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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半就在這時候醒來。醒來后,第一件事就是翻身,證明我的身體又可以聽我使喚,確定我回到了現實世界。有時——其實應該說是通常——我心裏響起的常是這一句話:曼德雷,昨晚我又夢回曼德雷。不知怎的,這句話就是會讓人毛骨悚然(我想,同樣的夢一做再做,知道你的潛意識像中邪似的一直在挖掘某樣東西,而且那東西趕都趕不走,沒有人不會毛骨悚然的)。但我也不會騙你,我心中其實還有一點挺喜歡夢裡那一片夏季無風的靜謐,那片靜謐把我整個人都包了起來;我還挺喜歡夢醒之後的憂傷和隱然覺得事有蹊蹺的感覺。那夢有一種詭異的世外之感,是我在醒來的世界里找不到的,因為,那時從我的想象力中往外走的道路幾乎都已全遭阻斷。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也是贏家的座右銘。」我說。那一晚,我就夢到我回「莎拉笑」去了。
於是我硬著頭皮繼續過我濫竽充數的作家生涯。我把「莎拉笑」丟到腦後(或者說,我腦子裡不想去那裡的一部分硬把那地方給深埋了起來),在德里又過了一個汗流浹背、凄凄惶惶的夏季。我在我的蘋果筆記本電腦上面裝了字謎程序,開始搞我自己的字謎版本。我加入我們那邊的「基督教青年會」任臨時董事。替沃特維爾的夏季藝術節大賽當評審。替地方的遊民收容所拍一系列的公益電視廣告;這一處收容所搖搖欲墜,快要倒閉了。甚至還在收容所的理事會打過工(有一次在收容所理事會的公開會議上,一個女人說我是墮落者的益友。我回答她,「謝啦,正中下懷。」引來一陣如雷掌聲,可惜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懂那掌聲所為何來)。我試過幾次一對一的心理諮詢,五次過後就放棄了,因為那位諮詢師自己的問題似乎比我還嚴重。我贊助了一個亞洲小女孩,還加入社團玩保齡球。
這時我走到了一條泥土路邊,這條路從我右手邊的山坡那兒伸過來。那是我們的車道,路邊豎了一個小小的路標:莎拉笑。我就站在這條泥土路的起點,但沒有走上前去。泥土路再往下面去,就是我們的木屋。全是用原木蓋成的,擴建了廂房,還有一道小碼頭從屋子後面伸出去。總共有十四個房間——這麼多房間真是要命!這樣的木屋看起來應該很醜,很蹩腳,事實上並非如此。「莎拉笑」有一股尊貴孀婦的氣派,像高齡的貴夫人雖然髖骨有關節炎,膝蓋也不靈光,卻依然昂首挺胸朝她的百歲年華堅毅邁進。
但這最後一句話,我倒是有答案。因為,跟他講這樣的話,感覺像是棄械投降。已經沒了妻子,又沒有工作,我就成了廢物一個,獨居在一棟已經付清錢的大房子里,成天啥也不做,只在午飯時玩一玩報紙上的填字遊戲。
接著,哈羅德的聲音又傳到了我耳中——刻意安撫的小心口氣,像精神正常的人以為有個瘋子一時突發奇想,因此要想辦法勸他別做傻事。「這樣可能不太好,邁克——在你事業的這個階段,不太好。」
「羅賓斯的書迷都還在啊,邁克,都還在。你自己不也說過不止一次,小說家的創作曲線是很長的。」
「你想多少——」
不過,我在夢裡不開車。從沒開過。我在這些夢裡,始終是徒步走路。
我先把花放進餐廳,這餐廳在喬死後我就很少去,然後出門到忠聯銀行。我用我的鑰匙,銀行經理用他的鑰匙,很快就讓我捧著《從巔峰直墜而下》到聯邦快遞去了。我會挑這本才剛寫成的書,是因為它正好放在保險箱最靠外面的地方,沒別的原因。這本書預定十一月出版,正好趕上聖誕節的大採購。我把書獻給過世的愛妻,約翰娜。書在出版后,爬上《紐約時報》暢銷榜的第十一名。皆大歡喜。連我也歡喜。因為,此後會開始漸入佳境,對不對?從沒聽過有誰得的是不治的寫作障礙,對不對(呃——哈珀·李例外)?我該做的只是放鬆一下,和歌舞團女郎對大主教說的一樣。謝天謝地,我一直是勤奮的松鼠,懂得多藏一些果子。
現在,「莎拉笑」只剩下面的一團大大的黑影。我知道,現在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到那裡去。我這種人的腦子可是訓練有素,最會胡思亂想。我絕對想得出來千百萬種「妖魔鬼怪」在那屋子裡等我,比如壞脾氣的浣熊躲在廚房裡的角落裡啦,幾隻蝙蝠窩在卧室里啦——一受驚就滿室亂飛,繞著我縮成一團的臉吱聲尖叫,灰撲撲的翅膀扇打著我的臉頰。連威廉·鄧布洛筆下很出名的「宇宙外生物」說不定就有一隻正躲在門廊底下,睜著晶亮、化膿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看著我朝屋子走過去。
所以我跟他說,真巧,哈羅德,你挑中了我寫完新書的第一天打電話來,真有你的,你看看。我叫聯邦快遞給你送過去,明天你就收到了。哈羅德鄭重跟我表示,這沒什麼巧不巧的,他對他旗下的作家都有心靈感應,接著恭喜一聲,就掛掉電話。兩小時后,我收到他送來的一束花——肉麻、圓滑得不得了,和他戴的「吉米好萊塢」式領帶有得比。
「那瓊·奧埃爾呢?她終於要出她穴居豪放女史詩的下一本了。」
依悲觀的老丹尼森·卡維爾的說法,懷抱創作理想的小說家一定要從一開始就看清楚這件事:小說創作的目標,永遠非他所能企及;小說創作這件事,純屬徒勞無功。「在大地上真正行走過、投下過身影的人,就算再愚笨不過,」據稱哈代說過,「小說里刻畫得精彩絕倫的角色一經比對,也不過像是一袋白骨。」這句話我懂。因為,在那一陣無止無休、支離破碎的日子里,我的感覺就像:一袋白骨。
「那好,」我說,「你真的可以讀讀看,昆蘭先生。」
若是早個六七年聽到這樣的消息,我會氣得七竅生煙,覺得自己有不少東西要趕快保住。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是真的和我在同一塊場子里打球,搶的是同一批觀眾。到目前為止,我們兩個排出版時間表,一直會注意刻意錯開,免得相撞……這對我的好處絕對比她大,我跟你說。放我們兩個單挑的話,準是她給我好看。已死的吉姆·克羅斯就很聰明,知道別去拉超人的披風,別去迎著風吐口水,別去扯獨行俠的面罩,別去招惹瑪麗·希金斯·克拉克。反正只要是邁克·努南,就千萬別干蠢事兒。
哈羅德讀完《達西》后,認為這是我寫得最好的一本,不僅會上暢銷榜,也會登上純文學的大雅之堂。所以,我趁這機會試探了一下,跟他說我想封筆一年。他一聽,馬上丟出我最恨的問題:你還好吧?好啊,我跟他說,好得不得了,只是想放鬆一陣子。
「我不知道。可能是今年剛好多生了一個點子吧,我猜。這也不是沒有的事,我聽說過。」
許了願后,我就想朝車道走過去。怎麼不可以?那read.99csw.com是我的房子,不是嗎?我不到我的房子去要到哪裡去?天色愈來愈暗,林子里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聲音也好像愈來愈近,愈來愈讓人覺得那聲音帶有目的。所以,我還能去哪兒呢?獨自一人到那麼黑的地方去很是嚇人(若「莎拉笑」不喜歡被人扔下那麼久不管呢?若「莎拉笑」在生氣呢?),但不去又不行。若沒電,我可以點上放在廚房柜子里的幾盞風燈。
「哦喲,他們慘了啊!」哈羅德聽起來像是將手槍打到「老實泉」就要噴發,每個人都忙不迭拿他們的傻瓜相機要拍的關鍵時刻。
「不用,不用,你在一月十五號交稿就可以了——最晚。」說時盡量要給我寬限的感覺。那時我突然心裏納悶,他和德布拉是在哪裡吃的午餐?一定是高檔的餐廳,不對的話我把頭給你。說不定是「四季」,約翰娜以前老愛叫那地方「弗朗基·瓦利和四季」。「總之,他們不趕工不行,而且是很趕、很趕!但他們願意趕。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趕。」
「看起來有一點擠,」他說,這「擠」指的是一九九八年的秋季書單,尤其是「小說類」。「多出來幾本意外的產品。迪安·昆茲——」
接著就是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招牌的「無聲勝有聲」,意思是:你這個超級大渾蛋,但是,他又那麼喜歡你這個人,所以,只好暫時閉嘴,想一下要怎樣用最委婉的說法來跟你說。這是妙招沒錯,但六年前就已經被我識破了。其實,應該說是被喬識破。「他只是在裝好心,」她說,「他這個人其實就像以前『黑色|電|影』里的警探,自己閉嘴,就等你先出錯,然後,你自己就全部從實招來了。」
「我想可以吧,但他們要花錢,」我說,「跟他們說這跟乾洗店當日取件一樣。」
「嗯,就看你談不談得成了。」我說。
「今天的份才剛寫完,」我說,「只是在想午餐。」
「有花堪折直須折。」
屋子再過去,是映著落日餘光熠熠生輝的湖面。我看見我們的泥土車道上面,蓋滿了棕色的松針和散落的樹枝。車道兩旁的灌木四處蔓生,枝丫伸過土路,探向對面,像分隔兩地的戀人急著跨過窄窄的險阻奔向對方。若真開了車來,這些枝丫一定颳得車身吱吱亂叫,刺耳得緊。我也看到下面的主屋,一根根原木都長出了青苔。三朵大大的向日葵像探照燈一般,從車道那邊小小的門口台階上面,穿過木板探出頭來。這地方給人的感覺,其實不像廢棄,而是荒涼。
到了一九九五年二月,在我寫砸了至少兩個好點子后(我那靈光一閃的「有了!」從沒停過,只是,全給我自動跑成亂轉的一團混沌),明擺在眼前的事實讓我再也沒辦法否認了:我碰上了凡是作家都怕的事——老年痴獃或嚴重中風不算。只是,我還有四個硬紙箱里放著稿子,就藏在忠聯銀行的大保險箱里。四個紙箱上面,寫的分別是《承諾》《威脅》《達西》《巔峰》。約莫就在情人節那時候,我的經紀人打電話給我,有一點緊張但不嚴重——一般來說,我會在一月份把最新力作交到他手裡,現在已經過了二月中,這下子他們得要趕工才能把該年度的邁克·努南新作適時推出,趕上一年一度的聖誕節購物潮。一切還順利吧?
我記得夢裡我真的害怕的時候,就那麼一次(這我必須先跟各位說明一下,我自己從來不會把這類的記憶全數當真,因為這麼久以來,這些記憶好像根本沒存在過)。那是有一晚,我又從夢裡醒來,在漆黑的卧室里開口說話,還說得很清楚:「有東西躲在我後面,別讓它抓我!有東西躲在林子里,求你別讓它抓到我!」我怕的倒不是我說的這些話,而是我說這些話的口氣。那聲音驚懼至極,根本不像我自己的聲音。
我的出版方不知道,我的編輯德布拉·溫斯托克不知道,我的經紀人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不知道。弗蘭克·阿倫也不知道。只是,有好幾次,我很想跟他說。就當我是你老哥,好嗎?我這是在幫喬,不是你。那一天他回去前跟我說過這句話。他在緬因州南部的桑福德市開印刷廠,日子多半都很孤獨。我從沒想過要跟他說這樣的事,也從沒說出口過——至少不是他心裏想的那一種原始的「救命啊!」——但我大概每隔一兩個禮拜就會跟他通一次電話。男人間的私房話,各位也知道——怎樣啊?還不錯,就是冷得發紫。是啊,這裏也是。弄得到「熊人」隊的票,就到波士頓來玩吧。可能明年,現在忙得緊哪。是啊,我知道你那情況,再見啦,邁克。好,弗蘭克,你那小弟弟要顧好。都是男人家的私房話。
「我想這件事你該相信他們,邁克。《達西的求愛者》是你舊合約里的最後一本,別忘了。」哈羅德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很想要和普特南的德布拉·溫斯托克、菲莉絲·格蘭兩人談判新約。「重要的是,他們對你還是很滿意的。如果他們能在感恩節之前,看到印了你大名的新書,我想他們準會更滿意。」
「我還以為他都在一月出書。」我說。
我在人龍里站了近一個小時,跟著遲遲才趕著寄件的人潮慢慢往前磨蹭,人人滿眼哀怨(聖誕節是這樣一個「沒有壓力」又「無憂無慮」的節日——我喜歡聖誕節,以這為原因之一)。裝著《海倫的承諾》的盒子夾在我的左臂下面,右手捧著尼爾森·德米爾寫的《變身學院》。等我終於把我最後一部沒出版的小說交到一臉倦容的收件員手中時,已經讀了近五十頁的《變身學院》。我跟她說「聖誕節快樂」,她聳了一下肩,沒吭一聲。
一封短箋寫給哈羅德,另一封給德布拉·溫斯托克,兩封說的意思都差不多:奉上我寫的新書,《海倫的承諾》,希望你們也喜歡。若讀起來有一點粗糙,那是因為我要不時加班趕工才有辦法這麼快就交出來。祝聖誕快樂!光明節快樂!愛爾蘭萬歲!不給糖就搗蛋!祝你收到干他媽的小
九*九*藏*書馬作禮物。
接下來又是好長一陣子沒聲音,我硬憋著不先說話。最後,哈羅德開了口:「格里沙姆可以封筆一年,克蘭西可以封筆一年,托馬斯·哈里森呢,封筆好一陣子正是他神秘的所在。只是你目前的地位,絕對沒有頂尖的那一批人好,邁克。在下面的作家每一個都要和五個人競爭。你也知道他們是誰——唉,他們一年裡有三個月都在當你的鄰居啊。有人往上走,像帕特里夏·康韋爾的前兩本書就在往上爬;有的人則是往下掉;有的人持平,像你。若湯姆·克蘭西要封筆五年,之後再讓傑克·萊恩重出江湖,絕對還是聲勢不減,沒人會有異議。但若換你封筆五年,可能就根本沒辦法東山再起了。所以,我建議——」
「對,」他說,「作家一般走到了這種持平的穩定期,銷量也只有兩條路線可以走——一條是維持,一條是走下坡。」
想到哈羅德,我把視線從照片移開,回到電話上去。想想看,若我跟他說,是啊,就算我走下坡那又怎樣?世界末日嗎?拜託,我又沒老婆孩子要養——我老婆死在藥店的停車場;你若想知道的話(搞不好你還不想知道),我們兩個想得要命也等了那麼多年的孩子,跟著她一起走了。我這人又不渴望出名——要是只上得了《紐約時報》暢銷榜下半截的作家也算有名的話——晚上睡覺也不會做把書賣進讀書俱樂部的春秋大夢。所以,幹嗎呢?我幹嗎煩這些事?
「他們要我在十一月就交出下一本書的稿子來?就是下個月?」我盡量裝出質疑的口氣,我自以為可信的質疑口氣,裝作我沒有一本叫《海倫的承諾》的稿子在我租的保險箱里躺了近十一年。這是我收藏的第一顆果子,在那時候也已經是僅剩的一顆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就互道再見。我坐在書桌前的座椅上朝後再多靠一點——差一點就要朝後翻過去——看著我們在緬因州西部的度假別墅。「莎拉笑」,聽起像白髮蒼蒼的「霍爾奧茲」唱的老民歌。說真的,我沒喬那麼喜歡那地方,但差距也只有一點點。所以,我為什麼要躲著不去呢?比爾·迪安會替我們照顧那地方。每年春天都替我們把防風板拿下來,到了秋天再放回去;每年秋天都替我們把水管排干,到了春天再檢查看是不是還可以用。他幫我們檢查發電機,注意維修的籤條是不是到期了;一過陣亡將士紀念日,就去幫我們把浮台拉到我們那一塊小海灘外五十碼的地方固定好。
阿瑟·黑利那時正在寫一本新書(謠傳啦,但不管怎樣,後來是真有新作問世)。托馬斯·哈里森時隔七年才又寫下後續的萊克特小說,但其仍成為暢銷書。塞林格雖然近四十年無聲無息,但在英語文學的課堂上和咖啡屋的非正式文學社團里,依然是熱門的話題。讀書人的忠誠度,是其他創作類型的藝迷比不上的。也正因為如此,許多作家就算江郎才盡,還是可以靠著慣性運動過活,憑著封面臚列的舊作發威,就可以把新作硬推上暢銷榜單。
「你真的沒事?」
我不記得我跟喬說過這件事。由於她也從沒問過,所以我猜想她應該理解我為什麼會這麼做:以備不時之需嘛。但當時我想的不時之需,可跟寫作障礙完全無關。那時我寫得可帶勁著哪!
不管怎樣,在我的生理出現驚慌反應,大腦凍結成冰,也就是在我和可怕的鎖死感覺奮鬥的時候,我想起那句話的次數愈來愈多。那句話似乎說中了我心底的絕望,道破了我愈來愈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提筆寫作的彷徨(真慘,「帶把的安德魯斯」竟然被寫作障礙打敗)。而且,那句話也像在跟我說:不管我下怎樣的功夫去改善我的狀況,就算有效,也屬徒勞。
而這一次換我閉嘴——不過就是把話筒從右耳換到左耳,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略朝後靠一下罷了。在這同時,我的目光落在我放在電腦上的一張相框里的照片——「莎拉笑」,我們在舊怨湖邊的木屋。我像是有不知多久沒去那裡了,一時間心裏著實納悶怎麼會變成這情況。
一陣微風輕拂過來。這時,皮膚上驀然一股寒意,才讓我發覺自己正在流汗。我聞到松樹的氣味——新鮮裡帶著一點腥——也聞到湖水幽忽卻又沖鼻的氣味。舊怨湖是緬因州最乾淨、最深的幾個湖之一。它其實原本還要更大一些,三十年代晚期才變小,瑪麗·欣格曼跟我們說過。那是因為西緬因電力公司和拉姆福德的幾家木材廠、紙廠合作,爭取到了在蓋薩河上面建水壩的政府許可證。瑪麗還拿出幾張漂亮的照片給我們看。照片里,穿白色長裙的仕女和穿馬甲背心的男士,坐在獨木舟上游湖。她說這些快照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拍的,還特別指出照片里的一個年輕女子要我們看。那女子的倩影永遠凝固在爵士時代的邊緣,手裡舉著的一根槳還在滴水。「這是我母親,」瑪麗說,「被她拿槳威脅的那個人,就是我父親。」
「嗯哼。」我把話筒換到另一邊的耳朵,坐在椅子裏面再往後靠一點。這時,我就一眼瞥見了書桌上的「莎拉笑」照片。那一晚,我會再到「莎拉笑」一趟,在夢裡去,而且還會待得更久、更靠近一點。講電話時我自己並不知道。那時我知道的只是:我滿心巴望這狗屁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別啰嗦了快講重點。
哎,還用說嗎——我撒謊,好吧?但這小謊一遍遍印得如此之深,弄得現在連我自己都會跟自己這麼說了。反正他就是會問,我每次都答,對啊,是在寫新書,還挺順的,不賴。其實,我不只一次想跟他說,我現在寫不到兩段,大腦和身體就開始打結——心跳先是快一倍,之後再快一倍,然後開始氣喘如牛、心髒亂跳,眼睛像是要蹦出來掛在臉上,感覺像有幽閉恐懼症的人困在往下沉的潛水艇裏面一樣。情況就這樣,謝謝關心九_九_藏_書。只是我從沒講過。我從不跟人求救的;我沒辦法跟人求救。我想這我先前就說過了。
一九九六年初夏,比爾幫我們清過煙囪,雖然木屋的壁爐有兩年沒升過火。我按季付錢給他,那邊替人看房子習慣這樣收錢。比爾·迪安是世居新英格蘭不知多少代的人,只把我給的支票兌現入賬,從不過問我為什麼再也不到那木屋去。喬死後,我只去過那裡兩三次,從不過夜。幸好比爾這人不會多問,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甚至不太想得起「莎拉笑」那地方,直到和哈羅德聊過這一次。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有一點緊張,邁克。你那邊——」
我跟各位說這些,是要讓各位了解:我怎麼可能有四年的時間把我的電腦當作世上最貴的拼字板來玩也沒人起過疑心。寫作障礙?什麼寫作障礙?誰會得那個臭毛病?誰會朝這方面去想?邁克·努南每年秋天都有一本懸疑小說問世,准得跟鍾一樣,正好讓各位可以在炎夏過後來一場閱讀饗宴。哦,還有,別忘了聖誕佳節即將來臨,各位的親朋好友可能也都愛讀努南的書,到博得書店就可以用七折買到,很便宜哦!
我不覺得那時我反問的口氣特別讓人感覺大事不妙,但哈羅德回答的口氣卻很緊張,結結巴巴的,活像給人送噩耗的信差生怕被炒魷魚或拉出去砍頭。
那年夏末的那一陣子,我想起丹尼森·卡維爾的次數愈來愈多。他就是居中幫我和哈羅德牽線的那位教過我創意寫作的老師,給《二即是雙》的評語明褒實貶。卡維爾說過一句話,我永遠忘不了。他說這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家兼詩人托馬斯·哈代說的。或許哈代的確說過,但我從沒找到過出處。《巴氏常見引用語辭典》裏面沒有,哈代的傳記裏面也沒有——我在出《從巔峰直墜而下》和《威脅之舉》的空當,讀過哈代的傳記。我覺得這可能是卡維爾自己編出來的,偽托在哈代名下,以提高分量。但這一招,老實說我自己也常用,不好意思。
「怎麼會這樣?」我問。
「一切都好。你只跟他們談一本書就好,再替我得趕工的事爭取一些甜頭。就這樣好嗎?」
至於在我身上呢,有什麼差別?反正那死鬼稿子已經有了,對不對?
「他們一貫這麼說啊。」我回他一句。我跟大部分的小說家一樣,從不相信出版社的承諾(而且,這在已經出頭的作家和出不了頭的作家沒什麼兩樣;可見這想法,以及業界司空見慣的「自由浮動型偏執狂」,不是沒有道理)。
昆蘭先生把他的鑰匙插|進鎖孔A,轉動一下,然後就像老鴇把客人送進私娼寮之後般功成身退。我把我的鑰匙插|進鎖孔B,轉動一下,打開了我的保險箱。箱子現在看起來很大,僅剩的一盒稿子躲在一角,看上去幾乎有一點畏縮,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知道兄弟姐妹都已經被人帶走,扔進毒氣室去了。盒蓋上潦草地寫著大大的書名:《承諾》。我差一點想不起來這討厭的稿子寫的是什麼故事了。
既然我自己就會生「雙胞胎」,也就知道這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也只好問哈羅德他打算怎麼辦。要他快快放下話筒,好像就這一招最快,最簡單。他的回答也沒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他和德布拉兩人都希望——遑論普特南其他的人——他們在一九九八年夏末的時候,能出版一本我的書,這樣就會領先克拉克女士還有其他競爭對手一兩個月。屆時,普特南的業務代表就可以在十一月聖誕節前好好再推我這本小說一把。
「好。」他頓了一下,他有數的最意味深長的一下,才應了一聲。「但這應該不會表示你在這之後不想再簽三四本書的約吧?別忘了,有花堪折直須折。這才是贏家的座右銘。」
「你還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
「那我速戰速決,」他跟我保證,「你就忍著我一點吧,這很重要。明年秋天會多出五個我們想都沒想到的作家也要出書:肯·福萊特,據說他那一本會是他繼《針眼》后最好的一本……貝爾瓦·普萊恩……約翰·傑克斯……」
「唉,總不能待在這裏過夜吧。」我說了一聲,但兩條腿就是不肯動。看來我不想待在這兒過夜也不行,就在我們車道和小路接頭的地方;我是不待在這兒過夜不行了,這由不得我。
「對,但我想我們這次不要光談一本書。我想——」
「我想預付版稅往上拉一截可能比較好。」他說,「他們當然會不高興,還會說他們這樣子安排是為了你好,甚至說全是為了你好。但是,從你得加班來講的話……比如你得開夜車趕工……」
「唔……還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很可能。最後還有這一位,你絕對不能小看,瑪麗·希金斯·克拉克也有新書要出。我知道她在哪一塊場子里打球,你也知道。」
而我想,我當時會做那樣的夢,跟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一九九七年十月打來的一通電話有關。哈羅德打電話來,明裡是要恭喜我《達西的求愛者》即將出版;這本小說不只是好看得要命,還包含了不少發人深省的東西。但我私下猜想,他要講的至少還有一樣別的——哈羅德這個人一向如此——而我猜得沒錯。他前天和德布拉·溫斯托克吃過飯,就是負責我作品的那位編輯。兩人談到了一九九八年的出書計劃。
「這幾個沒一個是和我在同一塊場子里打球的嘛。」我說,但我知道這不是哈羅德要講的重點。哈羅德要講的是:《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只有十五個席位。
木屋中間一帶是最老的部分,時間可以上溯到一九〇〇年前後,其他部分則是三十、四十、六十年代分別加蓋起來的。以前當過狩獵客棧用,七十年代初期還住了一小群靈魂出殼的嬉皮,但時間不長。這些都是租用的性質。這棟木屋從四十年代末到一九八四年,一直都在欣格曼家的名下,也就是戴倫和瑪麗·欣格曼夫婦。一九七一年戴倫死後,房子就屬瑪麗一人獨有。我們買下來后,唯一看得見的添加物,是中間主屋尖頂上的碟形衛星天線。這是約翰娜要的,只是她一直沒有機會好好享用。
我從沒讀過還有哪一本英語小說開場的第一句話,比這一句還要更凄美,更蕩氣迴腸。
https://read.99csw.com而一九九七年秋到一九九八年冬這期間,我會不時回想起這句話,不是沒有理由。我夢到的當然不是曼德雷,而是「莎拉笑」。喬有時叫那座木屋「迷藏屋」。這樣子叫它我覺得還不錯,因為那地方深居緬因州西部的樹林里,連小鎮也不算,不過是一塊還沒劃歸行政區的小地方,在緬因州的地圖上只標作TR-90。昨晚我又夢回曼德雷。
「這是什麼階段!」我說,「我最風光的時候是在一九九一年,在那之後,我的書的銷量既沒往上走也沒往下掉。我這是在停滯期,哈羅德。」
一九九七年的聖誕節前兩天,我又開車到忠聯銀行跑了一趟。銀行經理照樣又陪著我走到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地下墓穴,去開我的保險箱。我們下樓梯時,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表示,他太太是我的鐵杆書迷(這話他起碼講了十幾次),我的書她一本也不會錯過,還嫌讀得不過癮。而我也總是回答(起碼也有十幾次),現在輪到他陷入我的魔掌了。他聽了照常咯咯笑上幾聲。那時,我都當我們兩個反覆排演的這番話是「銀行團契」。
「大事喲。」
我敢說他有一兩次問過我是不是在寫新書,我想我回答的是——
「我那本書讀起來像有問題嗎,哈羅德?」
「創作時的心理煎熬……早產的痛苦……」
我的頭髮也一片汗濕,壓在額頭沉沉的一團,不太舒服。我抬起手把頭髮撥開,就看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剛划傷不久,劃過手背,就在指節下面。在夢裡,有時這傷口是在右手,有時會換到左手。這時我就會想,若這是在做夢的話,有這樣的細節真好。我沒有一次想的不是這一句:若這是在做夢的話,有這樣的細節真好。這是絕對的真理。這樣的細節是小說家才會想得出來的細節……但在夢裡,說不定人人都是小說家。誰知道呢?
「對……對……我想往上拉個百分之十應該合理。」他說得頭頭是道,擺出十足講公道的架勢。我自己呢,則是在心裏納悶會有多少婦女願意收下二三十萬大洋,然後提早一個月引產。有些問題還是擱著不提比較好。
「哦,」我說,「好,信息收悉。」
這秘訣很簡單,我也不是美國通俗小說作家裡面唯一知道它的人——若傳聞說得沒錯的話,丹妮爾·斯蒂爾(只提一個就好)用這「努南秘方」就有好幾十年了。所以各位知道了吧,雖然我從一九八四年的《二就是雙》開始就一年出一本書,但這十年裡,我有四年是一年寫兩本,一本交付出版,另一本就找個老鼠洞藏起來。
隔年,我再帶著《威脅之舉》開車往聯邦快遞去的時候,依然樂觀不減。這本是一九九一年秋天寫成的,也是喬很偏愛的幾本之一。一九九七年三月,我帶著《達西的求愛者》,冒著雨雪交加的壞天氣開車去寄稿子時,樂觀已經略有一點消減。只是,每當有人問起我寫得怎麼樣了(「最近在寫什麼大作嗎?」——大部分的人好像覺得這問題不這樣子措辭就根本別問),我都回答還好,不錯,對啊,寫了不少本啦。這幾句從我嘴裏吐出來跟吃喝拉撒一樣自然。
「啊呀,沒有,那個故事棒極了。你最好的一本,我跟你說啊,真是好看,絕對很有他媽的文學價值。索爾·貝婁如果也寫浪漫懸疑小說,文筆也大概就是這樣。只是……你接下來的一本不會有問題吧?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喬。唉,我們誰不——」
「我真的要開始讀你的書了。」他說時不經意地朝我捧在手上的盒子瞥了一眼(我想,那時我應該帶公文包去,稿子就可以放進公文包里,但我去過那麼多趟,居然從沒想到可以帶公文包)。「真的,我會把這列為我今年的新年新希望。」
「我覺得你好像不太耐煩,邁克老弟,」哈羅德說,「我是在你正忙的時候打來的嗎?你正在寫稿子嗎?」
樹叢密密地貼在小路兩側。愈來愈沉的暮色在頭頂上面,像樹林撕開的一條細縫。沒多久,就看得到初升的星斗若隱若現。太陽早已下山,蟋蟀唧唧低吟,潛鳥在湖面悲鳴。有小動物在林子里活動,窸窣作響——可能是花栗鼠吧,偶爾也有松鼠。
「馬克,」他說,「請叫我馬克。」這他以前也說過。
至於出版社所要的回報,尤其是小說一出版准賣得出去五十萬本精裝本加一百萬本平裝本的作家,也簡單得很:一年出一本。這個啊,紐約那邊的「買辦」都認定是最好的做法。每隔十二個月出一本三百八十頁線裝或膠裝小說,有頭,有中,有尾,有金西·米爾霍恩或凱·斯卡爾佩塔這樣的角色貫串最好,但沒有也無妨。讀者喜歡看連續出現的角色,因為那就像回到親人的懷抱一樣。
我坐直了身子:「瓊·奧埃爾?真的?」
以我自認不公正的立場來看,凡是功成名就的小說家——就算只是小有成就——真的算是找到了搞創作最好的一條明路。誠然,現在的人買CD比買書多,看電影比看書多,看電視就多更多了;但若論創作力的曲線,卻是小說家走的比較長。這可能是因為會讀書的人,都比非文學類藝術的迷哥迷姐們要聰明一點吧,記憶力自然也就略長一點。像演《警網雙雄》的大衛·索爾,誰知道他現在人在何方?那個罕見的白人饒舌歌手「香草冰淇淋」不也一樣?但是一九九四年時,赫爾曼·沃克、詹姆斯·米切納、諾曼·梅勒等人,卻都還在讀者的視野中,談著恐龍時代老掉牙的往事。read.99csw.com
只是,我走不動。我的腿不聽使喚。好像我的身體知道那邊的房子里有東西在,但我的大腦不知道。這時,又刮來了一陣微風。寒意帶起了我一身的雞皮疙瘩,使我納悶怎麼會弄得自己滿身大汗。剛才跑過嗎?若是如此,我要跑去哪裡?還是要從哪裡跑開?
白天我倒是絕少想起「莎拉笑」。要過相當久的一段時間,我才會想到這還真的要有事情很不對勁,才會讓一個人在醒著跟睡著的時候有這麼大的差別。
我把這八十年代留下來的時間旅人抓出來,一把關上保險箱。現在,裏面空無一物,僅剩塵埃。把那給我,那一次喬在我夢裡怒斥——那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回想起那天的夢——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昆蘭先生,我處理好了。」我揚聲喊道,聲音聽在我自己的耳里,有一點啞,有一點顫抖,但昆蘭好像什麼也沒察覺……或者,他只是藏著沒顯露出來。畢竟,到這金融版的「林茵墓園」來的人,會有情緒起伏的絕不止我一個。
有時,我還是會寫寫看,但每次一試,我的身體就會馬上鎖死。有一次,我想擠出一兩句來(管它怎樣的句子都好,只要是我大腦剛出爐的新鮮句子就行),卻落得捧著字紙簍大吐特吐,吐到整個人像要沒命一樣……到最後只能從書桌和電腦旁邊逃開,四肢著地,拖著身體在厚厚的地毯上爬,等爬到了房間的另一頭,才覺得好過一點。我扭頭還看得到電腦屏幕,但就是沒辦法朝它靠過去。後來我是閉著眼睛摸到電腦前面去關機的。
那一晚在夢裡——應該說是那年秋冬我做的每一場夢裡——我沿著一條小路朝我們的木屋走去。小路有兩英里長,蜿蜒穿過樹林,兩頭都接到第68號公路。小路的兩頭都有路標(「42巷」,各位若想知道的話),萬一有火情要報案時可以用得上,但沒有正式的路名。喬和我也從沒給它取過名字,連自己鬧著玩也沒有。小路很窄,真要說起來,只是兩條車子的轍道,中間隆起的部分長滿了貓尾草和毛線稷。車子開上這條小路的時候,聽得到野草刮在底盤下的聲音,像低低的絮語。
我這次終於有了機會可以老實招認:離順利還差十萬八千里!只是,人在公園大道225號的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先生不是你能跟他說這種話的人。他是很好的經紀人,出版界有人愛也有人恨(有些還愛恨交加),但他對晴天霹靂般打下來的壞消息,還有其實很混沌、滑溜的作品生產線一直適應不良。我若老實招來,他準會嚇得魂飛魄散,一骨碌跳上到德里的飛機,要來替我進行創作力口對口人工呼吸,不把我從創作失能的恍惚狀態拽出來誓不罷休。不行!哈羅德最好給我好好待在那邊!乖乖待在他三十八層樓高的辦公室裡頭,好好欣賞他的狗屁東區美景吧。
若是一年出不到一本書,出版社在你身上的投資就不划算了,你的業務經理幫你延期支付信用卡賬單的能力也會受限,你的經紀人也可能沒辦法準時付錢給他的「遜客」了。還不止,時間拖得久,肯定讓你折損掉一些書迷。這是沒辦法的事。只是,你的書若出得太密,也會有讀者說:「呸!這傢伙我要戒一陣子才行,讀起來像雞肋。」
所以,我算是走下坡了,我想說出來……但我沒有。我不想讓哈羅德知道我這次的麻煩有多大,或我的處境有多危險;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現在已經有心悸的癥狀——對,這可是實事陳述句——我每次打開電腦的文字處理軟體,一看到空空的屏幕和一閃一閃的游標,就會心悸。
「是這樣沒錯。但德布拉聽說他這一本可能要延遲,他要多加一點東西進去。還有哈羅德·羅賓斯,他的《掠食者》——」
我做的那一連串夢的最後一場,是噩夢。但直到那一天,那些夢都還有超現實的簡潔感。每一次做夢時,我就會醒來想要打開卧室的燈。我首先要確定,現實里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才敢再次入睡。各位也知道風雨將來之前的感覺:萬物屏息不動,顏色變得特別鮮明,像發高燒時看東西的感覺一樣。我冬天夢到的「莎拉笑」就是這樣,而且每一次都留下並非不適的感覺。昨晚我又夢回曼德雷,有時我心裏會這樣想;有時我會躺在床上,開著燈,聽著屋外的風聲,眼睛在卧室幽暗的角落裡逡巡,心想那呂蓓卡·德溫特並不是淹死在海灣,而是淹死在舊怨湖裡。她沉入湖裡,嘴裏不住咕嘟冒泡,身軀逐漸癱軟,怪異的黑色眼眸漲滿了水,湖面的潛鳥在日暮的幽光中幽幽長鳴,對此完全無動於衷。有時,我會從床上起來,喝一杯水。有時,我在確定自己的確實所在之後,就關掉燈,翻個身再回去睡。
身後林子里的窸窣聲,在我聽來已經不像小動物,倒像愈來愈近的腳步聲(那些小動物在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已經躲回窩裡或挖洞準備過夜的嗎?)。我想轉過身去看,但我居然連轉身也沒辦法……
「沒問題,」我說,「一點問題也沒有。」
潛鳥幽鳴,聲音似是無限彷徨。我在愈來愈暗的天際看到了金星。天上星,亮晶晶,許我願,祝我福……我在這些夢裡面,想的全是約翰娜可以重回身邊。
「哈羅德,我現在只想吃午飯。」
我寫了兩封短箋放在稿子的盒子里,才把盒子交給聯邦快遞。兩封信都是用我的電腦打的。單開「記事本」來用的話,我的身體倒還不會擋我;只有在開Word6.0的時候,才會有麻煩。我從沒用過「記事本」寫過小說,因為我心裏知道,一旦開了「記事本」來寫小說,搞不好連「記事本」也會跟著沒辦法用了……在電腦上玩拼詞或填字遊戲就更別提了。我試過兩次用手寫來創作,效果不怎麼樣。所以,這問題不在於我聽人說過的「屏幕怯場症」。我自己就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