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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間沒吭聲。這停頓長到我覺得我抓電話的手怎麼抓得那麼緊,很痛。我伸展手掌,放鬆一下。「邁克,你聽我把話說完——」
「不行。」
那木屋是我保命的唯一希望。
我待在牆角里大口喘氣,流著冷汗,獃獃地看著房裡的一片漆黑,心想,真有噩夢的景象會這麼恐怖,把人嚇瘋嗎?我那時覺得(現在也還是覺得),那一年三月的那個晚上,我差不多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沒問題。只是,現在跟我談長期合約的時機不太好。請你見諒,哈羅德。鍋里有東西要燒煳了。」
是不清楚,因為我的手正捂在嘴上,免得爆笑出聲。這時,我小心地把手從嘴上拿下來,看一看手掌側邊的牙印子。「這樣好一點了嗎?」
「哦……海倫·尼爾林是很精彩的主角,斯卡特也是你寫過的最棒的壞人。」
「不行。」我說完就掛上了電話。我想,那應該是我長大后第一次把非推銷的電話硬是給掛掉了。
開始時,跟先前的噩夢都一樣,我正沿著一條小路往前走,耳朵里都是蟋蟀和潛鳥的叫聲,也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面愈來愈暗的那一道窄窄的天色。等我走到了車道,就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了:有人在「莎拉笑」的招牌上面貼了一小張貼紙。我湊近過去,發現是電台的貼紙,上面印的是:WBLM,102.9,波特蘭的搖滾小胖子。
「有問題嗎?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哎呀,我還以為你會樂得不知今夕何夕!」
那絕對是喬死後我過得最棒的一次節。我想,說不定還是唯一好的一次。連著四天,我是阿倫家的「榮譽家人」。我拚命喝酒,拚命舉杯向約翰娜的往事致敬……心裏也知道她在天上看了必也高興。有兩個小毛頭兒在我身上吐過奶;有一條狗半夜爬到我的床上跟我同衾共枕;尼基·阿倫的小姨子在聖誕節后的那一晚,還睜著惺忪的醉眼朝我送秋波,那是她撞見我自己一人在廚房弄火雞三明治時候的事。我吻了她一下,因為她看來很需要有人吻她。她還大胆(我真正想用的詞是「淘氣」)地伸手朝我那地方抓了一下;那地方在過去的三年半里,除了我自己以外沒別的人碰過。我嚇了一跳,但並非全然不快。
那期間,我同意接受《新聞周刊》記者的電話訪問。那人正在整理一篇專題報道,《美國的新哥特文學》(管它是什麼意思,只要能多賣幾本雜誌出去就好)。另外也同意《出版人周刊》作一次專訪,全文會在《海倫的承諾》出版前登出。我之所以同意,是因為這兩篇訪問聽起來都像「軟球」,也就是你可以一邊讀郵件一邊在電話上回答提問。德布拉很高興,因為我一般對這類新書宣傳都是敬謝不敏。我最討厭我這工作里的這一部分:每次碰到的人連你該死的「大作」都沒讀過,劈頭問的偏偏就是:「你寫的這些瘋瘋癲癲的事是怎麼想出來的?」尤其是電視上的談話秀。推書的過程很像吃壽司,只是換你當壽司。這一次我沒有拒絕採訪,是因為我覺得總要給德布拉一點好消息去跟她的老闆彙報。「對,」她終於可以說了,「他還是那個不推書的怪物,但這次終究還是讓我說動了他去做兩件事。」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至少那時我不想管。往後四十年?船到橋頭自然直!那時,我只要過得了一九九八年的元旦這一天,真的就余願足矣。
我大聲?有嗎?有吧,我想,那時我是喊得有一點大聲。
那又怎樣?我問自己,往後四十年你會怎麼過,邁克?拼詞遊戲是可以讓你玩上四十年,愛填多少字謎就填多少字謎,威士忌也隨便你喝!只是,這樣就夠了嗎?往後的那四十年,你還有別的事兒幹嗎?
「這一本有……我不知道……有一種成熟的感覺吧。」
我剛想開口拒絕——那時,我最不想乾的事兒就是跟一堆人過瘋瘋癲癲的愛爾蘭聖誕節,喝威士忌,聽他們感傷話說喬當年,可能還要再加上二十幾個掛著鼻涕的小毛頭在地板上爬來爬去——但聽到的卻是我說我要去。
等我覺得又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時,便走回書房,拖著腳,摸到電腦前,眼睛緊盯著自己的腳丫子,胡亂摸到了我要的按鍵,把電腦關了。沒先存檔就那樣子關機,是會破壞程序的,但在那種情況下,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做的那一連串噩夢,我現在把它們叫做「曼德雷噩夢集」。而我那一天做的,是這「噩夢集」里的最後一集,壓軸的一集九-九-藏-書。而且,我想,那一天的噩夢還因為我被嚇醒時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更慘。
「你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啊,親愛的。」
那一晚,在那之後,我再也睡不著了。而那一場夢也沒跟平常的夢一樣,在我醒來后漸漸淡化。我側躺在床上,寒戰慢慢消退,心裏一直在想:她的棺木會放在車道上也不是沒有道理——喬很喜歡「莎拉笑」,若她的陰魂要留在哪裡鬧一鬧的話,不選那裡選哪裡呢?但她為什麼要害我呢?為什麼我心愛的喬會想要害我呢?這我就實在想不出理由了。
「我剛和你出版社的編輯談過,談得很愉快呢。」哈羅德說,「真是一場很有新意、讓人興奮的對話。其實,我才剛掛掉她的電話。」
一九九八年開年的第一天,破曉的晨光清冷,靜謐,美麗。我起床,沖澡,然後站在卧室的窗邊喝咖啡。這時,我忽然有一種感覺——簡單明了得如同「上面」就是你的頭頂之上,「下面」就是你的腳底之下——我又可以寫東西了。這是新的一年,事情不再一樣。現在,只要我想寫,我就可以寫,堵在我腦子裡的大石頭已經自動滾開了。
嗯……萬一丹弗斯太太就在那裡呢?
我記得有一天我坐在廚房裡,打開筆記本電腦的主畫面,往下拉到填字遊戲……然後,再讓游標往下掉兩三級,點亮了我那老相好——Word6.0。
這東西的速度快得恐怖!不像一般人想的鬼那樣晃悠悠地飄來飄去,而是跑百米似的直衝過門階朝車道飛撲過去。它一直等在這裏。我以前做這夢時,老是在車道那一頭僵住沒辦法動。這一次既然我終於走了過來,它就要來抓我了!等它絲一般飄忽的手臂抓到我時,我準會放聲尖叫!等我聞到它爬滿蛆的腐肉,看見它斗大的黑眼睛穿透屍衣細密的紋理瞪著我看時,我準會放聲尖叫!等我嚇得魂飛魄散像得了失心瘋似的,我準會放聲尖叫!我準會放聲尖叫……只是,那裡沒人聽得到我尖叫。只有潛鳥。我又回到了曼德雷,只是,這一次我再也走不動了。
「恕我很難同意。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嗎?你想想看,天老爺!我們談的可是高價啊!你若等到《海倫的承諾》出版后再談,我可沒辦法保證還有這樣的——」
「德布拉有意再跟你簽三本書,就拿《海倫的承諾》作第一本。條件很優厚。我都沒有去求他們。三本啊,可是比現在出版社一般願意簽的還多一本。我開口提的數目是九百萬,一本三百萬,心裏準備好被她笑……不過,當經紀人總得起個頭嘛,而我這人向來都挑最高的地方起步。我看我的家族裡,古代的時候應該有羅馬軍官的血統。」
「真的。普特南那邊的人都覺得,邁克,你最新一本小說對你在書市的銷售地位絕對有加分的作用。這本書很強。」
我覺得弗蘭克聽上去跟我一樣驚訝,但又真心高興。「太好了,」他大喊一聲,「你什麼時候到?」
「你不滿意普特南他們是不是?我想德布拉知道了會很難過的。你若有什麼要求,我想菲莉絲·格蘭一定會竭盡所能去替你做到的。」
「你要聽她怎麼回答的嗎?邁克?」
「謝了。」
「我不想聽你把話說完。我不想談新合約的事。」
等我踉蹌著站直了身子,終於可以呼吸時,只覺得喉頭緊縮,窄得只容一根乾草穿過去,每吸一口氣,都有一聲怪異的窸窣高音,但我終究是開始呼吸了。我蹣跚撞進浴室,對著洗臉槽大吐特吐,吐得之猛,甚至還噴到鏡子上面去了,直吐得我臉色灰白,連膝蓋也伸不直。而這時,我撞到的地方換成了眉骨:砰一聲,我撞上了洗臉槽的邊緣。所以,雖然我的後腦勺沒流血(只是沒到中午就鼓起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大包),額頭倒是流了一點。這第二次的撞擊也留下一塊淤青。後來,我在碰到有人問起的時候,當然撒謊說是半夜起來進浴室時一頭撞在門上弄的。真是獃頭鵝一隻!希望可以給半夜兩點起來不開燈的人一點教訓。
我還站在玄關里,雨鞋的水滴在地磚上面。從我站的地方,可以穿過拱廊看到起居室裏面。那裡沒有聖誕樹——喬死後有些事我根本不想費心——看起來好不凄慘,對我一個人來說太大了……大得像滑輪溜冰場,只是裝修是老派的美國調調兒。
「《承諾》這本書對你來說真是開創了新局面,」德布拉說,「你說是不是?」
那一晚,我又夢到我頂著暮色,走在42巷上面,小路直通「莎拉笑」。晚星初現的時候,我一樣許了個read•99csw•com願,潛鳥也一樣在湖面哀鳴。我還是覺得背後的林子裏面有東西在一步一步朝我逼近。看來,我的聖誕假期已經結束了。
我沒辦法寫了,我回它一句,那一階段過去了。我現在過的是後半段的四十年。
於是,我走進書房,坐在電腦前,打開電腦。這時我心跳正常,額頭上沒有冒冷汗,頸背也沒有,兩隻手也都還有熱度。我拉下主畫面,也就是你每點一下那個「蘋果」標誌就會跑出來的畫面,我的老朋友Word6.0就登場了。我點一下Word6.0,出現了羊皮紙和筆的圖標。就在這時,我忽然無法呼吸,感覺像是有鐵環緊緊箍住了我的胸口。
那一年冬天,德布拉·溫斯托克打了好幾次電話來,大部分講的都是好消息。三月初時,她跟我說,《海倫的承諾》已經獲選為「文學公會」八月選書之一,另一本是斯蒂夫·馬丁尼寫的司法界驚悚小說,他也是《紐約時報》暢銷榜八到十五名中段班的老將。德布拉說我英國的出版社愛死了《海倫》這本小說,認為這絕對是我的「突破之作」(我的書在英國一直是賣得有氣無力的)。
「哈羅德,我現在沒辦法談這件事,我也不想談。」
只是,我聽得到有呼嚕嚕吸口水的聲音從背後的黑影里傳來。黑影愈來愈大,還有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林子里的那東西現在在車道上了,就站在我身後。我若轉身看到那東西,準會嚇得像是挨了一記重鎚,馬上魂飛魄散。那東西一定有血紅的眼睛,耷拉著龐大的身軀,飢火中燒。
「沒什麼,我在胡扯!哈羅德,你繼續講。」
最好去那裡吧,我腦子裡有聲音在說,有人用合約吃定了你啊,邁克。三本書的合約,最慘的一種。
最後,我的肩膀終於碰到了床沿。我站起來,隨便抓起床上的一個備用枕頭,扯下枕頭套,擦乾胯|下和兩腿。然後我爬回床上,拉上床單,躺在床上一邊發抖,一邊聽屋外的冰雪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九點十五分時,停電了。約三十秒后,電力恢復,然後再斷掉,之後就再沒回來了。那時,我當這是在提醒我不要再想哈羅德說的那沒用的合約,不要再想喬聽到九百萬時巧笑出聲的得意。我站起來,拔掉沒電的電視插頭,免得半夜兩點來電時大鳴大放(這根本就多慮了,因為那一次德里的電一停就是兩天)。我走上樓去,把脫下來的衣服扔在床腳,爬上床,連牙都懶得刷,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我不知道我是睡了多久才開始做那噩夢。
但這一次,我倒不想笑。這一次,我想尖叫。哈羅德繼續講,很是興奮,什麼事也沒注意到。哈羅德不知道搖錢「書」已經死了;哈羅德不知道這一位新的邁克·努南,現在每次一想要寫作,就會爆發一陣呼吸急促、大吐特吐的嚴重病狀。
我有一點怕,我跟那聲音說。
德布拉笑了。「『你讀了便知,約瑟芬』,」她說,「對吧?」
我很想放聲尖叫。我想,那時我真的很想馬上轉身往回跑——就跟我背後的那東西賭一賭吧。但我還沒來得及轉身,「莎拉笑」的後門就開了。一個可怕的黑影從裏面倏地飛出來,朝愈來愈大的暗影直撲過去。那是人!那東西像是人形——但又不是。那是一團皺縮起來的白色東西,膨膨的手臂舉得高高的。應該是臉的地方並沒有臉,卻發出凄厲的喉音,像潛鳥的叫聲。一定是約翰娜。她逃得出棺木,但逃不出纏在身上的屍衣,整個人被纏在裏面。
那一年的冬天很難熬,很冷,風雪又多。二月時還來了一場流行性感冒,撂倒了德里鎮的一大群老人家。就像一株株老樹才剛熬過冰雪暴,偏偏又碰上強風橫掃而過。我倒是僥倖全身而退。那一年冬天我連鼻塞也沒有過。
「那我最好馬上上路。」我說。
那就試試看吧,我心裏有聲音低聲喚道,說不定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而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在德布拉打來談讀書俱樂部的電話后不出三天,就又打來一通電話,替這些畫上了休止符。那時,屋外風雪交加——先是風雪后是冰雨,雪虐風饕https://read.99csw.com的。那是那年冬天最後一場也是最大的一場風雪,等到了傍晚的時候,德里就會全鎮停電。不過,哈羅德五點打來電話時,老天才剛開始發威。
不過,此事並沒有進一步發展——滿屋子都是姓阿倫的人,而且這位蘇茜·多納休也不算正式離婚(她跟我一樣,那年的聖誕節也是阿倫家的「榮譽家人」),所以自然不太可能嘍。況且,那時我也覺得是我該走人的時候了……也就是說,再不走的話,我可能會在一條窄窄的街道上飆車,直朝街底的厚磚牆撞上去。我在二十七號的時候打道回府,心裏很慶幸答應來這一趟。走的時候,我狠狠摟了弗蘭克一下,兩人在我的車邊互道珍重。連著四天,我從沒想起我在忠聯銀行的保險箱裏面現在除了灰,什麼也不剩了;連著四晚,我上床就一覺睡到隔天的早上八點,就算偶爾醒來也是因為泛胃酸或因為宿醉而頭痛,但我就是沒在半夜裡忽然醒來,腦子裡響著曼德雷,昨晚我又夢回曼德雷。我回德里的時候,整個人精神煥發,像重獲新生一般。
我沒吭聲。
後來,我終於覺得可以從牆角里出來了。我在地板上爬,爬到一半時,脫掉了尿濕的睡衣褲子。就在我脫褲子時,又陷入短暫的昏亂。之後有五分鐘的時間又慘又虛幻:我在原本熟得不得了的卧室地板上前前後後亂爬,一直撞上東西,伸著虛弱顫抖的手胡亂摸索,每撞上一樣東西,就哀叫一聲。不管我摸到了什麼,剛摸到時,都覺得是那可怕的白色怪物!不管我摸到了什麼,都不像我熟知的東西。沒有了床頭鍾的綠色熒光數字給我作保證,加上方向感一時失靈,我雖然是在自家的地板上爬,人卻是像在亞的斯亞貝巴的寺廟裡。
在做這些事之餘,晚上的「莎拉笑」噩夢始終沒斷。倒不是天天上演,但每兩三天就要來上一次,所幸我在白天倒是從來不會想起這些夢來。我照樣玩我的填字遊戲,還買了一把鋼弦吉他開始學彈吉他(不過,絕不會有人來請我跟帕蒂·洛夫萊斯或艾倫·傑克遜一起巡迴演出)。我每天都要看一遍《德里新聞報》上面吹捧過頭的訃聞,看看有沒有我認識的人。也就是說,我很像是半睡半醒在過日子。
「是的,寶貝兒。」
你該不會和德布拉有一腿吧,哈羅德?我腦中一冒出這念頭,就忽然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這個矮墩墩、五十多歲、禿頂、小鼻子小眼睛的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啊,一定搞上了我那一頭金髮、貴族氣派、史密斯學院出身的編輯。你跟她有一腿是吧?你是在跟她躺在廣場大飯店的床上時一起商量我的未來的?你們兩個是在算計我這一隻又老又累的獃頭鵝還榨得出來多少顆金蛋?用過之後就可以一把扭斷脖子去做餡餅?你們兩個算計的就是這個吧?
有東西躲在林子裏面,落葉窸窣作響,樹枝咯吱斷裂,聽那聲音,體積好像不小。
完全清醒后(若我還真有「完全清醒」這回事的話),我發現自己正蜷伏在地板上面。我爬起來,先幫額頭上的傷口消一下毒,再坐在浴缸的邊緣,頭低低地埋在膝蓋中間。我要等到我覺得站得住腳的時候,才敢再站起來。我想我在那裡坐了有十五分鐘吧。在那十五分鐘里,我決定了,天降神跡不論,我的寫作生涯已告結束。哈羅德會痛心得大喊大叫,德布拉會不敢相信得連聲哀嘆,但是,他們又能怎樣?找出版警察來抓我?叫「每月好書俱樂部」的蓋世太保來嚇我?就算這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老蚌生不出珠來,你又能怎樣?除非是天降神跡讓我不藥而癒,我的寫作生涯算是完了。
那聲音沒回答。它知道我怕的不是呂蓓卡·德溫九*九*藏*書特家的管家,她只是一本老書里的角色,「一袋白骨」罷了。所以,我再往前走。看來也沒別的選擇,但我每往前走上一步,心裏的恐懼就加深一分。等我走到離那一棟黑乎乎的大木屋還有一半的路時,恐懼已經滲到了我的骨子裡,像火在燒。這裏好像不太對勁,有事情完全不對勁。
到了三月,我搭飛機到普羅維登斯參加「威爾·翁新英格蘭填字大賽」。我拿到第四名,獎金五十塊大洋。我沒把支票拿去兌現,而是裱起來,掛在起居室裏面。以前我的「優勝證書」(這是喬的說法;在我看來,好的說法好像都是喬講出來的)都掛在我書房的牆上。但在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已經不太進書房了。若要在電腦上玩拼詞或填字遊戲,我都用筆記本電腦,而且是坐在廚房裡玩。
「不要那麼大聲嘛,邁克,我聽得到。」
我再朝前走。小路兩旁簇擁著的灌木叢像有利爪一般,向我伸來。藉著初升的月華(以前在這樣的夢裡,月亮從沒升起過。只是,以前我也從沒在夢裡待得這麼久),窸窸窣窣的葉片看起來像一張張嘲諷的笑臉,看得到像有眼睛在眨,有嘴在笑。下面就是木屋黝黑的窗口。我知道我進屋后也沒電可用,因為暴風雪吹斷了電線。我只能按著電燈開關一下開、一下關,一下開、一下關,直到那東西伸出爪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像拉心上人一般拉著我直墜入黑暗的深淵。
就在那個凄厲尖叫的東西朝我撲過來時,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坐在卧室的地板上面,發出沙啞、驚恐的叫聲,還不停拿頭去撞東西。我是過了多久才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經醒了,已經不在「莎拉笑」了?我是過了多久才清醒地知道,我不知什麼時候從床上跌了下來,在夢裡爬過卧室,然後整個人縮在牆角,不停拿頭去撞牆的?一直撞!一直撞!像瘋人院里的瘋子!
我走到了車道過四分之三的地方。看得到鐵路枕木鋪的步道一路伸到湖邊,浮台就在水面上漂,在一抹月光里呈現一塊幽忽的正方形;也看得到有一塊長方形的東西,就躺在車道和門階銜接的地方。以前沒見過有這東西。是什麼?
「洗耳恭聽。」
我慌忙從書桌邊往後退,兩隻手抓住身上汗衫的圓領,張口掙扎。只是,我書房椅子的輪子被一塊小地毯——喬在世的最後一年淘到的寶貝——卡住,我就這樣直朝後倒,整個人翻了過去。我一頭撞在地板上面,剎時只見眼前一片金星亂冒。我想我那時還算幸運,沒摔昏過去。但我又想,一九九八年開年的第一天早上,我最幸運的正是摔跟頭的方式。我若沒急著朝後退,反而繼續盯著那個圖標看——還有之後的一片可怕空白——就很可能一口氣上不來,一命嗚呼。
但這也只是想想而已。我其實還能走。能走動讓我很高興。這算是有了重大的突破。那一天在夢裡我想,以後什麼都會不一樣了!以後什麼都會不一樣了!
當然,我鍋里哪有東西燒煳了,我還煩得什麼也不想下鍋呢。我走進起居室,給自己倒了一杯純威士忌,然後一屁股坐在電視前面。我在那裡坐了近四個小時,什麼都看,也什麼都沒看進去。屋外,風雪的聲勢愈來愈強。明天,德里一定處處都是吹倒的樹,一片雪窖冰天,像冰雕世界。
我才一踏進家裡的前門,就聽見電話鈴響。打電話的是弗蘭克·阿倫,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過聖誕。準確地說,應該是跟他們一起過聖誕——他那幾個兄弟要攜家帶眷擠到他那邊去過節。
我把眼睛從貼紙上面挪開,抬頭去看天色。金星出來了。我照舊對著金星許下願望,希望約翰娜能夠重回身邊,鼻子里也照樣是湖水陰濕但嗆鼻的氣味。
我動不了,我就是動不了,我只能站在這裏。我得了走路障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到後來,我注意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已經泛出灰白,傢具的輪廓在泛灰的黑裏面影影綽綽的,像霧裡的哨兵。這樣一來,感覺就好一點了。這才像話!我決定這就去廚房用柴爐煮一壺很濃的咖啡。我要開始把這一切扔到腦後。
我跟她道再見,掛上電話,馬上狂笑不止,連笑了約有十分鐘吧,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這就是我,你看,始https://read•99csw.com終在更上一層樓。
「我剛辦完事回來。」我說,「要不我隨便帶幾件內衣,馬上回車上去,趁暖氣還沒冷掉就直接南下,你看如何?」
我不知道,那時沒電,床頭的鍾也停了,所以沒辦法知道。我只知道,一開始,我沒辦法從牆角里出來,因為縮在那裡比回到卧室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我也知道,即使我的人已經醒了過來,我還是陷在噩夢裡好長一陣子不得脫身(我自己想,八成是因為我沒辦法開燈驅散噩夢)。我很怕一從牆角里出來,那個白色的東西就會從浴室里飛出來,挾著它凄厲的死亡尖叫,要把它已經起頭的事做個了結。我知道我全身抖個不停,我知道我身上又冷又濕——腰部以下都是濕的,因為我真被嚇得「屁滾尿流」了。
「啊?」
等我又往前走了兩三步后,我就知道了。那是一具棺木,弗蘭克·阿倫殺價買下來的那具棺木……他說,葬儀公司的人在敲我竹杠。那是喬的棺木側翻了過來,棺蓋敞開一半,裏面是空的。
往回跑,我心裏想,從來的路跑回去,像薑餅人一樣死命地跑。就算要一路跑回德里,我也要跑。我再也不回這裏來了。
不對,那聲音說,口氣里的嚴厲讓我有一點怕,你這是寫作漫步,不是寫作障礙。你也看到了,都不見啦。所以,趕快走下去,走到那裡去。
衣索比亞地毯商還差不多,我心裏暗想,但沒說出來。我那感覺就像牙醫的麻|醉|葯下得太重,害得嘴唇、舌頭跟著那一顆爛牙,還有爛牙周圍的牙齦,一概都麻了。若想開口講話,可能也只能啪嗒、啪嗒地咂著嘴噴口水。至於哈羅德呢,好像陶醉得不能自已。一口氣簽三本書的新約,筆調全新、風格成熟的邁克·努南。好多的票子啊,寶貝兒。
「她說啊,『嗯,九百萬當然太高,但這個起點也不算離譜。我們覺得這一本新書會讓他有大躍進。』這真的不常見!不常見!好了,我還沒回她,必須要先跟你談一下。我想我們最少可以要到七百五十萬。其實啊——」
「是啊,」我說,「更上一層樓。」
只是,沒有不一樣,我心裏清楚。所以,我沒去開Word6.0,而是把它拉到屏幕右下角的垃圾筒,丟了進去。永別了,老相好。
我順著車道再走下去。一路上,新鮮但又有一點腥的松樹味道愈來愈濃。我踩過幾根掉下來的樹枝,其他就隨腳踢開。我舉手撥開覆在額上的濕頭髮,看到手背上有一道刮痕,便停下腳來端詳,心裏不解。
「這我知道,」我說,「我也沒要你保證什麼。我不要什麼高價,我就是不想談合約。」
「好多了。你的新書怎麼樣了?透露一點口風嘛。」
「哦?」
「那可不可以下個星——」
「邁克?是不是接觸不良啊?你的聲音不太清楚。」
剎時掃過來的不是沮喪,不是無能,不是壓在心底的怒火(打從我寫完《從巔峰直墜而下》后,就常有這些感覺),而是傷感和單純的渴望。我獃獃看著屏幕上的Word6.0圖標,那感覺忽然跟我看皮夾里幾張喬的照片一樣。每一次我獃獃看著她那幾張照片時,都會想,若要我拿自己不朽的靈魂去換回她的命,我也願意……而那年三月的那一天,我心裏也在想,若要我拿我的靈魂去換回寫小說的能力,我也願意。
我兩腳一伸,跨到床邊,伸手撥開蓋在額頭上的汗濕頭髮。這時,我一眼看到自己的手背,剎時愣住。一定是我在卧室地板上摸不清方向地亂爬,在一片漆黑中想爬回床上的時候划傷的。一條淺淺的凝血傷口劃過我的手背,就在關節的下方。
「太好了,」弗蘭克毫不遲疑地作了表示,「我們可以趁東莫爾登那些毛頭小鬼還沒到,自己先來一場光棍宴。我掛掉電話馬上就去替你準備好酒。」
沒時間看了,我夢裡面的聲音在說,快走下去,你有書要寫。
「我想是吧。」我說的是老實話,但心裏其實很想知道若德布拉聽說我這本開創新局面的作品,是在近十二年前就已經寫好了的,不知會作何感想。
「嗯,那就請你繼續惠賜大作。你在普特南的老朋友們急著要看你更上一層樓。」
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