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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口氣有一點猶豫了。
「氣得寫電子郵件給他父親,而不是打電話。他口吃,你知道。他愈氣,口吃就愈嚴重,根本沒辦法講電話。」
我好像看到他們幾個人在葬儀社的前廳里,老德沃爾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旁邊,小女孩睜著一雙大眼睛獃獃地看著他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嘴裏還含著巧克力糖。背景里是管風琴奏出的哀樂。可憐這老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在兒子的葬禮上終於知道不靈活變通不行了,我心裏想。別把我擋在外面,的確如此!
我剛想張嘴跟她講「莎拉笑」的事,馬上就又閉上。現在要做的選擇很明顯:要麼,兩個人岔出去講那些有的沒的鬼話;要麼,回到可見的世界,言歸正傳。在這個世界里,有一個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想偷一個孩子回家。
「嗯……二月的時候有一天,林迪·布里格斯跟我說喬治·富特曼去圖書館檢查滅火器和煙霧探測器。他問過林迪,那一陣有沒有在垃圾桶裏面發現過啤酒罐或酒瓶之類的東西;或者煙蒂,自己手卷的。」
「喬治·富特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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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她有何反應,卻看不出,雖然我們坐得相當近。她臉上還是那副固定表情:挺起胸膛準備接下重擊的小婦人。也許對瑪蒂來說,先前就已經接過招了。
「就是凱滿二十一歲那年。」
我抱著小女孩兒沿著過道走過去,過道很窄,我必須很小心,免得凱拉的腳或頭撞到牆面。過道底是浴室,乾淨得一塌糊塗。右邊有一扇門,關著,我想應該是瑪蒂的卧室,一度有蘭斯相伴的小窩,現在一人孤枕而眠。若她有男友偶爾來過夜的話,那瑪蒂還真厲害,整輛拖車屋裡絲毫不見男人留下的形跡。
「那個裝模作樣的癩蛤蟆當凱拉的什麼監護人!」她開口就罵,「他根本就是我公公屁股口袋的囊中物,跟迪克·奧斯古德一樣,那個麥克斯韋爾老頭兒的房地產跟屁蟲!迪克和埃爾默·德金常在柔虎酒吧一起喝酒,至少在把事情敲定前常在一起喝酒。可能是有人跟他們說這樣怕不好看,所以後來就不這麼幹了。」
若換作另一位父親,我想,這可能是蘭斯·德沃爾最合理的反應。對這,我倒要表示一下敬佩。但唯一的問題是,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會跟人講理的人,他面對的是一個小時候偷過斯庫特·拉裡布新雪橇的人。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瑪蒂那樣子有一點苦惱了:「我若不小心誤觸地雷,邁克,我道歉。」
「那個男人是誰?你知道嗎?」
我掛上電話時,想起約翰·斯托羅叮囑過我,要想辦法讓人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別再給鎮上的八卦陣里加料。她若要用燒烤架,那就一定在戶外,這樣別人就看得到我和她在一起,衣衫整齊……至少一個晚上大部分時候都是。不過,到後來她很可能會請我進屋裡去,免得失禮。而我到時候也就會進去,同樣是為了不失禮。可以稱讚一下她掛在牆上的貓王天鵝絨畫像,或是她那批富蘭克林牌的紀念盤,管她在活動拖車屋裡會擺什麼擺設,先統統誇讚一番就對了。我會跟著小凱拉去參觀她的卧房,讚歎她的填充玩偶和娃娃有多漂亮——只要有需要,當然要來一下。人生的事,輕重緩急的次序有很多種組合。有些你的律師會懂,但我覺得也有不少是你的律師不會懂的。
而我就算去問了邦妮·艾蒙森,真的打聽得出實情嗎?她是喬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邦妮可能會覺得我妻子跟她說的一切秘密,都還沒過追訴時效。
「嗯哼。我聽說迪克·奧斯古德也去找過我的老朋友。聊一聊,挖點有用的東西。」
「把剛才你跟我說的全都跟斯托羅說清楚,」我放開手裡的粉紅色紙條,站起來,「這樣就夠了。現在,我該走了。你會打電話來跟我說你和他談得怎樣嗎?」
「沒關係,」我說,「而且我拿起電話正是要打給你。」
「一瓶酒可以嗎?」她問得有一點遲疑,「啊,這樣太誇張了——我只是要用燒烤架弄漢堡,再做一點馬鈴薯沙拉而已。」
「可以,」我馬上介面,「謝謝你,反正我們也有事情要談一下。」
「說不定是鬼。」她說時笑了一下,臉上表情忐忑,害怕要大於玩笑。
「是啊,」我說,「那些鬼有話要說。」
她輕輕笑了一聲,有一點緊張:「我想哪天請你過來吃一頓便飯。嗯,凱和我要請你吃一頓便飯。早該請的,你那天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可以嗎?」
她咬一下嘴唇,低頭看著我搭在她手上的手,然後抬起頭來直視著我:「他長得很魁梧。他穿的那件舊休閑外套,讓他看起來有一點像大學教授,但依我看,他也很可能是伐木工人。黑頭髮,曬得很黑。他們一起大笑,笑得很兇,然後她轉頭看我,臉上的笑就沒有了。之後,那男人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便一起走開。」她頓了一下,「但不是朝停車場,而是朝大街走過去的。」
「我只有二十一歲,但我不笨。」她說,「他在監視我,這我知道,你可能也知道。換作別的時候,我可能會罵一句管那麼多!管他開不開得起玩笑!但外面真的更涼快;木炭火盆的煙,再凶的蚊子也趕得走。我沒嚇著你吧?若有,我先道歉。」
「我也接過迪克·奧斯古德打來的電話,鎮上還有幾個人也打過,」她說,「連蘭斯的老朋友里奇·拉特摩爾也打過。里奇說我這樣子對不起蘭斯。」
我剛要開口問是誰,就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喂?」口氣聽起來困惑、不解。
「讀書會。」
「我也不知道。這一陣子好像忽然出現好多事情都是我不知道的。但不管怎樣,這位女士已經死了,再追究又有什麼意義?」
「但他沒年輕五歲,沒辦法打你。」
「故事裏面有魔法,不能趕著講,凱。」
可以的話,我想離這種情緒遠點兒。她的怨氣可以理解,但沒有用處。當然,我比她要容易看清楚這一點,畢竟被人拿來玩拔河的不是我自己的孩子。「現在沃林頓還有球賽嗎?德沃爾買下那地方后還有嗎?」
卻從沒跟我提過?我反問那天外飛聲一句,吐出一口牙膏泡泡,然後漱一漱口。一個字也沒提?
「他知道的。他講起你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對你好像不是沒一點感情的呢。」
我們就各自端著手上的杯子,沿著不太穩的空心磚台階走出去,在兩張涼椅上並肩坐下。我們左邊火盆里的木炭,在愈來愈深的夜色里閃著玫瑰紅的柔光。瑪蒂往後靠,先拿玻璃杯冰涼的弧形杯身貼在額頭上面,再一口喝掉杯子里大半的果樂,冰塊打在她的牙齒上面,發出鏗鏘的聲音。蟋蟀在拖車屋後面和公路對面的樹林子里叫。順著68號公路再往上,看得到湖景雜貨店加油區上方的白色熒光燈。我坐的椅墊有一點垮,雜色的系帶磨得有一點破,而且這老傢伙還朝左歪得很厲害,但我還是覺得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跟這把椅子交換。那一晚對我來說,像是有小小的奇迹降臨……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吧。我們還有約翰·斯托羅要談。
但願她說的是真的,也但願她若真有事情瞞著我不講,約翰·斯托羅也可以事先挖出來。
「但這一路過來,你還是讓凱去看他?」
那兩本書南轅北轍,擺在一起看很像精神分裂。一本書里放了一張撲克牌當書籤,夾在約四分之三的地方,是理查德·諾斯·帕特森的小說平裝本,《沉默的證人》。這就要為她的鑒賞力鼓一下掌了。帕特森和德米爾可能是當代暢銷小說作家裡的翹楚。另一本就是分量很重的磚頭書了,《梅爾維爾短篇作品集》。梅爾維爾的路線和帕特森可是相差十萬八千里啊。從蓋在書側頁緣的褪色紫色印章來看,這本磚頭書是「四湖社區圖書館」的館藏。那座圖書館是一棟小巧的石砌建築,在舊怨湖往南約五英里的地方,68號公路穿過TR要進入莫頓的交界處。看來就是瑪蒂工作的那家圖書館。我翻到她夾書籤的地方,用的還是撲克牌,看到她在讀《巴特比》那一章。
「有什麼不對嗎?」
「我可不可以要一雙?」
「他說的會不會是你太太那邊的人?」
「我想,他去看球可能是覺得可以因此讓他和兒子有一點聯繫,你認為呢?」
「看得出來?」
我原以為她聽了會不高興,但她反而笑了:「哦,沒有。禮拜六那次嚇壞她了。現在啊,她連要從側邊院子里的鞦韆換到後院的沙坑去玩,都要跑來跟我報告一下。她還一直講你,說你是『那個抱抱的人』。我想她有一點擔心你會生她的氣。」
「氣瘋啦!一直打電話來,一開始是問出了什麼事嗎?後來就開始威脅我。」
嗯,彷彿歷歷在目……只是沒有顏色,也不像照片;像木刻版畫,像格林童話里的一張刺眼插圖。小女孩睜著一雙大眼,抬頭看著她眼前的富豪老頭兒——這老頭兒小時候有一次偷了別人的雪橇從山坡上面滑下來,如同大勝凱旋。如今,他也走到了人生的另一頭,一樣不過是一袋白骨。我想象小凱穿著一身連著兜帽的紅外套,而戴著德沃爾爺爺面具的大灰狼面具戴得還有一點歪,露出裏面的一撮狼毛。你的眼睛好大啊,爺爺;你的鼻子好大啊,爺爺;你的牙齒好大啊,爺爺。
「但為什麼呢?你甚至都不認識我們。」
「可以。」
「要我鬆開我狐狸精的爪子,消失得不見人影,不留地址。但那一次我就把事情跟蘭斯說了,他氣炸了,打電話給他老子說不管他的意思怎樣,我們就是要結婚,還跟他說若他要想見孫子的話,就別再耍花樣,安分一點。」
「就算凱拉已經不去看他們了?」
「懂。」
「像秘書那樣?」
「不對,這世界很大,是這個鎮很小。」
「你確定那人真的是喬?」我再問她。
我那時正沿著走廊往北廂房走去,想要衝個冷水澡。就在走到走廊過半的地方,身後果真傳來一聲很輕、很短的鈴聲,掛在本特脖子上的鈴鐺的鈴聲。我站住腳,回頭朝後望,一隻手上拎著剛脫下來的襯衫,等著第二聲鈴聲響起。但沒有。過了一分鐘,我繼續往前走,回到北廂的卧室,扭開水龍頭沖澡。
她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獃獃看著一輛滿載的大卡車從公路上呼嘯而過,頭燈亮得刺眼,車鬥上的原木在車頭後面左右搖擺,像大胖子婦人的臀部。「你少當我們的拉拉隊,」她終於開口說了,聲音很低,沒想到口氣還很兇,「你少跟他一樣,像幫壘球場上每周都變的自己的球隊加油那樣,也當我們母女的拉拉隊。我知道我是很需要幫忙,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領,不能接受。這不是球賽,凱和我不是在比賽。你懂嗎?」
「我那天把凱從馬路上抱走的時候,她說過要是你生氣,她就到白奶奶那裡去。你父母都死了,這白奶奶——」其實,我根本就不必問,只需做一下簡單的聯想,不就知道了么。「羅杰特·惠特莫爾就是白奶奶吧?德沃爾的那個助理?但那不就是表示——」
「怕他會打贏監護權的官司?瑪蒂,我就是——」
「沒事,」我盡量集中注意力,「巴特比和生活的唯一聯繫,就是他的工作。在這上面,他是二十世紀的美國人,和斯隆·威爾遜的《一襲灰衣萬縷情》的男主角沒什麼差別;或——用黑暗一點的角色來作比喻的話——跟《教九_九_藏_書父》里的邁克·柯里昂沒什麼差別。但後來巴特比對他的工作都開始有了質疑,而工作是美國中產階級男性敬奉的神。」
「還有。他每個禮拜二晚上都坐電動輪椅到球場去看球。他回來后做了不少事,但我覺得似乎都是為了收買鎮上的民心。不過,我想他對壘球倒是真心熱愛。那個叫惠特莫爾的女人也會去,還會多帶一個氧氣筒,放在紅色的小手推車上,前面有一個白圈的輪胎。她的手推車上還會放一個手套,萬一有界外球飛到他坐的擋球網后時可以用。聽說避暑季剛開始的時候她接到過一個,看得球員和觀眾都站起來哇了一聲。」
她專心想了一下:「他打球是很賣力,但不會發神經。他打球純粹是為了好玩,我們都是。我是說我們幾個女人——唉呀,其實只是些女孩兒。巴尼·塞里奧特他老婆,辛迪,才十六歲——我們都站在一壘那邊的擋球網後面,抽抽煙啊,揮揮東西趕蚊子啊,打得好就替他們大聲加油,打不好就笑他們。幾個女孩兒汽水換來換去地喝,或一起分一罐啤酒。我愛逗海倫·吉爾里的雙胞胎玩,她愛親凱的下巴,逗凱笑。有時球賽過後,我們全都擠到村裡小店去,讓巴迪幫我們做比薩,輸的一方付錢。比賽之後還是朋友,你知道。大伙兒坐在店裡又笑又叫,亂吹吸管包裝紙;有的男孩會喝得半醉,但沒有人胡搞亂來。那時候大家就算要亂來,也都是發泄在球場上的。你知道嗎?後來他們沒一個來看過我。連海倫·吉爾里也沒有,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里奇·拉特摩爾也是,他是蘭斯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兩個聊起石頭、小鳥、湖對面的樹林什麼的,一聊就是好幾個鐘頭。他們來參加過喪禮,之後,有一陣子還會來,但再後來就……你知道那像什麼嗎?小時候,我們家的井幹掉了,一開始,你打開水龍頭還有一點點水流出來,但到後來就只剩空氣。只剩空氣。」先前她口氣里的怨氣已經消失,現在只剩傷心,「我在聖誕節的時候碰見過海倫,說好要一起替雙胞胎過生日,但後來沒有。我想她是不敢靠近我了吧。」
「對,我是從比爾——就是林迪的妹婿那裡聽到過一些。」
「沒關係,」我說,「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我很愛她,所以,我決定努力放這件事過去。可能根本就沒什麼事,而且——我又能怎樣呢?謝謝你請我吃晚餐。」
等我回到廚房要把咖啡機設定在早上七點的時候,看到小磁鐵排出了一圈新的字:
「你這是幹嗎呢?」她問我,「你幹嗎要替我請一個紐約的高檔律師?你說的就是這意思,對不對?不這樣還能是怎樣?我自己是絕對請不起的。蘭斯死的時候,我拿到了三萬塊的保險理賠,還是走運才拿到的。那是蘭斯向他沃林頓的一個朋友買的保險,有一點像是鬧著玩。若沒那筆錢,我這拖車屋去年冬天就保不住了。西方儲蓄銀行的人會喜歡迪基·布魯克斯,但絕不會理會瑪蒂·斯坦切菲爾德·德沃爾。我在圖書館的工作,扣稅後每個禮拜拿一百塊錢。所以,這律師還得靠你來付錢,對不對?」
「不讓她去看又有什麼好處?不管他心裏在打什麼鬼主意,讓他們兩個見面,至少可以絆住他不要太早動手。」
「我知道。林迪·布里格斯是幫我看房子的那個人的親戚。」
換言之,沒有你不要我的道理,小鬼。該滾的是你!
「接下來呢,接下來呢?」凱拉指著灰姑娘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插圖催我快講。那個緊張得躲在媽媽屁股後面偷偷看人的小女孩兒不見了。那個禮拜六早上氣嘟嘟地說氣死了我要去海邊的小女孩兒不見了。偎在我懷裡的是一個瞌睡兮兮的小傢伙,漂亮,聰明,不怕生。「不講會不行了。」
這時,一輛車的車頭燈從雜貨店的山頭上面冒出來,緊接著掃過修車廠。那頭燈直衝著我們兩個而來,照得我們四周一片明亮。瑪蒂朝後退了一步,把雙手背在身後,像是等著挨罵的小孩。那輛車開過去后,又把我們兩個留在漆黑裏面……而那波濤洶湧的一刻也跟著過去了——若真有那麼一刻的話。
「我很笨,對不對?」
瑪蒂笑了一下:「這世界真小,對不對?」
瑪蒂冷冷一笑:「我不覺得他有多想蘭斯,至少在球場上不會想。沃林頓那邊的球可是拼得很兇的呢——他們會整個人撲在地上朝本壘滑,撞進刺人的矮樹叢去接高飛球,有失誤一定破口大罵,等等等等——這才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喜歡的;就是因為這樣,每個禮拜二晚上的球賽他從不缺席。他喜歡看他們拼滑壘弄得都是血啊什麼的。」
「我也不是真的放心,」她說,「所以我才會堅決不拿他一毛錢。到了去年十月,他就不再提錢的事了。我還是讓他見凱。我是想,是的,我是想過,這樣說不定以後可以為凱爭取到一點什麼吧。但說真的,主要還是因為他是凱和她父親唯一的血緣聯繫。我希望凱跟別的孩子一樣,也享有祖父的關愛。我不要凱被蘭斯死前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污染。
「他們會不會根本不理會法律程序,直接就把凱搶走?」我覺得這是很合理的擔憂——太合理了,搞得我不太懂瑪蒂當初怎麼會答應讓凱去看那老頭子。在監護權的官司里——生命里其他的事也差不多——法律判決有百分之九十都由「擁有權」決定。若瑪蒂說的有關她過去和目前的事都是真的,那麼這場官司就會打得連德沃爾這樣的大富翁也精疲力竭。屆時,搶了就走倒可能更有效率。
這時瑪蒂走了進來,手上拿著剩下半瓶的蒙岱維紅酒和燒黑的燒烤架。她身上的背心裙是鮮紅色的,腳上穿的是低幫運動鞋,顏色白得在暮色里像會發亮;頭髮全扎在腦後。儘管還沒有變成我先前為她勾勒過的鄉村俱樂部美女造型,但依然美麗非凡。她進來后看了看小凱拉,又看看我,雙眉一揚,朝我擺出抱走凱拉的姿勢。我搖搖頭,用眼神告訴她,我們兩個都還沒盡興。
「凱會很高興,我們一直沒什麼客人來。」
「又一個心裏有鬼的老面孔,」瑪蒂的聲音變得尖細,「那個迪克·奧斯古德心如蛇蝎,這個喬治·富特曼就是垃圾堆里的流浪狗,被停職過兩次。再來一次,他就可以全天候伺候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去啦。」
「傳票是一個副警長送來的,叫喬治·富特曼。」
「不行,凱,」我說,「現在已經沒人會做玻璃鞋了。這是失傳的手藝,跟托萊多寶劍一樣。」拖車屋裡很熱,她偎在我的胸口也很熱,她的上半身就靠在我身上,但我不想動。有一個孩子坐在我腿上,那感覺真好。她母親在外面一邊哼歌一邊從撲克牌桌收拾盤子。我們是在牌桌上露天用餐的。聽她輕聲哼歌,感覺也真好。
「官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說,「我光是待在這裏就覺得怕,我是說待在TR。這感覺是今年剛到夏天的時候開始的,那時我已經知道德沃爾在動腦筋要把凱從我這裏弄走很久了。之後,愈來愈糟。很像眼睜睜地看著烏雲從新罕布希爾州那邊愈積愈多,愈積愈多,然後,就一大片從湖對岸整個移過來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說得清楚,只是……」她動了一下身體,把腿交疊起來,又朝前探身,把裙子往下拉平,蓋住小腿,好像覺得很冷,「只是,我最近有好幾次會夜裡忽然醒過來,覺得卧室里不止我一個人。有一次,我還真的很確定床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時候,就只是一種感覺——就像頭疼,神經里的疼。有時候,我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在小聲說話,或是在哭。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蛋糕——大約兩個禮拜前吧——忘了把麵粉收好。第二天早上,罐子打翻了,麵粉都撒在料理台上。有人在麵粉堆里寫了hello。一開始我以為是凱,但她說她沒有,而且那字也不像是她寫的。她現在寫字的筆畫還零零落落地兜不起來。我也不知道,她真能寫出來hello嗎?唉!可能吧,但是……邁克,你想會不會是他找人跑來這裏嚇我,你說?這想法很蠢,對吧?」
儘管開口。這是要多年輕的人,多稚嫩得可愛的人,才會開這樣的空白支票?
我把o拉到我覺得該放的地方,組成了god(上帝),或者是比較短的good(好)。到底是哪一個呢?「可以猜,但我不想猜。」我在沒別人的屋子裡說,再看一眼大角鹿本特,希望掛在它有蟲咬的脖子上的鈴鐺這時會響。鈴鐺沒響。我打開新買的兩袋「磁鐵王」,把字母小磁鐵吸在冰箱門上,故意亂放一氣。之後,我回北廂,脫衣,刷牙。

她終於開口講話,聲音很低,很沮喪。看她這樣,我心裏有些難過,但跟先前看到她臉上的冷笑一樣,我倒不驚訝,也只有硬著頭皮努力撐下去。嘿,瑪蒂,世道艱辛,一如往常,你就挑一條路走吧。
「有的時候。」她已經沒再捏著我的手,但手也還沒放開,「你念故事書給凱聽的時候,讓人覺得又快樂又哀傷。我只見過她一次,我是說你太太,但我覺得她好美。」
「我這樣子對吧?本特?」我問牆上的大角鹿頭標本,「肯定就叫一聲,否定就叫兩聲。」
我看她一眼,很驚訝:「我沒想到他居然還知道有我這號人物,我是說在出這些事之前。」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你要請我吃飯。時間是什麼時候呢?」
「你還好吧?」
「屁股後面一定還拖著他的氧氣筒。」
她咧嘴笑了笑,點一下頭:「我不想讓人連著六個月看我像吹氣球一樣一直膨脹。蘭斯也支持我,他說我可以考同等學力測驗。我去年就考過了,不難考。現在凱和我兩人自力更生。就算我那姑媽願意幫忙,她又幫得上什麼忙呢?她在城堡岩的戈爾特斯工廠里工作,一年才賺一萬六。」
「朝停車場走過去的?」
「我倒不覺得,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他看到凱拉的時候反應怎樣?瑪蒂,你記得嗎?」
哦,這你別放在心上,我壓在心裏沒說出來,現在誰沒有我這個用了很久的電話號碼呢!其實,我已經在想是不是乾脆放進電話黃頁里去算了。
「我要怎麼報答你?」她問我這一句;終於來了。
她沒把握地輕笑了一下:「嗯,我是不太相信那個男人會是她的男朋友。那個男人比她要老很多呢,五十有了吧,至少。」那又怎樣?我在心裏想。我自己就有四十歲啊,這可不等於我對瑪蒂的身軀在她那條連身裙裏面輕搖慢擺的姿態,或伸手撈起頸背上頭髮的動作,沒有一點心動。「我是說……你是鬧著玩兒的,是吧?」
「不客氣。」瑪蒂那表情幾乎像要哭出來了。我再握住她的手,拉到嘴邊輕輕吻在她的手背上面。「我真是笨蛋。」
我再回頭講故事,瑪蒂改去洗她僅有的幾個炊具,嘴裏哼哼唱唱始終沒停。等她洗完了鏟子,凱的小身子也已經癱在我懷裡,一看就知道她已經睡著,睡得很沉。我合起這本《童話故事金典》,放回茶几,和另外兩本疊放的書擺在一起——我想應該都是瑪蒂正在讀的書。我抬起眼來,就看到她在廚房裡也朝我看來。我向她比了個V的勝利手勢,跟她說:「努南,第八回合擊倒獲勝。」
「不會的。緬因州的確是有姓阿倫的人家——他們是很大的家族,但大部分還都在麻省。現在是各行各業都有,但回到一八八〇那年頭,他們大部分應該都是住在莫爾登林恩那邊的採石場工人或石匠。德沃爾在逗你玩呢,瑪蒂。」但那時我想,我在心底應該隱隱覺得他不是在逗著她玩。他說的事可能有地方不對——再聰明的人活到八十五歲,記憶力也沒有以前靈光——但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太像是會逗著人玩的。我心裏出現了一條條看不見的纜線,在TR的地底下朝四面八方伸出去,看不見,卻很牢固。
「嗯,他倒是弄得我有一點怕。我沒表現出來,但確實有點怕。而不管是誰嚇唬我,我心裏都有氣,所以我馬上打電話到紐約的經紀人那裡請了位律師,精通兒童監護權案件的律師。」
「盡量壓著不講。他已經夠氣了,我不想火上澆油。我不想讓我們的婚姻帶著恨開始,不管恨得多麼有道理……我也不想要蘭斯九*九*藏*書……後來再把恨轉到我頭上……你也知道……」她抬起兩隻手來,又放回大腿上面,看起來很頹喪,但又惹人憐愛。
「有時候怕。主要還是怕我後半輩子不知道要幹什麼。我這人手不巧,玩不好手工藝,而我家裡的綠拇指又是我太太。」
「你要猜就猜。」
「應該是吧。」她把煙屁股往地上一丟——她一直抽到只剩濾嘴才停——踩一踩,把煙屁股踩進光禿禿、滿是石子的地上。「但凱一點也不怕她。那時候不怕,後來也不怕。她彎腰對凱說:『什麼字和女士押韻啊?』凱拉馬上介面:『故事!』雖然才兩歲,但她已經很喜歡念兒歌了。羅杰特伸手到她的皮包里拿出一顆好時巧克力。凱朝我看過來,看我準不準。我說:『沒關係,但只能吃一顆。還有,不可以吃到衣服上面。』凱把巧克力塞進嘴裏,衝著羅杰特笑,好像兩人是幾輩子的好朋友。
「最後,我搬去和姑媽弗洛倫斯一起住。沿著公路往下再走兩英里就是她家。我們花了三個禮拜,終於搞清楚我們兩個人誰也不喜歡誰,但還是硬撐了兩年。後來,就在我高二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我在沃林頓打工,遇見了蘭斯。他跟我求婚的時候,弗洛倫斯姑媽不肯答應。等我跟她說我懷孕了,她就把我趕了出來,這也就免了要她答應。」
湖景雜貨店賣的酒都很不錯,全堆在一角——但是當地人買的可能不多,主要的主顧應該是來度假的觀光客——我挑了一瓶「蒙岱維」紅酒。可能比瑪蒂心裏想的要貴一點,但我可以把價格標籤撕掉,也祈禱她喝不出來。結賬櫃檯前面排了一排人,大部分都隨便套了件T恤在泳裝外面,弄得T恤都濕了,腿上還沾著沙子。他們準是從公共沙灘來的。我站在人龍裏面等著結賬時,眼光隨意落在一堆即興商品上面,這類商品向來都堆在櫃檯附近。其中有幾個塑料袋,上面標示的品牌叫「磁鐵王」。每個袋子上面都印著一台冰箱,冰箱的門上有「速回」的字樣。依商品說明,每袋「磁鐵王」裏面有兩組輔音字母,附贈額外的母音字母。我抓了兩袋……馬上又加一袋,心想瑪蒂的那位小姑娘可能正是玩這類玩具的年齡。
我在開車回家的時候,想起以前聽過一句老話,說這世上沒有誰有辦法完全了解另一個人。這句話說起來不痛不癢,但真要發現它說中了你人生的真實狀況時,還是深受震撼——震撼之強烈、意外,像搭飛機一路都很順暢卻突然遇到猛烈的氣流。我不住地回想我們去看過一次婦產科醫生,那是在我們想要孩子卻連試了兩年都沒結果之後的事。那位醫生跟我們說我的精|子數太少了,雖然還不算少到無可救藥,卻是喬一直無法受孕的原因。
「你怕嗎?」
「你不想要蘭斯十年後怪到你頭上,說『都是你這個賤人擋在我們父子中間搞鬼。』」
一陣靜默,只有蟋蟀的叫聲和遠處傳來的卡車引擎聲。瑪蒂站在那裡沒動,好像睜著眼睛在做夢。之後,她彷彿忽然心有所感,轉頭看我。
大街。他們從大街可以一路沿著湖邊往北走到「莎拉笑」。然後呢?誰知道!
她的眼睛睜得斗大。天邊細細一彎月牙已經升了上來,她臉上的表情看得相當清楚。
「不會的,」我說,「那玻璃鞋是在魔法王國特別訂做的,很光滑,不會破,只要你穿著它時別唱高音C就不會破。」
「你要去噓噓啊?」
我等她再講下去,但她沒有,我便再問:「準會怎樣?」
我搖搖頭。她點起煙,火柴的火光一閃,照出她的臉龐美得要命。那老頭子把她當成什麼了啊?
「跟她說我沒生氣。」我說,「不,你不要講,我自己跟她說。我帶一點小東西過去好嗎?」
「對。」
所以,說來說去,事情就這麼簡單,也這麼殘酷:喬已經死了四年,我還是好好愛她就好,其他磨人的問題就放手吧。我又就著水龍頭含了一口水在嘴裏,漱一漱,吐掉。
「我媽下葬后,我哥休伊說他可以帶我回羅德島去跟他住,但我看得出來他太太還沒發瘋,不會甘心樂意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帶回家養;我也不會怪她。何況,我才剛加入拉拉隊校隊第二隊。現在看起來挺無聊的,但那時對我可是大事。」
我在沿著小路走回木屋的途中,儘力讓腦子放空。第一個跟我合作的編輯跟我說過,小說家的腦子裡在轉的事情,有百分之八十五都不關他的事。這說法我從來就不覺得只能用在小說家身上。所謂的「高級思維」大體都被高估過甚。遇上麻煩,必須有所行動的時候,我倒覺得讓自己退到一旁,讓地下室的小子們去處理就好。地下室的小子們是藍領苦工,沒工會保護,渾身橫肉和刺青。直覺反應是它們的特長,只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時,才會把麻煩往樓上送,交給大腦里的思維去處理。
「因為,我在這時候找不到有什麼事可以讓我發揮一點用處。」我終於擠出這一句,同樣嚇了我自己一跳,「而且,我是認識你們的啊。我吃過你為我做的晚餐,我念故事書給凱聽,她躺在我腿上睡著了……那天我把她從馬路中間抱走的時候,也許還救了她一命。誰知道呢?說不定還真是救了她一命。你知道中國人管這叫什麼?」
「你把她放在床上,再去倒一杯紅酒吧。」瑪蒂跟我說,「我幫她換好睡衣,就回前面去。我知道我們有事情要好好談一下。」
「打給我?有事嗎?」
「我很高興你在禮拜二來,」她說,「禮拜二晚上對我來說比較難熬。我一直會想起沃林頓那邊的球賽。他們這時候應該已經收起球具——球棒、壘包、捕手面罩什麼的——放回本壘板後面的貯藏櫃。喝最後一杯啤酒,抽最後一根煙。我就是在那裡認識我丈夫的,你也知道。我相信你一定已經聽說了。」
「他在兒子的棺木旁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孫女。」瑪蒂說,「我們是在莫頓的戴金葬儀社辦的葬禮。在『瞻仰』的時候,你知道這意思嗎?」
我正對著鏡子齜牙咧嘴、滿嘴泡泡的時候,想到第二天早上應該再給沃德·漢金斯打一通電話。我要跟他報告一下,我要找的那兩隻神出鬼沒的塑料貓頭鷹,時間要從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推進到一九九四年七月。喬那個月的日程表是怎麼寫的?她離開德里的理由是什麼?等沃德那邊處理好后,就輪到喬的朋友邦妮·艾蒙森了。我要問她喬在世的最後那年夏天有過什麼事。
「奧斯古德不知道這件事的細節,這樣,德沃爾的聲譽在鎮上就還算清白。」
我先前已經把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粉紅色的便簽紙上,塞在上衣的口袋裡面。她抓住那張紙條,但沒馬上收下。我們的手指頭碰了一下。她看著我,定定的眼神看得我有一點不自在,好像被她看穿了埋在我心底深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動機。
「我原先以為是,但現在沒那麼確定了。我想小說家肚子里的故事都是有定數的——像是內建在他的軟體裏面,講完了就沒了。」
「會不會是他呼吸的聲音愈來愈可怕?」我說,「光聽那聲音就可能嚇著孩子。或者是她在那邊時他有過什麼狀況。你怎麼想,瑪蒂?」
我車子的窗戶正開著。我把手伸出去,捏一下她的手。她也回捏一下我的手,很用力。
這我就記得很清楚了。喬很喜歡那件上衣,因為很好笑——世上哪有藍色的玫瑰?自然生成或人工培育出來的都沒有。有一次,她穿著那件上衣,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脖子,擺出風情萬種的表情,臀部朝我壓過來,大聲說她就是我的藍玫瑰,我一定要揉得她變成粉紅色的玫瑰才可以。一想起這件事我還會心痛,很痛。
「努南先生嗎?」她聽起來更加困惑,「電話鈴一聲也沒響啊!」
「謝謝你的晚餐,」我說,「很棒。」
「那個鼠輩。」
「他們是一起走的?」
「凱也盯著他看。時間應該沒有超過十或二十秒吧,但感覺好像一輩子。接著,他想把凱遞給我,但那時他已經沒力氣了,若不是我正好在旁邊接個正著,我看他很可能會把凱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因為……」我一時語塞。我大致記得那時我很希望喬可以在場幫忙,靠我的大腦把聲音借給她,這樣我就可以開口把話說給瑪蒂聽。但喬沒來。這下子我只能單打獨鬥。
「我不信,」她說,「說不定你到了這裏后就又能寫了。說不定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
「嗯哼。兩百萬還只是個開始呢。凱五歲、十歲、十五歲、二十歲生日時,都會再追加一百萬給我。」她再一搖頭,不敢相信居然有這樣的事,「你看看,我廚房裡的油氈東一個泡、西一個泡,浴室里的蓮蓬頭老是會掉下來,整輛車這幾天還朝東邊歪,但我原本可是有六百萬的身價呢!」
「你們若要生小孩,還是有機會可以自然受孕的,不必用特殊方法來幫忙。」那醫生說,「幾率和時間都還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說不定你們明天就中獎了,但也可能要四年以後。你們會生一屋子小孩嗎?不太可能,但生兩個的機會還是很大,而且只要你們一直不放棄,一個絕對跑不掉。」她咧嘴笑了一下,「請記住,過程才是樂趣所在。」
「未必,」她說,「我想這是合理的考慮沒錯,但我怕的真的不是這一點。反正我就是怕,也說不清到底怕的是什麼。到了六點四十五分,我心裏就開始擔心,會想:『這一次白髮老魔女不會把她送回來了。這一次她準會……』」
那時我的一隻手正搭在車門上面,她伸出手來輕輕碰了它一下:「你走以前,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很笨的問題,我先警告你。」
孩子跟你賭氣,一定有委婉的、聰明的或靈活的方法可以處理……但你不妨問一下:若這個當老子的當真知道要用外交手腕來處理事情,他又怎麼會把事情弄到這地步?任誰只要對人性有一點了解,又怎麼會想得出來用錢來向兒子的未婚妻買她生的第一個孩子(金額還那麼大,搞不好人家根本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多少錢)?而他這筆交易交涉的對象,居然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婦人,這年紀對生活的浪漫憧憬正處於高峰。別的不講,德沃爾應該再等一等,才提出最後的條件。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因為他也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能讓他再等一等,但說服力並不大。我想瑪蒂說得沒錯——在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皺巴巴如李子乾的心裏面,他準是覺得自己長生不老。
不過,兩小時之後,一切改觀。暮色深垂之後,我和小凱拉坐在拖車屋的起居室里,凱拉坐在我腿上,專心聽我念魅力萬古不滅的《仙履奇緣》——可能也愈聽愈想睡吧。我們坐的沙發差不多是黑褐色的,而且還高低不平,依法應該只限折扣商店才可以賣。只是,我對自己先前對這裡會有怎樣的擺設隨便就有了先入為主的成見,覺得很是慚愧。我們兩個背後的牆上掛的是愛德華·霍普畫作的海報——深夜寂寥的餐台即景。我們對面角落裡的廚房,就在小小的富美家貼面的桌子上方,掛的是梵高的名作《向日葵》的複製畫。而且,梵高的這一幅向日葵比霍普的餐台即景還更適合瑪蒂·德沃爾住的拖車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的確如此。
「好吧,好吧。」我再翻一頁。灰姑娘強打起精神,朝她那兩個渾蛋姐姐揮手道別,送她們去參加舞會,而這兩個穿得還真像迪斯科舞廳里混不出名堂的小明星。「灰姑娘才剛跟塔米菲和凡娜——」
「嗯哼。布里格斯太太牽頭,我還沒出生就有了,她發起的。她是四湖圖書館的館長,你知道吧。」
「這兩本書放在一起看有點怪。」我把書放回去時說。
「那我就帶一瓶不誇張的酒。」
「不是,」她瞅著我看的眼神有一點不屑,「那個叫上——廁所。鬚鬚是男人臉上長的毛,瑪蒂說的。我已經上過廁所了。快點講,我要睡覺了。」https://read•99csw•com
「邁克?」
她搖一搖頭:「我以為他是來避暑的人——他那感覺很像,可能是因為他在夏天的傍晚居然還穿著外套吧。但他若真是來避暑的,那他也沒住在沃林頓。住在那裡的人大部分我都知道。」
她沒笑,但聲音開心了一點,我很高興。講話的聲音死氣沉沉、沒有情緒的人,一般都是害怕的人,有時甚至是備受驚恐折磨的人。「我還是很抱歉,拖累了你。」我想,等她聽到我說要把約翰·斯托羅這個律師硬塞給她用的時候,不知她會覺得到底是誰在拖誰下水。一時間,我只慶幸我不必在電話里跟她談這件事。
她笑了起來,好像這些問題很蠢:「我當然記得啊。在球場的時候,就是認識我丈夫那一天的事。」
「她沒再自己跑出去了吧?」
「那是仙女教母。」凱拉篤定地說。
瑪蒂好像在心裏琢磨該怎麼回答我,只是想了幾個說法都不中意。我放掉她的手。現在,我是真的該走了。其實,我已經開始覺得五分鐘前走了更好。
「一開始他什麼話也沒說。開始爬走廊前的那三四級台階時,那女的想攙他,但他甩開她的手,自己走到我們站的地方。聽得到他胸口傳來很重、很濁的呼吸,像機器需要上油。我不知道他現在能走多遠,但應該不遠。光是那幾級台階他就走得很吃力了,而且還是一年前的事。他盯著我看了一兩秒,然後彎下身子,把兩隻都是骨頭的大手搭在膝蓋上面,盯著凱拉看,凱拉也盯著他看。」
我原本還在想著我們兩個正兩手交握,這下子全都忘了:「你什麼時候見過她?在哪裡見的?你還記得嗎?」
「對。你可以把巴特比想作是……是熱氣球,只靠一根繩子把他拴在地球上面,而那根繩子就是他代筆的工作。我們可以從巴特比說他『才不要』做的事情愈來愈多,來量他這最後一根繩子爛到哪裡了。到最後,繩子終於斷了,巴特比也飄走了。這故事讀起來真的讓人很難過,對不對?」
「對。」這時更猶豫了。這一次她沒說實話。說也奇怪,我心裏就是知道,而且還不是憑直覺。很像讀心術。
「這些都是德沃爾親自提出來的,在電話上提的。那兩次蘭斯都不在。後來,在婚禮前十天左右吧,一個叫迪克·奧斯古德的人來找我,要我打個電話,特拉華州的電話。等我打過去時……」瑪蒂搖搖頭,「說了你也不會信。跟你寫的小說一樣。」
「有可以挖的嗎?」
「大部分批評家都說《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是美國第一本現代小說,這說得沒錯,但若《巴特比》再多寫個一百頁,那我想押寶該押在哪裡就很清楚了。你知道代筆人是做什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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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說,「但現在還是談一下凱拉的事比較好。可以嗎?」
「我在聽,真的。」
「你知不知道《巴特比》這個故事到底在講什麼?」
她手上的煙在唇邊頓了一下,雙眼圓睜:「你怎麼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瑪蒂的眼神改朝公路飄了過去。她在想的不是我太太,我敢拿我的房子和地來跟你賭——好吧,房子或地。她想的是蘭斯。或許這樣更好。她想的若真是蘭斯,可能就不會來注意我了。我可不覺得那時我控制得了自己臉上的表情,她很可能會從我臉上看出我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你快講嘛。」
「你退休了?」她問我,口氣很平靜,居然沒一點驚呀,「還是有寫作障礙?」
「對。」
「也許你說得對。」
「對。這問題也關乎什麼是好的、對的事情,但我想最主要還是因為我想做一點有用的事。回想我太太死後這四年我過的日子,什麼也沒有,連一本害羞的打字員瑪喬麗邂逅陌生帥哥的小說也沒有。」
「我可以猜嗎?」
「一點也不會。」
「開玩笑,你準是在取笑我。」
「因為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童話故事。小紅帽和大灰狼。他後來怎樣了?」
「兩百萬,」她聲音很低,「會存進我指定的銀行賬戶,只要銀行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地方就沒問題。只要我簽下契約,離凱——當然還有蘭斯——遠遠的,直到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就可以了。」
等我回到「莎拉笑」的時候,冰箱門上的蔬果小磁鐵又排成了一個圓圈。三個字母圍在中間:
「你只是沒想到他這麼壞罷了。若這樣就算笨,瑪蒂,那這世界還真需要多一點你這種笨蛋。」
「啊?」
「沒多少,謝天謝地。」
「那還太偉大了。他們是抄書的。有一點像《聖誕歡歌》里的鮑勃·克拉奇,只是狄更斯給鮑勃安上了過往的人生和家庭,梅爾維爾什麼也沒給巴特比。他是美國小說裏面最早的一個存在主義的角色,一個沒有關聯……和,你知道……」
「沒有。」其實,有一點點。「不用道歉。」
你怎麼知道她沒提?那聲音頂我一句,聽得我一愣,要把牙刷放回漱洗架上的手倏地停在半空。它不是亂說的。一九九四年七月正是我寫《從巔峰直墜而下》寫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搞不好喬還真跑過來跟我說過她看到朗·錢尼在拍《倫敦狼人》的時候和女王一起跳舞,我也居然一邊校對一邊回她:「嗯哼,甜心,真好。」
這樣的提議你難道就沒心動過嗎,瑪蒂?我在心裏問她……但絕不能說出口,這是很不妥當的問題,不該有答案。
有兩個生得出來百萬富翁;是在同一個茅坑裡拉屎的哥兒們。
「確定,」她說,「我和珍娜·麥考伊、海倫·吉爾里站在一起——那是在蘭斯已經幫我把卡在爛泥巴里的啤酒桶弄出來,還問我要不要跟大伙兒在比賽過後一起去吃比薩之後的事——珍娜說:『嗨,看那邊,努南太太。』海倫說:『她就是那位作家的太太,瑪蒂,她那件上衣酷吧,你說?』那件上衣印的是藍色的玫瑰花。」
「大概吧,」她的口氣不太肯定,「不好意思,我要先跟你道歉,打電話給你——這樣子很冒昧,我知道你的號碼沒有登記。」
「下一次要由我先講,」她說,「但我不想只講一講故事的大概,我想多講一點,讓她們知道我是真的讀進去了。我想得頭痛,可就是搞不懂。我在猜這故事是不是要讀到最後幾頁才豁然開朗,但我就是覺得似乎什麼都擺在我面前,我應該能看得懂才對。」
「差不多吧,但後來,我想藏也藏不住了。我到底是個鄉下孩子,十一歲才有第一雙連褲|襪,十三歲前頭髮只會編辮子或是扎馬尾,以為紐約州就是紐約市……而這個人……這個幽靈一樣的老爸……說要給我六百萬!嚇死我了。我夢見過他,夢見他在夜裡像鬼怪一樣,跑來把我的寶寶從搖籃里偷走。他像蛇一樣扭動著從窗口鑽進來……」
我差一點笑了出來,但月光讓我把她臉上一本正經的表情看得很清楚,我若真笑出來,一定讓她臉上掛不住。她是林迪·布里格斯讀書會的一員(八十年代晚期我還到他們那裡演講過一次),可能還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小了大家起碼二十歲。看來她很怕自己讓人覺得笨。
我便放慢速度,盡量慢慢講,把我和約翰·斯托羅談的事情和盤托出。我強調斯托羅說的兩性平等——在她的案子里反而會扯她的後腿,讓朗古法官更容易把凱拉判給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我也特彆強調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不論哪一個律師都請得起——站在他那邊的證人就更別提了,他可是有理查德·奧斯古德在TR替他四處奔走,扮演散財童子。而且,法院也沒有責任請她吃甜筒。最後,我跟她說,約翰希望在明天早上十一點的時候,我跟她兩個人裏面,有一個可以回他電話,而那個人最好是她。說完后,我靜待她回應。沉默的時間拉得很長,其間只有蟋蟀的叫聲,和遠處不知哪個小鬼沒裝消音器的卡車。68號公路的日光燈關了,湖景雜貨店夏季又一天的營業日已告結束。我不喜歡瑪蒂一聲不吭,感覺像大爆發前的序曲。揚基佬的大爆發。我力持鎮靜,等她開口問我憑什麼自以為有權插手管她的事。
「她站在三壘那邊,鐵絲網的後面,」她說,「跟一個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穿著一件很舊的褐色外套,手肘有補丁裝飾。兩個人都在笑,不知什麼事,然後她的頭稍微轉了過來,看向我這邊。」她頓了一下子沒聲音了,站在我車子的旁邊,身穿那條紅色連身裙。她伸手撈起垂在頸背上的頭髮,握一下,再放開。「她看的人就是我。真的,她看的是我。她臉上有一種表情……她先前還在笑,但她看我的表情卻很哀傷。不知是為了什麼,好像她認得我似的。接著,那男人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便一起走開了。」
我想那時我原以為她會嚇得一骨碌彈起來,弄翻屁股下面的椅子,發出一聲尖叫,不敢相信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我想,她的叫聲里會充滿了對我的評價,而且不怎麼好聽。
「會。」
《吶喊》?蒙克畫的那張?」
「你接著就休學了?」
「他要把你拖下水,對不對?那個可怕的老頭!」現在她的口氣不再緊張,而是死氣沉沉。
「他要出錢換孩子,他要用錢把凱拉買走。」
「我哪忘得了。」她伸手到連身裙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皺皺的煙,搖出一根后就盯著煙看,眼神中渴望夾著厭惡。「我戒煙是因為蘭斯說我們抽不起煙了。我知道他說得沒錯,但積習難改。我一個禮拜只抽一包,我也知道就連一包也嫌多,但有的時候,我需要煙來安慰自己。你要一根嗎?」
「有一天晚上我夢到過他,」她說,「我打開拖車屋的門就看到了他,坐在台階上面,穿著他那身舊舊的黑西裝,很瘦,沒多少頭髮。我說:『麻煩您讓一讓好嗎?我要出去晾衣服。』他說:『我才不要。』對,我想你說得對,那感覺是很難過。」
「因為那個老頭子的關係?」
「我收到傳票,要我禮拜五到城堡岩接受採證。去埃爾默·德金那裡,他是凱拉的訴訟監護——」
「帕特森是讀來消遣的。」瑪蒂說完,走進廚房,看一眼那瓶紅酒(我想她應該是有一點想喝吧),然後打開冰箱的門,拿出一壺「果樂」。冰箱的門上面已經有她女兒用「磁鐵王」拼出來的幾個字:凱,瑪蒂,呵呵呵(我想是指聖誕老公公吧)。「嗯,我想兩本都應該算是讀來消遣的吧。我參加了一個小團體,正要討論《巴特比》。我們每個禮拜四晚上在圖書館聚會一次。我還有十頁要讀。」
「約翰·斯托羅的電話號碼,」我說,「你要嗎?」
「我不知道。」她又拿出那包煙,看了看,再塞回口袋裡,「我怕的不只是我公公在挑我毛病,也因為凱。凱去看他時,我的一顆心就一直懸在那裡放不下來……應該說是去看他們吧。羅杰特會坐寶馬車來,他們買的或租的吧。凱會坐在前門的台階上面等她。若當天晚上就回來,她就只帶一包玩具;若要過夜,就加帶她的一個粉紅色米妮小手提箱。而她每一次回來,一定比去的時候再多出一件行李來;我公公那人是送禮的信徒。每一次羅杰特帶她進車裡去前,都會衝著我冷冷地笑,說:『那就七點,吃過晚飯才回來。』或者是:『那就八點,吃過熱騰騰的早餐就送她回來。』我會說好,然後,羅杰特一定伸手到她的手提袋裡去拿好時巧克力,跟一般人拿餅乾去逗小狗要它握手一樣。她會隨口念一個字,凱跟著押韻,羅杰特就把她的糖遞給凱——每一次我都會想到她那樣子好像在說『汪!汪!狗狗乖!』——然後把凱帶走。晚上七點或早上八點,那輛寶馬就會開到你的車停的地方。你可以拿那女人來的時間和你家的鍾對時間。反正,我就是愈來愈擔心。」
我伸手一把將小read.99csw.com磁鐵弄亂,讓磁鐵在冰箱的門上散得開開的,就上床去睡了。
「沒有。只是你說的這個攬著我太太腰的男人是誰?」
我把手伸出車窗外面,再握住她的手:「你剛才說,若有什麼可以幫我做的,要我儘管開口,對吧?那就跟我講實話,瑪蒂。」
「可能是我剛拿起電話,你的電話就打進來了,」我說,「有時候是會這樣。」但有多少次你一拿起電話要打,就正好碰到你打電話要找的那個人也打電話進來讓你接個正著?說不定不少。心靈感應?純屬巧合?實況轉播還是「美瑞思」?不管怎樣,感覺真的很神奇!我的視線穿過長長的、低矮的起居室,落在大角鹿本特的玻璃珠眼睛上面,心裏想:是啊,這裏說不定真是神奇的處所!
「棺木是蓋起來的,但他們還是說瞻仰,真怪。我出去抽一根煙。我要凱坐在葬儀社會客室的台階上,免得吸到煙。我自己沿著走廊往外走得遠一點。這時,一輛很大的灰色轎車開了過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車,除了在電視上。但我馬上知道是誰的車了。我把煙放回包里,要凱到我身邊來。她搖搖晃晃地從走廊走到我身邊,牽住我的手。大轎車的門開了,羅杰特·惠特莫爾從裏面走出來。她手裡拿著一個氧氣罩,但他沒戴上。至少他那時還用不著。他跟在她後面從車裡面出來。他長得很高——沒有你高,邁克,但還是很高——穿的是灰色西裝,黑色的鞋子亮得跟鏡子一樣。」
我們一起朝我的車子走過去。走到時,我轉身看她。有那麼一下子,我以為她會張開雙臂摟住我,這種道謝的動作,依我們兩個當時的情愫會再引發怎樣的後續反應,誰也不知道——我們兩個心裏都波濤洶湧,簡直有點像濫俗劇裏面的情節了。話說回來,本來就是很煽情的濫俗劇情節啊,像童話故事,有好人,有壞人,還有洶湧的性壓抑深藏在底層。
「他到底要怎麼樣?」
我替自己斟了一點紅酒,端著酒杯回到小小的起居室,看一下擺在凱童話書旁邊的那兩本書。我一直很好奇別人在讀什麼。摸清別人底細還有唯一一條更好的門路,就是去看他們的藥罐子。然而,翻主人家的藥罐子看,教養好一點的人是會皺眉頭的。
「對。」
「知道。」我想起了喬。
她現在有一點興奮了。我覺得她沒念完高中最後一年真可惜,對她的老師也是損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開始說『我才不要』?」
「女士優先。」
「我還挺幸運的,你不覺得嗎?先是嫁了一個有錢得要命的人的兒子,等他死後,又由另一個很有錢的人出面保護。搞不好接下來我要搬去跟唐納德·特朗普住。」
「今天晚上會不會太趕?」
「監護權威脅。他說要把凱帶走,等他收拾完了我,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我一點機會也沒有,所以,我唯一的指望就是讓步。讓我看我孫女,該死的!」
「瑪蒂嗎?」我也正詫異,居然沒想到該用更正式的稱呼叫她,像德沃爾女士或德沃爾太太之類的。至於我居然單憑一個字就聽出來對方是誰,我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雖然我們先前只講過一次話,時間還不長。說不定還真是地下室的小子們聽出了遠處的背景音樂,就聯想到了小凱拉。
「邁克,我相信——」
關於這一點,我想她可能就找不到知音了。

「別這樣。」
「好。」她在我懷裡略動一下,把姿勢調整得更舒服一點,頭又靠上了我的胸口。「灰姑娘剛跟塔米菲和凡娜道別,就有一道很亮的白光出現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從白光裏面出來了一位美麗的女士,身上穿的是金色的長袍,頭髮上的珠寶像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我先前想用錢來收買你,行不通,就加碼跟你買孩子。還是行不通,我就跟親生兒子講,讓他帶著孩子去自討苦吃吧。說起來,兒子會躺在地上摔斷脖子,我也難辭其咎,但別因為這樣就把我擋在外面,瑪蒂,我只是一個可憐的糟老頭兒,別把我擋在外面啊。
瑪蒂拿起一條抹布擦乾手,走了過來:「我抱吧。」
她往後靠在料理台上,手上還端著她那杯果樂。她想了想,說:「我們到外面坐一坐,好不好?這樣那些經過的人就看得到我們兩個都還穿著衣服,也沒有哪一件穿反了。」
我再吻她的手一次,就開車離開。這便是我那一次約會的始末,我四年來第一次約會的始末。
「知道。」
「謝謝你,」她說,「真興奮。我們從沒請過客。」
「她從沒跟我說過那年夏天她來過這裏的事。」我說。
我看著她,相當驚訝。她也回望我,眼神帶著一抹譏誚的幽默。只是,這樣的眼神出現在她臉上不怎麼協調。
「蘭斯很生氣。」
「他開出什麼樣的價碼?」我問道,「我只是好奇。他要出多少讓你生下孩子,留下德沃爾家的孫子給蘭斯然後閃人?」
「我沒有。他說你的曾祖父和他的曾祖父以前在同一處林場裏面做事,沒在森林里伐木的時候,還是同一處街坊的鄰居——我想他說的地方,應該就離現在的波伊德碼頭不遠。『是在同一個茅坑裡面拉屎的哥兒們啊』,這是他的說法。很逗吧?他說他覺得TR的伐木工人裏面有兩個人居然生得出來百萬富翁,那這裏的風水應該算是不錯。但他也說:『只是花了三代的時間才做到。』那時,我把他這些話當作是在指桑罵槐,罵蘭斯。」
「一開始看起來都還順利,慢慢地,情況就有變化了。別的不說,我漸漸發覺凱未必真的那麼喜歡她的『白爺爺』。她對羅杰特的感覺沒有變化,但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卻開始讓她緊張。為什麼緊張我不知道,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有一次我問過她,爺爺有沒有摸到她什麼地方讓她覺得怪怪的。我還指那些地方給她看,但她說沒有。我相信她,但……他一定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我敢打賭一定有。」
凱拉一看到我把車開進她們野草叢生的前院,馬上就從拖車屋旁的破舊鞦韆上跳下來,朝她母親跑過去,躲在她身後。瑪蒂把日式木炭火盆放在空心磚鋪的前門台階旁邊。我朝火盆走過去時,那個禮拜六跟我講話一點也不怕生的小女孩兒,卻只肯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偷偷瞄我,一截胖胖的小手緊抓著她母親背心裙屁股下面的地方。
「嗯,我想不管怎樣都不算是自願退休吧。」我知道,我們的對話居然一個拐彎,轉到有趣的方向去了。我原本是要跟她推銷約翰·斯托羅這個人的——若有必要,我會強逼著她把斯托羅給吞下去肚裏——現在卻第一次開始跟人談我沒辦法寫作的事。不管對方是誰,都是破天荒第一次。
「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歡。」
當然是大事,尤其是對一個父母都是酒鬼的孩子更是如此。家裡僅剩的一個孩子,還要眼睜睜看著惡習一點一滴侵蝕自己的家,那絕對是全天下最孤單的感覺。酒店關門之後,最後一個走的人請關燈。
「你不是笨蛋。」我說。
但這不是鬼扯。我這人一旦全神貫注在書上面,多少就有一點脫離現實,每天除了快速瀏覽體育版,準會連看報也省了。所以,對,喬是有可能跟我講過她在劉易斯頓或自由港開完理事會後來過TR一趟;喬是有可能跟我提過她遇見了一個老朋友——說不定是她一九九一年在貝茨學院參加攝影研討會的同學;喬是有可能跟我說過他們兩個一起在我們別墅的露台上吃過晚餐,主菜里有她親手在夕陽里摘的黑色喇叭菇。這些事喬是有可能都跟我說過,只是,她說的話我全部沒有聽到。
她笑了一下:「我那時還不知道氧氣筒的事,也不知道羅杰特·惠特莫爾的存在。我只是想說,那時我才十七歲,不太懂得怎麼保守秘密。」這下子輪到我要憋著不敢笑了,因為她講這句話的樣子就好像當年那個天真、害怕的少女和眼前拿郵遞文憑的成熟少婦之間,隔了好幾十年的時間。
我沒有照做,而是自己抱著凱拉站起來:「我來抱,卧室在哪裡?」
你就讓她安息吧,你幹嗎呢?那天外飛聲又來了,你搞這些有什麼好處嗎?說不定她那次開完理事會後跑到TR來,只是一時突發奇想,來看一個老朋友,再帶他回別墅吃一頓晚飯。晚飯而已。
「那太好了。不過,我們得早一點開飯,免得我的小姑娘吃到甜點就睡著了。六點可以嗎?」
「嗯哼。一開始提的金額是十萬。那是一九九四年八月的事,在蘭斯打電話跟他說我們要在九月中旬結婚之後。我沒告訴蘭斯。一個禮拜后,價錢就往上拉到二十萬了。」
「玻璃鞋會割破腳。」凱迷迷糊糊地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背景里有老鼠正在偷吃乳酪。我小時候一度以為這些事情都是在一棟很大的灰色工廠裏面發生的事,而那工廠就叫做「嗨——喔——牛奶廠喔」
我小心擠過左邊的那道門,看見一張小床,床上鋪著有蕾絲花邊的薔薇花被單,旁邊的桌上擺著一個娃娃屋,一面牆上掛著「翡翠城」的圖片,另一面牆上(用亮亮的貼紙)貼了一排字:「凱拉的家」。那個德沃爾居然要把她從這裏搶走!這裡有什麼不好的——恰恰相反,這裏找不到一絲缺點。拿這「凱拉的家」當小女孩的閨房,長大的過程一定順遂。
「我也怕,」她說,「很怕。現在好像是任何時候都在怕。」
「他把凱抱起來。我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反正他就是抱起來了。凱從沒見過他,而且小娃娃看見老人家通常會怕,但她居然隨便讓他抱。『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凱。凱搖頭,但她看他的那眼神……好像,好像她有一點猜到的樣子。你想這可能嗎?」
「沒問題,聽好了,開講嘍。」我說。
「蘭斯也是這樣子打球的嗎?」
「真可笑,不管他是什麼意思。」我說,「我們家在海邊,布勞茨內克,這一州的另一頭。我爸是打魚的,我爺爺也是打魚的。我曾祖父一樣是打魚的。他們做的都是撒網、捕龍蝦,從來不懂得砍樹。」我說的都是真話,但就在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腦子卻釘在另一件事上。有些以前的事,好像跟她說的連得起來。說不定我再多想一想,就會想起來。
「凱跟他們住過。對,沒錯。我先前讓她去看爺爺,直到上個月下旬才停,那個羅杰特當然就跟著一起。已經相當多次了,一個禮拜總有個一兩次吧,有時還在那邊過夜。她很喜歡『白爺爺』——至少剛開始時很喜歡——而對那個鬼見愁的老女人更是絕對喜歡。」我覺得瑪蒂在夜色里好像打了一個寒戰,雖然當時並不怎麼冷。
「他用眼睛把凱給吞下肚去。後來,他教她下跳棋,玩糖果樂園、點點連線。她才三歲,但他已經在教她加減法。她在沃林頓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小電腦。唉,天知道他用電腦教她什麼……但那天他第一次見她,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里的渴望,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那麼強烈的。https://read.99csw.com
「這是她兩個姐姐的名字嗎?」
「怎麼個發毛、恐怖法?」
「好。」我把凱拉放到床上,接著又再彎下去一點,想吻吻她的小鼻子。雖然我一時有點想打退堂鼓,但後來還是親了。我從房間走出去時,看見瑪蒂臉上帶著笑,所以,我想,這樣應該不算造次。
我其實沒要她回答的意思,這問題只是應修辭需要而來,不是真要問她,但她又嚇了我一跳,還不是最後一次:「救人一命,就要負責。」
「問吧。回答笨問題是我的專長。」
「還會有誰?但我不在乎,日子照樣要過。」她坐起來,喝掉杯子里剩下的果樂,把杯子擺到一邊去。「你呢,邁克?你回來是要寫書嗎?還是要幫TR取名字?」這是這裏最流行的俏皮話,我記得。忽然間好懷念從前,心頭刺痛了一下。當地人若看起來像有什麼大事要做,其他人就會說他是要幫TR取名字。
「謝謝你幫我請律師,我相信他一定也很棒。」她一說完,我們兩個便都笑了。空中像是爆出火花。「他提起過你一次,你知道吧,我是說德沃爾。」
是有很多樂趣沒錯,本特的鈴鐺響了不知多少次,但就是沒娃娃來報到。後來,約翰娜在大熱天跑過停車場時倒地不起,她手提袋裡有諾可居家驗孕劑,卻從沒跟我講過她要買這樣的東西。她也沒跟我講過她買過兩隻塑料貓頭鷹,要用來嚇阻烏鴉在我們湖邊的露台拉屎。
後來,他按捺不住了。他要的那副雪橇,他一定要弄到的雪橇不就在窗戶里嗎?只要打破玻璃就拿得到了。他這輩子一直在干這樣的事。所以,他接到兒子的電郵后反應就不太靈活了,依他年歲和能力本不應該這樣。他的反應是氣瘋了,當年那孩子硬是打不破放雪橇的倉庫窗玻璃時,一定也是這副德性。蘭斯要他閃遠一點?那好!那蘭斯就帶著他的鄉下小姑娘去住帳篷、拖車屋或什麼狗屁牛棚好了。那一樁輕鬆的測量差事,他也就別做了,自己去找活兒干吧。看看另一個世界的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也好!
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但聽得出來她講話的口氣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酸楚,我猜她臉上應該也帶著一抹幽怨。這種表情對她來說太老了,但我覺得她足夠坦白。只是,她若不注意,這表情很可能會就此生根,常駐不去。
「我們兩個在葬禮上並沒有擁抱或什麼的,」瑪蒂說,「你別想歪了。他對我還算客氣——這我倒沒想到——我也盡量對他客氣。他提議要給我一份生活津貼,但我沒接受。我怕會有法律問題。」
「他做過那種事?」
「那時德沃爾已經調整好呼吸,只是看起來很累——我從沒見過有人可以累成那樣子的。看他那樣子,我想起了《聖經》里說過的事,說我們老的時候會覺得人生無趣。那時我有一點為他難過,他很可能看出來了,因為他伸出一隻手來握我的手。他說:『別把我擋在外面。』我在他臉上看到了蘭斯的臉,忍不住就哭了,我說:『我不會,除非你逼我。』」
聽她這話,我又想起了那些纜線。它們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地底的網路,連接起人和地方。你看不見這些纜線,但感覺得到它們,尤其是你想要逃的時候。但瑪蒂還在等我回答,看著我的眼神既期待又緊張。
「可能。」
「鬼扯,」我對心裏的聲音說,「根本就是鬼扯。」
「你都跟蘭斯說了?」
「是啊。他說:『我要進去,你扶我一下好嗎?』我說好。我們就一起進了葬儀社,羅杰特在他的一邊,我在他另一邊,凱拉跟在我們後面。那時,我只覺得自己好像後宮的嬪妃,總之是種不太好的感覺。等走到了前廳,他坐下來喘一口氣,再吸幾口氧氣。羅杰特轉向凱拉。我覺得那女人的臉長得很嚇人,像一幅畫還是什麼——」
她指了一下:「左邊。」
「我是從你在圖書館留的資料弄到號碼的,」她聽起來很不好意思,「我就在圖書館工作。」背景里的《瑪麗有一隻小綿羊》已經換成了《戴爾的農夫》。
「那麼說是寫作障礙了。」
我點點頭:「『別把我擋在外面』那一句,聽起來真的不像那天我看煙火時打電話找我的那個人。但這一句就像。」
「可惜看不清楚你的臉。剛才你臉上有一種表情,是什麼啊?」
「是啊——我們的事到處都在賣呢。雜貨店裡聽得到,村裡小店裡聽得到,大嘴巴的修車廠……那是我公公從西方儲蓄銀行手裡救下來的,順便跟你說一下。他趕在銀行取消贖回權前插手管了一下。現在迪基·布魯克斯和他那一幫死黨都把麥克斯韋爾·德沃爾當耶穌再世。只希望你從迪安先生那裡聽到的會比雜貨店裡說的好聽一點。應該是吧,否則你不會冒險來跟盪|婦吃漢堡。」
「嗯,是,也不是。你可以說是命運把我拖下水的,或是巧合,要麼是上帝。我那天早上會在那時候經過,不是因為麥克斯韋爾·德沃爾,我是在追那個油滑的鄉村漢堡。」
她坐著沒講話,看著自己的膝頭,然後抬起頭來,點了一下頭:「給我吧。謝謝你,衷心感謝。」
「你該知道鎮上的人會怎麼說,對不對?」
「好像他會把她給吃下肚去?」
她還有什麼事沒跟我說呢?
「人身威脅?」
blue rose liar ha ha(藍玫瑰騙子哈哈)
「德沃爾那邊的反應呢?」
「一定。若有什麼我可以替你做的,你儘管開口。」

「夠了,」我咕噥一聲,「拜託你別再想這些事了。」
「話說回來,搞不好連我自己都會相信有這種美事。可惜,不知有沒有人注意到我這幸運兒瑪蒂,到現在還住在活動拖車屋裡,連健康保險也付不起,孩子的預防針多半要靠低收入戶的補助到衛生局去打。我父母在我十五歲時就死了。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但都比我大很多,也都搬到別的州去住了。我父母兩人都是酒鬼——雖說不會打人,但虐待還有很多種別的方法。我就好像住在……住在蟑螂賓館裏面長大一樣。我爸是伐木工人,我媽是個老派美容師,最大的志向就是擁有一輛玫琳凱的粉紅凱迪拉克。我爸淹死在凱瓦汀潭。我媽六個月後也因為酒醉嘔吐,把自己給噎死了。聽到這裏,覺得還精彩吧?」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她說,「但我打從春天起就一直在擔心凱。等到了六月,我受不了了,就不再讓凱去他們那邊玩。之後,凱不時會跟我鬧一下脾氣。我敢說,七月四日那天她會自己跑出門,主要也應該是這緣故。她不太講她爺爺的事,但動不動就會冒出來一句:『白奶奶現在在幹什麼啊,瑪蒂?』或者『白奶奶會喜歡我這件新衣服嗎?』有時候還會忽然跑到我跟前,大聲說:『唱,響,王,想。』然後跟我要獎品。」
她頓了一下,若有所思。手上的煙放在嘴邊停了一下,馬上就又拿下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在淡淡的月光里像紅色的螢火蟲。
「看來這故事時至今日還能打動人,」我說完就坐進車裡,「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你跟約翰·斯托羅談得怎樣。」
事實上我也很興奮,因為這是我四年來第一次跟人約會。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自己都嚇了一跳。「謝謝你想到要請我吃飯。」
「然後他說:『我是你爺爺。』我差一點就要伸手把孩子搶回來,邁克,因為我腦子裡忽然出現很奇怪的感覺……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圈字有一兩秒鐘,想不通是誰排的,又為什麼要排這樣的字。
「你很想你太太,對吧?」她說。
「我看不懂那一章。」她就站在我身後,嚇了我一跳,手上的書差點掉下去。「我挺喜歡那一章的——很棒的故事——但就是搞不清楚它在講什麼。另一本,我現在已經猜到是誰乾的了。」
「我不知道。」我想起了那天我站在地下室的樓梯頂時,有東西敲絕緣面板。我也想起冰箱門上用小磁鐵排出來的hello,還有黑夜裡的小孩哭聲。我只覺得全身不僅發涼,還僵住了。像神經里的頭疼。這說法很妙;有東西從真實世界的牆後面伸出手來摸你的後頸背時,就是這種感覺。
但就是沒辦法。
「不是,」接著我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已經不寫書了。」
講到現在,我想我終於抓到了大概。蘭斯·德沃爾寫了一封信給他父親。他父親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封信——他會想不到,正是因為他是麥克斯韋爾·德沃爾。信里說蘭斯不想再和他父親聯絡,瑪蒂也不想。他最好別到他們住的拖車屋來,他們不歡迎他(他們的拖車屋雖然不像格林童話里伐木工人住的小木屋,但也相去不遠)。就連小寶寶出生后也最好別來探望。就算他要送孩子禮物,不管是那時還是以後,一定一併退回。你就離我遠一點吧,老爸。這一次你真的太過分了。
「可以。」藉著炭火微弱的光,我看到她在椅子里調整了一下坐姿,好像準備接招。
我再點一下頭,想起我上次收到的法國那邊的版稅,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目。我上一季度的版稅。接著,我又想起我遇見凱那天,凱跟我說的話。
「後來,春天時,我心裏開始有一種很毛、很恐怖的感覺,不時會跑出來。」

「對。那感覺像是……山雨欲來,好像有事情快要爆發,而且這感覺每天都在增強。」
「他晃了幾下,羅杰特·惠特莫爾趕忙伸手扶住他的腰。他這時候才從她手裡接下氧氣罩。氧氣罩上有一條塑料管子,連到氧氣筒去。他把氧氣罩罩在嘴巴和鼻子上面,吸幾口氣后,看起來就好多了。他把氧氣罩還給羅杰特,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他說:『我先前太笨了,對不對?』我說:『對,先生,我看是這樣。』我說這句話時,他直盯著我看,眼神很陰沉。我想他若再年輕個五歲,聽到我說這句話準會出手打我。」
我慢慢把手從她的手裡抽回來。在我的記憶裏面,喬和我在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從沒來過TR-90這一帶……但我記得顯然有誤。喬在那年七月初的一個禮拜二來過這裏,還去看壘球比賽!
「那時德沃爾打電話說他要到東部來一趟,參加蘭斯的葬禮,也問他到時候可不可以看看孫女。客氣得跟加了一大堆糖精似的,他那時啊,好像一開始蘭斯跟他說要娶我時,他想拿錢把我打發掉的事根本就沒發生過一樣。」
「瑪蒂,你在聽嗎?」
「他有時會巡邏路過這裏,讓我知道他在盯著我。他沒打過電話也沒停下。說起人身威脅——光是看到富特曼的巡邏車開過我家,對我來說就等於是人身威脅了。他那樣子我好怕。但話說回來,這一陣子什麼事都會弄得我心驚肉跳的。」
「我自己替她們取的。可以嗎?」
就在我正要打電話給瑪蒂·德沃爾的時候,出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和妖魔鬼怪沒一點關係,至少我感覺如此。就在我按下無繩電話的通話鈕時,我聽到的不是等待撥號的嗡嗡聲,而是什麼聲音也沒有。我才在想是不是北廂卧室里的那支話筒沒放好,就發現電話線不是完全沒有聲音。好像有無線電訊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興高采烈的歌聲,是動畫片里呱呱叫的鴨子配音,男聲,有很重的布魯克林口音,正在唱:「有一天他跟著她一起去上學,一起去上學,一起去上學。跟著她一起去上學,這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