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豢養猿猴的沉思
在薩麗·克里卧室短暫留宿的那段時間,我已經讓自己習慣了她那例行公事般的折磨了。我躺在她的床上,她坐在書桌旁,分別以各自的方式無所事事地待著。我感到心醉神迷,無時無刻不在慶幸自己最近從寵物上升到了情人。我挺直身子躺著,蜷起兩臂放在腦袋後面,交叉著雙腿,推測著更高級別的晉陞,從情人升到丈夫。沒錯,我看到自己手握昂貴的鋼筆,為我漂亮的妻子簽署雇傭買賣的協議。我要教自己學習捉筆。我會成為顧家的男人,以疼愛妻子的那種輕鬆自在,爬上排水管道去檢查屋頂的水槽,把自己懸在電燈裝置上,去重新裝飾天花板。晚上,帶著我作為丈夫的證件到小酒館去結識新朋友,為自己編造一個名字,好饋贈給妻子,待在家裡時穿上拖鞋,在室外甚至會穿上襪子和鞋子。對於遺傳學上的規矩和調節機制,我知道得很少,無法去思索繁衍後代的可能性,但是我決心去諮詢醫學權威,反過來他們會讓薩麗·克里了解自己的命運。這會兒,她正坐在自己那面空白的紙頁前,蒼白得就像那位尖叫著要起來的莫伊拉·西利托,只是沉默不語,紋絲不動,正逐漸朝決定性的時刻逼近,那會讓她站起來,促使她下樓去拿沒有加熱的咖啡。在最初那些日子里,她經常朝我投來緊張、鼓勵的微笑,我們很開心。可我開始知道她沉默後面的痛苦時,我感同身受的尖叫——她總是這樣旁敲側擊地說——讓她更難專心致志,然後,也不再向我投來微笑了。
推測過後,懷舊過後,在轉移到樓上那個房間之前,我抽了點餘暇時間裝模作樣讓自己想了想薩麗·克里創作困苦的若干問題。為什麼經過漫長的一天,面對空白的稿紙一動不動,到晚上端著那杯沒有加熱的咖啡回到房間,然後又換上一張紙?她開始打字時如此流暢,以致每天只用一頁紙,隨後又把這頁紙放在厚厚的一疊同樣的紙張中,那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種突如其來的行為並沒有讓她從默默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為什麼每天夜裡從桌前站起,她依然很痛苦,失魂落魄地想著另一張空白紙?當然,鍵盤的聲音對我來說是種解脫,我無一例外在最初的撫摸中就墮入感人的夢眠中。我沒有獨自在樓下晶瑩的天光照耀著的躺椅里打過盹吧?有一次,我以動情為借口,不去睡覺而是悄無聲息地爬到薩麗·克里的椅子上,瞥了眼那幾句話:「如果情況是這樣,整個事情可以考慮從……」趁著我的情人——那時她還跟平常一樣——還沒有溫柔地吻我的耳朵,輕輕地把我朝床的方向推過去,我瞥到了那幾句話。這個極其平庸的句子弄得我的好奇心無精打采,我只好奇了一兩天。什麼整個事情?什麼整個事情可以從什麼去考慮?幾天後,那隻塑料牡蠣不再露出橡膠珍珠,我開始覺得,作為被薩麗·克里拋棄的情人,我有權知道被我視為一本私人日記的東西里的內容。其間,好奇心和虛榮心調製成一種芳香劑,安撫著我那喜歡刺探的良心,我就像一個息影的演員,渴望看到一張讚許自己的海報,即便是一張跟所謂過去作品有關的海報也沒關係。
直到今天,機會終於不期而至。薩麗·克里得去趟城裡找她的會計。為了讓我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興奮獲得升華,我以極快的速度履行了體貼友好的服務。當她回到盥洗室在鏡子前梳理頭髮時,我在屋子裡尋找著汽車和火車時刻表,把它們從盥洗室的門下面塞進去。我爬到衣帽架上,從最高的那個枝杈上摘下薩麗·克里的紅絲巾,然後拿著跑到她跟前。可是,等她離開家后,我發現絲巾又回到原來的位置。難道我沒把它交過去嗎?當我從閣樓的窗戶前看著已經到汽車站的她時,自己鬱鬱寡歡地尋思著,她很可能是想系著那條絲巾的。她搭的那輛汽車得好久才來呢(她應該查查時刻表啊),我看她繞著那根水泥電線杆踱著步,最後跟一個同樣在等車、背著個孩子的女人搭起腔來,這幅景象隔著郊區的山形牆給我傳遞來一種渴望類屬而產生的化學刺痛。我決定等著,直到看見汽車帶走薩麗·克里。像莫伊拉·西利托在丈夫葬禮過後的那些天總在凝視著他兄弟的一張快照那樣,我不願顯得迫不及待,哪怕是對我自己。汽車來了,人行道驟然明顯空曠了。我被一種短暫的失落感弄得觸景生情,從窗前轉身離開。
薩麗和我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抿著各自的咖啡。這至少是莫伊拉和她的丈夫丹尼爾,當地一個瓶裝飲料廠冉冉上升的年輕執行經理,小口喝著他們的茶,咀嚼思索著那件事兒的方式:沒有醫學上的原因,為什麼他倆卻生不出個孩子來。當天的晚些時候,他們決定再試(我想,這個詞兒聽著不錯)一次,要個孩子。就個人而言,小口抿是我特別擅長的事,但沉默不語,無論什麼情況,都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把杯子舉到離臉幾英
九*九*藏*書寸遠的地方,朝杯子邊沿把嘴唇湊過去,嘴噘成媚人的尖錐形。與此同時,我朝裡頭翻著眼睛。有那麼段時間——我記得特別是第一次的時候——整個表演逗得薩麗·克里不怎麼靈活的嘴唇露出一絲笑意。現在我施展得很不自然,當眼球再次向外看出去,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看不到笑容了,只看見薩麗·克里那蒼白、光滑無毛的手指叩擊著餐桌鋥亮的表面。她往自己的杯子里又添了些咖啡,然後起身離開房間,留下我聽著她上樓的腳步聲。
在書寫燈光線的籠罩下,她背對我坐著,胳膊肘支在書桌上,窩起的雙手放在下巴底下撐著腦袋。打字機里的那張紙上擠滿了字。這時它應該被撤掉,平躺在那個藍色文件夾里。站在薩麗·克里的正後方,我忽然想起最初還是嬰孩時的一段鮮活記憶。我盯著背對我蹲著的母親,然後,平生第一次越過她的肩膀,好像透過一片霧氣蒙蒙的白色,看見許多幽靈似的人影在平板玻璃那邊指著什麼,無聲地說著什麼。我悄無聲息地走上前,走進房間,在離薩麗·克里椅子後面幾英尺遠的地方蹲下來。此刻我來到這裏,這似乎是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她會從椅子里轉過來注意到我。
絕對是這樣。我在廚房裡堆著盤子,悶悶不樂,簡直到了忘吹口哨的程度。儘管情緒很消極,我還是開始準備咖啡。薩麗·克里要喝不少於四種不同類型的咖啡豆做的混合飲料,想跟巴爾扎克決個高低。在處理第一部小說校樣期間,她在一本插圖泛濫的書里讀到過巴爾扎克的生平。我們總管那本書叫她的第一部小說。豆子必須要精心地稱量好了,而且要用手磨——這種活兒跟我的體力很般配。我猜想,薩麗·克里私下相信,好的咖啡是作家創作活動的本質。瞧瞧巴爾扎克(我想,她這是自言自語),寫了幾千本小說,他的咖啡賬單在那些安靜的郊區博物館的玻璃櫃中,向善良的景仰者們展示著。磨成粉后我還要加點兒鹽,把混合品倒進一個從格雷諾布爾郵寄來的、小巧結實的不鏽鋼器具的銀色洞孔里。趁著在爐子上加熱的工夫,我從餐室的門后偷偷觀察著薩麗·克里。這時候她已經抱起雙臂,放在前面的桌子上。我往那個房間裏面走進幾步,希望能引起她的關注。
我的手從薩麗·克里的頭上撫過時,她把自己的手按在我的手上,既沒阻止也沒流露出溫柔——她的頭依然低垂著,我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我妥協了,然後握住她的手,幾秒鐘過後,我們的手都軟軟地垂到自己身側。我什麼都沒說,而是像十足的好朋友那樣,開始收拾盤子和刀叉、罐頭和起子。為了讓薩麗·克里放心,表示對她的沉默一點兒不惱怒,也不生氣,我興高采烈地從牙縫裡吹起《莉莉布勒羅》,完全是斯特恩的托比叔叔在艱難時代的風範。
我終於開始收拾那些紙張,把它們放迴文件夾時,天已經慢慢黑了。我幹得挺麻利,四肢並用翻著紙頁,促使我這樣快快乾完的動機,與其說是害怕薩麗·克里提前回家,不如說我隱隱約約希望通過把它們重新歸置好了,就可以把這個下午從我的頭腦中抹掉。我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夾從書桌後面推進原來放的那個抽屜里。我用一個鞋跟砸著圖釘把那塊鋸齒形的木片釘結實了。我又把碎木片從窗子扔出去,把桌子推過去靠住牆邊。我在屋子正中蹲下來,膝關節幾乎擦著地毯,質疑起頭腦周圍朦朧的暗色和絕對的寂靜中可怕的嘶嘶聲……這時,一切都是老樣子,而且跟薩麗·克里想象的一樣——打字機、鋼筆、吸墨紙、僅有的一枝枯萎的黃水仙——我知道的還是我所知道的那些,可是卻完全不理解。我只是毫無價值而已。我不想打開燈來照亮自己平生最快樂的八天的記憶。就這樣,我在罕見的黑暗中向卧室摸索過去,直到我因為自憐而顫抖著把不多的幾件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都找到——發刷,指甲銼,不鏽鋼鏡子和牙籤。走到卧室門口時,我離開這間屋子永不回頭的決心動搖了。我轉過身,端詳了一眼裡面,可什麼都看不見。我出來后輕輕關上門,剛把手放在閣樓狹窄的樓梯的第一級台階,就聽見薩麗·克里用鑰匙抵住前門開鎖時發出的刮擦聲。
儘管我人還在樓下,可心寸步不離伴隨著她——我說過,我的親近挺讓人噁心的。她走上樓梯,進了自己的卧室,在自己的桌邊坐下。從我坐著的地方,我聽到她往打字機里塞進去一張紙,那種每平方米61克重、灰白色的A4紙,跟她毫不費力地寫出自己第一部小說用的紙完全一樣。她喜歡把打字機設定在隔行打字的狀態。只有給她的朋友、代理人和出版商的信,才是單行列印的。她利落地敲擊著那個紅色鍵,當它周圍有字的時候,那隻紅色鍵會在第一個句子的前面留出一塊乾淨、灰色的九_九_藏_書空白。屋子裡籠罩著一種可怕的寂靜,我開始在自己的椅子里擰著身子,喉嚨里無意識地跳出一聲響亮的尖叫。有兩年半的時間,薩麗·克里與之搏鬥的不是文字、句子,不是思想,而是形式,或者毋寧說是寫作手法。比如,她會用一個短篇小說打破沉默,以淡淡的優雅和全局的掌控力專事研究某一個單純的想法嗎?然而是什麼單純的想法,什麼句子,什麼語詞?何況,好的短篇小說是出了名的難寫,也許比長篇小說更難寫,而平庸的故事又到處都是。也許,到時又是一部關於莫伊拉·西利托的小說。薩麗·克里閉上眼睛,緊緊盯住自己的女主人公,發現她知道的所有關於這個女人的事都已經寫過了。不行,第二部小說一定要跟第一部毫無關係。來一部長篇小說,背景(我試探性地建議)設在南美的熱帶雨林中怎麼樣?多麼荒唐!那該怎麼辦呢?莫伊拉·西利托從空白的紙頁上抬起頭凝視著薩麗·克里。她一個勁兒地說,寫我吧。可是我不能寫,薩麗·克里大聲喊道,我對你的了解就這麼多。拜託了,莫伊拉說。讓我清靜會兒,薩麗·克里喊叫的聲音比剛才還要大。寫我,寫我,莫伊拉說。不,不,薩麗·克里厲聲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討厭你。讓我清靜會兒!
經常吃蘆筍的人都熟悉它帶給小便的那種氣味。這氣味經常被描述成像某種爬蟲類的東西,有時被說成是讓人討厭的無機的惡臭,有時又被說成帶著某種刺鼻的女性味兒……很刺|激。顯然,它讓人想起那些怪異動物之間發生的性行為,它們或許來自遙遠的異國他鄉,來自別的星球。這種超凡脫俗的氣味對詩人來說可以成為某種素材,不過我要強烈提醒他們,要正視自己的責任。所有這些……不過是場序幕,當幕布揭開的時候,你會發現,我在廚房邊上一個熱得過頭的小盥洗室里站著,撒著尿,沉思著什麼。充斥在我視野的那三面牆都被塗成鮮亮、甜膩的紅色,那還是薩麗·克里關心這號事情的時候粉刷的,那段已然遙遠而且非凡的樂觀主義時期。那頓完全在沉默中吃完、我剛剛起身離開的飯食,裏面有很多東西,包括各種罐頭食品、壓縮肉、土豆和蘆筍,端上來的時候房間還屬於常溫。是薩麗·克里打開罐頭,把裏面的東西倒在紙盤上的。這會兒,我正在我的衛生間磨蹭著,洗著手,然後爬上水池查看自己照在鏡子里的臉,同時打著呵欠。我理該被人忽視嗎?
我發現薩麗·克里還是老樣子,跟我離開她時差不多。她在自己的餐室里,在那團發霉的陽光里,玩弄著那些用過的舊火柴。我們曾經是情人,幾乎就像男人和老婆那樣生活著,但比大部分夫妻要快樂很多。後來,她對我的好多方面都厭煩了,而我每天卻以自己的固執讓她的不悅變本加厲,現在我們住在各自不同的房間。我走進屋子的時候,薩麗·克里都沒抬頭看一眼,我待在她和我的椅子之間,猶猶豫豫,那盤子和罐頭就擺在我的面前。也許我稍微有點兒矮胖,別人不太當回事,而我的胳膊又太長了些。我伸出胳膊溫柔地撫弄著薩麗·克里閃閃發亮的黑頭髮。我感覺到了她頭髮下面顱骨的溫暖,這讓我怦然心動,如此鮮活,如此悲傷。
我們眼中捕捉的畫面,
我從晚餐后的小睡中醒過來,四周是寂靜。也許就是這種寂靜,薩麗·克里的打字機突然停止,把我弄醒了。我的空咖啡杯把柄還在手指上掛著,聽裝食品黏黏糊糊的殘餘物粘在舌頭上,因此,我睡著時嘴裏流出來的一股口水把躺椅上的佩斯利渦紋圖案都給弄髒了。睡覺畢竟什麼都解決不了。我起來抓撓著,很想找到我的牙籤(裝在羚羊皮小袋子里的魚骨),可是這會兒它們放在房子的最高處,想拿到它們,必須從薩麗·克里敞開的門前經過。可我幹嗎就不該從她敞開的門前經過呢?為什麼在這個家我就不該被看見和當回事兒呢?我是隱身人嗎?對我無聲無息、低調地挪到另一個房間,就不配得到個簡單的認可,得到兩個相互了解彼此痛苦和失落的人之間會有的那種匆匆點個頭、嘆口氣和笑一笑嗎?我發覺自己已經站在過道的鍾錶前,望著短針的尖頭指向十點。事實上,我沒有從她的門口經過,因為被忽略而感到刺痛,因為我無形無跡,無關緊要。因為我渴望從她的門口經過。我的目光瞥過去投向前門,然後固定在那兒了。要離開,沒錯,重新獲取我的獨立和尊嚴,準備出發去城市的環路,自己的幾件東西緊貼著胸膛,頭頂上方高懸著數不清的星辰,耳邊迴響著夜鶯的歌聲。薩麗·克里在我身後逐漸遠去,她並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她。我無憂無慮地慢跑著向橘黃色的黎明前進,然後走進第二天,然後又走進下一個夜晚,跨河流,穿森林,去尋找和發現新的愛https://read.99csw.com人、新的支柱、新的角色和新的生活。一種新的生活。這些字一個個在我的唇間顯得格外沉重,因為什麼樣的新生活會比舊生活更令人激動,什麼樣的新角色比得過薩麗·克里這個前情人呢?沒有什麼未來堪與我們的過去相提並論。我轉向樓梯,差不多瞬間就開始懷疑我能否說服自己相信對這種處境還有其他備選描述。今天下午,雖然被自己的無能蹂躪得無精打采,我還是裝出最好的狀態,這是為我們兩個著想。煩惱了一天後回到家裡的薩麗·克里,走進自己的房間后肯定會發現一些熟悉的東西丟失了,那時她一定會感覺到她唯一的撫慰者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就從自己身邊離去了。沒有留下一個字!我的手腳已經到了樓梯的第四階。受到傷害的必然是她,而不是我。在你的頭腦中,除了沉默、看不見的東西,有什麼解釋呢?我承受的傷害已經超過了我應該承受的份額,而她卻沉默不語,因為她在生悶氣。是她渴望解釋和安心。是她渴望得到尊崇、撫摸和在身上喘氣。當然如此!我們默默地吃著飯時,我怎麼會不明白這個?她需要我。我獲得這個頓悟猶如登山者抵達一座處|女峰,我有些氣喘吁吁地走到薩麗敞開的門口,主要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出於得意。
薩麗·克里在她桌前坐著的時候,我已經舒舒服服地躺下,計劃著她和我的未來,後來我躺在那兒,開始感覺懊悔起來。現在,隨著我們之間的隔閡變得根深蒂固,我躺著等待。很晚了我都還醒著,就是想看著她拉開自己書桌上的一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褪了色的藍色文件夾,然後從打字機上抽去那張打完的紙,倒扣著放在文件夾里,以確保(我是通過半閉著眼睛猜想的)最早放進的那些紙擱在上面。她合上文件夾又放回抽屜,再關上抽屜,然後站起來,眼睛由於精疲力竭和挫敗而無精打采,下巴也很鬆弛,內心早就淡忘了那個已經變成間諜的情人,這時,他正在她的床上假裝睡覺,悄無聲息地做著自己的算計。雖然我的那些意圖遠遠談不上大公無私,但也不是純粹自私。自然,我希望,藉助獲取和探視到薩麗·克里最私人的秘密和煩惱,我可以通過把自己的力量投放到她那精心挑選過的最隱蔽的脆弱之處,勸說她相信,瘙癢、鵝口瘡和胡言亂語,是付給我那無邊的愛戀的小小代價。另一方面,我並不是光想著自己。我頭腦中反覆想象著電影般虛構的情景,鏡頭呈現出我趁作者不在家的時候,專心閱讀那本工作日誌,呈現出薩麗·克里回來后我向她坦白自己微不足道的背叛,呈現出在她寫完一部傑作、一部巨著並經歷了一場宏大的、災難性的精神旅程,可以喘口氣之前,我以激|情洋溢的擁抱祝賀她。薩麗·克里坐進我早就嫻熟地給她備好的椅子里,眼睛睜得大大的,由於逐漸領悟了我說的那些事情的真相而閃閃發光;我們,現在拍攝的是緊湊的特寫鏡頭,長時間地研讀著那本日誌,直到深夜,我在建議著,指導著,編輯著;那位出版商對這部手稿欣喜若狂的接受,評論界的態度比這個還要更勝一籌,接著是讀者和購買大眾更加痴狂;然後是薩麗·克里寫作信心的煥發,這種煥發,通過我們共同合作的努力,也是相互理解和愛的煥發……是的,煥發,煥發,我的電影全跟煥發有關。
一把椅子的刮擦聲讓我變得安靜下來。薩麗·克里這會兒要下樓去廚房往杯子里加點涼的黑咖啡,然後再回到自己的書桌旁。我爬進那把躺椅,把自己擺出猴子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以防她朝裏面看進來。今晚,她直接走了過去,身影迅速從寬敞的門道閃過,她的杯子在碟子里咔嗒咔嗒碰撞著,聲音刺耳,這表明她心緒煩躁不寧。又上樓了,我聽到她從打字機里把那張紙取出來,又換了張新紙。她嘆了口氣,摁了下那個紅色鍵,把落在眼前的頭髮撩開,開始以每分鐘四十個單詞穩定高效的速度打起字來。屋裡瀰漫著音樂。我在躺椅里展開四肢,接著飄然進入晚餐后的睡眠中。
你可能聽說過薩麗·克里。兩年半前她發表了一部短長篇,成功過一時。小說描寫了一個年輕女人多次嘗試想要個小孩,卻痛苦地失敗了。從醫學上似乎看不出她有什麼毛病,她丈夫和兄弟都沒問題。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的話說,那是一個講述得「蒼白刻意」的故事。其他嚴肅評論都不怎麼客氣,不過第一年它就賣出了三萬冊精裝本,而且迄今為止已經賣出二十五萬冊簡裝本。就算你沒讀過這本書,你在地鐵站買晨報的時候,大概也見過簡裝本的封面。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臉埋在雙手中,跪在一片光禿禿的沙漠里。從那以後,薩麗·克里就沒有寫出過任何東西。連續好幾個月,她天天都坐在打字機旁,就那麼等待著。可是每天結束的時候,忽然忙亂那麼一陣后,她的打字機就九-九-藏-書寂靜無聲了。她都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寫第一部書的了,她不敢偏離自己熟悉的事物,她不敢自我重複。她有錢、有時間和一幢舒適的房子,待在這幢房子里,她身心疲憊,感到厭倦而且茫然無措,就那麼等待著。
我閉上眼睛,像蹲在馬桶上剎那間要把糞便憋在腸子里的人那樣,使勁把這個瞬間保留住。為了將來回憶使用,我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捕捉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準確性上。我很清楚那個無所不在的定理,它早就註定想象和真實之間存在某種差異——我自己甚至都做好了失望的準備。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數字橫在眼前——54。第54頁。從這個數字底下我看到半個句子,這個句子的起始在第53頁上,這是個熟悉中透著不祥的句子:「戴夫說著,小心地用它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然後揉成團放在自己的盤子里。」我把臉轉過去衝著枕頭,對薩麗種族的複雜性、成熟老練和我自己種族的粗野愚昧的可怕,感到噁心和震驚。「戴夫透過燭光熱切地盯著他的嫂子和她的丈夫,自己的哥哥。他心平氣和地說:『或許又有人覺得這裡有一種強烈的女人氣味(他瞥了眼莫伊拉)……很刺|激。當然,這暗示著某種性行為……』」我把這頁紙扔到一旁,又抓起另一頁,第196頁:「地上的雨濺起來擊打著棺材蓋,像剛開始下那樣又突然停了。莫伊拉從人群中遊離出來,漫步穿過墓地,不求甚解地讀著石頭上的銘文。她感覺心情甜美,就像看了場雖然壓抑但最終結局卻美好的電影。她在一棵紫杉樹下站住,用自己橘黃色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挑著樹皮。她想,一切都在變。一隻麻雀頂著寒冷,羽毛亂蓬蓬的,凄慘地跳到她的腳邊。」沒有一個短語、一個單詞修改過,一切都沒有改動。第230頁:「『——在雲上?』戴夫氣惱地重複了遍。『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莫伊拉注視的目光落在布哈拉地毯圖案的一個瑕疵上,不發一言。戴夫穿過房間,抓住她的手。『我問你那個的時候,』他急促地說,『我的意思是,我有太多的東西要向你學習。你遭受了這麼多苦。你知道的這麼多。』莫伊拉掙脫自己的手,拿起那杯溫熱的淡茶。她有氣無力地想:『為什麼男人總是蔑視女人?』」
幸運的是,在這個階段,這絕對不是全部。「戀愛的經歷雖然很普通,但卻難以言傳。」這些情感是莫伊拉·西利托的小叔子給她傳遞的,他是一個大家族裡唯一上過大學的人。我需要補充一句,儘管從中學時代讀過的讚美詩中就已經熟悉了「難以言傳」這個詞,但莫伊拉並不懂它的含義。經過一陣合情的沉默后,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跑到樓上的卧室里,在那兒從一本袖珍詞典中找到那個詞,然後又跑下樓,回到客廳,進門時愜意地說:「不,不是那樣。戀愛就像是在雲端飄浮。」像莫伊拉·西利托的小叔子一樣,我也戀愛了,就像後來會出現的那樣,很快,我的不知疲倦開始給薩麗·克里造成壓力,不久,她開始抱怨說,我們肉體的摩擦讓她身上出了很多疹子,而且我那「異樣的種子」(異樣的玉米粒,當時我白說了這句俏皮話)加速了她鵝口瘡的惡化。這點以及我「在床上該死的胡言亂語」加速了這段戀情的終結,那是我平生最幸福的八天。明年四月我就兩歲半了。
無非都是我們的繁殖行為。
也許從最初開始,這樣的組合就註定要失敗。話說回來,它提供的快|感——特別是對薩麗而言,太不同凡響了。儘管她認為,我對待她的行為舉止有些太固執、太狂躁、太「熱切」,而我依然覺得她對我的陌生傢伙(「好玩的黑色皮革般的小陰|莖」和「你那像敗茶般的唾液的味道」)比對我本色更加興趣盎然,但我認為這兩個方面都沒有多少太深的遺憾。正如薩麗·克里第一部小說的女主人公莫伊拉·西利托在她丈夫葬禮上對自己說的那樣,「一切都會變」。那位文靜又武斷、最終很悲慘的莫伊拉故意錯引了葉芝的詩嗎?所以,今天下午我從薩麗·克里那寬敞的卧室里把不多的幾件私人物品拿到屋頂自己的小房間時,我希望不要有什麼長久的遺憾。沒錯,我寧願爬樓梯,我一聲都沒嘟囔就離開了。事實上,(我為什麼要否認這點呢?)我是被解僱了,可是我有自己離開被窩的理由。這種連帶關係,由於它所特有的各種歡樂,讓我深深地捲入薩麗·克里的創作困境中,只是最後那次毫無惡意的窺淫癖行為說明我陷入得有多麼深。藝術醞釀的過程是件很私密的事,而我去靠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或許仍然都是很可惡的。薩麗·克里的目光完全離開了桌子,而且跟我的目光對視了好長一刻鐘。她用頭微微做了個肯定的動作,示意她準備要喝咖啡了。
微笑停止了,因此,我的猜度也同樣停止了。我不是那種,像你們可能會九九藏書猜測的那樣,喜歡找事對著乾的人。最好把我想成那種只會從雞蛋里吸蛋黃而不會傷著蛋殼的人,請記著我那嫻熟的吸吮本領。除了我那傻裡傻氣的噪音,那主要是進化的原因而與個人無關,我什麼都不說。有一天夜很深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襲來,就在薩麗·克里離開浴室幾分鐘后,我慌裡慌張地竄進去。我鎖上門,站在浴缸邊上,打開香噴噴的小櫃櫥,她在裏面放著自己最隱秘的女人專用物品,這些東西證實了我已經知道的事。她那讓人好奇的子宮帽依然放在塑料牡蠣中,落滿了灰塵,讓我有點兒不舒服。於是,在床上度過漫長的下午和傍晚后,我很快從推測轉入懷舊狀態。那互相探究的漫長序曲,她用圓珠筆數著我的牙齒,我在她那濃密的頭髮里徒勞地尋找著虱子。她對我那傢伙的長度、顏色和質地遊戲般地觀察,我對她那惹人憐愛的沒用的腳趾以及羞怯地藏起來的肛|門迷戀不已。我們的第一「次」(莫伊拉·西利托的話)有點兒糾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誤以為我們要進行一次後背式插入。那件事很快就解決了,我們採取了薩麗·克里獨特的「面對面」體|位。起初,當我試圖向情人表達的時候,我發現這種辦法需要大量的交流,有點兒太「智性」。不過,我很快把自己弄舒服了,而且不出兩個下午,腦子裡就想起來了:
薩麗·克里的聲聲喊叫刺破了好幾個鐘頭以來緊張的寂靜,迫使我站起來,雙腳顫抖不已。什麼時候我才能讓自己適應這些可怕的聲音,它們弄得連空氣都緊張得彎曲和變形了。稍微平靜些回憶的時候,我會想起愛德華·蒙克著名的木刻,但是這會兒我在餐廳里驚恐地走來跑去,無法抑制住那躁動不安的尖叫聲,那聲音完全是我在驚恐或者興奮時刻發出的,在薩麗·克里的耳朵聽來,降低了我的浪漫的可信度。而且,晚上,當薩麗·克里在熟睡中大喊大叫的時候,我自己那可憐的尖叫聲讓我無奈得不勝凄涼,無法給人以慰藉。莫伊拉同樣會做噩夢,如薩麗·克里在第一部小說第一行中用那種冷冰冰的簡約風格所營造的氛圍:「那天夜裡,當蒼白虛弱的莫伊拉·西利托尖叫著從床上起來……」《約克郡郵報》是注意到這個開頭的為數不多的幾家報紙之一,不過,遺憾的是,發現它「用力太過了」。莫伊拉當然有一個丈夫來安撫她,在第二頁結束的地方,她「像個孩子般在那個年輕人堅強的懷抱中睡著」。女權主義雜誌《桀驁女孩》在一篇令人吃驚的評論中引用了這一行,試圖證明,「小」和小說「陳腐的性歧視」都是多餘的。然而,我覺得那行文字非常生動,特別是用它來描述我渴望在死寂的深夜帶給這個句子的創造者特別的慰藉時,更為如此。
薩麗·克里的書桌,是醫院和動物園裡中層管理人員用的那種不事張揚、標準普通的辦公桌,它的基本材料是膠合板。設計本身很簡潔。一個普通的寫字面板,搭在兩排平行的抽屜上,整體背靠固定在一塊油漆過的木板上。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那些打了字的紙張都歸置到左邊最上面的抽屜里。當我從閣樓上下來,發現抽屜是鎖著的時候,最初的反應是生氣而不是失望。都有了這麼長時間的親密關係,我還得不到她的信任嗎?這就是一個物種以其傲慢對待另一個物種的態度嗎?作為一種疏忽之侮,其他抽屜全都像嘲弄的舌頭般抽了出來,而且亮出裏面乏味的文具。面對這種對我們共同分享的過去的背叛(她還鎖上了什麼?冰箱?溫室?),我感到,自己索取那個褪了色的藍色文件夾是絕對正當的。我從廚房取來一把螺絲刀,動手把用來固定書桌的後面那塊鬆脆的木板撬松。隨著像鞭打般的咔嚓一聲,一大塊木板沿著一條脆弱的邊線自行脫落下來,在原來的位置留下一個醜陋的矩形空洞。不過,我對外觀並不在意。我把手伸到很深的裏面,找著抽屜的後面,慢慢地把手指再往裡伸進去,摸到文件夾后開始把它整個抬起來,盡量不要讓前頭的邊角碰到釘子。我把裏面的內容翻出來,那一大堆白色東西倒在裂成碎片的木板上,我本該為這次毫無瑕疵的盜竊行徑慶賀自己的。可我卻以某種連續的動作,用左腳盡其所能撿起更多的紙片放到右手,然後回到床上。
我沒法再讀下去了。我蹲在床柱上撓著自己的胸脯,聽著樓下過道里那隻鍾沉悶的滴答聲。那麼,藝術什麼都算不得,不過是某種想顯得忙碌的願望而已?不過是對寂寞和無聊感到恐懼嗎?只有打字機的按鍵反覆不停的咔嗒聲才足以緩解那種恐懼嗎?簡而言之,構思完一部小說后,難道再寫它一次,一頁頁精心打出來才會滿足嗎?(我陰鬱地來回把虱子從身上拿到嘴裏)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這樣會得到滿足,而且,心裏也明白,我知道的好像比過去知道的要少得多。其實明年四月我就兩歲半了!我應該前天出生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