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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萬把塊沒問題。超過一萬,就打電話給我。」
「不太好,」我說,「我最近其實不太好,拉爾夫。」
「替你留一份胡蘿蔔蛋糕喲,小老弟。」他說完笑了一下,但有一點遲疑,好像怕他這話說得不得體。
等那些彪形大漢爬上他們的卡車走了,你就走進地下室,四下看看(跟我那天早上在德里鎮上四處亂走,穿著我的雨鞋上山丘、下溪谷亂走一通一樣),摸一摸這邊包在棉墊里的弧線,摸一摸那邊包在棉墊里的稜角。這一件是沙發嗎?那一件是梳妝台嗎?無所謂。該有的都在這裏,搬家工人什麼也沒漏掉。雖然得靠你自己往上搬(往往還會害你一身的老骨頭腰酸背痛),但沒有關係。全都搬來了才重要。
有時,連攝影菜鳥也拍得出好照片——就像七百隻猴子花上七百年在七百台打字機上亂敲一通,不也……這一張就真的拍得很好。照片里的喬正站在浮台上面,陽光映在她身後,紅里泛著金黃。她剛從湖裡爬上來,全身濕答答的。她穿的是兩截式泳裝,灰色,帶紅色的滾邊。我正好抓拍到她伸手把濕漉漉的頭髮從額頭和太陽穴撥開的模樣,巧笑倩兮。她的乳|頭透過泳裝的三角罩杯看得很清楚,就像B級片這類見不得人的愛好——海灘派對出現吃人怪獸,平靜校園跑來瘋狂殺手——里的女主角在電影海報里的媚影。
那一天,我收拾好度假行李(約翰·麥克唐納的平裝本小說我就留在度假小屋,給下一任住客看了),刮掉一個禮拜沒刮的鬍子茬,帶著一張黑得自己差一點都認不出來的臉,搭機飛回緬因州。我下定決心:我要回那地方去。那地方在我的下意識里是避難所,替我擋掉了愈來愈深的黑暗。雖然我心裏知道,這一次回去不是沒有風險,但我還是要回去。我回去時,不會奢望「莎拉笑」變成「盧爾德」……但我至少還可以希望。而且,這次等我看到湖上有晚星初現的時候,一定要許下願望。
我抖著手把照片放到一旁,和其他幾張我最喜歡的照片擺在一起(不過,我對其他幾張的喜歡都比不上這一張)。這時,我已經興奮起來,興奮得像薄薄的一層皮下裹的是一塊石頭。興奮到這程度,等它褪掉,你絕對也癱了。
這些話說起來都沒錯,但又有地方不對。是沒錯,但是……唉……
那一天,我離開餐館后沒直接回家,而是跑去軋馬路,走遍德里這鬼地方一半的地頭,那份只填了一半字謎的報紙夾在腋下。我一直走到身體發冷才停下來,雖然那時氣溫已經回暖。我什麼也沒想,卻又什麼都想。那是很特別的「想」。我每次醞釀文思到了快要可以動筆時,都會這樣子「想」。雖然我有好幾年沒這樣子「想」了,但我還是很容易、很自然就會上手,就像我的寫作從沒斷過似的。
四天後,我收到一個小包裹,上面的回郵地址很簡單:迪安/郵局取件/TR-90(舊怨湖)。我打開小包裹,晃一下,就從裏面掉出了二十張照片,都是那種用后即丟的小相機拍的。
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好想他們——比爾、布倫達、巴迪·傑利森、肯尼·奧斯特,還有其他終年住在湖邊的人。我連小藍莓也想。這條愛爾蘭狼犬不論走到哪裡,頭永遠抬得高高的,好像腦袋瓜里只有一半大腦,下巴也永遠掛著長長的口水。
「沒事,沒事。」我說完后,把他講的話重複了一遍,「度個假……」因為想感覺一下這幾個字從我嘴裏講出來的滋味。
但這些我不太去看,前面四張才是我要的。我把照片排在廚房的桌上,屋外強烈的陽光正好可以打在照片上面。這幾張照片,比爾是從車道頂上往下拍的,立可拋相機對準伸手伸腳、四仰八叉的「莎拉笑」。從照片里看得出來,不僅主屋的木頭上有青苔,加蓋的北廂和南廂的木頭也都長了青苔。斷掉的樹枝落了滿地,車道上也積了一層松針。比爾一定想在他睡午覺前就全打掃乾淨,但沒動手。我跟他說得很清楚我要怎樣的照片——我說要「原汁原味」——所以比爾就照吩咐給了我原汁原味。
「我自己依然很想她。我不回湖邊小屋,大概也是因為這緣故吧。我們在那裡有過太多美好時光。」
我的「想」,就像有幾個彪形大漢開來一輛大卡車,把一堆東西搬進你家的地下室——我最多也只能這樣解釋。你看不出來那些東西是什麼,因為全包在棉墊里,但你也不需要去看。就是傢具嘛,讓家像個家,剛好的家,一切都像你要的家。
「對,」我說,「但現在暖和多了。」溫度計相當靈敏,朝上跳了一下三月的舞步,從前晚的二十五度跳到那一天早上的五十度。還有比氣溫上升更棒的好事:太陽又暖暖地曬在你的臉上了。就是因為太陽的暖意,才把我從屋子裡給哄了出來。
我抬起眼來,看見一個老人家。我認得他,但想不起來名字。
但那真的是約翰娜嗎?我也不敢說,對不對?那東西包得緊緊的。棺木看起來是像她下葬的那具沒錯,但也可能只是在誤導。
我笑了起來,點一點頭:「我玩這跟有些人去爬珠穆朗瑪峰的理由一樣,羅伯茨先生……純粹是因為它就在那裡。只是,填《德里》的字謎,沒人會失敗。」
九_九_藏_書「我是拉爾夫·羅伯茨,」他說,「在紅十字會裡當義工,和我太太露易絲一起。」
「保准你樂得跟泥灘里的蛤蜊一樣合不攏嘴,這我保證。」比爾自己聽起來才像泥灘里的蛤蜊,我也很高興。「又要下來在湖邊寫新書啊?跟以前一樣?倒不是前一對夫婦人不好,我太太對前一對夫婦沒意見,只是——」
「哦,好的,」他說,「這真是好消息。這裏好多人都很想你,邁克。你太太的事,不少人想跟你致哀,你知道吧。」
他的口氣是不是有一絲絲責備的味道?還是我自己的想象?我和喬在那一帶確實不是沒有影響。「莫頓—卡許瓦卡瑪—城堡景觀丘」一帶唯一的小圖書館,我和喬就奉獻過不少心力。喬也帶頭募款,相當成功,替地方弄了一輛書香專車行走四方。除此之外,她還參加仕女裁縫社(阿富汗毛毯是她的專長),也是城堡郡工藝合作社的要員。她探訪病患,協助年度消防義務捐血活動,在城堡岩的盛夏慶里替女性拿下一席攤位……林林總總,還都只是她剛開始施展手腳。而且,這些事她做起來一點也沒有賣弄「大地之母」的姿態,她總是含蓄、謙遜,頭壓得低低的(一般都是為了要把她臉上那一抹快意的笑藏起來——我的喬可是有比耶爾斯的幽默呢)。所以,老天爺啊,我想老比爾要罵人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倒真的看起來像是失眠,眼睛四周都塌下去了。不過,他的年紀也有七十好幾了吧,我想任何人到了他那年紀大概都會失眠。只要多活個一陣子,生活就會在你的臉頰和眼睛周圍打出凹陷的印子;只要多活個一陣子,你的樣子就會像傑克·勒·摩塔打了一場十五局的硬仗。
「我會叫布倫達·梅澤夫把屋子從上到下打掃一遍。就是以前替你們打掃的那位,你還記得嗎?」
頭一個月,我對拉戈島很是著迷,可到了最後的兩個星期,就無聊得要抓狂了。不過,我還是待了下去,因為無聊也是良方。忍受無聊的耐力高一點,能做的思考也多。我在那裡吞了約莫千萬隻小蝦下肚,灌了約莫千百杯瑪格麗特下肚,又讀了約莫二十三本約翰·麥克唐納的小說——真要好好算一下的話。我烤焦一層皮,脫掉一層皮,最後終於換得一身古銅色。我買了一頂運動帽,上面用鮮綠色印了「鸚鵡頭」幾個字。我只在同一片海灘閑晃蕩,到後來,每個人我都叫得出來名字。我也幫我的傢具拆封。雖然有許多我不喜歡,但每一樣都還真的正合我的屋子用。
「布倫達·梅澤夫這樣的太太吆喝大家共襄盛舉,從來不嫌老。」比爾說,「她會再叫兩三個女孩來負責掃灰、搬東西的。要花你三百塊大洋。可以嗎?」
我把這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蜘蛛腳一樣的字,是比爾寫的:這幾個傢伙來得也太早了……還擅闖私人土地!
「是啊,」他說時帶著笑,「大家都會度假的嘛。」
「我下去過,打掃冬天暴風雪留下的垃圾。」比爾聽起來有一點不好意思,「今年不算壞——最後一場大風雪只是雪大而已,謝天謝地——但還是剩下不少垃圾沒清完。這是我早該清掉的,你沒住過來根本不是借口,要知道你的支票我都兌換了。」聽這兩鬢花白的老傢伙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有一點好玩。喬還在的話,準會笑出來了。
等我慢慢爬起來,站在那裡等心跳慢下來時,我才發覺,不是只有我被這晴天霹靂的巨響嚇破了膽。我記憶裡頭一次,布勞茨內克我家後面的這片小樹林一點聲息也沒有。我呆站在那裡,一束灰濛濛的陽光灑在我身上,T恤和牛仔褲腳沾的都是皺巴巴的落葉。我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豎著耳朵仔細聽。我從沒體驗過這種程度的安靜。要知道,即使是一月的大冷天,樹林子里也是鶯鶯燕燕、細語不斷呢。
我到底想不想重整旗鼓?我真的想要重整旗鼓嗎?一個月或一年以前,我可能自己也說不準。但現在,我想,我https://read•99csw.com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要往前走——放掉亡妻舊愛,振作心靈,開始邁步前行。但在我往前走之前,得先倒回去一下。
而這一次,我想——或者是希望吧——貨運卡車把我往後四十年需要的東西全都送了來。往後這四十年,我可能都得住在「非寫作區」。這四十年一股腦擠到了我的地下室門口,禮貌地敲了門,可是連著幾個月沒人來應門,最後它們只好弄來一具攻門槌來撞門。喂,老兄,這麼大聲沒嚇著你吧,不好意思啊,弄壞了你的門。
我再把照片翻正。三朵向日葵穿過台階的木板長了出來。不是兩朵,不是四朵,而是三朵向日葵,像探照燈!
還有八九個月的時間,哈羅德和德布拉才會真正開始拿下一本小說的事來煩我。在這期間,我決定就待在「莎拉笑」了。德里那邊是要花一點時間打理一些事情,同時也要讓比爾·迪安有時間幫我把湖邊的木屋整理好,我才可以住。但七月四號,我就可以過去了,肯定沒問題。我覺得七月四號這日子不錯,不僅因為這一天是美國的國慶日,緬因州西部的蚊蟲季會在那時候告終也是很重要的考慮因素。
純粹巧合罷了。飛機降落時,我心裏想道。我坐的是A-2的座位(搭飛機坐最前面的好處是,若飛機墜毀,你會是「抵達」事故現場的第一人)。飛機飛向班戈國際機場的滑行路線時,我看著窗外的松樹發獃。積雪已經全部褪去,靜待來年再見。我呢,度假悠閑得要死。只是巧合。你一輩子劃破手不知有多少回!我的意思是,人的手永遠擺在身體的最前面,對不對?人的手老是到處亂揮,對不對?所以手會划傷跟自找的差不多嘛!
那場噩夢過後,我時常想起小時候的那個六月天,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是會有一點不一樣,或可能會不一樣……但同樣先是一片寂靜,讓我們確認自己未受傷害,而危險——若有危險的話——已經不見了。
我改到書房裡去打開電腦,玩起填字遊戲。那一晚我上床時,原想要再看一眼喬穿泳裝的照片,但馬上又覺得這跟我在又氣又沮喪的時候喝上兩杯同樣不好。只是,我今天晚上一定又會做那一場夢,我關燈的時候心想,我一定又會做那一場夢。
「在,那條狗吃起胡蘿蔔蛋糕來不撐破肚皮就不知道停!」比爾興緻高昂地朗聲說道,咯咯笑到咳了幾聲。我靜靜聽他說,自己也微微笑了一下。「他叫他那條狗『小藍莓』,天知道怎麼會取這樣的名字!還真是『空空』!」我想他指的應該是那條狗而不是狗主人吧。肯尼·奧斯特身高不到五英尺,小巧玲瓏,絕對是「空空」的反面。緬因州特有的這一形容詞,是笨手笨腳的意思。
「可以在我到那裡前都弄好嗎?」
我坐在樓梯上,想自己該怎麼辦。這時候應該要喝一杯才好吧,然後再加一杯撓撓前面那杯的背。我剛要站起來,又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
「我只是提醒一下,因為我知道你是A型血,A型血向來很好用。」
在這期間,我有傢具要拆。
是地下室的小夥子們。是他們不肯信。地下室的小夥子們就是不肯信。
我沒辦法寫了,我跟我夢裡的聲音說。那聲音說我還可以寫,那聲音說寫作障礙已經消失。這我相信,因為寫作漫步消失了,我終於可以繼續朝車道走下去,走到避難所去。只是,我很害怕。即使那白色東西還沒出現,我也已經嚇得魂飛魄散。我說我怕的是丹弗斯太太,但那只是我在夢裡把「莎拉笑」和曼德雷攪和在一起。我怕的是——
「我怕的是寫作,」我聽見自己說得很響亮,「我連試一下都怕。」
「對,」我說出聲來,全身汗毛直豎,「對,就是這樣。」
「水井要測一下,發電機也是,但我敢說這兩樣都沒問題。我在喬的書房旁邊看到黃蜂窩,要趁著木頭干透前先用火熏掉。哦,老屋的屋頂——你知道,就是最中間的主屋——要換瓦了。去年就該跟你提了,但你一直沒來住,我就隨它去了。這筆開銷你可以接受嗎?」
那是我要搭機飛回緬因州前一晚的事。我整個人處在半醉未醒的當口——那一次度假到後來,我晚上多半以酒為伴。「我怕的不是寫作障礙,我怕的是解開寫作障礙。我是真的玩完了,各位,徹底玩完了。」
但要再到夏天,我在《德里新聞》上面看到拉爾夫·羅伯茨的訃聞(被車撞死),我才發現我欠他的有多少。我跟各位說,他的建議比我捐血后喝的橘子汁都要補。
「替我留位子。」
我不在乎門;我在乎的是傢具。有傢具壞掉、不見嗎?我看沒有。我只需要把東西弄上樓,扯掉包在外面的棉墊,放到它們該放的地方就好。
「莎拉笑」噩夢集里的主要因素,是在我背後的林子、在我下方的屋子,還有邁克·努南這個僵在半途沒辦法動彈的人。天色愈來愈暗,林子里潛藏危險。再往下走到屋子那邊去很可怕——可能是因為那屋子空了很久吧。但我對我該朝那裡去從沒有過懷疑,不管怕或不怕,那是我僅有的避難所。只是,我到不了。我沒辦法動。我在做我的「寫作漫步」。
和我做的夢一模一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說,這是實話。接著,我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比爾,能不能先幫我做一件事,再清理車道,要布倫達·梅澤夫開始大掃除?read•99csw.com
但我沒有。我那「莎拉笑噩夢集」好像結束了。
「我知道。」
後來,終於有一隻燕雀開口唱了一聲。又安靜了兩三秒后,一隻藍鳥回應了一聲。再過個兩三秒,一隻烏鴉奉上它不成敬意的迴響。再後來一隻啄木鳥開始敲木頭抓它的小蟲,一隻花栗鼠在我腳邊的矮樹叢里東突西躥。在我站起來一分鐘后,樹林子又到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切回歸正常,我也回頭去做我的事。只是,我從沒忘記那一天的晴天霹靂,也沒忘記事後的那一片死寂。
「胡蘿蔔蛋糕啊,多多益善。」我說,「就算做得太多,肯尼·奧斯特養的那條愛爾蘭狼犬不是還在嗎?」
我必須回那木屋去。回「莎拉笑」去。
「只要七月四號以前萬事搞定,比爾,就可以了。」
「是啊,大家都想念她。」
不過,我在那最後一場噩夢裡,終於有辦法舉步朝我的避難所走去了。但是,這「避難所」是假的。這避難所之危險,是我做過的……呃,對,我做過的最匪夷所思的怪夢都無從比擬的。我死去的妻子從屋子裡衝出來,發出凄厲的尖叫,身上裹著屍衣,想要害我。即使過了五個禮拜,我離德里也大概有三千英里遠,回想起那疾速衝過來、舉著膨膨手臂的白色東西,我還是會禁不住發抖,忍不住要回頭看看背後有沒有什麼東西。
「若超過一萬,我就笑嘻嘻地去跟豬玩親親。」
我也回想我做的那些噩夢,尤其最後一場算是壓軸的大噩夢。這很容易,因為那一場噩夢跟別的比較平常的噩夢不一樣,並沒有因為時過境遷而淡化。我做過的夢中於事過多年之後依然清晰如昨的,就是那最後一場「莎拉笑」的噩夢,還有我生平頭一遭的「咸濕夢」(一個女孩子沒穿衣服躺在吊床上吃李子)。其他的夢不是糊成一團,就是忘得一乾二淨。
生氣可能是悼亡過程里的正常階段——我在某篇文章里看到——但我在約翰娜死後,從沒生過她的氣,直到我找到那張照片的一天。我走來走去,升起來的旗就是不肯降下來,心裏充滿憤怒。笨死了這婆娘!怎麼會挑一年中最熱的一天出門辦事?大笨蛋,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這死婆娘!留我一個人變成現在這樣!連書也沒辦法寫!
反正,那個禮拜後來的幾天,德里完全停擺。暴風雪帶來的冰雪和強風造成極大的破壞,事後氣溫又陡降二十度,以致鏟雪不易,清理的速度就更是緩慢。不只如此,三月暴風雪過後的氣氛向來陰沉又低落。我們每年都要熬一下這樣的天氣(運氣不好的話,四月說不定還要再碰上三四次),但大家始終都沒辦法安之若素。每一次碰上這樣的風雪,沒一個人的心情不受影響。
林子里的怪東西,對,各位看官。我在想這些事時,手裡就有。我舉起手裡的酒杯遙敬西方,落日映在玻璃杯身裏面,一片火光灼灼。我酒喝得很兇,這在拉戈島可能不成問題——哎呀,誰度假不喝得凶一點?這簡直算是法律了呢。歸期將屆的時候,我喝得更凶,而且是隨時可以喝到掛的喝法,會惹禍上身的喝法。
我回想喬穿著她那條紅木色的長圍裙朝我走來,手上的帽子裏面滿滿都是黑色的喇叭菇。她笑得很得意,朝我大喊:「今晚沒人吃得比努南家好!」我回想她給她的腳趾甲塗指甲油,上身整個彎下來壓在兩條大腿中間。女人家要做這件事不用這姿勢還真不行。我回想她拿書扔我,因為我笑她剪的新髮型。我回想她用她的五弦琴學彈鄉村舞曲的神情。她沒穿胸罩只套一件薄汗衫的身姿。我回想她哭的模樣,笑的模樣,生氣的模樣。我回想她罵我屁話,懷才不遇的屁話。
林子里有東西,可以避難的地方或許有嚇人的怪物在守門。那怪物不是我太太,可能只是我關於她的記憶。這不是沒有道理,因為「莎拉笑」一直是這世界上喬最鍾愛的一處地方。由此,我就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而且還興奮得從我躺的貴妃椅上一骨碌伸腳下了地,坐起身來。「莎拉笑」也一直是我那定稿儀式舉行的地方……香檳,最後一句,還有最重要的那一句祝禱:哦,那就好了嘛,對不對?
我才要開口說我每次碰到有人問我過得怎樣時的制式答案,心裏就想,我幹嗎非扯這些「萬寶路牛仔」的鬼話不可?我這是要騙誰?眼前這一位,可是在紅十字會的護士一替我拔下針頭就一定為我奉上巧克力夾心酥的人。我就算跟他明說我不好,又能怎樣?引發大地震?大火?洪水?狗屁!
大家都會度假的嘛。他說的對,就算力有未逮的人,也照樣去度假。累的時候,去度假;被麻煩事弄得焦頭爛額,去度假;被賺錢、花錢壓得喘不過氣來,去度假。
「請坐,請。」
只是,我的目光不斷回到同一個地方,無法挪開:車道底的門階。照片里的景象和「莎拉笑噩夢集」的類似,可能只是巧合(要不就是作家活躍得出奇的想象力又在作怪),但從台階的木板下面長出三朵向日葵,和我手背上的那道划傷一樣,教我不知如何解釋。
「請叫我拉爾夫,謝謝。」
「包在我身上。你還好吧?我這麼問,是因為你看起來很累。若是失眠,這九-九-藏-書我感同身受,沒騙你。」
那時,我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巨錘敲下。過了約三十秒吧,根本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我這才知道,剛才那是布倫斯威克海軍航空站的噴氣式飛機駕駛員在搞鬼!他等不及飛到大西洋就加速到一馬赫。只是,媽呀!誰想得到聲音會這麼大?
「我想也是。但你若能回來,我真的高興極啦。我有的忙了。屋子都還不錯——你今天下午要來都可以,就看你想不想——只是,房子空久了,像『莎拉笑』這樣,還是會有霉味的。」
「謝謝你,比爾,」我覺得熱淚在眼眶裡刺得微痛。傷心像喝醉酒的客人,不停回過頭來做最後一次道別。「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我想喬,想我們一起走過的人生道路。我想跟她說,沒人會把《二即是雙》和《天使,望故鄉》相提並論。「你別拿懷才不遇那一套屁話來煩我,行不行?努南!」她這樣說過……我在拉戈島那陣子,她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迴響,每一次都是喬的聲音:屁話,懷才不遇的屁話,狗屁小男生才會講懷才不遇的屁話!
這問題一冒出來,只讓我覺得跟拉爾夫·羅伯茨提醒我該去度一次假一樣,真呆!我若該回「莎拉笑」一趟,現在度假不就正要結束了嗎?不就真的是有何不可了嗎?頭一兩晚可能會有一點怕吧,因為最後一場噩夢的陰魂還沒散去。但回那裡去,說不定還能把那噩夢早一點趕走。
「哦——好,請坐。」我說。我大約每隔六個禮拜就去紅十字會捐一次血。那裡有不少老人家在你捐完血后,會分果汁和餅乾給你,叮囑你若是頭昏,千萬別急著站起來或有突然的大動作;拉爾夫·羅伯茨便是其中一位。
我在回家的途中經過「天幕」。這是德里一家迷人的小電影院,雖然(或者是因為)有錄像帶革命,但生意還是很好。那個月,他們放映的是五十年代的經典科幻名片。不過,四月時放映的全是亨弗萊·鮑嘉的名片。他是喬一輩子的最愛。我在電影院門口的華蓋下面站了好一陣子,端詳他們貼的新片海報。等我回到家,馬上在電話簿上隨便挑了一家旅行社,跟那邊的人說我要到拉戈島。你是說西嶼吧,那人跟我說。不對,我跟他說,我是說拉戈島,鮑嘉和白考爾演的《蓋世梟雄》的拉戈島,我要去三個禮拜。接著又轉念一想,我有錢,單身一人,又退休了,這「三個禮拜」是什麼意思?加到六個禮拜好了,我說。你幫我找一棟小屋什麼的。會很貴哦,他說。我跟他說沒關係。等我回德里后,就會是春意正濃的時節了。
無論如何,我腦子裡的心思不知跑到哪裡去時,忽然一聲轟隆巨響襲來,嚇得我措手不及,應聲撲倒在滿是落葉的地上,雙手蓋在頭上,心臟怦怦跳得飛快,以為這下子我命休矣(我竟然還是處|男)!在我前四十年的生命里,只有這一件事的恐怖,比得上我「曼德雷噩夢集」的最後一場噩夢。
有何不可?
「好。」他咧嘴笑了一笑,露出不太整齊的一嘴黃板牙,但還全是原裝貨。「我喜歡光叫名不用姓,就像是可以拿下領帶一般。我們這一陣的風雪很夠看吧,對不對?」
那件事,就是我手背上的那道划傷。那道划傷在每場噩夢裡都出現過,真的,沒騙你……然後,划傷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里了。這可是弗洛伊德的書里找不到的鬼話。這樣的事,絕對只在「精神病友」的求助熱線上才聽得到。
「太便宜了。」
這時,我搭的這一架七三七客機落地,抖了一下,這些思緒就全被我扔了出去。
要解決這樣的問題,身邊又沒女人可以幫忙,最快的方法自然是打手槍。只是那時,這念頭我想都沒想過。相反,我在樓上的幾個房間里走過來走過去,焦躁得很,拳頭一下握緊、一下鬆開,牛仔褲的褲襠里像裝了一根管狀的飾品。
「依我看,春天就要到了。有的年頭它會有一點迷路,但總還是找得到回家的路。」他小啜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最近都沒在紅十字會看到你。」
沒事,我很想跟他說,只是你是第一隻打破死寂的鳥兒,拉爾夫,就這樣。
「有事儘管吩咐。」他說。我就跟他說了我要他幫忙的事。
我十六歲時,碰到過一次飛機以超音速的高速低飛掠過我的頭頂。那時我正走在林子裏面,可能在替我要寫的故事構思情節吧,要不就是在想多琳·福尼爾哪個禮拜五晚上在我們把車停在庫什曼路底的時候,若肯遷就一下,讓我脫下她的小褲https://read.99csw.com褲,多好!
又想了一個禮拜后,「至少到湖邊避暑吧」就變得像是愈來愈理想的主意了。所以,五月初的一個禮拜六下午,我想我那位自尊自重的緬因州房屋管理人一定會待在家裡看紅襪隊比賽,於是我打了電話給比爾·迪安,跟他說我要在七月四日左右到湖邊的木屋去……若順利的話,說不定連秋天、冬天都在那裡過。
車道兩邊的灌木叢,在我和喬最後一次去住之後,往外蔓生了不少;不算亂長,不過,沒錯,有些長一點的枝丫伸過了柏油路面,像情人般急著相會。
他就座時,看了一眼我在讀的報紙。報紙正折在填字遊戲那邊,攤在曬進來的一方陽光裏面。「你覺不覺得填《德里新聞》的字謎有一點像打棒球時把投手三振?」他問我。
「不是,這一次流行性感冒還真的放過了我。我睡得也還可以。」這倒是真話——「莎拉笑」的噩夢沒再回來,不管是正常版還是高八度的尖叫版。「我想就是憂鬱了一點吧。」
我坐在沙灘上,遠眺落日緩緩沉落到我沾著沙的腳趾頭下面。我想,各位不必當「遜客」,也想得出來這三樣東西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還在間隔期。」我說,但我在說謊,兩個禮拜前我就可以再捐兩品脫的血了。提醒卡就貼在冰箱上面,我只是壓根兒沒想起來。「下個禮拜就會去,一定。」
我對「莎拉笑噩夢集」所作的這一番解釋雖然條理分明,卻還有一件事擺不平。由於我找不到說法來解讀,只好故意扔著不管。只不過我到底沒這個命,因為,我想,我心底還是躲著一個作家吧。作家這一種人,就是有辦法要他的腦子胡思亂想。
回到家后的那個下午,我在衣櫥裏面亂翻,終於摸到了我裝喬舊照片的鞋盒。我把照片理了理,然後細看我們在舊怨湖拍的照片。舊怨湖的照片多得嚇死人,只是,熱衷拍照的人是約翰娜,因此照片里有她的不多。不過,還是讓我找到了一張,我記得是一九九〇年或一九九一年拍的。
「流行性感冒嗎?現在傳染得厲害呢。」
「布倫達年紀大了,要她一個人做全面的春季大掃除好嗎?」我們說的這位女士六十五歲,身材矮壯,性情溫和,粗人一個,但笑口常開。她特別愛拿巡迴推銷員開玩笑,說這些人到了晚上就像兔子一樣從這個洞跳到那個洞。她啊,和丹弗斯太太八竿子打不著。
而且,搞不好我寫作的問題可以因此改觀(這最後一點,其實是被我壓在意識的偏僻角落裡的)。不太可能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天降神跡不論,元旦時我坐在浴缸的邊緣用蘸濕的浴巾擦額頭上的划傷時,心裏不就想過這樣的話嗎?對,天降神跡。不是有盲人因為跌倒撞到頭而忽然復明嗎?不是有瘸子走到教堂台階的最高一級就可以扔掉手裡的拐杖嗎?
不管完還是沒完,那時,我想我終於摸到了關鍵。我怕的是解開障礙,我怕的是重拾人生的線頭繼續走下去——沒有喬相陪走下去。只是,在我心底深處,我相信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躲在我身後林子里的那些險惡、窸窣的聲音,要說的也就是這意思。而你信什麼,可是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可能還重得要命,尤其是你的想象力還很豐富的話。想象力豐富的人心裏一起風暴,「好像」和「就是」的界線就會變得模糊起來。
我忽然像狠狠挨了一拳一樣欲|火中燒!好想要她。我要她就在樓上,模樣跟照片里一樣,一綹綹濕濕的頭髮掛在臉頰上,濕答答的泳衣貼在身上。我要隔著上面那一截泳衣吸吮她的乳|頭,舔布料的味道,透過布料感覺她挺立的乳|房;我要吸她泳衣布料的水分,像吸奶一樣,然後扯下她的下半截泳衣,和她翻雲覆雨,直到兩人銷魂蝕骨,極樂不知所屬。
比爾拍的全都是一張張不同取景的木屋照片,大部分都給人長久沒人住的荒涼感覺……即使是有人照管(套用比爾的話)的房子,過一陣子,照樣會有那種荒涼感。
「可以。你需要一點隱私,這我知道……若還沒好,一定先讓你知道。她那麼年輕就走了,我們都嚇了一跳。每個人都是。又驚訝,又傷心。她真是個大好人。」「大好人」從老揚基的嘴裏說出來很像「討海人」。
寫作漫步,寫作障礙。
那個禮拜快過完時,天氣終於開始放晴了。我馬上抓住機會,出門到「萊德愛」再過去三家的那一家小餐館,去喝一杯咖啡,吃一份上午茶的餡餅。我去的「萊德愛」就是約翰娜死前去辦事的那家。就在我邊喝咖啡、吃餡餅,同時填報紙上的字謎時,有人問我:「努南先生,可以坐在你旁邊嗎?今天這裏蠻擠的。」
「大家都想念她。」我說。
「莎拉笑」的那些夢,有很多細節我記得很清楚——潛鳥,蟋蟀,晚星,我許的願望等——但我覺得這些大部分都似真實幻。若真要說的話,只是布景罷了,因此都可以排除在我的考慮之外。這就只剩三個主要的因素,也就是三件最大型的傢具需要我來拆封了。
我當然有錢度假,也絕對可以暫時放下手邊的事——什麼事啊?哈哈!——但我卻需要由這一位在紅十字會發餅乾的人,替我指出眼前明擺的出路!虧我還大學畢業!打從我和喬一起去百慕大的那次后,我就再沒度過假。那是她死前最後一年冬天的事。磨坊早打烊了,我卻還緊盯著磨盤不放。
「嗯,那你應該去度個假才好。」他說完又小啜一口他的咖啡。等再抬眼看我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放下手上的杯子:「怎麼了?有事嗎?」
「好,我叫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