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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惠特莫爾那女人來來去去,但大部分時候都在。鎮上的人說,他們應該會待到監護權的官司打完,再坐德沃爾的私人飛機回加州去吧。留奧斯古德把沃林頓賣掉,然後——」
比爾大笑,笑到要去找手帕。他從儀錶板下面拉出一條(藍色的螺旋圖案,有足球三角旗那麼大),拿手帕擦眼睛。
「半夜裡哭的人是你嗎?」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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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鬆開交疊的手臂,開始摳他粗糙右手的指甲縫。
塑料貓頭鷹。
咚。
「你還在嗎?」我問道。
我找到了喬壞掉的跑步機。找到一把耙子,秋天到時我若還沒閃人,就用得上。找到一台除雪機,同樣,冬天來時我若還沒閃人,就更用得上了。還找到幾罐油漆。但怎麼都沒找到塑料貓頭鷹。我那一位敲絕緣面板的朋友沒說錯。
「不知道。」
我又走向地下室的門,把手搭在門把上面,轉動……卻又放手。我不想再看下面那一片漆黑,我不想再要那東西去敲牆壁。這扇門還是不要動更好。我現在只想喝一杯冰飲料。我朝廚房走去,剛要伸手開冰箱的門,就僵在那裡。冰箱門上的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但這一次有四個字母和一個數字被移到圓圈的中央,排成一列,拼出一個詞:
「然後呢?」我問。
有一件事倒是絕對錯不了:瑪蒂·德沃爾這下子真的是一人落難在惡水深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已經不像二十歲時那麼尖刻——到了我這年紀,誰會啊?——但我也不會那麼天真或理想主義,以為法律會保護拖車女對抗電腦翁……若電腦翁一心要玩陰的,就不可能。他小的時候就會不顧一切硬是偷到了雪橇,自己一人半夜裡坐雪橇玩,滿手是血也不在乎。這樣的人長大后呢?何況過去四十年裡,這老傢伙還不管什麼雪橇都弄得到手!
他的兩道濃眉揚了起來:「沃林頓,和你算是鄰居。我還以為你知道。」
「樂意之至。你要找什麼?」
「有熱水了吧?」
咚。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吧。」他再瞄一眼他的表,「我快快講完,然後就該閃人涼快去了……你該再聽一件事,因為,由這件事你就可以把事情摸個大概了。
「啊,現在的人給孩子取名字什麼花樣都有,對不對?拍的是凱拉坐在一張大皮椅上,小鼻子上架了一副搞笑的玩具眼鏡,眼睛盯著TR-100或TR-110上空拍的一張航拍照片看——應該就是老頭兒給的照片里的一張吧。卡拉說那女娃兒臉上的表情很驚訝,好像不敢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地方有那麼多樹。她說那孩子真是機靈得要命!」
我用掌心在一塊絕緣面板上四處摸一下。很平滑。我又伸出一根手指頭抵在面板上面,沒怎麼用力,卻還是在鍍銀的面板上面留下一個凹下去的印子。輕鬆寫意。剛才真要有人拿拳頭敲在上面,這面板一定會被敲得坑坑窪窪的,薄薄一層鍍銀說不定還會破掉,露出裏面的粉紅色襯裡。但牆上的面板每一塊都好好的。
瑪蒂的故事沒花他多少時間。鄉下人的故事大都不會複雜,但不代表一定乏味。
其他的呢,就跟這裏的人說的一樣,就是獻殷勤和求愛了。
「你是說——」
「你是說努列耶夫是吧?」我說。
比爾在他連番看表的空當,簡要地跟我說了十幾二十件很有意思的事,但這一大堆事中首要的那一件(我覺得這件事是真的,因為他說得十分篤定,由不得我不信),是喬曾經自己跑到這裏來簽收她買的那兩隻該死的塑料貓頭鷹。
我好像看得到瑪蒂穿著那身藍色的馬球衫,名字用白線綉在左邊的胸口上,白色短褲和她晒成褐色的腿形成養眼的反差。我也好像看得到她頭上戴著藍色的廣告帽,有紅色的沃林頓的「沃」字印在長長的帽檐上面。一頭金黃帶褐的秀髮綁起來,穿過帽子後面的開口,垂在襯衫的領子上。我好像看得到她使勁要把手推車從爛泥巴里拉出來,又怕打翻桶里的啤酒。她的頭垂得低低的,帽檐的陰影遮掉一整張臉,只露出嘴和小小的下巴。
「好快啊你。」
我轉過身來,深吸兩三口氣,定下心,又沿著樓梯往下走。地下室的樓梯底下有一艘功能完好的獨木舟,連划槳也都還在。一邊的角落裡放了一個瓦斯爐,是我們買下這屋子時換新的。喬要拿來種植物的那個很舊的爪腳浴缸(不管我怎麼反對),也在。我還找到了一個衣箱,裏面塞著我不太記得的桌布和一箱發霉的卡式錄音帶(像德爾福尼克斯、瘋克德里克、特製點三八這些樂隊的專輯)。另外還有幾個硬紙盒,裏面裝的是盤子。這裏雖然有生命的痕迹,卻怎麼都看不出來趣味。而且,和我在喬工作室里感受到的生命力不同,這裏的生命力沒有橫遭截斷,還在繼續生長,像蛻下來的廢皮。這沒什麼不對;真要說起來,這好像才是自然之道。
沒有回答。聽得到很微弱、不規則的水往下滴的聲音,是從下面的水管里傳來的。我自己的鼻息聽得也很清楚。我也好像聽到了一聲很小的、得意的烏鴉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太陽曬不進去的地方傳來。說不定這烏鴉剛在我雪佛蘭的車頂上留下一坨大便!我還真該找到貓頭鷹,我心想,說真的,找不到貓頭鷹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且他嗅得還真遠,從加州一嗅就嗅到了緬因州來。」比爾·迪安說。他整個人都靠在他駕駛座的車門上,曬得紅彤彤的兩隻手臂交疊在胸前。「有人在幫他嗅,地點比棕櫚泉要近得多。」
到了這時候,我的手臂已經開始恢復些許的活動力。我便伸出手去,順著牆摸,摸到了電燈開關。我把手指頭搭在開關上面。現在,我臉上的汗像要結成冰了。
蘭斯·德沃爾那時住在湖對面的上灣。每逢禮拜二,沃林頓都有雜牌軍壘球比賽,由鎮上的居民自組一隊和度假旅客這邊湊合出來的一隊對打。蘭斯常常划獨木舟到湖的這邊來打球。壘球對蘭斯·德沃爾來說是天賜的至寶。站上本壘板,一棒在手,誰會管你太高、太瘦?更沒人管你是不是口吃!
「大部分都是從羅伊斯·梅里爾和迪基·布魯克斯那裡聽來的,」他對我說,「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和老婆到弗吉尼亞去了一趟,你還記得吧?昨晚八點才回到家呢。那件事現在是雜貨店裡的熱門話題了。」
「你最好還是離她遠點兒,」他說,「她人是很好——差不多可以說是鎮上的女孩兒,你知道吧——但她是個麻煩。」他頓了一下,「不對,這樣說對她不公平。應該說她有麻煩。」
沒回應。
地下室里有一個架子,上面擺的都是小飾品,還有一本相簿。我把相簿拿下來,心裏既期待又不安。這一次沒遇上傷心風暴。裏面幾乎都是我們剛買下「莎拉笑」時拍的風景照片。不過,我還是看到一張喬穿著喇叭褲的照片(她那時頭髮中分,嘴上塗的是白色的唇膏)。還有一張邁克·努南穿著大花圖案的襯衫,留著一臉羊排絡腮胡,我自己看了都頭皮發麻(照片里的這位單身漢邁克,是貝瑞·懷特一號的人物,我想裝作不認識他,卻做不到)。
比爾·迪安沒把他們認識的過程講得多詳細。他只說:「他們是在球場上認識的——女的推著啤酒出來,手推車卡在泥地裏面,男的幫她把手推車弄出來。」
「對,可大部分不會。德沃爾搬回沃林頓后,我還沒見過他,所以也沒辦法說一定就怎麼樣。但我還是聽到了一些事,讓我覺得就算他真的變了,也只是往壞的方向去變九-九-藏-書。他不會橫跨大半個美國就為了來這裏度假。他要那孩子。那孩子在他眼裡,不過就跟當年斯庫特·拉裡布的飛輪雪橇一樣。所以,我誠心勸你,別擋在他和他兒媳婦中間當玻璃窗。」
「我爹就知道一件事,他以前說過。他說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硬是闖進斯坎特·拉裡布家堆雜物的鐵皮屋,因為他要把斯坎特送他兒子斯庫特作聖誕禮物的那副『飛輪牌』雪橇弄到手。應該是一九二三年的事吧。我爹說德沃爾打破玻璃時划傷了手,但還是拿到了雪橇。鎮上的人半夜找到他時,他正坐著雪橇從楓糖山上往下滑,兩隻手握在胸前,手套和雪衣染的都是血。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小時候的事還多著呢,只要開口問,準會聽到五十件,有的可能還是真的。但我爹說的雪橇這事千真萬確,我拿我所有的家當跟你打賭。我爹絕不撒謊,撒謊違反他的信仰。」
結果比我想得要好。兩個老頭兒都看到我站在路邊,手上抱著一個小女孩兒,也注意到我的雪佛蘭有一半停在路邊的溝上,駕駛座的門是開的。所幸,兩人似乎都沒看到凱拉拿68號公路的白色中線當鋼絲在走。彷彿是為了彌補這點不足,羅伊斯居然指證瑪蒂給了我一個迎接英雄般的大擁抱,還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我一把抓起無繩電話機:「喂?」
「浸信會嗎?」
樓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請問你……」話還沒講完我的聲音就沒了。身體完全無力。寒意堵在胸口,像沉沉地壓了一個熨斗。我鼓起餘勇,再試一次:「是喬嗎?」
「你好,」我一邊說,一邊開冰箱的門拿汽水,「你好——不管你是誰,你在哪裡。」
「趕烏鴉用的,免得烏鴉老是在木板上大便,你們露台上就常看得到。烏鴉看見塑料貓頭鷹就會飛走。」
「但是什麼?」
「那個皮包骨的女人?白頭髮,臉長得有一點像小孩子玩的萬聖節鬼面具?」
「他們兩個在沃林頓待了近一年?」
「她不是他太太,而是他……怎麼說的來著?個人助理?她叫羅杰特·惠特莫爾。」他把「傑」念得很重,像「給」。「德沃爾的太太全都死了。最後一個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小啜一口咖啡,朝湖面看過去。比爾也給我時間去想一下,在旁邊自顧自地用他腳上的靴子去刮露台地板上的一坨鳥糞。烏鴉糞吧,看那樣子是。只有烏鴉糞才會這麼大一坨,還濺得那麼遠。
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發神經問出這個問題:「那兩隻貓頭鷹在這裏嗎?」
我雖然有一肚子問號,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搞不好就是因為一肚子問號才笑。「啊?真的有效嗎?」
他笑了起來,舉起一隻手,像是忽然對我要說的事瞭然于胸:「我想你要說的事我知道。」
「凱拉。」
他聳一下肩:「重點是真好看!大家都很喜歡他。他跟大家都能打成一片。下場打球的以年輕人居多,你也知道。年輕人看的只是你打得怎樣,而不是你的身份。此外,他們有許多人根本就搞不清楚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是哪根蔥。」
「比如羅伊斯·梅里爾?」
「比爾,要不要我提示你一下,你看起來——」
「你屋裡有兩隻塑料貓頭鷹,可能在地下室或外面喬的工作室吧。她死前那一年秋天用郵購寄來的。」
「比爾,我見過那孩子,養得很好啊。」
「羅伊斯可能是一個,」他沒反駁,「但不會是唯一的一個。這裏的年頭不是好、壞兩邊在循環。你若是本地人,就會知道這裏大部分時候是在壞和更壞兩邊打轉。所以,若有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這樣的人派人拿著五十元或百元大鈔當散財童子,要……」
我們在露台上就座后,我喝的是剛煮好的咖啡,比爾喝的是茶(「我如今喝咖啡感覺兩頭燒啊。」他說)。我先要他告訴我羅伊斯·梅里爾和迪基·布魯克斯是怎麼說我遇見瑪蒂和凱拉母女這件事的。
比爾點點頭,表情像當老爸的看到自己的孩子解出一道很難的算術題,得意得很。「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他說,「不管是哪一種狀況,都沒機會知道了。那時蘭斯買了一套小的碟形衛星天線,跟你這裏裝的一樣。他裝天線的那天,恰逢暴風雨——下冰雹、刮大風,一路從湖邊吹來,還一直打閃電。近傍晚的時候開始的。蘭斯下午就已經把天線裝好了,自己一個人裝的,沒出事。只是,等暴風雨開始時,他想起來把扳手留在拖車頂上沒拿下來。於是他爬上車頂去拿,免得淋濕了生鏽——」
蘭斯的老爸有三個孩子,但蘭斯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孩子。(「他那女兒比陰溝里的老鼠還要瘋,」比爾下了一句評語,口氣不痛不癢的,「聽說關在加州的一家瘋人院里。我好像聽人說也得了癌症。」)雖然蘭斯對電腦和軟體沒一點興趣,但這反倒好像讓他老爸更加開心,反正他已經有一個兒子幫他把事業經營得很出色了。不過,蘭斯·德沃爾同父異母的長兄有一件事不行:他不可能生出個一兒半女。
比爾瞄一眼他的表,再抬頭看一下天色,就轉回眼睛直視著我。他做了一個滑稽的聳肩動作,好像在說:我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所以不必把話講破呀——這種笨問題你就別問了吧。
「那瑪蒂究竟是怎麼回事?比爾,跟我說說吧。」
「替你倒一杯咖啡好嗎?」我說,「還要勞你跟我把我惹上的麻煩說個清楚呢。」
我站在漆黑的樓梯頂上,伸手亂摸,要找電燈開關,鼻子里都是泥腥味。蓋得再好的鋼筋水泥地基一陣子通風不良,也照樣會有這樣的氣味。裏面很冷,比門外邊還要冷得多。而且,不止我一個人在這裏,我心裏清楚。我很害怕;說不怕絕對騙人……但我也好像被迷住了。除了我還有別的東西在。除了我還有別的東西在這裏。
咚咚,馬上就響。
我掛掉電話,把話筒放回話機。是的,有用。「緬因愛廚」是指「緬因州愛心廚房」。喬從一九九二年起就在那裡當理事,直到過世。「自由」是「自由港」。一定是那裡要開會,可能是要討論感恩節為流浪漢辦餐會的事吧……開完會後,喬才又南下開了七十英里左右的路,到TR親自簽收兩隻塑料貓頭鷹。雖然沒辦法解決所有的疑問,但愛人死後,不都有一連串疑問會冒出來嗎?而且,問號什麼時候會冒出來,也沒訂限制條款啊。
一開始我以為比爾的意思只是德沃爾被我氣瘋了,但我再看一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不,他的意思不是生氣,他說「瘋了」純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咚!很用力。
我把手從電燈開關所在的牆面上垂下來,站住不動,兩條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過去多久我不知道。我的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連太陽穴都像跟著一起跳。裏面很冷。「有人在嗎?」我開口問道。
。頓一下。我知道它這樣不算結束,只是頓一下,下面樓梯上的那東西還沒完。果真如此,緊接著就又來了:咚咚。肯定,我在這裏安全;否定,我在這裏不安全。
約九點的時候,一輛小貨車開進我的車道,停在我那輛雪佛蘭的後面。車是新的「道奇公羊」,很乾凈,閃閃發亮,好像臨時車牌當天早上才剛從車身上弄下來似的。不過,車的顏色跟以前那輛一樣,也是米白色,駕駛座門上的招牌也還是我記得的以前那些字:威廉(比爾)·迪安家戶營地全面照顧維修,再加上他的電話號碼。我走到後門的門階去迎接他,手上還端著一杯咖啡。
「不會錯。喬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裝防風板。我們聊了一下,接著聯合包裹的快遞車就來了。我把盒子拖進大門,還喝了一杯咖啡——那時我還喝咖啡——喬還把貓頭鷹從紙箱里拿出來給我看。天哪,看起來跟真的一樣!之後不到十分鐘,她就走了,好像專程來辦這一件小事似的。但怎麼會有人從德里一路開車過來,就為了收兩隻塑料貓頭鷹?這我就不懂了。」
「對。」
「通風報信啊。有人沒錢也願意做,但若有錢拿的話,大部分的人都會肯的。」
「『羅杰特』是哪裡的名字?法國?」
不是律師,而是一個做房地產中介的,叫理查德·奧斯古德(「滑頭的傢伙。」比爾·迪安對他的評語是這麼一句),事務所設在莫頓,生意也都在莫頓。後來,奧斯古德還真的雇了一個城堡岩的律師。至於這「滑頭的傢伙」一開始的任務,也就是一九九四年暑假結束蘭斯·德沃爾沒有離開TR回學校的時候,是要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還要想辦法讓事情叫停。
「真的?」
瑪蒂便是這故事里的公主——貧困但美麗(她真的很漂亮,這一點我可以親自作證)。接著,九九藏書王子駕到。在這故事裏面,王子是一個高高瘦瘦但有點口吃的紅髮小生,叫做蘭斯·德沃爾。他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垂暮之年才生下的小兒子。蘭斯遇見瑪蒂的時候年方二十一,她也才剛滿十七。兩人初識是在沃林頓,瑪蒂暑假在那裡打工當女侍。
「所以,你就想,要麼是那老頭子已經軟化,跟他們要一張獨生孫女的照片,要麼就是蘭斯·德沃爾自己覺得寄照片過去可以讓他軟化。」
「敲一下代表肯定,敲兩下代表否定,」我說,「這樣可以嗎?」
「你千萬別惹他,」他臉上輕鬆的笑容不見了,「那人瘋了。」
「一小時內一定回。」
「那是一張照相館拍的照片,在城堡岩拍的。拍那孩子……她叫什麼來著?科拉?」
TR應該也不會少吧,我心裏想,但也知道現在可不是我替這位幫我看房子的人上性教育課的時候。
「喜歡走旱路,」比爾說,「我知道加州那邊很多。」
「有效啊。你要常常替它們換位置,免得烏鴉起疑心。烏鴉可以說是鳥類里最聰明的,你知道吧。你把那兩隻貓頭鷹找出來,準會省掉你很多麻煩。」
可能吧。我不記得她說過,我覺得她若說過我應該會記得。只是,喬以前也說過,我一專心寫起東西來,跟我說什麼都沒用,一概左耳進右耳出。有時,她會拿別針把小紙條別在我的襯衫上面——比如該辦的雜事,該打的電話等等——當我是剛上小學的一年級學生。但她若真的跟我說過:「我要去『莎拉笑』一趟,寶貝兒,聯合包裹要寄東西過去,我要親自簽收。想不想護駕啊?」我會不記得嗎?我能不去護駕嗎?有借口可以去「莎拉笑」一趟,我向來是樂意的。那時我可能正忙著改編劇本的事……可能還有一點趕……所以,我襯衫上又出現了別針別的小紙條……你若寫完了要出門,牛奶和橙汁都沒有了……
這像格林童話里的故事,對吧?只消去掉屋子後院的費雪牌玩具,地下室美容院里的兩台立式頭髮烘乾機,車道上那輛生鏽的豐田車,是差不多: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貧困的寡婦帶著三個子女清苦度日。
我吹了一口氣出去,發現看得到白蒙蒙的霧氣。這裏先前是很冷的,現在也還是很冷……只是,氣溫正在快速升高。我再呼出一口氣,此時就只看得到隱約的霧影。等我再吹第三口氣,就什麼也沒有了。
他又朝我咧了一下嘴,但這一次沒有笑意:「我想也是,但這不是重點。你別管他們的事,小老弟。我有責任叮嚀你一下,喬走了,我想現在能照顧你的就剩我一個了。」他一把關上道奇公羊的車門,發動引擎,伸手去拉排擋桿,但馬上又把頭從車裡伸出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你若有時間就把貓頭鷹找出來吧。」
聽他那樣說,我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渾身不舒服。
「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件事。」
「那好。改天等我比較閑,我們一起四處走走。要是你願意,也可以去樹林里,我覺得你會喜歡那裡的。」
「那他有沒有說我還一把捏住她的屁股,給她一個舌吻?」我問。
咚咚兩聲從下面傳來,我也在這聲音傳來之際,趕忙按下開關。地下室的玻璃檯燈亮了起來。吊在樓梯頂上的燈泡也亮得刺眼——起碼一百二十五瓦。這麼短的時間,沒人能躲得起來,更別提要跑得不見人影了。看不出有人的跡象。還有,梅澤夫太太——那麼多事都做得讓人擊節嘆賞——居然就忘了掃地下室的樓梯。我沿著樓梯朝下走,走到我覺得響聲可能的出處,腳步在梯階的一層薄灰上面留下了印子。但也只有我的印子。
這裏不只我一個人在。即使回到樓上,回到亮晃晃的白晝天光,我一樣確信不疑。我在下面問過,我留在這裏安全嗎?得到的是模稜兩可的答案……但無所謂了。我就算離開「莎拉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德里的房子我是有鑰匙,但要解決的問題都在這裏。我心裏清楚。
溫熱的手指頭在摸我的眼睛。我差一點失聲尖叫,才發現是自己的汗珠。我在漆黑里抬起兩隻手,抹一把臉,從下往上抹到髮際,感覺滑得像是全臉上了油。不管有沒有寒意,我可是全身都泡在自己的汗水裡面。
「一般是五年,」他說,「但你們的是七年——在查稅的那幫人眼裡,你是大肥鵝!」
「你知道?」我覺得心頭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等不及要聽他說他在「莎拉笑」碰到的事,可能是來查看不亮的燈泡或看屋頂是不是頂得住積雪時碰到的。「你聽到了什麼?」
「對。」
什麼也沒看到。
「賣掉?你說賣掉?什麼意思?」
「你是蘭斯·德沃爾嗎?」
「就說像霍華德·休斯好了,」他說,「你聽說過他的事吧?他那人一旦想要什麼,就不擇手段一定要弄到手,聽過吧?管他是洛杉磯才有的賣的特製熱狗,還是洛克希德或邁克多納爾道格拉斯的飛機設計人才,他要的東西沒到手就誓不罷休。德沃爾也是這樣的人,一直都這樣。他從小的時候意志就特別堅定,你從鎮上聽到的事可以知道。
她要貓頭鷹做什麼?我是可以問這問題,但下面樓梯上的那東西可沒辦法——
我獃獃看著喬的菜圃,那裡只剩零星一點點東西還在長。七月的艷陽曬在我的頸背上面,我心裏想著貓頭鷹的事,兩隻該死的塑料貓頭鷹。萬一喬真的跟我說過她要到「莎拉笑」去呢?萬一我那時因為正專心寫作,充耳不聞,而沒跟著她來呢?即使這些都成立,還是有問題:她幹嗎非得要自己跑一趟來收東西?她大可以打一通電話找個人幫她留意快遞車就好了啊。肯尼·奧斯特會很樂意幫忙的,梅澤夫太太或比爾·迪安也是。比爾·迪安幫我們看房子,他就在這裏的啊。由此,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她為什麼不讓聯合包裹把東西送到德里去?想到最後,我知道若不親眼看到那兩隻塑料貓頭鷹,我就活不下去。我進屋時還想,把雪佛蘭停在車道上時,搞不好真可以放一隻在車頂上面,預防車子再遭鳥糞空襲。
我想張嘴講話,幾番努力后終於發出很小、很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的話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楚:「你真的在這裏?」
「嗨,邁克,我是沃德。」
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打電話給沃德·漢金斯。他在沃特維爾,幫我處理稅務和跟寫作無關的零星事情。
「謝謝你,」我的聲音有那麼一兩下子聽起來怪怪的。我妻子在TR好像根本沒死。「也謝謝伊薇特。」
「不對啊。」我們一九九三年秋天沒來「莎拉笑」住過。
雖然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一九三三年就離開TR了,但他對他長大的這一帶始終很關注。他訂閱了地方報紙,也常弄《東北角》和《緬因時報》之類的報紙雜誌來看。八十年代早期,他開始在緬因和新罕布希爾兩州交界的地方買地。天知道那裡可以賣的地有多少!那裡的地大部分屬紙漿公司所有,但造紙業當時正處於衰退的谷底,有許多公司都覺得他們在新英格蘭的土地和業務是撙節開支的首選。因此,這邊的地,最早從印第安人手裡偷來,之後在二十、三十年代毫不留情地砍得一棵樹都不剩,到最後就這樣落入了麥克斯威爾·德沃爾的手中。他買這些地,很可能純粹是因為有地可買又物美價廉,那就買,買下后再好好利用。他買這些地,也很可能是要向自己證明他熬過了童年的不幸,甚至應該說是他戰勝了童年的不幸。
「我以為你知道,」比爾說著把排擋桿打入起步擋,「休·愛默生對德沃爾說他們要在感恩節過後關門,德沃爾說他不想搬。說他住在那裡很舒服,沒打算要動。」
把那給我!在我夢到她時,喬曾向我吼道。那場夢裡,她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她,像換了個人,有一點像《箴言書》里那個怪異的女子,唇如蜜,但心如苦艾。怪異的女子,手指冰得像霜后的樹枝。把那給我,那是我的集塵網。
「邁克!」比爾一邊喊我,一邊從車上的駕駛座下來。揚基佬不時興擁抱這一套——這道理你可以和硬漢不跳舞、大男人不吃蛋奶餅放在一起——但比爾握住我的手使勁兒地搖,差點兒就把我另一隻手上還剩四分之三杯的咖啡給搖了出來,同時興奮地在我背上拍了一記。他笑得大大的嘴裏露出一大排惹眼的假牙——那種假牙以前叫做「樂百客」,因為是看目錄郵購的。我腦子裡忽然像靈光一閃:在湖景雜貨店跟我談話的老傢伙,裝的很可能就是這種假牙。不管怎樣,應該都可以替那位老掉牙的包打聽改善用膳品質吧。「邁克,難得,難得。」read.99csw•com
「猜的,但也有點兒根據。她公公禮拜六晚上打電話找我,就在放煙火的時候。雖然他沒有直接表明打電話的目的,但我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回緬因州西部的TR-90來,應該不是為了向他兒媳婦要回吉普和拖車才對。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比爾?」
不過是一拳打在一塊絕緣板上,但我的五臟六腑,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好像都朝反方向扭開來。寒毛直豎。眼窩像要爆掉,眼珠子卻朝內縮,整個頭像是要收縮成骷髏骨頭。全身的肌膚都冒出大片、大片的雞皮疙瘩。除了我,這裏還有別的東西。很可能還是死掉的東西。這時,就算我再想去按開關也沒辦法了。我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但是——」
「嗯。」比爾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一抹笑;想要別人明白我們也知道自己講的是蠢話時就會這樣笑。「布倫達·梅澤夫說她是老巫婆。」
我的眼睛朝地下室的門飄過去。很簡單嘛,我親愛的華生醫生
「沒關係,我帶了筆記本電腦來。要用的時候,把廚房的桌子當書桌也可以。」我會用得到的——字謎那麼多,時間那麼少。
我想起了我看到的那女人——黑色的泳衣,黑色的短褲,合起來像穿著異國風的小禮服——便點了點頭:「我見過他太太。」
他說得不對,我自己就因為還有一點錢,所以知道不對。財富跟李氏地震分級一樣——只要過了某一點,每往上跳一級,就不是二倍或三倍的差別,而是嚇死人、很恐怖的好多倍,想都不敢想!菲茨傑拉德的話就一語中的,雖然我覺得他並不真的相信自己看出來的道理:大有錢人跟你我都不一樣。我想跟比爾說這一句,但還是閉嘴沒說。他有油槽泵要修。
「去年七月,他死前沒一個月,蘭斯·德沃爾到湖景雜貨店的郵遞櫃檯去了一趟,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要寄,但得先把裏面的東西給卡拉·德辛斯看過才准寄。她說他頭髮亂蓬蓬的,做爸爸的在孩子還小的時候都是這模樣。」
「於是他就買下那地方了?」我接著問。過去這二十分鐘的談話中,我有驚訝,有好笑,有生氣,但還沒愣住過。現在,我愣住了:「他買下沃林頓,這樣他就不必搬到景觀丘的觀景岩旅館去住,也不必租房子。」
霎時,我好像看見自己在喪妻的第一天晚上,獨自呆坐在廚房的桌邊,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上面印著「諾可居家驗孕劑」。真的,我到底在找什麼?都過了這麼久了。想想看,我這麼愛這位女士,她又下葬近四年了,我現在到底在找什麼?自找麻煩,對吧?
「摔斷了脖子?」
「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我笑著回答。這笑發自內心。在雷聲隆隆、風雨欲來的午夜會把人嚇得屁滾尿流的東西,被夏日早晨的明亮陽光一照,就都變得很好笑了。「你氣色真好,老兄。」
比爾咧嘴笑笑:「羅伊斯的想象力在他五十歲后就跑不了多遠了,而那還是四十年前或更早以前的事。」
一開始我的心思只放在「莎拉笑」的怪事上面,一時根本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只是心裏一個勁兒想,鎮上的人都在說我屋子裡的怪聲音。羅伊斯·梅里爾的名字敲醒了我,其他的事也跟著明朗起來。梅里爾就是那個拿金頭拐杖,還朝我使了一記猥褻眼色的死老頭兒。那個「四齒」!這替我看房子的人說的不是鬧鬼的聲音,他說的是瑪蒂·德沃爾。
「那老頭兒要搶她女兒的監護權,對嗎?」
「他把沃林頓那邊的人都搞糊塗了,」比爾說,「搞不清楚他到底該算哪一隊的——不知是該放在主隊還是放在客隊里。蘭斯自己倒不在乎,他打哪一隊都好。而不管哪一隊,也都喜歡有他在隊里,因為他既是重炮手,守內外野也很厲害。他們常要他守一壘,因為他個子高,但他守一壘實在是浪費。守二壘或當游擊手的話……唉呀呀!那跳起來轉身之漂亮啊,跟努里耶加一樣!」
蘭斯·德沃爾在俄勒岡州的里德學院念林業系。讀這種系的人,都愛穿綠色法蘭絨褲加紅弔帶,等在破曉時分,遙望禿鷹翱翔天際。但若拋開專業術語不談,其實就跟格林童話里的伐木工人差不多。在他三年級要升四年級的那年暑假,他父親把他叫回棕櫚泉的家族莊園,拿了一個四方形的律師公文包給他,裏面塞滿了地圖、航拍照和法律文件。蘭斯看不出這些圖表文件有什麼組織的章法沒有,但我看他也不會在乎。你想想看,有人拿了一箱子《唐老鴨》漫畫珍本給專愛收藏老漫畫的人,那會怎樣?你想想看,專門收藏經典老片的影迷拿到一卷從沒發行過的亨弗萊·鮑嘉和瑪麗蓮·夢露演的電影毛片,那會怎樣?再想想這熱愛山林的年輕人,發現他父親在緬因州西部尚未劃歸行政區的大片林地里擁有的不是幾畝或幾平方英里的地,而是全部,那會怎樣?
「一九二三年到現在可是不知多少個年歲了,比爾。有時人是會變的。」
瑪蒂自己對這件事也未多談,所以我知道得不多。只是,我猜也猜得出來,雖然小細節可能有誤。但我敢跟你打賭,一賠百,大部分的細節我都沒說錯。我在那年夏天,專門知道我根本沒必要知道的事。
他說完就從車道上倒車,留我站在門階上面,張著嘴送他離去。
只是,那「天外來聲」又說話了。既然你都已經在電話旁邊了,那聲音說,何不打電話給邦妮·艾蒙森?打一下招呼,問她好不好?
「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他答得很快,「我和我老婆那天下午到劉易斯頓去了一趟,到伊薇特姐姐家去,那一天她過生日。回來時,我們還在城堡岩的艾格威停了一下,讓伊薇特買感恩節火雞。」他看著我,眼神帶著問號,「你真的不知道那兩隻貓頭鷹?」
「要我說的話,應該是已經跑到三壘,正要朝本壘沖。城堡郡的高等法院就要開庭,可能就在這個月下旬,要不就是下個月。到時候,法官要麼裁定她把孩子交出來,要麼就延到秋天再判。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差別,因為蒼天在上,判決無論如何都不會對那當媽媽的有利。不管怎麼判,小女孩准要在加州長大了。」
「然後蘭斯·德沃爾就和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在浸信會的懷恩堂結婚了,就是68號公路那邊的教堂。據說奧斯古德耍過手段要擋下他們結婚——我甚至聽說他還賄賂古奇牧師不要替他們證婚,但我想這樣很笨,他們大可以到別的地方去結。唉,這些事我自己都沒辦法說百分之百準確,拿來跟你說沒什麼意思。」
「我從頭到尾都沒碰她。」唔……是有那麼一下子,我的手背從她胸前的曲線滑過,但那不是故意的,不管那位年輕女士自己是怎麼想的。
「哎呀!這些不必你來跟我說,」他說,「但是……」
「德沃爾給他們加了緊箍咒,」我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是會這樣……但若他真像你想的那麼愛他兒子,他可能終究會回心轉意。」
就在我下面的樓梯上……不是很下面。往下五階吧,最多六七階。但也沒近到讓我碰得著,若我還敢往前伸手在地下室的一片漆黑里亂揮的話……這種事想想就好,真要去做就匪夷所思了。
但他也很可能只是買來給心愛的小兒子當玩具。德沃爾開始在緬因州西部大手筆買地的時候,蘭斯還https://read.99csw.com只是個孩子,但也大得讓他眼光銳利的父親看得出來他的興趣是往哪個方向走。
「加州吧。」他說時還聳了一下肩,好像「加州」兩個字就可以說明一切。「鎮上有人很怕她。」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
「對啊,所以就買下了。九棟建築物,連大屋和夕陽酒吧在內;十二畝林地,一個六洞高爾夫球場,大街旁的五百英尺沿岸陸地,外加一個有兩條球道的小保齡球場和一座壘球場。四百二十五萬。他朋友奧斯古德辦的手續,德沃爾用他的支票付款,也不知道那麼多零怎麼寫得進去。再見,邁克。」
「好。屋子都好吧?我是說空調除外。混賬東西!西方連鎖的人答應過我上禮拜就會有零件可換,現在居然又說可能要等到八月一號。」
比爾坐進他卡車的駕駛座。「你可別管這事兒,邁克,」他說,「離瑪蒂和她女兒遠一點。若因為禮拜六看到她們兩個而接到法院傳票要你出庭作證,你就多笑一點,少說一點。」
「他們是在一九九四年的九月中旬結婚的,這我倒是真的說得准。」他把大拇指往外一伸,「大家都很想看新郎的父親是不是會出席,但他沒有。」食指再往外一伸,和大拇指合起來成了手槍的手勢,「瑪蒂在一九九五年四月生下了孩子,孩子早產了一點,但沒多大關係。我在雜貨店見過那孩子,不到一個禮拜大,但體型還算正常。」中指再往外伸,「我不知道蘭斯·德沃爾的老子是不是真的不肯出錢幫他們,我只知道他們住在迪基·布魯克斯修車廠旁邊的那輛大拖車裡面。所以,我想他們是過得不太順利。」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他這一聲「但是……」跟我媽的口氣一樣,拖著不講下去,讓尾音自然往下掉,像不祥的風箏尾巴。
「麥克斯韋爾·德沃爾要告她不適合撫養小孩。」
她跟我說過嗎?
地下室的樓梯很暗,略有一點潮。我站在樓梯口,伸手去找電燈開關,身後的門卻砰一聲猛然關上,力道之大,嚇得我叫了出來。當時並沒有風,屋裡也沒有氣流,空氣完全是靜止的,門卻自己關上了。或是被吸過去關上的。
咚咚。
「但他要那個孩子。」我介面說道。這我已經知道,但說出來時還是覺得胸口像被堵住一樣沉重。請你不要跟別人提起這件事,瑪蒂在七月四日那天早上跟我說過,這時候對我和凱都不太好。「這件事他進行到什麼地步了?」
這下子輪到我笑了:「沒錯,是她。」
「什麼那麼好笑?」我問他。
「對啊。雷聲那麼響,瑪蒂沒聽到他摔下來或喊叫。她是開始下冰雹后一兩分鐘,發現他還沒進屋,才出去找人的。找到他時,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冷死人的冰雹。」
「邁克,」他聽上去很高興,「湖那邊好嗎?」
「湖水清涼,天氣很熱,我們最喜歡這時節。」我說,「沃德,我們給你的資料你都會保存五年,以備國稅局找你麻煩,對吧?」
他看我的眼神露出一絲驚訝,接著又罩上了一層薄霧,但他眨了一下眼睛,霧就散了。「那就改天再跟你說——也不是什麼秘密——但我得在十一點的時候趕到哈里曼家,替他們檢查油槽泵。我可不想被他們打入冷宮。總之,我要說的是這一句:蘭斯·德沃爾在這裡是人見人愛的小夥子,壘球只要打得准,一打出去就有三百五十英尺那麼遠,直直打進樹林子里去。這裏沒人的年紀夠老,會拿他老爸來排擠他——禮拜二晚上在沃林頓,絕沒有人會這樣——也沒有人會拿他家裡還有一點銀兩的事來給他臉色看。哎呀,這裏夏天的時候,有錢人多著呢,你也知道。雖然沒一個像麥克斯韋爾·德沃爾那麼有錢,但也只是大有錢人和小有錢人的差別而已。」
我想,蘭斯的回答應該是巴迪·傑利森那一句「狗改得了吃屎嗎?」的文雅版。
比爾又看了一次他的表,打開車門:「那老頭子沒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倒是來參加了兒子的喪禮,而且來了以後就不走了。他不想跟那小媽媽有任何關係——」
那孩子在一九九四年六月到了這一帶,就在舊怨湖對面的帳篷里開張做事了。他應該在八月底就回里德學院去,卻決定休學一年。他父親對此不太高興,因為他嗅到了所謂的「女孩兒的麻煩」。
瑪蒂·德沃爾原名瑪蒂·斯坦切菲爾德,不算TR本地人,而是莫頓那邊來的。她爸爸是伐木工人,媽媽在家裡開家庭美容院(以鄉下人的婚姻標準看,還真是天作之合的絕配)。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有一天,戴夫·斯坦切菲爾德在洛威爾的一處彎道,開著滿載紙漿的大卡車不慎衝進了凱瓦汀潭。身後留下的孀妻據說因此得了「失心瘋」,沒多久就跟著共赴黃泉去了。除了必須為伐木工和卡車投保的強制險外,斯坦切菲爾德沒有其他任何保險。
「秋天的什麼時候,比爾?你還記得嗎?」
「我該去把貓頭鷹找出來嗎?」
「我留在『莎拉笑』安全嗎?我會不會有危險?」
我點了點頭,聽見瘦骨嶙峋又口吃的蘭斯·德沃爾滿頭亂髮,覺得真好玩。而且,他那模樣也真的出現在我心裏,很溫馨的畫面。
「這就有一點奇怪了,你不覺得嗎?」
「說不定她跟我說過但我忘了。」我說,「不管怎樣,我想都沒什麼關係。」但這似乎並非無關緊要。小事一樁,可就是有關係。「喬幹嗎要弄兩隻塑料貓頭鷹來?」
「我在找兩隻塑料貓頭鷹。」我說,沃德可能以為我是在跟他說話,但我自己可說不準。「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但我要找的就是兩隻塑料貓頭鷹。你可以找一找,然後回我電話嗎?」
「那個牛皮紙袋——挂號,限時——寄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加州棕櫚泉。」
「那還用說。因為你們兩個都不寫日記,日程表就是交叉比對收據和呈報支出最好的——」
說到這裏我頓了一下。要怎麼跟幫你看房子的人說你覺得你這房子鬧鬼呢?可能怎麼說都不對,說不定打開天窗說亮話才是上策。我有問題要問,而且不想繞著邊緣打轉、裝害羞。別的不講,比爾一定感覺得到。他這人是會看郵購目錄買假牙沒錯,但不等於他很笨。
德沃爾要蘭斯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好好視察他買下的地,那些地絕大部分當時已經買下有十年之久了。他要兒子整理一下文件,不只如此,他還要蘭斯找一找那些地的感覺。他要的並不是那些地該怎麼利用的建議,但我想,若蘭斯真提出建議的話,他應該還是會聽。那麼,蘭斯會願意把暑假全都耗在緬因州西部,去找他對那地方的感覺嗎?一個月領二三千美元的薪水?
「我會找的。」我跟他說。拿塑料貓頭鷹嚇烏鴉正是喬會聽信的小偏方(她自己就跟烏鴉差不多,有什麼好玩的小偏方剛好引起她的興趣,都一概撿回家),而且也會跟著照做,都懶得跟我說一下。忽然間,我又覺得沒有她好孤單。我想她想得要命!
「是有閃電,但只打在附近。經過黃蜂路和68號公路交界那地方,就能看見被閃電打中的樹樁。閃電打下來時,蘭斯已經拿到扳手,然後爬梯子準備下來。你若從沒碰到過閃電從頭上打過去,是不會知道那光景有多恐怖的——像遇上醉鬼開車直朝你的車道衝過來,眼看就要一頭撞上你了,才突然拐回到他的車道里去。附近有閃電打下來,絕對讓你怒髮衝冠,站得直直的——那一根也是。足足可以把你的鐵質檔案櫃變成無線電收音機,轟得你耳朵嗡嗡亂叫,連空氣聞起來也像燒烤過的。蘭斯是從梯子上摔下來的。若他摔到地上前還有時間想事情的話,我看他一定認為自己被雷電擊中了。可憐的孩子。他愛TR這地方,但這地方不是他的福地。」
現在再回到貓頭鷹身上。這麼兩件有趣的藝術品要收藏起來,哪裡最有可能呢?
「那個人是本地人嗎?律師嗎?」
「結果被雷電打中?天啊,比爾!」
「你要說什麼,邁克?你就說吧。」
「我想我明白。不管怎樣,打從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上一次在TR長居到現在,已經隔了六十五年的時間了。你知道他離開這裏之後發生的事,對不對?」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打電話給邦妮,噓寒問暖一番,然後請她查一下她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會議記錄,問她會議記錄裏面是不是記了那次會議我妻子缺席沒去?問她喬在她在世的最後一年是不是怪怪的?邦妮若問我為什麼要問這些,我該怎麼回答她?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出喬一九九三年的日程表,看看她在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做了什麼?」
「你也是啊。」他回答一句,放掉我的手,「我們都替喬難過,邁克,鎮上的人都很看重她。我們知道了都很震驚,她還那麼年輕。我老婆要我特別向你致哀。那年她得肺炎時,喬織了一張阿富汗毯送她。伊薇特始終沒忘記九九藏書。」
沒回應,但我就是覺得那位不速之客還在。不知在哪裡就是了。
我站在那裡,聽著水管里傳來的很輕的、斷斷續續的滴水聲。此外,什麼也沒有。我才要伸手再去按牆上的電燈開關,就聽到一聲很輕的「咚」,從我下面不遠的地方傳來。「莎拉笑」的地下室樓面很高,水泥牆最上方寬約三英尺的壁面——接的是地面的霜凍帶——加裝了鍍銀的絕緣面板。我聽到的聲音,我敢說,應該就是拿拳頭打面板弄出來的。
「除非讀《華爾街日報》和電腦雜誌的人。」我說,「在這些報紙雜誌上面,動不動就會看到德沃爾的名字,跟你在《聖經》上動不動看到『上帝』一樣。」
「機靈得跟溜房檐的貓一樣。」我低聲咕噥一句。
別的先不提,天氣一定很熱——一九九四年是十年來最熱的一年,七月又是那一年最熱的月份。柯林頓總統被紐特和共和黨搶盡風頭,大家都在說「滑頭威利」可能不打算競選連任。鮑里斯·葉利欽據說不是死於心臟病就是會死在戒酒中心。紅襪隊的戰績好得說不過去。在德里鎮,約翰娜·阿倫·努南早上起來可能有一點不太舒服。果真如此的話,她一直沒跟自己的老公說。
咚。軟軟的拳頭又在絕緣面板上敲了一下。然後,停了一下,又再:咚咚!
突然——這突然快得我差一點失去平衡,直接從樓梯上跌下去——我來了一個大轉身,因為我覺得那個裹著屍衣的東西就在我背後!那咚咚響就是它敲的!就是那東西!不是詹姆斯鬼故事里彬彬有禮的鬼,而是在宇宙邊緣遊走的恐怖妖魔。
「你知道放在哪裡嗎?」
咚。
「有,」我說,「謝謝你,沃德,很有用。」
「怎麼個瘋法?」我問他,「像查爾斯·曼森,還是漢尼拔·萊克特?怎樣的問題?」
是,又不是。
「我——我——我來——幫你。」蘭斯對她說。她抬起頭來,帽檐的陰影移開了。他看見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她會遺傳給他們女兒的大眼睛。只消看一眼這雙清澄的眼睛,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他對她一見鍾情,一如天下所有墜入愛河的男孩。
「我會的。德沃爾住在哪裡?」
喬九十年代起在四家機構裏面當理事,全都是慈善機構。她會進「愛心廚房」當理事,就是她這朋友邦妮在一席理事出缺時力邀所致。兩人一起出席過多場會議。但也可能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那次會議,邦妮根本沒去;而且,邦妮也可能不太記得有那次會議,畢竟是五年前的事了……但若她把以前的會議記錄都留下來呢?……
我舔一舔嘴唇。站在漆黑的樓梯上對著鬼大喊大叫,我該覺得自己很蠢才對。但我沒有,一點也沒有。地下室潮濕的氣味已經被一股寒意取代,我感覺得到。我也感覺得到,這裏不止我一人。哦,好吧。「那你能不能敲敲什麼?你有辦法把門關上,應該就有辦法敲東西。」
「你是誰?」我的聲音還是很小、很沙啞,像臨終之人在卧榻上對家人交代後事。這一次,聲音不是從下面來的。
比爾把他的茶杯在露台的欄杆上面擺好,正色看我,眉梢上揚。湖面的倒影在他的臉頰映上一波波的漣漪,弄得他的樣子很詭異。「你怎麼知道?」
「不是,先生,幾代的揚基佬。」
「檔案室就在走廊那一頭,幾步路就到,」他說,「小事一樁。喬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第二個禮拜的日程表上,只有一件事。寫的是『緬因愛廚,自由,早上十一點』。禮拜二,十六號。這有用嗎?」
「什麼貓頭鷹?」
「嗯,我想電腦雜誌裏面,『上帝』這兩個字寫成『蓋茨』的機會更多,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這是真話。比爾又老了四歲,兩鬢又花白了一點,但其他全都一如往昔。六十五?還是七十?無所謂。看不出有病苦的蠟黃臉色,皮膚也還沒有一路往下垮,尤其是眼睛四周和臉頰;我把這兩處地方往下垮當做是人老力衰的指針。
我死命動腦筋,但打結的思緒只擠得出托尼·柯蒂斯在一部老片里演胡迪尼。片子里的那個胡迪尼,是靈應牌圈子裡的「第歐根尼」,閑暇時間都在找他「誠實不欺的靈媒」。有一次他參加降靈會,亡靈要和人溝通就是用——
有好一陣子,他只是盯著我看,沒說話。那表情就像是知道你得了重病,但不知道該跟你說到什麼地步。被人這樣盯著看,我很不自在,也讓我覺得我好像讓比爾·迪安很為難。畢竟,德沃爾在這裡是有根的;反之,就算比爾很喜歡我,我也是在這裏沒有根的人。我和喬都是外地來的。雖然還不算太糟——若是麻省或紐約州來的就糟了——但是,德里就算還在緬因州內,在他們看來也是很遠。
當大肥鵝總比當塑料貓頭鷹好!我心裏咕噥一句,但沒說出來。我說的反而是:「日程表也包括在內,對吧?我和喬的——喬死前的?」
「不是說著玩的?」
凱拉的父母相識,是靠一小桶啤酒卡在泥地的洞里作媒的。那時,瑪蒂正用手推車把禮拜二晚上要送到壘球場去的啤酒,從大屋這邊推過去。她從餐廳出發后,一路走得都還順利。只是,那禮拜先前下過一陣豪雨,導致手推車後來卡在一攤軟泥里出不來。蘭斯那一隊當時正好是打擊的一方,蘭斯坐在長椅的末端,等著輪到他上場擊球。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穿著白色短褲和藍色的沃林頓馬球衫制服,正死命要把手推車從爛泥里推出來,便走過去幫忙。三個禮拜后,兩人已經形影不離,瑪蒂也懷了孕;再過十個禮拜,兩人結為連理;三十七個月後,蘭斯·德沃爾卻已經躺在棺材里,夏日傍晚的壘球賽和冰啤酒就此永別,他的林中放歌就此永別,他的父職就此永別,他和他摯愛的美麗公主就此永別。這是另一個提早退場的例子,終結了「以後一直過著幸福日子」的童話。
「但願開燈沒惹你生氣。」我又說了一聲。我開始覺得自己這樣子真怪:站在地下室的樓梯頂上大聲講話,像是衝著幾隻蜘蛛在佈道。「我可不可以見見你呢?」我也不知道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我趕忙上樓去接電話。我衝過地下室的門,又將手伸回門內關電燈。做這件事時,連我自己都不禁失笑,但又覺得這沒什麼不對……跟我小時候覺得在人行道上走路時要留意不要踩到人行道的縫一樣正常。況且,就算不正常,又怎麼樣?我才回「莎拉笑」三天,就已經歸納出「努南怪事第一定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做出再怪的事也絕不嫌怪。
「有人在嗎?」我再問一聲,「可以講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