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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四

第五部

四

「我可是聽說了你最近的消息,大作真的叫《千禧年交響曲》?」
「你認為這整部作品銜接得好嗎?我是說從結構上說。」
「當心!」弗農大叫一聲,「退後!」
「好的,一切都很好,不過,就你我之間說說……」他壓低了聲音,「我覺得那第二雙簧管,那個年輕的姑娘,真是漂亮極了,可是她的演奏卻並不完美。幸運的是,你寫的那部分曲子沒有任何難度。漂亮極了。今晚上她將跟我共進晚餐。」
「我可是都聽說了,他們說你剽竊了貝多芬的某個敗筆。」
克利夫正想四處找個地方暫時把酒杯擱一下呢,一抬眼正看到弗農眉開眼笑地朝他走來。不幸的是,弗農的手裡也端著滿滿兩杯酒。
「歡迎我們的大師!」
「不,請你走開。」
「說實在的,要我簽個名你沒必要覺得難為情的。」克利夫潦草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你去排練現場了?我沒看到你。」
情急中兩人猛地往後一跳,將將躲過了蘭納克胃裡面呈弧狀噴湧出來的內容。長廊里突然一片寂靜。然後,伴隨著一聲拖長的、滿懷厭惡的下行滑音,整個弦樂隊,再加上長笛和短笛手,朝銅管樂隊那邊蜂擁而去,將樂評家和他的嘔吐物撇在後頭,在一盞孤零零的枝形吊燈照耀下,他吐出來的那堆牛黃狗寶活像是夜幕剛剛降臨時分烏德·胡格街上加了蛋黃醬的炸薯條。克利夫和弗農也被整個人流給捲走了,直到被帶到跟大門齊平的位置兩人才得以脫身,來到外頭安靜的大堂。兩人在一隻單扶手沙發上安坐下來,繼續呷著手裡的香檳。
「可憐的克利夫,正是因此我才把你的袖子卷了起來呀,小傻瓜。現在,保羅想在你胳膊上扎進一個大針頭,好讓你知道他對你的作品到底是怎麼看的。」
迄今為止,克利夫已經見過莫莉絕大多數的情人了,可是他不大認得這是哪一位。
「你要是再不走開的話,我可要給你這張蠢臉一個大耳刮子了。」
兩人在大堂分手,鮑要到招待會上去露一小臉兒,克利夫則到前台取他存放的信封。服務員告訴他,弗農半小時前已經到了,赴一個約會去了。為樂隊、朋友和新聞界舉辦的酒會正在酒店後部裝有枝形吊燈的長廊里進行。有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站在門口,克利夫分別為弗農和他自己各拿了一杯酒,然後退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在一個有靠墊的窗邊座位上落座,一邊閱讀醫生說明,一邊打開了一小袋白色粉末。他時不時地瞥一眼門口。這一周的前幾天,當弗農打來電話為他驚動警方而鄭重道歉——什麼我是個白痴啊,都是工作的壓力,那個噩夢般的一周,諸如此類的話——尤其是當他主動建議前來阿姆斯特丹跟他重修舊好,說他反正在這裏也有事要辦時,克利夫滿口答應,顯得很是親熱,可是把電話放下以後,他的兩隻手卻打起了哆嗦。現在,當他把藥粉倒進給弗農準備的香檳里時,他的手又哆嗦開了。藥粉在酒里冒了冒泡,很快就融入酒中,消失不見了。克利夫用小拇指抹去聚在杯沿位置的灰白色泡沫,然後站起身來,一隻手端著一隻酒杯。給弗農喝的在右手上,他自己的端在左手——牢記這一點非常重要。弗農在右,雖說他大錯特錯。
在這次九*九*藏*書短暫行程的剩餘時間里,鮑回顧了一下英國交響樂隊的此次歐洲巡演,巡演即將接近尾聲,而克利夫則憶起兩人上次合作的情形,當時是在布拉格重新上演他的《交響托缽僧》。
「我也給你拿了一杯。」
「我實在是太累了……」
「啊,是呀!」鮑不禁叫道,此時汽車已經停在酒店外面,車門也已經為他打開。「我記得,真是一部輝煌的作品!那是屬於青春的創造力,已經難以再現了,對吧,我的大師?」
「我真是感激涕零。」蘭納克邊說邊把紙筆遞給他。
在那位荷蘭醫生和護士看來,這位作曲家在閉上眼睛之前還抬了抬頭,像是要從他枕著的枕頭上最謙遜地鞠一個躬。
她把涼涼的手按到他的前額上,「親愛的,你是個天才。你的交響曲是個徹頭徹尾的奇迹。」
「可憐的克利夫。」
「你這個星期過得太不消停了。我去沖個澡吧,大約一小時后,還在這兒見?」
朱利奧探了下身,把分隔他們和司機的玻璃隔板拉上。
航班到達斯希普霍爾機場時晚點了兩個鐘頭。克利夫乘火車來到中央車站,然後在午後柔和的灰色日光中步行前往他下榻的酒店。當他穿越大橋的時候,他再一次感到,阿姆斯特丹真是一座多麼寧靜而又文明的城市。他朝西兜了個大圈子,為的是能沿著風景如畫的布勞威爾運河溜達溜達。畢竟,他手裡的公文包根本沒有什麼分量。街道的中央就有水體流過,多麼賞心悅目。一個多麼包容、開放和成熟的地方啊:由磚塊和雕鏤精美的木材建造的倉庫被改造成了趣味高雅的住宅,一座座以凡·高命名的小橋樸實無華,街上的設施低調素雅,外表聰明而又隨和的荷蘭人騎著自行車,後座上馱著他們頭腦清明的孩子。就連小店的店主看著都像是大學教授,掃大街的清潔工都像是爵士樂手。再也沒有哪個城市更加富有理性、更加井井有條了。他一邊走,一邊想起了弗農,還有他的交響曲。那部作品當真是給毀了嗎,還是只不過白璧微瑕?或許那點瑕疵還不至於成為污點,而且只有他真正心知肚明。那個最偉大的時刻就這樣災難性地欺哄過去嗎?他很怕那決定性的首演。現在,他可以這樣告訴自己了,以他所有備受折磨的誠懇態度,在他代表弗農做出種種安排之際,他,克利夫,不過是在遵守他的承諾。弗農主動要求和解,而且因此願意到阿姆斯特丹來,就絕對不止是巧合,或者只是方便他下手而已了。這證明,在他那漆黑一片、失去平衡的內心深處,他已然接受了屬於他的命運。他是在主動把自己交到克利夫手上。
蘭納克興奮得小臉兒都紅了,「那些封爵的說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這小東西是個小克利夫迷,他想要你的簽名,可是又害羞得不敢說。」
「好的。」
「請在這兒也簽一個,要是您不介意的話。」
「我的胳膊熱死了。」克利夫低聲道。
「瞧,」克利夫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酒了。」
莫莉不愧是個社交老手,她俯下身來在克利夫的耳邊低聲道:「你以前見過的,他是保羅·蘭納克呀。」
「乾杯!」
「是的——不,我是說,要是我知道那就是你的話,我會讓那個瘦長臉的傢伙吃不了兜著走的。」
克利夫在穿過雞尾酒會上那一大群狂呼大笑的音樂家、藝術行政人員和樂評家時,滿腦子想著的只有一個問題:怎麼才能在醫生到來前勸說弗農喝下這杯酒,是喝這一杯而不是另外一杯。或許最好的辦法是https://read.99csw.com在他從托盤裡給自己拿酒前,在門口就截住他。當他側身從鬧哄哄的銅管樂手旁邊擠過時,香檳潑濺到了他的手腕上,他不得不繞了一大圈路,躲開那幫已經看起來醉醺醺的貝斯手,他們是在跟定音鼓手斗酒呢。最後,他終於來到了一大幫性情溫和的小提琴手的地盤上,他們允許長笛手和短笛手也加入他們的行列。這裏的女性明顯增多,氣氛也安靜了好多。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柔聲曼語地嘰嘰喳喳,空氣中也充滿了令人愉快的香水味兒。在一旁,有三個男人正在小聲地討論著福樓拜。克利夫終於發現了一角還沒被人佔據的地毯,在那兒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兩扇開向大堂的大門。遲早會有人走上前來跟他搭訕的。結果也未免太早了些。是那個小臭屎保羅·蘭納克,就是宣稱克利夫正是思想家的小甜餅格雷茨基的那位樂評人,後來他又公開收回他的說法,成了:格雷茨基是思想家的小甜餅林雷。
幾分鐘以後,他赤著腳站在浴室里,周身的衣服還穿得好好的,在浴缸上彎下腰,想把堵住下水口、閃著微光的鍍金小裝置給拔|出|來。這需要一邊擰著一邊往上拔,看來他一直都沒掌握竅門。與此同時,腳跟底下發熱的大理石地板又在提醒他,他也真是覺得累了。在南肯辛頓度過的幾個不眠之夜,在警察局經歷的極度混亂狀況,還有阿姆斯特丹音樂廳里的恭維和讚美。他這個星期過得也不輕省啊。那就在沐浴前先小睡片刻吧。回到卧室后,他飄飄然地脫掉褲子,鬆開襯衫,愉快地呻|吟了一聲后躺倒在巨大的床上。金色的緞子床單愛撫著他的大腿,他體驗到一種精疲力竭地放縱之後的心醉神迷。一切都很美好,很快他就要到紐約去見蘇茜·馬塞蘭了,他那已經被遺忘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部分就要再度蓬勃綻放了。躺在這兒,躺在這絲般順滑的溫柔鄉里——就連這個昂貴的房間的空氣都宛如絲綢一般——他要是肯費這個力氣挪動一下雙腿的話,他早就該懷著愉悅的期待在床上翻騰起來了。也許,如果他肯把心思往這上面放,如果他能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不去想他的工作的話,他是能讓自己愛上蘇茜的。她這人不錯,絕對的夠勁兒,絕對可靠,會對他忠心耿耿。想到這裏,想到他是個多麼值得他人對他忠心耿耿的偉人,他突然間被對他自己的一股深情和愛意所壓倒,竟禁不住熱淚盈眶。他感覺到有一滴淚水滑過他的面頰,流到耳邊,癢酥酥的。他懶得去擦掉它,而且也沒這個必要,因為此刻穿過房間正朝他走來的就是莫莉,莫莉·萊恩!旁邊還跟著一個人。她那驕縱的小嘴,那雙黑色的大眼睛,還有新做的髮型——短髮——看上去正適合她。一個多麼出色的女人啊!
照原來的安排,克利夫將乘坐指揮家的勞斯萊斯返回酒店,車就停在演員出口處等著。不過,鮑還有些樂隊的事務脫不開身,於是克利夫就有了幾分鐘時間,獨自一人待在音樂廳外面的黑暗中。他穿過凡·貝爾大街上的人群。人們已經開始抵達音樂廳來聽晚上的音樂會。是舒伯特的作品。(難道世人還沒有聽夠那個梅毒患者舒伯特嗎?)他站在街上的一個角落裡,呼吸著阿姆斯特丹溫和的空氣,那空氣總似乎帶點兒淡淡的雪茄煙和番茄醬的況味。他對自己的譜子心知肚明,他知道譜子里到底有多少個A音,那部分樂段聽起來到底是什麼樣。他剛剛是經歷了一種聽覺上的幻覺,是種幻想——或者說是一種幻滅。變奏的闕如毀了他的傑作,他於是對於他已經制定的計劃更加堅定不移了,如果說還有更加堅定的餘地的話。驅動他的已經不再是狂怒,或者痛恨和厭惡,也不再是什麼信守諾言了。他所要做的完全符合契約的約定,具有純read.99csw.com幾何學那種超越道德的必然性,他已經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了。
「我原來還沒把這事兒當真呢。」
「我最近看到你老兄的名字跟一幫非常傑出的人物列在了一起。法官,警察局長,頂級富商啦,政府部長啦等等的。」
「唉,多謝了,」他嗚咽著道,聲音都變了,「你實在是太過獎了,我本人倒覺得受之有愧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你能喜歡它我感到很高興,真的,感激不盡……」
「啊,林雷,有一杯酒是給我的嗎?」
「不,只是新聞界那麼叫!」克利夫生硬地道。
克利夫決心一切都順著莫莉,於是讓蘭納克放心。
「莫莉!」克利夫費力地用嘶啞的嗓音喚道,「很抱歉我起不來床……」
他一路上這麼琢磨著,已經來到了下榻的酒店,他從酒店方面得知,今晚的招待會將在七點半鍾舉行。他從酒店的房間里給他的聯絡人,也就是那位好醫生打了個電話,討論了一下各項事務的安排,並最後一次討論了一下病情的癥狀:不可預測、異乎尋常、極端反社會的舉動,完全地喪失了理性。破壞性的傾向,唯我獨尊的幻想。絕對分裂的人格。因此討論到術前用藥的必要。葯應該怎麼服用?醫生建議摻在一杯香檳酒里,這可是正好敲對了那個喜慶的音符,正合克利夫之意。
克利夫站起身來,英國交響樂團的每個成員都轉向他。當他下來登上舞台的時候,樂師們紛紛用弓弦輕敲樂譜架表示歡迎。一個小號手吹出D大調協奏曲中一個詼諧的四音符樂句,是克里夫而不是海頓的協奏曲。啊,身處歐洲大陸,而且身為音樂大師!那是何等地舒暢!他擁抱了朱利奧,跟首席小提琴握了握手,面帶微笑,微微一躬,雙手半舉做出謙遜的投降姿態,向眾位樂手表示感謝,然後轉過身去,附在指揮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克利夫今天不想向樂隊講解這部作品。他將在第二天一早講,那時候大家的腦子應該格外清醒。眼下他很高興坐在後頭洗耳傾聽。他又針對單簧管、法國號以及定音鼓的弱音問題談了幾句他的意見。
不出所料,他來到的正是位於樂隊上面和後面的正廳前座,事實上是在打擊樂手後面。樂師們看不到他,他卻正好可以看到指揮,朱利奧·鮑的眼睛卻是閉著的。他正踮著腳,向前探著身子,左臂朝樂隊伸出,手指張開,抖動著,輕柔地將裝有弱音器的長號的演奏聲慢慢抬高,那長號正在甜蜜、睿智、蓄謀已久地第一次完整地釋放出那個旋律,那個世紀末的《今夜無人入眠》,那個他昨天向警探們哼唱的旋律,那個他為此不惜犧牲一位無辜女性的旋律。而他做得沒錯。當樂音漸強,整個弦樂部分都將琴弓就位,開始呼吸出那錯綜繁複的滑動和聲的第一組此起彼伏的輕聲細語時,克里夫悄悄地溜到一個座位上,感覺自己一下子陷入一種狂喜的沉醉之中。現在,音樂的質地正倍加複雜化,因為有更多的樂器被吸引進長號的共謀當中,而不諧和和弦則像傳染病般蔓延開來,那些細小刺耳的碎片——那些無路可去的變奏——則像火花般被拋擲起來,又時而經過強烈的碰撞,產生出狂飆突進的音牆的最初徵兆,那就是海嘯,現在已經開始凝聚、上升,馬上就要把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統統掃清,最後在主音的岩床上把自己也撞得粉身碎骨。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指揮用指揮棒輕敲了幾下樂譜架,樂隊於是不情願地參差不齊地平靜下來。鮑耐心地等到最後一個樂器也寂然無聲之後,朝克利夫的方向舉起雙手,大聲喊道:
「好朋友。」
那位樂評家果真就這麼做了,還挺疼的。有些讚美是會傷人的。不過,克利夫終其一生一直在學習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接受人家的恭維。
克利夫目送著弗農沒精打采地走去服務台要鑰匙。宏偉的複式樓https://read.99csw.com梯腳的位置站著一男一女,兩人跟克利夫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他們就尾隨弗農上了樓。克利夫則又在大堂里轉了兩圈,然後他也拿了自己的鑰匙回了房間。
「啊,」蘭納克嘲弄地奉承道,「原來是跳蚤本尊駕到。」
就寫了這麼幾個字卻幾乎耗盡了他全副精力,他不得不躺了下去。莫莉靠得他更近了。
「你太忙了,太崇高了,怎麼會注意到我?你瞧,我帶了個人來見你。」
「克利夫!」
「那麼……」
弗農喝乾了杯中酒,打了個哈欠站起身,「哎喲,你瞧,咱們要是一起吃晚飯的話,我可能得先打個盹兒。我覺得真是疲憊不堪。」
他倒是很樂意把右手端著的那杯酒給蘭納克灌下去。克利夫轉身離開,可是樂評家已經醉了,只想尋他的開心。
「咱們握手言和吧,好朋友。」
「比揍這傢伙一頓還解氣,」克利夫道,「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當真?」
兩人分別遞給了蘭納克一杯酒,然後弗農把自己的酒給了克利夫,克利夫也把他的給了弗農。
「再次乾杯。」
「那是自然了。這牽扯到威爾士的一家兒童福利院,頂級的戀童癖小集團。你被錄像拍到進出過六七次。我在被炒之前正打算要登一篇報道呢,不過,我肯定別的人也會把它給捅出來的。」
「這事兒就別再提啦,我對你的工作還有所有那些事兒也深感遺憾——你真是最優秀的。」
「親愛的,我得稍稍責備你兩句,然後我就丟開手再也不提這事兒了。可是,你知道嗎,那天在湖區里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幫助的。」
「我猜你會把這說成是『取樣』,或者後現代主義的引用。可是,你不是想成為前現代主義者嗎?」
「走開!」
在汽車裡,鮑跟他談起了當天的工作,那眾多像是完全照著譜子演奏的段落,還有明天將不得不單獨挑出來進行排練的一兩處地方。儘管已經完全認識到他這部作品的遠非完美,克利夫仍舊想聽到這位偉大的指揮家對他的交響曲大大地頌揚、恭維一番,於是就故意拋了個問題出來釣他:
克利夫回到座位上以後,他注意到樂手們的表情是何等的嚴肅。他們已經苦練了整整一天。酒店裡的招待會肯定會有助於提升他們的情緒。排練繼續下去,鮑再度潤色了一遍他剛剛聽到的樂段,讓各組樂器分別單獨演奏,還特意對聯奏標記做了調整。從他坐的位置,克利夫竭力避免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技術細節上去,因為現在他要感受的是音樂,是思想如何轉化為聲音的奇妙過程。他身體前傾,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聆聽著鮑表示認可的每個片段。克利夫有時候在創作一部作品時過於投入,竟至於買櫝還珠,對他的終極目標反倒視而不見了——他的終極目標就是要創造這種既感官又抽象的愉悅,將這種永遠無法窮盡其意義的非語言的感悟轉化為空氣的震動,令人興奮莫名卻又可望而不可即地懸置於情感與理智融和無間的那一點上。而對於音符的順序排列只不過令他想起他最近為創作他們所付出的努力。鮑現在已經開始排練下一節,那與其說是漸弱,還不如說是退縮,這段音樂讓克利夫想起了晨曦的照耀下他工作室里的雜亂無章,以及他對自己的懷疑,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偉大。他自詡的偉大是否不過是痴人說夢?肯定必須得先有一個自我認同的最初時刻,而這種自我認同又肯定總是會顯得荒唐可笑的。
「乾杯!你瞧,我說話算話,是真心悔過了,真的非常抱歉讓你惹上了警察的麻煩。這種行為真是駭人聽聞,向你致以無條件的、最低首下心的道歉。」
「哦上帝啊!我沒能認出那就是你,莫莉。」
「那就是了。他留了鬍子,我一下子倒認不出了。」
「一點兒都不費事,沒什麼麻煩的。」
弗農衝剋利夫點了下頭,又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九*九*藏*書轉向蘭納克。
因為排練時間所剩無幾了,鮑就讓樂隊一直演奏到底。克利夫癱坐在座位上。現在,所有的一切在他聽來都完全不同了。主題被分裂成為一波波不諧和音的浪潮,而且在音量上逐漸增強——可是聽起來卻簡直荒唐不經,就像二十個樂隊全都轉向了A弦的定弦音。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不諧和。實際上每個樂器都在拉同一個音。那是單調的嗡鳴,是一個巨大的需要修理的風笛。他只能聽到那個A音,從一件樂器被投擲到另一件樂器,從一個樂器組被扔到另一個樂器組。克利夫那天賦的音高辨別力突然間成了對他的一種折磨。那個A音簡直要像鑽頭一樣要把他的腦子鑽出個窟窿。他真想從觀眾席上逃跑,可他又正在朱利奧的視線範圍之內,而身為作曲家,在自己的作品排練結束前幾分鐘的時候卻落荒而逃,其造成的影響是不可想象的。於是他更深地跌坐進座位中間,以一種貌似全神貫注的態度把臉整個埋了起來,一直忍受到最後那四個無聲小節的結束。
「弗農!」
「那還用說。」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拿起一個小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眼睛。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女人!
至少有十秒鐘的時間,蘭納克站得筆挺,一動不動,簡直就像模範軍人般兩肘緊貼在身體兩側,兩杯香檳直撅撅地舉在面前,剛才的笑容還原樣凝固在張開的嘴唇上。那預警的信號就是他的眼珠子突然膨脹出來,眼睛就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翳,他的咽喉在不斷地往上翻湧,一種跟平常的吞咽正好反向的蠕動。
「那你最好還是給我一杯酒,好騰出一隻手來。」
在此之前還有兩個鐘頭的排練時間,於是克里夫先將放在信封里的錢寄存在前台,請門童到酒店外頭給他招了輛計程車,不出幾分鐘,便來到了阿姆斯特丹音樂廳一側的演職人員入口處。當他走過門衛,推開通向樓梯的旋轉門時,樂隊的演奏聲傳到了他耳邊——是最後一個樂章,一定是的。他一邊上樓,一邊已經在訂正這個樂段了;在這裏我們聽到的應該是法國號,而不該是單簧管,而且定音鼓的鼓點太弱了些。這是我的音樂。那就像是捕獵的號角在召喚他,召喚他回複原形。他又怎能忘記?他不禁加快了步伐。他能聽到他寫下的樂曲,他正走向對他的自我的一次重現。所有那些孤身一人的夜晚。那可憎的新聞界。艾倫危崖。為什麼他整個下午都一直在浪費時間,為什麼他一直在拖延著不想面對這個時刻?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抑制住自己沿著弧形的走廊狂奔進觀眾席的衝動。他推開一扇門,停下來喘了口氣。
「沒事,沒事。我根本就不會介意的。」
「你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過,也許你是對的。」
「是的,是的,」朱利奧趕緊說,「我已經看出來了。」
現在又輪到長號演奏了,一種糾結的、一半受到壓抑的漸強終於爆發成為主旋律最後的表達,一種響徹全場的狂歡式全樂隊齊奏。但要命的是沒有變化。克利夫用雙手捂住了臉。他原先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他的作品毀於一旦。他在前往曼徹斯特之前,只能讓最後那幾頁譜子聽天由命。他別無選擇。他現在已經不記得當時他靈感萌動時所要進行的微妙改動了。這原本應該是整部交響曲堅定地宣告勝利的時刻,是在毀滅到來之前將人性的一切歡樂積聚起來的時刻。可是竟然呈現得如此淺陋,不過是一種簡單的極強音的重複,成了一種膚淺蠢笨的浮夸,成了矯揉造作、假模假式;連這個都不如,那簡直就是一片空虛;唯有快意的報復才能將其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