印有USMC字樣的盒子揣進褲袋時,心跳已經加倍了。而當他重新回到窗口時,心跳已經成了剛才的三倍。隨著胸腔里每一次快速的搏動,他的眼睛似乎也在眼窩裡跳動。不過這並不痛苦;相反,他還感到十分美妙。不再睡意沉沉,各種疼痛似乎也煙消雲 散。
亨利,醒一 醒。

13

「這地方太亮了,」他說,「我們要把它調暗點兒。」他讓雪地摩托車轉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彷彿駕駛的是摩托艇一般。亨利重重地靠在座位上,腿上放著那個閃爍著兩點亮光的匣子。他覺得自己在五年之內恐怕都沒法下地走路 了。
沒有什麼可是。我會在那兒等著。如果你想搭車離開這地方,最好也去那兒。現在是……歐文停下來看了看手錶。亨利想,如果那隻手錶還在走的話,就一定是發條手錶……四點差兩分。我給你半個小時,如果到時候牲口棚里的人還沒有行動起來的話,我會給圍欄斷 電。
歐文又把他的身子轉回來,掀開一張散發著濃烈機油味的帆布簾,讓他坐進雪地摩托車的乘客座里。車上的駕駛室里要暖和多了。簡易的儀錶盤旁邊裝著一台收音機,裏面傳出嘰嘰喳喳的聲音。亨利唯一能聽清的就是那各種聲音里的恐慌。這讓他大為興奮——自從多年前的那個下午,他們四個人教會瑞奇·格林納多那幫人敬畏上帝之後,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興奮。而在亨利看來,指揮目前這次行動的就是瑞奇的同類:是成年的瑞奇·格林納多,只不過他們手裡拿的是槍支,而不是乾燥的狗 屎。
不管怎麼樣,我會讓他們行動起來的。我是一位鼓動 家。
亨利又轉向室內,發送的畫面上是大呼小叫、暈頭轉向的人們。液體火焰從熊熊燃燒的棚頂上的破洞里滴落,引燃了閣樓里的乾草。這兒有個男人的頭髮起了火,那兒有個女人的滑雪服燒著了,衣服上還飾有甜麵包山和襤褸山的圖 案。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這麼干,歐文告訴他。亨利感覺到歐文在說出這個念頭時,心裏還百感交集:有挫敗感、負罪感,還有不可避免的恐懼——歐文·安德希爾害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失敗。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一切都有賴於我們能否從這兒安全脫身。你可能是在拿全世界冒險,僅僅是為了牲口棚里那幾百個蠢 蛋……
「行了。上帝仁愛而且寬容,我們也要這樣。我不知道歐文得到了多少銀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們要去抓住他,我們要去扇他耳光,還要把那混蛋撕成兩半。你聽明白了 嗎?」
「你非常愛他,是 吧?」
有什麼東西撞上桌子,並將桌子頂到牆邊。門板壓在坎布里身上,還沒等他站起身,人們就從門板上跑過去,無數只腳將他踩在底下。他覺得自己猶如翻身落馬的牛仔,被受驚的馬群踩在腳下。我會死在這兒了,他想,但緊接著,那令人窒息的壓力突然消失。他掙扎著跪起來,門板滑到他的左側,門把手狠狠地戳在他的屁股上,算是一種道別。有個人在跑走時還朝他的胸部踢上一腳,另一個人的靴子擦到了他的右耳,不過他終於站起身來。房間里濃煙瀰漫,到處是大呼小叫。四五位粗壯的獵人被擠到爐子旁邊,爐子與煙道兩相分離,然後側翻在地,一塊塊燃燒著的柴火掉了出來。鈔票和紙牌紛紛著火。塑料籌碼熔化時發出難聞的氣味。那都是雷的,坎布里心不在焉地想著,海灣戰爭時他都帶著。在波斯尼亞也一 樣。
他朝周圍看了看,發現通往擠奶間的門口左側有個大塊頭禿頂男人正側身而睡,便走上前去仔細打量。他覺得這是他從雜物間里趕出去的人之一,但是又不很確定。大塊頭禿頂男人在打獵的人中間簡直比比皆 是。
這裡有多少人在孕育那東西呢?亨利尋思著。他覺得答案並不重要,因為鼬鼠最終不會造成危害。它們在脫離宿主之後,也許在這間牲口棚里還能生存下去,但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風正越刮越大,溫度已經低至零度以下,它們將毫無生機。
……二……一
沒時間了,比爾。快點 兒。
「組裡的其他人 呢?」

10

在歐文的風雪大衣的一個口袋裡,裝著一個小金屬盒(鋼製盒蓋上印有USMC幾個字母),盒子里裝著他現役期間的各種證件——這個盒子是去年聖多明各任務之後,克茲送給他的禮物,真是個絕妙的諷刺。他的另一個口袋裡裝有三塊石頭,是從他的直升機底下撿的,那兒沒有什麼積 雪。
大家聽著,並跟我的思想接通……跟我的思想接通!明白了嗎?跟我的思想接通!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所以快跟我的思想接通!
「我沒有感染,」他在溫尼貝戈房車的小衛生間里一邊輕鬆地洗手,一邊低聲說,「全身上下乾乾凈 凈。」
「不!」有些女人不約而同地大叫起來,亨利有些不解而難受地發現,她們(包括一些沒有孩子的女人)對那個著火的女人的遭遇都感同身 受。
盒子在雜物間的地上彈了九_九_藏_書幾下,亨利把它撿起來打開。裏面有四小包用錫箔紙包著的東 西。
亨利的想象力已經被徹底激發出來,不可抑制地越來越豐富,他又發送出幾幅圖像:為數不多的一部分人好不容易逃出門口或從窗口爬出去,可他們中有不少人都著火了,其中還有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士兵們用機槍射殺了所有的人,只留下那個女人和孩子,而女人和孩子在奔跑中變成了一支用凝固汽油澆成的蠟 燭。
在藥物的作用下,他眼前的一切都清晰異常地凸顯出來。滿處都是橘紅色的外套和帽子!他想,天啊!簡直就是地獄里的萬聖 節!
他左手還拎著那隻靴子,用右手猛地拉開房門。從牲口棚里傳來震天動地的吼聲,這種勇士的怒吼在他內心激起不由自主的共鳴。風勢已經有所減弱,但仍然很強勁;所有的人似乎都在齊聲高呼。這些人平常都衣食無憂,膽小怕事,以為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可突然之間,卻有一位斯巴達克思站了起來——這真是讓人始料不 及。
「馬上!」吉恩·坎布里嘟噥著,「馬上!」他看到雷·帕森斯與其他人一起朝商店前部跑過去,豪伊·埃弗雷特緊跟其後。從中間過道跑過時,豪伊還順手抓起一條面 包。
「我發誓是真 話。」
亨利氣喘吁吁地坐起身,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誰或置身何處。這真是糟糕,不過還有更糟糕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置身何時。他現在是十八歲還是三十八歲?還是在這兩者之間?他能聞到青草的味道,能聽見球棒擊球的聲音(是壘球球棒;是姑娘們在打,穿著黃裙子的姑娘們),他仍然能聽見彼得大聲叫著她就在裏面!夥計們,我想她就在里 面!
要有擴音器,他想,這是第一 步。
歐文的反應是有些意外,不過他不是用言語表達,而是向亨利的頭腦里發來一幅漫畫。接著,儘管外面狂風大作,亨利還是聽到了歐文的笑 聲。

3

「好的。快行動吧,夥計。我們有麻煩了。我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是我知道它已經來了。是大麻 煩。」
「頭 兒?」
「是的。」弗雷迪此時的最大願望,就是找到那個把他原本井然有序的世界攪了個底朝天的傢伙,並好好收拾他一頓。「頭兒,你認為歐文對此該負多大責 任?」
「先別管這個了。」亨利說,然後用思想告訴他,這事兒很復 雜。
「這會使我們成為英雄。」亨利回答。然後,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不出片刻他就睡著 了。
「我跟你說過,我是一位鼓動家。」接著,他給歐文發去信息,再說,他們多半到頭來還是難逃一 死。
「我還會說誰?難道是『消防站五加二』嗎?我說的當然是他 們。」
但也許並非如此。只要克茲能把握局勢的 話。
在一陣猛烈衝擊下,後門從鉸鏈上鬆脫,徑直飛進房內,同時擋住了擠在門口奮力呼喊的頭一群人的視線。坎布里急忙用雙手抱住腦袋,蹲下身子;房門落在桌上,正好將他罩在桌子底下的狹小空間 里。激烈的槍聲在這間斗室里震耳欲聾,甚至淹沒了受傷者的尖叫,但是坎布里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在開槍。特雷佐斯基、尤達爾和歐布倫在射擊,而科爾曼、埃弗雷特和雷·帕森斯卻只是站在那兒,武器舉在胸前,滿臉茫 然。
從破敗的牲口棚木門到商店背後只有不到二十碼的距離,暴民們從門口奔涌而出,口裡高呼著:「馬上!馬上!馬上!」
半個小時可能不夠,亨利說。儘管他只一動不動地站在這裏,望著外面歐文在風雪中的身影,但他呼吸急促,彷彿在賽跑一般。他的心跳似乎也與賽跑時一 樣。
「什麼是什麼?」泰德·特雷佐斯基問 他。
「牲口棚!」有人喊道,「牲口棚被衝垮了!他們逃出來 了!」
為什 么?
這已經是我最快的速度了——等等 我。
是那該死的感應,他想。他一貫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場大麻煩,他所目睹的是一場正在爆發的真正大規模行動,可他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一準是那該死的感應。他們感覺到了風吹草動……於是有人決定採取行 動。
亨利看到了一溜帶有車廂的挂車,其中有些印著諸如西斯科或斯科特紙業的商標。挂車前面停著幾輛旅行房車,最大的是一輛溫尼貝戈房車,在亨利看來,那輛車無異於裝有車輪的豪宅。六七個人站在那輛車前,正端著槍朝雪地摩托車猛射。儘管距離很遠,而且風雪仍然很大,還是有很多子彈落在他們的車身上。還有人在繼續加入那伙人的行列,有的甚至衣冠不整(包括一個彪形大漢,那人正赤著上身在雪地里奔跑,像極了卡通書里的超級英雄)。在那群人中間,站著一位頭髮灰白的瘦高個,而他旁邊則是一位壯漢。亨利看到那瘦高個舉槍就射,似乎根本不用瞄準。「嗖」的一聲,亨利感覺到有樣東西從他的鼻子前面掠過,那是個嗡嗡作響的邪惡小玩意 兒。
悠著點兒,行 嗎?
「那該死的感應。」他再一次說道,可就在這時,商店裡突然響起機槍聲。此前他與歐文·安德希爾在其中談過話的那間辦公室的窗戶劃過一串串亮光。有兩扇窗戶被打碎了。有人想從第二扇破窗戶里鑽出來,卻讓人拽住雙腿拉了回去,克茲認出鑽窗的那個人是喬治·尤達 爾。
德 里。

4

兩聲槍響被呼嘯的風聲和四台發電機的轟鳴淹沒。在昏暗的光線下,兩股鮮血和腦漿像魔術一般從卡瓦諾和貝爾森的頭頂噴濺而出。歐文和亨利看到貝爾森的右腳最後痙攣了一下,碰倒了手電筒,於是一時間,他們看清了卡瓦諾和貝爾森那扭曲的、長滿拜拉斯的面龐。接著,電筒在車廂的地板上一路滾去,在鋁製廂壁上投下一圈移動的光影,然後那一幕暗了下去,就像拔出插頭之後電視屏幕上的畫面暗淡下去一 樣。
歐文看見他的身影出現在窗口,便點點頭,鬆了口氣。亨利走動的樣子就像碰到了壞天氣的瑪士撒拉,不過歐文有樣東西可以解決這個問題,起碼可以暫時解決。是他從那間新搭建的醫務室里偷來的,醫務室里忙成一團,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進出。當時他一直用亨利教給他的兩段干擾詞保護著自己的思想表層。那兩段干擾詞是:騎著木馬去班布里和是的我們能行,是的我們能行,是的我們能行,全能的老天在上。看來它們多少有些作用——他招來了幾道不解的眼神,但是誰也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就連天氣也仍然對他們有利,暴風雪的猛烈勢頭絲毫未 減。
亨利——還記得我說過我會在哪兒 嗎?
他默默祈禱著,希望安德希爾在那邊等著他。他不知道安德希爾在不在,雪下得太大,他無法看到小牧場的盡頭。不過他馬上就要到達,然後就會知道 了。
「她是食人魔嗎,弗雷迪?我們留下來負責的人必須是食人魔才 行。」
他看到一大群人從被撞破、砸垮的牲口棚門口你推我擠地擁出來,他們大多穿著風雪大衣,戴著橘紅色帽子。有個人跌倒在四分五裂的門板上,頓時像吸血鬼一般胸口被刺穿。還有些人摔倒在雪地里,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此時此刻,所有的燈都大放光芒,克茲覺得自己就像在觀看一場職業拳擊賽,將一切盡收眼 底。
克茲快步踏上溫尼貝戈房車的台階,他的動作就像在濕滑的雪地上前行的山羊一般充滿自信。弗雷迪·約翰遜緊跟其 后。
「彼得看到了,他看到路線了。」亨利嘟噥道。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夢境在漸漸退去,各種明亮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件黑暗的事情。某件他不得不做——或者說不得不努力去做——的事情。他聞到了乾草味,隱隱約約還有大麻的甜酸 味。
「到底是怎麼回事?」尤達爾眨巴著眼睛,若有所思地問道;眼前的摺疊桌上,亂七八糟地放著紙牌、煙灰缸、籌碼,還有錢。吉恩·坎布里突然明白,那頂傻乎乎的絨線帽底下的確只是頭皮而已。說起來尤達爾是這一小群士兵的頭兒,可對這一切卻茫然不知。他看不見揮舞的拳頭,聽不見那人思想中的有力聲音,正是那個聲音在領導人們呼 喊。
接著克茲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頭頂,重新緩緩下降,查找可能出現的任何一塊紅印,包括最為細小的紅點。什麼也沒有。他轉過身子,盡量從肩膀上扭過頭去檢查後背,還是沒有。他扒開自己的屁股縫,摸索了一下,接著將一根手指插|進肛|門,深及兩個指關節,感覺除了肉之外,什麼也沒 有。
隨即他也看到了歐文所看到的一切,驚駭之下,不禁啞 然。
歐文站在雜物間的后牆外,隔著充了電的鐵絲網,又抽起一支他並不想抽的煙,一邊尋找著亨利,並發現亨利正順著一片灌木叢生的陡坡往下爬。頭頂傳來孩子們打棒球或壘球的聲音。亨利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正喊著什麼人的名字——珍妮?還是裘麗?這沒關係。他正在做夢,不過歐文需要他回到現實世界中來。他已經盡量讓亨利多睡了一會兒(打算的比他原本幾乎多出一個小時),但是他們如果想把這場戲演起來,現在時間到了。
「感應消失了吧,弗雷 迪?」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金紅色的東西。亨利看到有些人的臉上、耳朵里、手指間長了不少;他還看到那玩意兒爬到了屋樑以及幾處吊著燈泡的電線上。室內瀰漫著乾草的味道,但亨利還是能輕而易舉地聞到其中夾雜著帶著硫磺氣的酒精味。除了鼾聲之外,放屁的聲音也此起彼伏——聽起來猶如六七位非常蹩腳的樂手在吹奏大號或薩克斯。如果不是在此時此地,這一幕可能很有趣……當然,如果你沒有見過那鼬鼠般的東西在瓊西那張血淋淋的床上蠕動、吼叫的話,即使在此時此地,也許同樣有 趣。
又是「嗖」的一聲,一隻「嗡嗡」叫的鋼製蜜蜂驟然而至——這一次鑽到了他們兩人之間——變速桿上的把手應聲而斷。歐文哈哈大笑起來。「是克茲!」他大聲說道,「我敢打賭是他!雖然再過兩年就到了規定的退休年齡,他的槍法仍然與安妮·奧克利不相上下!」他一拳頭砸在方向桿上。「不過夠了!玩歸玩,干歸干。把他們的燈滅了,帥 哥。」九九藏書
亨利……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但這不是中學籃球比 賽。
兩聲爆炸的巨響劃破夜空,其中較近那處爆炸的衝擊波幾乎將克茲和他的部下掀翻。一輛車身上印有「英特爾配置」字樣的挂車被炸飛,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然後落下來砸在那輛作伙房之用的挂車上。「天啊!」有人驚呼出 聲。
快醒醒,做一個英雄 吧。

5

到那兒之後,我們就得換一輛車 了。
除了一隻靴子還沒有套上之外,克茲全身上下已經穿戴整齊,就在這時,警報器驟然響起,應急燈同時大亮,使這片荒涼之地更加亮如白晝。他並沒有詫異或慌張,而是感到既釋然又憤然。之所以釋然,是因為一直啃噬他神經末梢的東西終於浮出水面。而之所以憤然,則是因為這混賬局面提前了兩個小時到來。如果再等兩個小時,他就會圓滿地處理了整個事 件。
不夠也得夠,歐文給他發來信息,圍欄上有報警裝置。會響起警報。還會亮起很多燈。這裏處於全面警戒狀態。直升機被引爆后,我會給你五分鐘——也就是數三百下——如果你還沒有到的話,我就遠走高飛 了。
克茲既沒有吃驚,也沒有惱怒。在特定情況下,自殺不僅可以接受,而且是崇高行為——是男子漢的終極壯 舉。
「我朋友對此沒有任何責任。他是被綁架 了。」
平常從不做夢、因而心理不夠健全的克茲醒了過來。像往常一樣,他前一秒鐘還迷迷糊糊,下一秒鐘便完全清醒,對周圍的一切瞭然於心。還活著,哈利路亞,哦沒錯,還好端端地活著。他轉頭想看看時間,可那隻該死的鍾雖然有漂亮的防磁護套,還是又停了,只是不斷地閃爍著12:12:12,猶如一個結巴卡在一個詞上,怎麼也說不下去。於是他擰開床頭的檯燈,從床頭柜上拿起懷錶看了看。四點零八 分。
他就在那兒嗎?那最後一位倖存的外星 人!
亨利感覺到比爾的思想在朝他靠近,它極力掙脫纏繞著它的噩夢,想抓住亨利,猶如一名溺水者想抓住游過來營救他的救生員。接著,就像兩節貨運車廂被車鉤連接起來一樣,兩人的思想終於聯結在了一 起。
醒過 來!
他按了兩下發送/呼叫鍵。弗雷迪·約翰遜馬上回應,而且聽上去睡意不是太沉……哦,可在這關鍵時刻,克茲(原名羅伯特·昆茲,名字,名字,名字算得了什麼)多麼希望安德希爾能在身邊。歐文,歐文,他想,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刻,你為什麼一定要跟我作對呢,小 子?
弗雷迪仔細研讀過《聖經》,其主要原因就在於那本《聖經》是克茲所贈。「是猶大·以色加略,頭 兒。」
有些士兵在開槍,不過人數有限,非常有限。克茲覺得自己聞到了恐慌的氣息。他的部下之所以沒有開槍,是因為他們嚇破了膽。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知道下一步就輪到了自 己。
歐文仍然笑眯眯的,一邊伸出大拇指示意那隻閃爍著琥珀色亮光的匣子。他眼睛下面的拜拉斯此刻在亨利看來猶如戰時的迷彩偽裝。「按那些按鈕,老弟。按那些按鈕,把遮光簾拉下 來。」
到時間了,亨利,醒一醒。醒一醒。你他媽的快——
我知道你會儘力的。亨利看不見歐文的臉,但感覺到了歐文臉上的笑意。這時歐文說出聲來:「然後呢?再跟我說一 遍。」
亨利,他叫了一 聲。

11

「這一切主要是因為那該死的感應,」克茲若有所思地說,「但引發這一切的並不是感應,而純粹是人為的搗蛋,讚美上帝。弗雷迪,是誰背叛了耶穌?是誰給了他叛徒之 吻?」
他跪在比爾身邊,握住他長滿拜拉斯的手,探進他那一串亂糟糟的噩夢之中,對他說:快醒醒,比爾。醒一醒。我們得離開這兒。如果你能幫我,我們就有救了。快醒醒,比 爾。
「頂住,夥計們!」丹尼·歐布倫高聲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頂——」
在他所有的緊急預案中,都沒有這種場面:兩三百位十一月份胖勇士高呼口號,發起一場大無畏的衝鋒。他從來沒有想到他們會有任何舉動,以為他們只會被動地在那裡等著,口口聲聲要求走正常的程序,最後被燒成灰 燼。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亨利發送了一條信息,夥計,我沒法走路 了。
「拯救世 界。」
弗雷迪大驚之下,不再做 聲。
別管他們了,歐文告訴他,我們現在要擔心的是克茲的地面力量。特別是「帝國山谷」。如果他們真的存在的話,你最好相信他們一定會服從命令,而且都訓練有素。訓練有素的隊伍總是能夠亂中取勝——這正是訓練的目的所在。如果你磨磨蹭蹭,他們會把你烤熟烤焦。報警器一響,你就只有五分鐘了。也就是數三百下的時 間。
從各種現實的意義上說,「藍小子行動」已經宣告結 束。
「小心點兒,兄弟,」他說,「當心那些按 鈕。」
這種恐慌的情緒比拜拉斯更具有傳染性,它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一群人傳到另一群人:「馬上!馬上!馬 上!」
相形之下,歐文覺得自己還算幸運。至少他還有一件事情可 干。

8

現在他能透過窗戶看見亨利的臉了,那張蒼白而模糊的橢圓形面孔正望著 他。
「是 的。」
「別傻了,吉恩,」喬治·尤達爾說,「他們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再說,他們都是老百姓,他們只是在發泄一點 兒——」
他大步躍過從爐子里傾倒出來的越燒越旺的火焰,也奔跑起來,讓自己微薄的思想融入群體的思想大潮 中。
吉恩·坎布里藏在這偶然形成的掩體里,看到囚犯們衝進房間,看到領頭者被子彈擊中,像稻草人一般倒下,看到他們的血濺在牆上、豆類晚餐的招貼畫以及職業安全和健康署的宣傳畫上。他看到尤達爾把槍朝兩個穿著橘紅色衣服的壯小夥子扔去,然後轉身朝一扇窗戶飛奔,可剛衝出幾步就被拖了回來;有個人一口咬住喬治的小腿,彷彿那是只火雞腿,那人的臉上的里普利菌看上去很像胎記;還有個人在喬治身體的另一端同時行動,將他的腦袋向左一擰,徹底斷了他的聲息。房間里瀰漫著藍色的火藥煙,但坎布里還是看到阿爾·科爾曼扔掉槍支,跟著高呼起來——「馬上!馬上!馬上!」。他還看到平日里最為溫和的雷·帕森斯掉轉槍口,將丹尼·歐布倫的腦漿打了出 來。
瑪莎·切爾斯也加入進來,接著是她姐夫,最後是查爾斯,那個性感光頭上長滿拜拉斯的 人。
在外面的風雪中的歐文點了點頭。他一邊點頭,一邊微笑著。「當然了,」他回答,「就該他媽的是這 樣。」
好的,這東西很厲害,跟它相比,可卡因差不多算是安定了。每包有兩顆。你服三顆。把其餘的留 著。
約翰遜一向無所畏懼,可現在卻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動並想躲到一旁。「是的,頭兒,我很抱 歉。」
有你的郵件,亨利。扔進去 了。
「媽的,」他不動聲色地罵了一句,「停止射擊。停止射擊,你們這群笨蛋。別開槍了,讚美上帝。回車上去。除了弗雷迪之外,全都回車上去。合起雙掌向萬能的上帝祈禱吧,祈禱我們能離開這狗屁地方。弗雷迪,你過來。腳步邁快點 兒。」

7

他集中起與他相聯的所有思想的力量,向他們發送出一幅商店的圖 像。
袖珍火箭,歐文回答,你的心臟怎麼 樣?
那雙鹿一般的大眼睛。瑪莎,她就叫這個名字。事情漸漸清晰起來。也許不能,他當時回答道,然後又加了一句不過也許 能。
我知 道。
什 么——
先生,你能幫幫我們 嗎?
控制區的西南角。與牲口棚正好對角相望。可 是——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第一個印象是這個牲口棚像極了他所見過的諸多難民營:馬其頓的波斯尼亞塞族人難民營,美國海軍艦隊登陸太子港后海地叛亂者們的難民營,由於疾病、飢餓、內戰或者三個原因都有而背井離鄉的非洲流亡者的難民營。對於電視新聞里的類似故事你也許已經司空見慣,那些畫面總是來自遙遠的地方;人們在觀看時,雖然感到恐怖,但幾乎都能泰然面對。然而這裏並不是一個需要護照才能到訪的地方。這裡是新英格蘭的一座牛棚。被趕進來的人們穿的不是臟衣破衫,而是在比恩專賣店購買的風雪大衣、來自香蕉共和國的長褲(要是被子彈洞穿,那就太可惜了),以及「織布機成果」牌內衣。不過,他們的表情與難民無異,他能看到的唯一區別是,所有的人似乎仍然感到詫然。按理說,這樣的事情不該發生在一個「夜夜長途隨心打」的國家 里。
「好吧,換車時不傷人。我們儘力而為吧。而且不出人命。也許除了我們自己的性命之外。我們現在去哪 兒?」
他必須跟這些人談 談——
在一片混亂之中,他站在那裡,人們對他視而不見。逃亡者不需要使用辦公室和商店之間的門;整面牆壁——其實不過是一面薄薄的隔板——已經被推倒在地。隔板的部分碎片也著火燃燒起 來。
快到高速公路了,對吧?歐文問 道。
克茲把對講機扔回床頭柜上,繼續穿衣服。他想再抽支煙,卻發現已經一支不剩 了。
對,大概還有四英 里。
歐文居然笑出聲來。「那灰白頭髮的瘦高個是克茲。他是這裏的頭兒,槍法可他媽的准 了。」
克茲飛快地點了點頭。他的眼睛環顧著四周,一邊在心裏暗暗估量損失的程度,並考慮應read.99csw.com對之策——這種應對能力由於暴風雪天氣而大打折扣。「沒錯,夥計。猶大背叛了耶穌,而歐文·菲利浦·安德希爾則背叛了我們。猶大得到了三十塊銀幣。酬勞可不怎麼樣,對 吧?」
聽著!他對他們喊道,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儘力衝進商店,如果門被堵了,就砸開圍欄!別停下,別猶豫!逃到樹林里去!藏在樹林里!他們要燒掉這個地方,要燒掉牲口棚和這裏面的所有人,而樹林是你們唯一的機會!馬上行動起來,馬上!
亨利拿起匣子,它與杜迪茨心愛的史酷比飯盒差不多大小。歐文所說的按鈕就在閃爍的亮光之下。「這是什 么?」
突然之間——事情總是這麼突然,總是這麼神奇——整個世界遠去了,只有克茲被留在這裏。呼嘯的寒風,簌簌的大雪,凄厲的警報,嗖嗖的子彈——全都消失了。身邊的弗雷迪·約翰遜以及圍在左右的「帝國山谷」的所有成員都從克茲的意識中隱去,他全神貫注于那輛漸行漸遠的雪地摩托車。他能看到歐文·安德希爾坐在左邊的駕駛座上,他能透過駕駛室的鋼板看到歐文,彷彿他——亞伯·克茲——突然擁有了超人的透視眼。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非常遙遠,不過沒有關係。他的下一顆子彈會準確無誤地擊中背信棄義、慣於越線的歐文·安德希爾的後腦勺。他舉起槍,瞄 准——
就連他的思想似乎也平添了一種嶄新而無形的力量,而且亨利覺得這並不是他自己的憑空想象。雖然這舊雜物間里的光線比整個控制區的其他地方要弱,但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歐文瑟縮了一下,並抬手捂住腦袋的一側,彷彿有人對著他的耳朵大吼了一 聲。
你的上司是不會這麼乾的,對 吧?
雪地摩托車朝州際公路駛去,車身的前方是兩道明亮的光 束。
片刻的靜寂之後,地獄之門轟然打開。
「——可我完蛋時不會是一個人。」克茲仍然將胳膊搭在弗雷迪的肩膀上,領著這位新副手轉身朝房車走去。前方漸漸變弱、奄奄一息的火苗是燃燒著的發電機所在之處。那是安德希爾乾的,是克茲自己的部下乾的。弗雷迪仍然覺得這難以置信,同時又義憤填膺。你拿了多少銀幣,歐文?你拿了多少,你這個叛 徒?
「馬上。」他低語 道。
藥片是白色的,上面沒有製藥公司的名字,嚼碎之後味道非常苦,難以下 咽。
「你能發誓這是真話嗎?」克茲緊緊地盯著他。更像是要把他看穿。防備在先,如果人的本能能夠有所防備的話。「如果撒謊的話,你會永陷地 獄?」
整座牲口棚沸騰起來。人們整齊地揮動著拳頭,就像在搖滾音樂會上一 樣。
黃昏降臨之前,沿著警戒圍欄每隔一段距離都設立了兩人一組的崗亭,共計有十來個(所謂崗亭其實是撤掉小便池和馬桶的活動廁所)。崗亭里配有取暖器,使狹小的空間里暖烘烘的,所以衛兵們都待在裏面,根本不想出來。每過一段時間,會有人敞開門,放進一股卷著雪花的新鮮空氣,不過,衛兵們與外界的接觸僅此而已。他們多是和平時期的軍人,對目前的危急情勢毫無感性的了解,所以,他們只是不斷地閑聊,話題不外乎是性、汽車、任命、性、他們的家人、未來、性,喝酒、吸毒的經歷,然後還是性。歐文兩次來到雜物間,他們都一無所知(從九號和十號崗亭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至於在他們眼皮底下醞釀的一場大規模暴亂,他們也是最後才知 道。
「凱特 嗎?」
「她可以把那些人活活吃掉,頭 兒。」
「是直覺,」克茲說,「典型的美國式直 覺。」

9

歐文不能大聲叫醒亨利,這傢伙累極了,睡得太沉,所以他只好用思想來叫醒他。由於拜拉斯在繼續生長,他發現這樣更為容易。他右手的三個手指都長出了拜拉斯,左邊耳廓里也塞滿了,裏面毛茸茸、癢乎乎的。他還掉了幾顆牙,不過豁口裡好像沒有長出什麼東西,起碼現在還沒 有。
不,她就在裏面。我們得把她救出來。我 們——
亨利站起身,感覺腿上、後背、肩膀和脖子到處都酸疼,不禁蹙緊了眉頭。在肌肉沒有痛感的地方,因為繼續生長的拜拉斯而癢得出奇。他覺得自己彷彿一百歲了,不過,當他朝那扇臟乎乎的窗戶邁出第一步時,又覺得自己更像是一百一十 歲。
「馬上!」坎布里也放棄抵抗,與其他人一起奮力高呼,「馬 上!」
要盡量不傷著人,更不要出人 命。
「那些混蛋想衝出來。」坎布里 說。
什麼路 線?
我才懶得在乎她呢,不管她是誰。你醒一 醒。
「喂!」他叫道,「大力水手真該試試這玩意兒!」接著他忍俊不禁,既是因為現在說起話來好像很怪異——幾乎是很蒼老——也是因為感覺好極 了。
有位頭戴薄呢帽、身穿棉外套的瘦老頭被推倒在側翻的爐子上,然後被無數只腳踩在底下。他的面孔貼上滾燙的金屬,頓時被烤焦,坎布里聽見了他那聲嘶力竭的哀 號。
醒一醒,亨利!三點三刻了,別做春夢了,趕緊起來 吧。
歐文?亨利在問,歐文,怎麼——

2

可這人正是查爾斯,在老查理無疑自稱為「性感光頭」的地方,又長出了新的拜拉斯。當你長出這些玩意兒的時候,你的性感還有什麼用武之地呢?亨利想到這裏,不禁笑 了。
「是的,頭兒。沒有『山谷』的 人。」
哨兵們衝進雪地里,其中許多人連靴子都沒有穿,他們沿著圍欄外面跑著,絲毫也不知道八十多位亡命獵手的身體已經造成了圍欄的短路,那些獵人一邊沖向圍欄,一邊聲嘶力竭地高呼著「馬上!馬上!」,直到自己被電擊、烤焦和死 去。
歐文仍然笑眯眯的,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朝自己右邊指了指。亨利正要朝那邊看去時,又有兩顆子彈飛來,落在雪地摩托車堅實的車身上。亨利又躲閃了兩次;而歐文卻似乎毫不在意。
牌桌「砰」的一下被推翻,桌上的東西被掀得到處都是。圍欄上的報警器響了,那是第一批囚徒撞上了加固的雙層鐵絲,他們有的遭到電擊,有的像大魚一樣掛在倒刺上。在報警器「嘀嘀」地響了片刻之後,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那是進入戰備狀態的警報,有時被稱為「危急局勢」或世界末日。在那些由簡易廁所改成的塑料崗亭里,一張張又驚又怕的面孔不解地朝外面看 去。
坎布里在帕森斯、埃弗雷特以及科爾曼的臉上看到了驚慌之色。他們也看到那一幕了。這幾個人頓時靈犀相通,而未被感染的人只是顯出不解的神 情。
「馬上!馬上!馬上!馬上!」
別開口,不要說話,亨利告訴他,先等等。我們還需要瑪莎和查爾斯。有四個人就應該夠 了。
亨利又跑起來。不管歐文此前給他提神的是什麼葯,其效用已經消退,兩條腿沉甸甸的。他的大腿奇癢難忍,嘴巴里也一樣。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他的舌頭上悄悄生長。就像軟飲料在「嘶嘶」有聲地久留不 去。
那孩子吃驚地回過頭來。他旁邊還有幾個孩子;有三個——不,是四個,其中一個正朝一截水管里張望。他們的樣子很模糊,看不清楚,不過歐文並不在乎他們。他要找的是亨利,而且不是這位滿臉粉刺、一臉訝然的少年亨利。他要的是成年亨 利。
坎布里也衝過去抓起一把小型衝鋒槍,但立即又被人奪走。「這是我的,蠢貨。」泰德·特雷佐斯基吼 道。
「——不過已經消失 了。」
他把金屬盒從砸破的玻璃窗里扔了進 去。
亨利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小男孩將盤子舉過頭頂的身影。對面這個人多麼希望小男孩能把盤子放回原處——幾十年來,那個盤子一直讓他不得安寧,而且永遠也放不回去 了。
事情發展之快簡直令人喜出望 外。
查爾斯猛地坐起身,眼睛睜得溜圓,恨不得要從肥厚的眼眶裡凸出來。接著,就像有人用針戳了他的屁股一樣,他站了起來。於是,他們四個人站在一起,手牽著手,猶如參加降神會的成員……在亨利看來,這幾乎就是一場降神 會。
他穿上長褲。接著,他上衣還沒有穿就拿起放在床頭柜上懷錶旁邊的對講機(已經四點十六分了,時間真是過得飛快,快得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汽車衝下山坡,朝一個交通擁擠的十字路口直奔而去)。這部對講機是一種特殊的數碼產品,不僅可以加密,據說還能抗干擾……不過,只要看一眼那台據說具有防磁功能的數碼鍾,他就知道這些玩意兒都不可能具有所謂的抵抗作 用。
誰也沒有留意到,有位戴著一副老式角質架眼鏡的瘦高個獨自從牲口棚後面溜了出去,踏著積雪斜穿過小牧場。亨利既沒有看到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人發現了他的行動,但他還是拔腿跑了起來。炫目林的燈光令他猶如置身眾目睽睽之下,刺耳的警報聲也讓他十分驚慌,差點發瘋……就像那天在特萊克兄弟公司後面時,杜迪茨的哭聲帶給他的感 覺。
亨利望著圍牆外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說:「然後,我們就成了英雄。不是因為我們希望這樣,而是因為別無選 擇。」
「可能是因為軍人也需要鼓動,特別是當他們準備反戈一擊時。別用心靈感應——我要你清清楚楚地說出來。我要聽到那幾個 字。」
儘管沒有感染拜拉斯,並因此而與普通的熊一樣毫無感應能力,戴倫卻被周圍高漲的情緒所感染,於是也加入其 中。
「天啊,」歐文低聲說道,「老 天!」
歐文駕車朝一條兩旁都是積雪的淺溝——其實是「天鵝池路」——斜插過去,一邊還轉頭看了亨利一眼。「你居然干成了,」他說,「坦率地說,我還以為你辦不到呢,沒想到你還真干成 了。」
人們現在都站了起來,驚恐不安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大(不過那些有深層感應的人除外,他們臉上長滿了拜拉斯,只是用迷茫的眼神盯著他)。他呈現給他們這樣一幅圖景:火光衝天的牲口棚猶如雪夜裡的一支火炬,在狂風的侵襲下,這座地獄猛然爆炸,變成一片火海,凝固汽油還在噴射,大喇叭里的聲音還在繼續:「很好,夥計們,幹掉他們,一個都不要放過,他們是毒瘤,而我們是在剷除毒瘤!」
「嘉拉格,頭 兒。」
我想是的。不管怎麼說,我在德里有位朋友,他能幫上我們。他能看到路 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