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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想有什麼句子打回來可以正中要害,卻想不出來。他還真該找一個只會耍嘴皮的大作家來幫忙。「我禮拜五會去看你。」他說。
「是親子確認的官司嗎?」他問道,口氣既敬畏又擔心。
「當然了,你是作家。」他說。
「好,我也喜歡這樣子叫。我叫約翰。總之,你插手管這件事,大家都會開始說閑話。這你心裏也有數,對吧?」
「我要看證件。」
當然知道。提醒她,她現在沒本錢講什麼自尊,她現在沒本錢擺揚基佬的身段去回絕邁克·努南的善意幫忙。人家可是大作家,《二就是雙》《紅衫男子》和即將出版的《海倫的承諾》的作者。提醒她,她是要維持自尊還是保住女兒?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對。」
「我們現有的最大優勢是什麼?」我問他時,心裏浮現了小凱拉玫瑰紅、粉|嫩嫩的小臉蛋,看見她母親時毫無懼色。我問時,以為約翰會說我們的優勢在於對方的指控完全沒有根據,但我想錯了。
「那傢伙都八十五了,玩法拉利跑車太老,到西藏玩蹦極太老,連召妓都太老——除非他老當益壯。現在,還有什麼事可以讓他花錢好好玩一玩的?」
「邁克,」他大聲說道,「湖那邊怎麼樣啊?我想你想了一個禮拜。」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醒來時,心裏很肯定我睡的這北廂的卧室有人和我相伴。我坐起來靠在枕頭上面,揉一下眼睛,看見一個只有肩頸輪廓的黑影,站在我和窗戶之間。
「瞎說!」
他再次把那份公文封朝我伸過來。這一次,我接了下來。他站在那裡,看著我快速瀏覽那份公文封,渾身都是給你好看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公文封里是一張傳票,傳我在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早上到城堡岩執業律師埃爾默·德金的辦公室一趟——也就是禮拜五。這位埃爾默·德金奉命擔任未成年子女凱拉·伊麗莎白·德沃爾的訴訟監護人。他要就凱拉·伊麗莎白·德沃爾的福祉,代城堡岩高等法院暨諾布爾·朗古法官,聽取我的證詞。屆時,會有速記員在場。傳票裏面保證此番採證純屬法院採證,和原告、被告兩方皆無關係。
我關上燈,再躺回去,眼睛睜得大大的,等著聽本特的鈴聲或小孩子的嗚咽再傳過來,等到後來睡著了。
「全力以赴。」
「若他在的話。」
我伸手把排成一圈的水果、蔬菜磁鐵弄散,也把字母弄散,回去踱我的方步。我先前雖然已經決定不插手管德沃爾和他兒媳婦的事,到頭來卻還是攪和了進去。一個穿「克里夫蘭裝」的警察開車跑到我的車道上,把本來就不是平靜無波的日子變得更麻煩……而且,也不是沒嚇著我呢。但至少,這件事的可怕我看得到,也能理解。忽然間,我決定這年夏天不要全耗在被鬼鬧、聽小孩哭、想我那亡妻四五年前到底在搞什麼花樣……若她真的在搞花樣的話。我是沒辦法再寫書了,但這不等於我就得去揭往日的舊瘡疤。
講到這裏,我想是該叫停的時候了。再講下去,說不定就要你來我往地爆粗口了。
我在屋裡走來走去,怒氣未消,後來走到了冰箱前面。冰箱門上的那一圈小磁鐵沒有變化,但裏面的字母不一樣了。原本排的是:
「這種情況應該叫做非道義支持,」他回答,但聽起來精神又回來了。
我在露台的椅子上坐直身子,覺得像是挨了一記悶棍,也覺得對方未免低估了我的智商。「嗨,不對,你想,我從沒斬釘截鐵地說過我知道,我跟他說的是好像,這個詞我用了不止一次。我記得很清楚。」
「邁克?你在聽嗎?」
他走回他的車邊,剛要進車裡去,又伸出一隻滿是毛的手臂,搭在還沒關的車門上面,手腕上的勞力士金錶在白花花的陽光里閃閃發光。
我拿起無繩電話走到屋外的露台,一屁股坐進七月四號晚上德沃爾打電話來時我坐的那同一張椅子。即使「爹地」都已經來過了,我還是不太相信我真的接過德沃爾的電話。德沃爾罵我撒謊。我反唇相譏,要他操他奶奶的。我們這兩個鄰居還真是有個「好」開始。
富特曼說:「我有責任提醒你,若無故缺席,會被——」
「反正麻煩都已經來了,」我說,「我已經決定要跟他打一打,就這樣。」
「趁他們還沒來得及開火前先堵住他們的槍口。你就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德金,記在採證的記錄裏面,強調那小女孩以為她那樣子走是安全的。一定要提她自己說的『斑斑』那件事。我最愛這一段。」
「嗯哼,若他把你們的對話錄了下來,你倒真的可以數一下自己到底說了幾次。」
「那瑪蒂·德沃爾呢?她有什麼優勢?」
「但若德沃爾他們放錄音帶,一比對,我不就成了亂編故事的大笨蛋?」
「最大的優勢?德沃爾的年紀。他老得連老天爺都比不上。」
「你好,努南先生。」她說。諾拉沒一點幽默感,還一點也不浪漫。但也就是因為這樣,她跟奧布洛夫斯基文學經紀公司簡直是天作之合。「你要找哈羅德是不是?」
所以,嗨,瑪蒂,你總得挑一樣。
「我是很想同情你一下啦,努南先生,但在目前的情況下——」
「不知道。」
我坐在原位好一陣子沒動,其間一度按下無繩電話的通話鈕,但又關掉。是必須跟瑪蒂談一下,但我還沒完全準備好。所以,我決定先去散步。
「這下子我該怎麼辦?」
「你是作家,那就隨便你說啦。」
「依我周末打聽到的情況來看,他起碼有八十五歲。不管怎樣,老天爺還是比他要老一點。」
「這點我倒沒想到。」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德沃爾的家族傳奇不會是《紐約時報》或《波士頓全球報》看得上眼的新聞,搞不好連《德里新聞》都看不上眼。但對於超市賣的周刊畫報,如《國家詢問報》或《內幕報道》,應該就像天作之合——只是,這一回大猩猩金剛要搶的不是大美女,而是大美女天真無邪的小女兒,它要搶了小女兒爬到帝國大廈的樓頂。喂,把小寶寶給我,畜生!不會上封面故事,沒有血腥場面或名流的棺材照片,但放在名人軼事里搶風頭倒很合適。我還在心裏替報道擬了一則標題,就放在沃林頓的豪華度假別墅和瑪蒂的生鏽拖車並置的照片旁邊:電腦大亨窮奢極侈之餘,力圖搶走美麗少婦唯一的孩子。可能太長了,我覺得。雖然已經不寫書了,但還是需要編輯。真停下來好好想一想,還挺悲慘的。https://read.99csw.com
「簡單來說,就是法庭指派一個律師來保護孩子的利益,費用由法院支付,但那不過是杯水車薪。大部分願意當訴訟監護人的律師,都是願意無私奉獻……當然,也不是人人如此。訴訟監護人對案子會有自己的看法。法官未必會採納監護人的建議,但一般都還是會考慮。否決自己選派的人會讓法官顯得很蠢,而這是法官最討厭的。」
「我們畢竟是自由國家,對不對?」
「你該不會是要請我吃午飯吧?別擔心,我這人很好養。」
他很有耐心地瞅著我看,那張臉有阿倫家兄弟的愛爾蘭人味道,但沒有他們的和善、開朗、好奇。他有的反而是要你好看的調調兒,教人看了就覺得討厭,好像天底下的齷齪事兒他全都做盡了,大部分還不止一次。他有一邊的眉毛被劃成兩半,看來是多年前的舊傷。臉頰紅撲撲的,像長年風吹日晒的結果。這要麼表示他這人十分勇健,要麼表示他對酒精產品有很濃的興趣。他看起來無賴得像是可以一拳把你打進陰溝,再騎在你身上壓得你爬不起來。我很乖!爹地啊!下來,別打我!
我把她的聲音關掉。我才不想穩住,我要發火!居然有人跑來管我的事!
「對,我馬上打給他——」
「律師。」我回了一句,開始泄氣。
「我想不會。你跟德沃爾通電話時又不是宣誓作證的證人,對不對?你想,你那天是坐在自家的露台上面,做你自己的事,看煙火,忽然天外飛來一通電話,一個壞脾氣的糟老頭兒打電話找你,還罵你。你根本沒給過他你的號碼,對不對?」
「我看可能真的有錄音。」我終於不情願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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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子,哈羅德可不想再跟我玩他愛玩的不吭聲把戲了:「什麼事,邁克?你有麻煩嗎?」
我從我坐的大石頭上站起來,伸一下懶腰,再朝小路走回來,一路輕唱莎拉的歌。
「大致不錯,但碰上一件鳥事,哈羅德,我得找律師談一談才行。我原本想找沃德·漢金斯,聽聽他有什麼建議人選沒有,但後來又覺得我找的人要比沃德認識的人更厲害才行。青面獠牙、吃肉不吐骨頭的人最好。」
身為暢銷作家的一大好處——就算寫的書一般只在列出前十五名的排行榜上才看得到——就是你的經紀人通常不會不在。另一大好處是,他若正好不在,比如跑到楠塔基特度假,也一定會在那裡「在」給你看。第三個好處就是你等的時間一般都很短。
「不是,監護權的官司。」我原想要讓他從我未來的律師那裡探聽到詳情,但又想到,不該這樣對待哈羅德……反正,他遲早都會讓我把事情跟他說一遍的,不管我那位準律師怎麼說。於是,我把七月四日那天早上和後來出的事都跟他說了。只限德沃爾的事,其他什麼怪聲音、小孩兒哭或漆黑里傳來的咚咚聲,隻字未提。我講述的整個過程里,哈羅德只打斷過我一次,就是在他發現這件事裏面的壞人是誰的時候。
「因為她是揚基佬——緬因州的揚基佬,最糟糕的那種。日子對了,連愛爾蘭人跟他們一比都變得很講邏輯。」
快走到小路底時,我在蒂德韋爾那幫人以前紮營的草地上停了一下。那片草地的風景很棒,往下看得到一整窪的舊怨湖,往遠處看得到懷特山脈。湖水在朦朧的天光下悠然入夢,一下是灰的——看你的頭朝哪邊歪;一下又是藍的——再往另一邊歪的話。神秘離奇的感覺在我身邊如影隨形,像曼德雷。
「對,沒登記。」
「幫忙?」我問了一聲。剛說出口,我就懂了。冰箱門上的字母只有一組(不對,我看是連一組都不到;g和x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我得去多弄一些磁鐵回來。若我這台肯莫爾冰箱要當靈應牌用的話,字母就一定要夠用,尤其是母音。我一邊想,一邊把h和e移到r前面。現在冰箱門上的留言變成了:
「這在法庭上不會有多大的作用,因為另一邊也不是沒有錢。還有,法官還會發現這老傢伙是個火藥桶,這一點很有用。」
那是我把我的舊麂皮外套用衣架掛在窗帘架上。先前我開行李箱時,隨手把外套掛在那裡,之後就忘了再收進衣櫥里。我本來想笑,卻笑不出來。凌晨三點出這種事,可沒那麼好笑。
「別慌,邁克,別泄氣。」
「你這是在自找麻煩,」他說,「你知道吧,啊?」
「謝啦,就當你已經都說明過了,好吧?我會到的。」我朝他的車那邊比了一下「請回」的手勢,心裏只覺得厭惡,也覺得被人橫加指使。我以前從沒收過傳票,也不喜歡收到傳票。
「什麼事?」
但她的歌除外。她的歌流傳了下來。
「很小心,」我說,「也許像在藏著什麼。」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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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變成了:
「應該知道。謝謝你了,約翰。」
斯托羅乾笑了一聲,說:「我幫你在那邊找個律師,由他跟你一起到德金的辦公室,帶著他的公文包坐在一旁靜靜聽你說。那時候,我說不定也已經到了那邊——這要等到我和德沃爾太太談過才知道——但我不會跟你九*九*藏*書進德金的辦公室。不過,等監護權官司開庭后,你就會看到我上場了。」
莎拉和紅頂小子(他們叫「小子」的樂隊裏面,其實有時會有一個紅頂女子。樂隊的成員流動性很大,每場演出的人都不會一樣)在緬因州西部巡迴演出一年多,可能快要兩年吧。「西線」一帶的幾座小鎮——法明頓、斯考希根、布里奇頓、蓋茨瀑布、城堡岩、莫頓、弗賴堡——到現在都還看得到他們在穀倉市集和雜貨市場演出的舊海報。「莎拉和紅頂小子」在當時是很熱門的巡迴演出樂隊。而他們回TR的家住的時候,和大家也都混得不錯——這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羅伯特·弗羅斯特——這個往往不討人喜歡的功利派詩人——終究沒有說錯,東北角三州的人都相信「修好籬笆得好鄰居」。有時,我們就算抗議,也還是勉強相安無事,只是眼睛會睜得斗大,嘴角也往下撇。「他們的賬單從不拖欠。」有此一說。「他們的狗也不會來招惹我們。」再有一說。「他們自顧自過自個兒的日子。」又再一說,好像孤立在外是一種美德。而且,他們最大的美德,當然就是:「他們都懂得自食其力。」
這期間,莎拉·蒂德韋爾成了「莎拉笑」。
約翰笑了起來:「官司真的開庭時,搞不好會一口氣給你擺出來六個大律師,你看如何?」
「不管怎樣,我們很快會再聯絡。」他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他嘆了口氣,還朝我轉了一下眼珠子,才伸手到他的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個皮夾,翻開。裏面是警徽和相片。我這位新朋友叫喬治·富特曼,城堡郡的副警長。相片的色調很淡,沒有陰影,像警局裡拿給受害人辨認嫌犯用的大頭照。
「啊?」
「呵呵!你也要趁這時候打電話給那位年輕太太,幫我弄到差事啊。」
「你很客觀。」
「是啊,有這說法。」
「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盡量讓人看到。」他說,「若給壞人出賤招的機會,他們一定會出賤招。不過,你們兩個沒什麼吧,對不對?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吧?不好意思直接問,但我非問不可。」
「你會不得安寧的,作家要寫出好作品需要安靜的環境。」哈羅德說得一本正經,正經到有點好笑。我很好奇,我若回他說沒關係,反正我在喬死後,除了購物清單以外什麼也沒寫過,不知道他會怎樣。說不定他的反應能刺|激我一下呢。但我沒說出來。千萬別讓外人看出你在流汗,這是努南家的家訓。看來我們家的墓園大門上真該刻上這幾個字:別擔心,我很好。
他發紅的臉頰瞬時暗了幾分,看得出來他活到六十歲時臉頰會變成什麼樣子——若他沒戒掉穿腸毒藥的話。他縮回他的福特里去,在我的車道上迴轉,開得很猛,磨得輪胎吱吱叫。我站在原來的地方沒動,目送他開車離開。等他開到了42巷朝公路開去時,我才進屋。這時,我想到這位富特曼副警長的課外活動一定報酬優渥,不然買不起勞力士金錶。不過話說回來,那表也可能是假貨。
不過,看來TR-90到後來終究不是他們要的地方,因為他們在一九〇一年夏天快要過去時,在郡里演過一兩場后,就整批人都不見了。留下來的素雅小屋,讓戴伊家出租作避暑別墅,坐收租金,直到一九三三年的夏季毀於森林大火為止。那年的大火把舊怨湖的東邊和北邊都燒成了焦土,他們的故事到此為止。
「那好,我看看找得到誰。還有,邁克……你禮拜五的採證會,要不要我過去陪你一趟?」
「請把我的車道還給我,副手。」
「你替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當差有多久了,副手?警長那邊知道你打工的事嗎?」
「真的?」
我沒馬上搭腔,而是開始回想我和德沃爾的對話,回想電話線里的嗡嗡聲。以前來「莎拉笑」避暑時,我們的電話線一直都有嗡嗡聲。而那個禮拜六的晚上,電話線里低低的、規律的嗡嗡聲,有沒有偏大呢?
「哦。事實上也不算是我的麻煩,哈羅德,你別急。不過,我確實有個問題要處理一下。你那邊的律師是戈爾達克,對嗎?」
「不,不,我不喜歡反駁我姐姐最喜歡的作家,但你真的騙了他,你心裏也清楚。你跟德沃爾說她們母女兩個一起出門,孩子摘了一把野花,沒什麼事情不對勁的。你什麼都說了,就差沒把斑比和兔子給加進去。」
「你真這麼想?」
喬,是你嗎?若是你,你為什麼給我肯定又否定的答案呢?
我說我一定會。做這承諾也不難,我一收到富特曼送來的傳票,就知道我不跟她聯絡不行了。「那誰會跟邁克·努南在禮拜五早上一起去作證?」
約四十多名黑人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時候在這裏待過——不管怎樣,他們是在這裏落腳過一陣子。這是聽瑪麗·欣格曼說的(《城堡郡暨城堡岩的歷史》也是這麼寫的,這是一九七七年出版的一本磚頭書,城堡郡二百年建城史的紀念冊)。很特別的一群黑人:大部分都有親戚關係,大部分都才華橫溢,大部分都是一支樂隊的成員,一開始叫做「紅頂小子」,後來改成「莎拉·蒂德韋爾和紅頂小子」。他們從一個叫道格拉斯·戴伊的人手裡買下這片草地和湖邊相當大的一塊岸區。出面談生意的桑尼·蒂德韋爾說,他們存了約十年的錢(桑尼·蒂德韋爾也是「紅頂」的一員,彈的樂器那時叫做「雞爪吉他」)。read•99csw.com
你要穩住,邁克,喬的聲音在勸我,那個討厭鬼已經走了,現在沒人惹你,所以別——
接下來,我想到了help r。
她若猶豫不決,你知道該怎麼辦,對不對?
之前,我趕在哈羅德有機會把他的好意表達清楚之前,就斷然回絕了他。現在,看著真的有一點鬼模鬼樣的「樹妖」,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急著回絕哈羅德:哈羅德是大嘴巴,哈羅德粗枝大葉,哈羅德會怕——不管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都會嚇著他。我不想嚇著他。我自己也怕,沒錯——站在漆黑的地下室樓梯上面,聽咚咚的聲音從腳底下傳過來,我自己也嚇得要死——但這也是我這幾年來,終於覺得自己像是又活過來了。我在「莎拉笑」碰到的事,完全超乎我以前的經驗,這一點讓我著迷。
「對。」
「也許吧,但她這揚基佬也是被人在襯衫上面畫了靶心的人啊。我想你最好打電話跟她溝通一下。」
我們道了再會。我又走回冰箱門前,看著磁鐵發獃。那堆磁鐵還是亂七八糟的,看了讓人心頭鬆了一口氣。看來鬼也要休息。
「所以,看來瑪蒂·德沃爾沒你真的不行,對吧?」
「或像在編故事。這件事你就很在行了,對不對?畢竟,你是靠這本領吃飯的。監護權官司開庭的時候,德沃爾的律師一定會把這點拿出來好好發揮。若他再找到瑪蒂出現后開車經過你們身邊的一個人……由那個人作證說那年輕太太看起來很慌亂,很狼狽……你想,你在電話里的口氣就會像什麼?」
我儘力而為,一路講事情,一路覺得精神開始變好。在按時計價的鍾開始滴答滴答響后,跟律師講話反而有一種怪怪的安全感,因為這就意味著已經有一個律師變成你的律師了。你的律師讓你覺得貼心,你的律師讓你覺得他懂你的事,你的律師會在黃色的記事簿上做筆記,該點頭的時候會點頭。你的律師問的問題,大部分都是你答得出來的問題;就算你答不出來,你的律師也會想辦法幫你找答案,這是他的天職。你的律師永遠站在你這邊,你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你絕對不會是他的渾蛋,你永遠都是他的寶貝蛋。
「勸你一句,」他開口跟我說。光從這幾個字,我就摸得到這傢伙是怎樣的人了。「別跟德沃爾先生搗蛋。」
「你要說的是:勸你一句,別跟德沃爾先生搗蛋,要不然他準會像踩蟑螂一樣一腳把你踩死。」
「她若猶豫不決,你知道該怎麼辦,對不對?」
我決定至少一試。
「那好,先到此為止。明天早上十一點左右希望可以接到你或瑪蒂·德沃爾的電話。最好是她。」
「而且,他說他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但他也可能是別人,對不對?」
「你放心。」先前,我對這位大律師的信任感是跑掉過一下子,但現在又一股腦兒全回來了。
「對,但憑他這年紀還要當孩子的爹,那托尼·蘭德爾都算是未成年了。」約翰說,現在他的口氣真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你想想看,邁克——那孩子高中畢業時,她的祖父正好滿一百歲!還有,那老頭兒也可能自不量力。你知道訴訟監護人是什麼意思嗎?」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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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她!
「他擅長的是合同法規。」我把心裏想的話直接說了出來,然後頓住,但哈羅德沒有搭腔。有時,他這人還算過得去。真的,大部分時候都還過得去。「但還是幫我打一通電話好嗎?跟他說我得找一個對兒童監護權案件很有經驗的律師。麻煩他幫我找一個馬上可以接案子的頂尖律師。可以的話,禮拜五就跟我一起出庭。」
我把椅子拉得離露台的邊緣再近一點。露台下面是一片陡坡,夾在「莎拉笑」和舊怨湖之間,約有四十英尺高,看得人頭昏。我朝遠處看,想找到那天游泳時看到的綠色女妖,又在心裏罵自己別笨了——那樣的錯覺只能從某個特定的角度才看得到,朝一邊再偏個十英尺就什麼也不是了。但這棵樹似乎是「例外反證規律」的例子,看得我既驚奇,又有一點不安。大街上那棵看起來像女妖的樺樹,從陸地上的這一角度,跟從湖面的那一角度看,效果都一樣。部分是因為它後面還有一棵松樹——它有一根光禿禿的樹枝朝北邊伸出去,像一隻皮包骨的手在朝北方指——但也不全是因為如此。從陸地上的露台這邊看過去,樺樹的白色樹枝和細長的葉片組合起來仍然像一個女人的身影,有風吹過,輕輕搖動樺樹的下半截的時候,一片綠中帶銀輕搖慢舞,就很像長裙。
「跟我說一說事情的經過吧,」他在開場的介紹說完,背景也勾勒出大read.99csw.com概之後,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
喬以前老是說「克里夫蘭裝」會再自動分成兩支小派別:「克里夫蘭全副武裝」和「克里夫蘭隨便穿」。我那禮拜二上午的訪客穿的算是「克里夫蘭隨便穿」——夏威夷衫,有鳳梨和猴子印花;「香蕉共和國」的褐色休閑長褲,加上一雙白色懶人鞋。襪子可穿可不|穿,但腳上一定要有白色的東西,這是克里夫蘭休閑裝的必要條件。身上也至少要掛一件惹眼的黃金飾品。這傢伙在最後一項要求上完全合格:他一隻手腕上戴的是勞力士金錶,脖子上也掛了一條金鏈子。襯衫沒塞進褲腰,背後鼓起可疑的一塊。不是槍就是呼叫器,但若真是呼叫器,也未免太大了一點。我又瞄了一眼他開的車。「黑牆」輪胎。儀錶板上——哦,你瞧,蓋住的藍色警燈!要抓你就要神不知、鬼不覺!
過了約莫七小時吧,我準備到喬的工作室,去看看那兩隻塑料貓頭鷹是不是放在那邊,前一天我沒去那兒看過。就在這時,一輛新款的福特汽車開進了我的車道,停在雪佛蘭前面,車頭正對著車頭。我本來已經走到木屋通往工作室的那截小路上了,趕忙折返回來。那天很熱,很悶,我上身打赤膊,只穿了一條剪短的牛仔褲和塑料夾腳拖鞋。
「邁克,請叫我邁克。」
「沒錯,美國法律就是這樣!你知道那個手拿天平的女神吧?美國大多數城市的法院門口幾乎都有的雕像?」
「嗯哼。」
「大家都知道。這根本不是問題。有問題的人是你!凈耍嘴皮的大作家!」
「你這張嘴還真利!」
「不用了。」只是,我沒必要地回得太絕,聽得哈羅德一陣子沉默。這一次倒不像是在耍心機,而是真的傷心了。「是這樣子的,哈羅德,幫我看房子的人說這樁監護權案沒多久就要開庭了。等開庭時,你若還想過來,我就打電話給你。你的道義支持一直是我的依靠,你知道的。」
「像撒謊,」我說,馬上再接,「哦,該死!」
「他在,請稍待。」
「邁克·努南嗎?」他長得還不賴,有的女人會對這樣的人特別專情——比如附近有人的聲音大一點就變得畏縮的女人、家裡出事絕不報警的女人,因為在某個隱秘的內心深處,她們就覺得自己家裡活該出事。出了事,留下烏青的眼圈、脫臼的手肘,有時連胸口也會有香煙燙的焦疤。這樣的女人,還喜歡稱丈夫或情人爹地,嬌聲問道:「要我替你拿啤酒來嗎?爹地?」「今天工作順利嗎?爹地。」
「我是邁克·努南。有何貴幹?」
「那位年輕太太還根本不知道我跟你通電話。她說不定會覺得我太擅自作主了,搞不好還會罵我一頓。」
「對,」約翰答得很乾脆,「明天打電話給我,給我好消息。」
「那年輕女子需要朋友幫助,」我說,「喬若還在世,也會希望我去幫她。喬看到有人欺負弱小,一定會拔刀相助。」
「伊朗國王已經死了。」
「德沃爾會有自己的律師嗎?」
「那不要管伊朗國王。但他也可能是包打聽的鄰居……或來惡作劇的人。」
「說實話才是上上策,邁克。」他說得很嚴肅,「或許有些案子會例外,但你這件案子不算。你清楚了嗎?」
我沒有馬上接,他便往前跨一步,想把公文封塞進我的掌心。這時,一般人的條件反射應該是合起掌來接下。但我不是,我把兩隻手舉到肩膀的高度,好像他剛才喝令我舉起手來,混賬小子!
「什麼都沒有,」我說,「我已經很久沒跟誰有不可告人之事了。」
從他臉上的表情——先是不解,馬上轉成憤怒——看得出來他要說的跟這一句差不了多少。看來,我們兩個看的電影都差不多,羅伯特·德尼羅演瘋子的那幾部全都在內。之後,他臉上的怒氣褪去。
「拜你之賜,她有我,」約翰·斯托羅說,「跟約翰·格里沙姆的小說一樣,對不對?百分百純金。還有,我對德金這位訴訟監護人很感興趣。若德沃爾認為這件事很麻煩,搞不好會笨到拿好處去誘惑德金,德金也可能會笨到乖乖聽話。嗨,那你想會被我們挖出什麼來?」
是啊,我在心裏想,那豬都會吹口哨了。
無繩電話在我膝頭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我抓起話筒,心想應該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打來的,也可能是富特曼,德沃爾養的那隻穿金戴銀的走狗。結果,居然是一個叫約翰·斯托羅的律師。聽他講話,感覺像是剛從法學院畢業的新人——大概就上個禮拜吧。不過,他是「埃弗里麥克萊恩伯恩斯坦事務所」的律師,事務所在公園大道,而公園大道在律師界可是很顯赫的地址,就算他還有幾顆乳牙沒換也無妨。若亨利·戈爾達克說斯托羅行,那他可能真的就行。他的專長,正是監護權。
「沒給過。」
「當然。他們知道我請得起你,他們會講的是她怎麼請得起我。漂亮的年輕寡婦,中年的鰥夫,天雷勾動地火是最可能的解釋。」
這樁買賣在鎮上引起https://read•99csw.com軒然大|波,鎮民甚至還為此開過會,抗議「這些黑仔到此遊牧」。爭議後來平息,結果也還不錯。人說「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句話十之八九都成立。鎮上居民原以為這塊「戴伊丘」上會冒出一片鐵皮屋貧民窟,結果並沒有(一九〇〇年桑尼·蒂德韋爾出面替大伙兒買下「蒂德韋爾草地」時,這地方還叫戴伊丘)。他們蓋起來的反而是幾棟素雅的白色小屋,簇擁著中間的一棟大屋。這大屋可能是要拿來當大家的聚會場所或排練場地,說不定也有時候是當表演廳在用。
「對。」
「那好,就這樣。找到律師就打電話給我;我那另一位新律師。」
「你在電話上騙了德沃爾是吧?」
「巴布克斯。意第緒語,意思是——」
「清楚。」
「我會儘力而為。」
「媽的!」我啐了一句,「還真是嚇死人不償命!」
「我自己倒不覺得,但我還分得清楚鎚子和鋸子。」
「哈羅德·奧布洛夫斯基文學經紀公司。」
「只希望我做得到。」
等我說完了,約翰·斯托羅說:「哇哦!真沒想到報紙居然沒逮到這一條新聞。」
「嗯哼,若德沃爾的律師把錄音帶拿去給訴訟監護人聽,你想他會覺得你的口氣像什麼?」
只是我這人有時不太靈光。「她有你,」我說,「拜我之賜。但若沒我這個人跑出來多管閑事,她能有什麼?」
「可以了吧?」他問道。
「說不定過一陣子就會看見他們真抓到了這條新聞。」斯托羅說,好像在想事情。我忽然發現這傢伙是我可以親近的人,至少依我目前憤怒的情緒可以。他的口氣馬上變得輕快起來:「那我要代表誰呢?努南先生?你,還是那位年輕太太?我投年輕太太一票。」
「你最好分得清楚,因為你趟的這一趟渾水可很臟。我們要對付的是一個非常有錢的富豪!」但他的口氣聽不出來一絲畏懼,反而有一點……急切。那口氣聽起來很像我看到冰箱門上的磁鐵又重新排成圓圈時的感覺。
「要不然他準會像踩蟑螂一樣一腳把我踩死。」我說。
「我也是。哦,對,還有一件事。」
「所以,你可以說你那時心裏就是擔心這些。而現在,既然開始正式開庭的程序,你說的就句句屬實,沒有其他。」
「她可不止是被矇著眼睛。她連手腕都上了手銬,嘴也貼了膠布,被人硬拖到野地好好強|暴了一番!你喜歡那景象嗎?我不喜歡,但一旦監護權官司的原告很有錢、被告很窮,我們的法律大概就會是這情況。而且,兩性平等的主張還幫了大倒忙。因為,母親這一方到現在還是比較窮,卻因為男女平等,不會跟以前一樣可以自動取得監護權。」
這位「爹地」轉身,彎腰,伸手到擺在副駕駛座上的一堆文件裏面拿東西。儀錶板下面的雙向無線電又嘎嘎響了一下,一下而已,馬上就沒有了。等他轉過身來時,伸手遞了一份淺黃色的長條形公文封給我。他把公文封推到我面前:「給你的。」
「搞不好他是伊朗國王。」
我朝走廊放的那張書桌走去。喬和我習慣把有待處理的文件放在那裡(現在回想一下,我們的日程表也是放在那裡),把那張傳票連同淺黃色的公文封用圖釘釘住一角,釘在留言板上。等弄好了,我舉手握拳,擺在眼前,盯著手指上的戒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一拳打在書架旁的牆壁上。用力之猛,一整排平裝本全都跟著往上跳。我想到瑪蒂·德沃爾穿的寬鬆短褲和凱瑪特的套衫;想到她的公公為了買下沃林頓,一出手就是四百五十萬美元,簽的還是該死的私人支票。最後,我想到比爾·迪安說不管怎麼判,那小女孩准要在加州長大。
「跟我去貝里斯吧,諾拉,」我說,「我需要你。我們可以在半夜好好纏綿,看天上的滿月把沙灘染成一片銀白。」
「我知道。」
敲一下表示肯定,敲兩下表示否定,我心裏回的是這一句,而且,有那麼一下子我還真想敲給他聽。我想起我讀完克里斯蒂·布朗的回憶錄《回想往日時光》的時候,不禁納悶,光靠左腳的兩根腳趾頭夾筆要怎樣才能寫出一整本書來?現在,我也在納悶光靠在地下室敲牆壁而沒別的辦法和人溝通,要怎樣才能熬過永生?還只有特定的某些人才聽得到你敲的聲音,聽得懂你敲的聲音……更有甚者,這些特定的人還不是隨時隨地都辦得到。
「我知道它的意思,」我說,「怎麼會這樣!」
「那還是你根本就沒登記的號碼。」
「誰啊?」我問的時候,心裏還想它是不會出聲回答我的。它只會敲牆壁,一下表示肯定,兩下表示否定——你在想什麼鬼?胡迪尼?但那黑影就定在窗邊,沒有一點回應。我伸出手亂摸,摸到了床頭燈的開關拉繩,用力往下一拉。霎時,我只能撇嘴扮一下鬼臉,肚皮綳得緊緊的,子彈打過去可能都會被我頂回來。
「別找麻煩。你一定會收到的,你知、我知。別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