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斷片:1991年3月
「答應我,你不能不辭而別就去鄉下。」我答應了。我們吻過後戴安說:「我無法忍受,你倆走了我卻渾然不覺。」
我決定離開了。我沖那個中國男子打了個啞語,做了個臉色難看的表情,然後又指指我的肚子,意思是說我不餓。主人似乎把這個動作理解成我很餓,都等不及吃晚飯的時間了。他急急忙忙地給女兒說著什麼,女兒回答的時候他又生氣地打斷。她聳聳肩,穿過屋子向火走去。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細細的熱乎乎的動物的味道,很像血的腥味。我在椅子里擰過身子,對那女孩說:「我不想惹你父母生氣,但是告訴爸爸我不餓,我得走了。」
天空已經清澈爽朗,石板上散發出某種了無生氣的溫暖。遼闊的平地上到處都是人,就像群聚活動的螞蟻。平地之上,藍天掛著一彎鐮刀般蒼白的月亮,被天空映襯得格外清楚。瑪麗爬進推車,亨利推著她穿過人群。
瑪麗激動地跟他講起玩水的遊戲,有個男孩還哭了,他老愛哭。亨利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吃的小玩意兒,涼涼的黃黃的,彎曲的樣子很神秘,他把這東西放在瑪麗手中。
回到家裡,亨利點起屋裡所有的蠟燭來驅除瑪麗的恐懼。瑪麗到哪兒都緊跟著他。亨利在煤油爐上做了條魚,他們在卧室吃起來。他對瑪麗說起她從未見過的大海,然後又給她讀了篇故事,最後她在亨利的膝頭上睡著了。他正要把瑪麗抱上床時,她醒了,說:「那個阿姨拿劍想幹嗎?」
「女鴿子也有陰|道嗎?」
那盞燈依然在門口上方亮著。心知找點煤油多麼不易,我把燈熄了,然後走進漆黑的大街。
亨利仰面躺下,回答道:「有男有女。」
「一根香蕉。你可以吃了它。」他教瑪麗怎麼把皮兒剝掉,告訴她在一個遙遠的國度,香蕉成串地生長著,然後又問了句:「那位阿姨今天給你們講故事了嗎,瑪麗?」
他們坐在開闊地一側的矮牆上吃起麵包和乳酪來。下面分佈著幾幢荒廢不用的政府大樓。亨利向瑪麗問起兒童遊樂園的情況。有傳言說那裡強行向孩子們灌輸某種教條,不過他問的時候裝作很隨便的樣子:「你今天玩什麼了?」
「是的。」
上班要步行一個小時。他們穿越切爾西橋時途中停了一下,瑪麗從她的嬰兒車裡爬出來,亨利高高地抱起她,讓她看下面的泰晤士河。這已經成為某種日常儀式。她不聲不響地看著,看夠了就稍微擰一下身子。每天早晨,有上千人在朝同一方向行走。亨利很少認出朋友,就算認出了,也是一塊兒默默地行走。
在離開動物園的路上,小學生的叫聲把我們吸引到黑猩猩旁邊。那些黑猩猩待的籠子像個巨大的鳥籠,不過是那些早已忘記的過去的動物的拙劣模仿。杜鵑花叢中,一道叢林小路蜿蜒而過,一系列不規則、便於轉動的柵欄貫穿整個籠子,裏面還有兩棵人為加工的樹木。喊叫聲是衝著強壯有力、脾氣暴躁的雄性黑猩猩發出的,籠子里的大王,它正嚇唬別的同伴。它們面對猩猩王四散開來,從籠壁的一個小洞里穿過去消失了。這時留下來的只有一隻看上去年邁的母猩猩,它可能已是祖母輩的了,肚子上緊緊摟著一隻小猩猩。那隻雄猩猩開始追逐母猩猩。母猩猩嚎叫著在叢林路上奔跑,搖搖擺擺地撞到了柵欄上。兩隻猩猩在籠子里兜著圈子飛奔。雄猩猩在母猩猩後面只有幾英寸之遙。母猩猩拖曳的手離開一條柵欄時,雄猩猩就乘機用前面的手去夠母猩猩的手。
亨利忽然覺得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脖子上流淌下來。瑪麗尿褲子了。他拎起瑪麗放在地上,就在此刻,在父親的再三催促下,那女孩把劍頭往肚子里扎了有半寸。瑪麗憤怒地尖叫起來。她使勁兒用拳頭擊打亨利的大腿。「把我抱起來。」她抽泣著說。一塊小硬幣大小的鮮紅色在陽光下顯得十分耀眼,開始朝外繞著劍體冒出來。人群中有人在譏笑:「不流血!」巨人繫緊長袍下面的皮袋。他把劍往前推,好像要拿它扎透自己的女兒。她倒在父親的腳下,劍「哐啷」一下掉到地上。男子拾起劍來,向憤怒的人群揮舞。「蠢豬,」他大聲喊著,「貪婪的蠢豬。」人們被激怒了,開始回罵。「騙子……兇手……他收了我們的錢……」
亨利匆匆穿好衣服。在廚房倒咖啡時,他聽到公寓外面的樓梯上傳來吵鬧的喧嘩和腳步聲。他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出去。天開始下起細雨來,光線逐漸暗淡。亨利走進卧室,想從窗戶朝外眺望。身後瑪麗還在睡覺。天空烏雲密布,怒氣沖沖。
不過大家還是有些害怕,因為他拉起女兒,拽著離開時,人們都四散開來為他讓了條路。他在頭頂揮舞著那把劍,「蠢豬」、「滾回去,你們這些蠢豬」這樣的喊聲不絕如縷。有人狠狠地朝他扔了塊石頭,正好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迅速轉過身,丟下女兒,像瘋子般朝人群衝過去,大幅度兇狠地狂揮著劍。亨利抱起瑪麗,跟著別人一起跑了。當他再次回過頭張望時,發現那人不斷催促著女兒,已經走出很遠了。人們放了他,不再管那些錢了。亨利和瑪麗往回走去,在原位找到推車。一個把手已經被人弄彎了。
「屎吧,」她含糊其詞地說。接著她又改變了想法,很賣力地嘶啞地說,「是尿。」那個中國人發出一聲低低的竊笑,乾枯的雙手微微揮了下,好像為女兒精通了一門艱澀的語言而高興。在全家的注視中,我拿起湯匙。那兩個小孩在他們的角落裡悄無聲息。我迅速喝了兩小口,含著沒有吞咽下去的湯抬頭衝著女孩的父母笑了笑。「挺好。」我終於說,然後又轉向那女孩,「告訴他們,很好。」女孩還是沒有抬起頭,注視著指甲說:「如果是你,我會放下不喝。」我把一隻小球設法弄進湯匙里,那東西沉得驚人。我沒有問女孩那是什麼東西,因為我知道她會說什麼。
他所能看到的遠處,街道兩頭擠滿了準備收集雨水的人。他們正兩人一組或者全家出動,展開防水帆布。天更黑了。人們把帆布橫著鋪在路面上,然後把帆布
read•99csw.com的端頭扎到排水管和柵欄上。他們把水桶滾到大街中間,來收集帆布上的雨水。大家做著這一切活動的時候悄無聲息,這是充滿了嫉妒與競爭的悄無聲息。跟平常一樣,搶奪是經常發生的事兒。地盤有限。亨利家窗戶底下,兩個人影已經扭打在一起。乍看上去,很難弄清是什麼人。很快他就看清了,一個是粗壯結實的女人,另一位是個二十齣頭的瘦弱小伙兒。他們像兇惡的螃蟹般鉗住對方的脖頸,已經打到馬路邊了。大雨如注,人們根本不理睬兩個鬥毆者。他們的防水帆布在腳下堆了起來,那塊有爭議的地盤已經被別人佔了。現在,他們完全是為自己的驕傲而戰,只有幾個孩子聚集在那裡圍觀。他們滾到了地上。那個女人突然佔了上風,用膝蓋頂住小夥子的咽喉,把他壓在地上不放。小夥子雙腿徒勞地蹬著。一隻小狗豎著粉紅色的那玩意,在陰暗的晨光中顯得非常耀眼,它跑過來投入戰鬥。小狗用前爪緊緊扣住小夥子的腦袋,像拉緊的弦索般抖著脊樑,不停地連根吐著舌頭。孩子們大聲笑著,把小狗拉開。她連忙說:「我長了個陰|道。」
三十分鐘后,亨利開始打今天早上的第二封信,他已經不記得第一封信的內容。他的工作是負責把一些高官潦草的手書信件打出來。打到第十五封信的結尾時,他早已忘了信的開頭,這時馬上就要吃午飯了。他都懶得抬眼向上瞄瞄。他把那些信件拿到一個稍小些的辦公室,交給那裡的什麼人,既不看這人的樣子,也不在乎誰接的信。亨利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午餐前,只有個把分鐘的時間可供揮霍。打字員幹活的時候全都喜歡抽煙,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煙味兒,不光今天如此,過去千千萬萬個時日都如此,將來同樣如此。好像沒什麼辦法。亨利點上一支煙,就那麼等待著。
「快到床上去!」亨利假裝著急地催促。
為了節省時間,亨利抱起瑪麗跑著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沒等他跨進對開的大門,有人就說:「我們希望他們能準時到。」他轉過身,放下瑪麗。兒童遊樂園的頭兒把手放在瑪麗的腦袋上。她有六英尺多,顯得瘦弱憔悴,雙眼深陷,斷斷續續的血管遊走在面頰上。她抿了抿嘴唇,踮了踮腳尖,然後再次開腔講話了。「如果您不介意……這費用,看能否現在就結了?」亨利已經拖欠了三個月。他答應明天把錢帶過來。她聳了聳肩,抓住瑪麗的手。亨利看著她們穿過一道門,瞥見兩個黑人孩子拚命團抱在一起。那聲音非常尖厲,震耳欲聾,她們隨手關上門,聲音也死寂般被截斷了。
亨利說:「她要跳舞,她手裡拿著劍要跳舞。」瑪麗用清澈的藍眼睛深深地凝視著亨利,他感覺孩子在懷疑,然後為自己的謊言感到後悔。
「我已經告訴過他了,」女孩說,然後舀了一勺什麼東西倒進一隻大白碗里,端到我面前。她好像對我的處境饒有興緻。「他們誰都不聽,」女孩說,然後又回到牆的原位站著了。
胖男人沒有喊叫什麼具體的話。油桶每震動一下,他就發出一聲深深的嚎叫。他緊緊盯著人群里的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視線,亨利看見人群中傳遞著一隻銹跡斑斑的巨大的餅乾盒,裏面硬幣在叮噹作響。接著,他看見人群中閃爍出一道暗淡的反射過來的陽光。那是一柄長劍,微微彎曲,帶著裝飾性的劍柄。眾人伸出手抓住它想摸摸,以便確認質地。劍逆時針傳遞,與餅乾盒相會了。瑪麗揪著亨利的耳朵,要他解釋。他繼續往圈裡擠著,直到擠進從里往外數的第二層。錫盒離他們很近。亨利感覺那人兇惡的紅眼睛盯著他的女兒,就扔進去三枚小硬幣。那人擊著鼓,咆哮不已,盒子繼續傳遞著。
「挺好,很聽話,」我說。不過,我卻想起自己的生日,再過十天,就三十歲了,這又隨之讓我想起母親。我彎著身子開始洗漱。兩年前,借朋友之手,一封寫在一張粗糙的粉紅色紙上的信轉交到我手裡,信紙疊得嚴嚴實實,用一箇舊信封裝著。母親提到肯特一個村莊的名字。她在田裡乾著活兒,有牛奶、乳酪、黃油,農場還給點兒肉。她對兒子和孫女表達了愛的思念。從那時起,每當神清氣爽或者焦躁不安的時候——我分不清楚——我就盤算著帶上瑪麗離開這個城市,然後隨即又放棄這樣的計劃。我算了算去母親待的那個村子要走一個星期。可是每次我都找些借口把這個計劃忘了。我甚至忘了這個計劃在腦子裡反覆閃現,每次都好像剛剛才痛下決心。鮮奶,雞蛋,乳酪……偶爾還有肉。然而,除了這個目標,讓我激動興奮的還是旅程本身。在浴缸里洗腳時,我又有了第一次做準備的奇異感覺。
這會兒,鼓點開始換上動脈跳動般的節奏,劍回到那男子手中。他握著劍高高地舉過頭頂,衝著人群怒目而視。有人把餅乾盒從人群中遞過去放在他面前。他朝里瞥了眼,搖了搖大腦袋。錢盒又回到人群中,鼓點的節奏越來越快了。「不流血,」男子喊道。「從她的肚子進去,後背出來,不流血。」盒子又出現在他手上,他再次表示不滿。人們開始急了。站在後面的人擠進來往裡面扔錢,那些給了錢的又衝著沒給錢的大聲嚷嚷。吵鬧聲不斷,不過盒子里的錢越來越滿。盒子第三次回到他手裡時,終於被接受了,人們鬆了口氣。鼓聲隨之停歇。
星期日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講的是……香蕉……香蕉……香蕉。」他們開始往回走去部辦公樓剩下的半英里路,瑪麗自言自語地吟誦著今天學到的新詞。
過了一個小時,亨利從床上輕輕地溜下來,沒有鬧醒孩子。他在淋浴器下面沖了個澡,然後對著一面大鏡子站了會兒,仔細打量著鏡子里還在滴水的身體。僅從濕漉漉的燈照亮的那個側面,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身若雕塑,高大偉岸,會取得非同凡響的成就。
男子點了點頭示意那姑娘——顯然是他女兒——到圈子中間去。她站在油桶的read.99csw.com旁邊,鼓擺在她和父親之間。亨利注意到她的腿顫抖不已。人群悄無聲息,大家專註地看著,不想錯過任何細節。小販的叫賣聲從平地的另一邊傳來,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瑪麗突然驚聲尖叫起來,尖細的叫聲充滿驚懼:「她要幹嗎啊?」亨利示意女兒安靜。這時,父親把劍交到女兒手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姑娘似乎顯得很無助,不敢看別的任何地方,只是盯著父親的臉。父親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她抬起劍鋒,對準自己的肚子。父親彎下腰,把盒子里的錢全部倒進搭在肩上的一個皮袋裡。劍在女孩兒手中顫抖著,人們不耐煩地騷動起來。
星期六
我在一張撒滿了餅乾屑和鹽粒的桌子旁坐了下來。在擁擠的房間一邊,那個中國人在跟妻子爭執什麼,這個女人纖小又乾癟,臉上瘦骨嶙峋,肌肉扭曲。他們身後有一扇用木板封起來的窗戶,門那邊放了堆毯子或者墊子。離我有幾英尺的地方坐著兩個小男孩,赤條條的身上只穿著一件黃黃的背心,他們站著,腿稍微有些羅圈,嘴裏流著口水,在打量著我。孩子的胳臂肘為了保持平衡向前伸著。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在看管他們。女孩的臉蛋簡直就是母親的細嫩版,連穿的衣服都是媽媽的,大得離譜,腰上束著塑料帶。從一隻小火燉煮的罐子里飄出淡淡的鹹味,和屋裡的牛奶以及孩子的尿臭味兒混在一起。我感覺很不舒服,後悔沒能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黑暗中享受自己的私密,沉思自己的各種計劃,可是隱隱約約的禮貌感又阻止我不要走。
瑪麗向他走來。「我要到你床上來,亨利,」她要求說。亨利給她讓了塊地方,又把被子扯過來。瑪麗鑽進去,亨利看著她入睡了。
「不,不,東西沒那麼多。」他們的談話很正式,都盡量克制著,把音量控制在不要高於喃喃細語的水平。兩人說話時的爭搶,女人脖子上跳動的青筋和男人緊握又鬆開的左拳明確地傳達了他們存在的分歧。我默默鼓勁,希望女人佔上風。我希望他們溫和、彬彬有禮地跟我握別,我永不再回來。我將一直朝南走回家去,然後上床睡覺。其中一個小男孩眼睛盯著我,接著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我望著女孩示意攔住他,女孩順從了,但有些不樂意。我覺得她沒有必要地遲疑了半天。
天漸漸有些冷了。我們鑽進被窩,我帶著我的計劃和乾淨的雙腳,她帶著她的魚腥。「關鍵是,」我說,針對瑪麗的年齡,「沒有個計劃你現在就活不下去。」我頭枕在戴安的臂彎里,她把我拉到自己的胸脯前。「我認識一個人,」她開始說,我知道她這是要介紹自己的一個情人了。「想開個廣播站。他不知道怎麼發電,也不認識建轉發器或者修理舊設備的人。就算這些都齊全了,他也知道沒有收音機來接收信號。他隱隱約約說起過修舊收音機的事,想找本書學修理。我對他說:『脫離了工業社會,廣播站就沒法存在。』他說:『我們會想辦法。』你知道,這就是他感興趣的那些節目。他還讓別人感興趣,大家坐一圈兒談論這些節目。他只想要現場音樂。他想大清早就播十八世紀的室內音樂會,但他知道沒有這樣的樂團。晚上他就跟自己那些信仰馬克思主義的朋友聚會,大家策劃話題、節目內容,討論採用什麼台詞。有個歷史學家寫了本書,想分26次朗誦完,每次半小時。」
「是的。」
「這是什麼呀,亨利?」
戴安的床邊擺了張小矮桌,鋪著塊厚厚的玻璃板,裏面落了一層凝滯不動的煙塵。桌上放了部電話,電話線只截了四英寸長。電話那邊靠牆擺著台電子管收音機。木殼、玻璃屏和控制按鈕早就掉了,現在只有明亮的電線在暗淡的金屬中曲里拐彎地套著。易碎物多得不勝枚舉——花瓶、煙灰缸、玻璃碗,很有維多利亞遺風,或者戴安所謂的裝飾藝術風格。我從來鬧不清其間的區別。我們搜羅各種實用的物品,但是像在這個城市裡僅有一小塊屬於自己的居所的其他很多人一樣,戴安把東西堆得雜亂無章,毫不講究功用。她迷信室內裝飾要有風格。我們經常為這些東西爭吵,有一次甚至吵得很尖刻。「我們以後再也做不出手工的東西了,」她說,「我們也不用工廠或者大規模製造這些東西。我們什麼東西都不做,可我喜歡要麼通過工匠之手,要麼藉助各種程序製作的東西。」(她指那部電話)「這都沒關係,因為它們依然是體現人類創意和設計的產品。對物品的淡漠離對人的淡漠只有一步之遙。」
在滿滿一碗清澈的熱湯里,半淹半浮著幾個暗褐色的小球,互相無聲地碰撞著。那個中國男人努著臉鼓勵我吃。「你來。」我感覺女人從房間她站的那邊打量著我。「這是什麼東西?」我問那女孩。
亨利剛從窗口回過身來,瑪麗就從床上下來了。「你在幹什麼呀,亨利?」
亨利挪了挪雙腿,又醒過來。「是的,」他說。
「答應我個事兒,」戴安說。
母猩猩爬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快,開心的孩子們歡呼雀躍。小猩猩緊緊貼在母猩猩身上,粉紅的小臉半埋在母猩猩的乳|房和毛髮中,在空中書寫著大幅度的軌跡。這時兩隻猩猩開始在籠子的頂上馳騁追逐,母猩猩飛奔時嘴裏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往下面的柵欄條上屙下鮮綠的糞便。雄猩猩頓失興趣,任由自己的犧牲品鑽過牆洞逃了。小學童們發出失望的唏噓聲。籠子里安靜下來了,別的猩猩樣子可笑地出現在洞口,朝外窺探著。猩猩王高坐在一個角落,睜大明亮、出神的雙眼,回過頭盯著它們。籠子里的猩猩慢慢多了起來,那個母猩猩也帶著孩子回來了。它警惕地看了眼自己的追逐者,盡量把自己能找到的糞便都收集起來堆好,然後躲到樹枝上,在那裡可以安心地吃東西。它還用指尖給那隻小猩猩喂點東西吃。它朝下看著圍觀的人群,沖他們吐了吐綠舌頭。小猩猩緊緊依偎著它的保護者,孩子們四散而去。
她想
九九藏書了想,又聽了聽,然後回頭越過肩膀看著父親:「在她們的羽毛下面嗎?」「可是他幫了咱們,」丈夫好像在反駁,「我們總不能空著手打發他走吧。至少我們可以請他吃頓晚飯。」
她高興地大聲笑了。灰濛濛的光線逐漸清亮起來。
她離床稍微遠點,走到父親夠不著的地方,面對窗戶站住,看著灰色的天光。「鴿子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說:「收集這些東西,把它們擺放成這個樣子等於自戀。沒有電信系統,電話就是毫無價值的廢物。」戴安比我大八歲,她堅持認為一個人只有自愛了才會愛別人或者接受別人的愛。我覺得這是陳詞濫調,這場討論以沉默告終。
我沒有說起剛才做的夢。戴安對機器和製造時代非常眷戀,因為汽車曾經是她生活質地的組成部分。她經常說起在一整套規則的約束中駕車、出遊的快樂。停停……走走……前方霧氣瀰漫。我從小就是個漠然的過客,十幾歲時就看到街上的汽車逐漸零落。戴安對各種規則充滿了渴望。我說:「我想我該走了。」然後開始穿衣服。我們瑟瑟發抖地站在門邊。
他從十六樓下到地下室,加入一條家長的長隊,大多數是母親,她們趁午飯時間過來看看自家的孩子。這是條由哀求者組成的嘰嘰咕咕的長隊。她們過來完全是出於需要,而非責任。母親們互相柔聲細語地講著各自孩子的事兒,與此同時,隊伍慢慢朝雙開門方向移動著。每個孩子都得簽了字才能領走。遊樂園的頭兒站在門邊,只要她出現就意味著這裏需要安靜和秩序。家長們很聽話,都簽了字。瑪麗在門那邊等著,看見亨利后把兩隻握緊的拳頭舉過頭頂,做了個天真爛漫的揮舞動作。亨利簽過字,抓住她的手。
市政大樓矗立在一大片平坦的硬地上。嬰兒車在綠色的草根上顛簸著。地基的石頭開裂了,逐漸下陷。人類的廢棄物在這片平地上堆得到處都是。腐爛后被踩倒在地的花草,壓扁后當成床鋪的硬紙盒,殘餘的灰燼,烘烤過的狗貓的遺骸,生鏽的罐頭盒,嘔吐物,廢輪胎,動物的糞便,應有盡有。地平線上布滿那高聳的鋼筋和玻璃的垂直立面,現在已是難以回想的舊夢。
我自以為是地想象著夫婦倆爭吵的原因。我知道些中國人的禮節。他是想答謝幫了自己忙的客人,這是面子問題。「根本就沒意義,」妻子堅持著。「你看看他穿的那件厚大衣。他比我們富有多了。我們窮成這樣,還要給這樣的人送禮物,無論心多好,這樣做都顯得很愚蠢和自作多情。」
「講什麼故事了?」
「你想在哪兒?」
噴泉上空被蒼蠅遮蔽得灰濛濛的。男人和小孩們每天都上這兒來,蹲在寬闊的水泥邊沿拉屎。遠處,沿著廣場的一條邊,幾百個男男女女還在酣睡著。他們裹著帶豎紋、顏色鮮亮的毯子,這些毯子是白天用來圈劃地攤的。人群中傳來孩子的哭聲,這聲音隨風而來。沒有人動彈一下。「那小孩為什麼哭啊?」瑪麗突然大聲問道,她的聲音又被淹沒在那片巨大、可怕的空間了。他們一路匆匆忙忙趕過來,已經遲到了。他們顯得非常渺小,是這片廣闊區域里惟一活動的身影。
那天晚上,在漫長的回家路上,瑪麗安靜地坐在車上,沒提任何問題。亨利對孩子有點擔心,可他累得夠嗆,沒有太關心。走了最初的一英里路后,她就睡著了。穿越沃克斯豪橋時,他中途停下來,這次可是為自己而逗留。泰晤士河的水位比自己以前見的要低。有人說這條河總有一天會完全乾涸,那些大橋將毫無用處地橫跨過新鮮的草地。他抽著煙,在橋上逗留了十分鐘。要相信一個說法真是太難了。很多人說自來水是慢性毒藥。
想出售點東西的人在這片開闊地上擠得滿滿當當,把貨物鋪在五顏六色的毯子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兜售用過的肥皂塊,擺在鮮黃的毛毯上,像某種珍貴的奇石。瑪麗挑了塊大小形狀很像雞蛋的綠顏色的,亨利跟老太太討價還價,最後以當初要價的一半成交。付錢拿肥皂的時候,老太太面露怒容惱色。瑪麗驚恐地直往後縮。老太太笑了,然後伸手從袋子里掏出一件小禮物。可是瑪麗回頭爬到自己的推車裡,不想拿。「走開,」她衝著老太太大喊道,「走開。」他們繼續往前走。亨利朝開闊地某個偏僻的角落推過去,那裡有片空地可以坐下來吃午飯。他繞著噴泉走了很大一圈,很多男人像脫了毛的鳥兒般棲息在噴泉邊上。
臨近黎明時,亨利醒來了,可是並沒有馬上睜開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團晃眼的白色自動聚攏在眼前,那是剛剛做過的一場夢的余影,夢的內容已經回想不起來了。帶胳臂帶腿的黑色人影疊加其上,在空蕩蕩的天空的映襯下,像烏鴉般朝上飄起,然後又遠去。他睜開眼睛,深藍色的曙光瀰漫在屋子裡,他望著女兒的眼睛。女兒站著,離床很近,她的頭正好與父親的齊平。幾隻鴿子在窗台上咕咕嚕嚕叫著,走來走去。父女互相凝視著,誰都不說話。外面大街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亨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兒。瑪麗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輕輕嚅動著嘴唇,纖小的身子在潔白的睡衣里顫抖著。她看著父親飄然入夢。
如同往日,黃昏初降時外面的人總是很多。天氣太冷了,人們已經在牆角紛紛生起火來,圍著火站著,聊著天。大人後面的孩子們在黑暗中歡鬧著。為了走點捷徑,我沿著街道中心行走,再進入滿是鐵鏽、破爛汽車的長巷子。進入倫敦市中心后一路都是下坡。我穿過運河,來到卡姆登城。我走到尤斯頓,拐到托特納姆法院路。每個地方都千篇一律,人們從寒冷的房子里走出來,抱團圍著火堆。我路過的人群都默默地站著,眼睛盯著火苗;還早,不到睡覺的時間。我從劍橋環形廣場右轉進入索霍區。河口街跟老康普敦街的拐角處又有一堆火,我停下來想休息下,暖和暖和。火堆邊上兩個中年男子在火苗的映照中激|情四溢地爭吵著,別的人只是聽著,或者站在那裡迷迷瞪瞪地亂想。足球聯九_九_藏_書賽的記憶已經淡化。喜歡這些的男人絞盡腦汁,或者希望對方也絞盡腦汁,去回想曾經輕易就能想起的細節。「當時我在場,夥計,他們還沒到半場就得分了。」另一個極端反感地裝出要走的樣子,其實腳根本就沒動。「別說這種蠢話了,」他說,「那場比賽就沒有進過球。」他們同時說起來,很難聽明白。
遠遠的前方,一群人圍著什麼有趣的東西在觀看。有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匯入其中,圍著激烈的鼓點和一個男子形成一道圈兒。亨利和瑪麗到達的時候,那道圈兒已經有十層厚了,男子的喊叫聲都被悶住出不來了。亨利把瑪麗舉到肩膀上,往人群中擠進去點兒。大家從穿著看出他是政府工作人員,就無動於衷地站到一邊。現在能看清楚了。場子正中間有一個敦實、黑色的油桶。地上鋪了張獸皮,這個男子站在旁邊,形體像頭笨重的大熊,赤手空拳擊著大桶。他身纏染成紅色的長袍,狀若大口袋,頭髮又紅又硬,長得快到腰上了;光裸的胳膊布滿濃密的汗毛,猶如動物的軟毛般糾結著。連他的眼睛都是紅的。
「讓過去重來一遍沒什麼好處,」稍頓片刻,我說,「我才不在乎過去,我要為瑪麗和自己創造一個未來。」說完我們都笑了。因為我否定著過去,同時卻躺在她懷裡說要跟母親一起生活。這是我們之間常開的一個老玩笑了。我們開始飄然進入對往事的回憶。在戴安的紀念物的包圍中,很容易想象屋子外面的世界依然如故,秩序井然又多災多難。我們聊到最初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中的某一天。我十八歲,戴安二十六歲,我們從卡姆登城穿過攝政公園,行走在一條栽著落光葉子的梧桐樹的大道上。正值二月,天氣寒冷,晴空明朗。我們買了去動物園的門票,因為聽說動物園很快就要關張了。那次經歷令人失望,我們無精打采地走過一個個籠子,那些荒唐地把動物圈在各自園地里的籠子。寒冷蒙蔽了動物的氣味,陽光照出了它們的無所事事。我很後悔花了錢買門票。說來那些動物只不過看起來有些像它們的名字:老虎,獅子,企鵝,大象,頂多如此而已。後來,我們在一間空曠的咖啡店度過了還不錯的一個小時,在溫暖的室內聊著天喝著茶,我們是那裡唯一的客人,那間咖啡店瀰漫著無邊無際的都市的凄涼。
瑪麗又朝鴿子傳出聲音的地方靠近些,仔細聽著。
有人在我的后側靠右做了個動作,我轉過身。挨著光圈靠里站著一個瘦小的中國人。他的腦袋像顆洋蔥,他正笑著,大幅度揮舞著胳臂向我點頭招手,好像我站在老遠的山頂上。我邁出幾步迎上前去問他:「你有什麼事兒嗎?」他上身穿件灰色舊套裝,下著嶄新的瘦腿緊身褲。他從哪裡搞來這條新褲子的呢?「你有什麼事兒嗎?」我又問了遍。這位小個子中國人吸了口氣,唱歌似的對我說:「來!你過來!」接著他走出火的光圈,沒影了。
他一直工作到深夜。快到兩點鐘的時候,他走到自己卧室的窗前,把窗戶打開。月亮已經沉落,烏雲遊過來,遮住了星星。他聽到河邊傳來狗成群吠叫的聲音。向北望去,他看到部辦公樓前的平地上還有燃燒的火。他懷疑自己有生之年能否看到好多事情有很大的改變。身後,瑪麗說著夢話,大聲笑著。
我吞下那隻小球後站起來。我去跟那個中國男人握手道別,可他和妻子盯著我沒動彈。「走吧,快走吧。」女孩無奈地說。我慢慢繞過桌子,害怕嘔吐出來。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女孩說了句什麼話惹得母親忽然很生氣。她沖丈夫吼叫著,指著我吃過的碗,從裏面冒著細細的白色蒸汽,好像在控訴著什麼。那個中國男人安坐不動,顯然早已麻木了。這時怒火衝天的女人開始痛斥起女兒來,女孩迅速背過身去,不想聽。父親和女兒似乎在默默地等著,等待著那個瘦女人脖子里的脊索啪地一下斷了,我也等著,半藏在櫥櫃的後面,希望走上前去,用友好的道別來緩和下局面,讓我的良知好受些。可是這個房間和裏面的人就像靜止不動的活人畫。只有喊叫聲在繼續著,我於是趁著不被注意溜走了,下了樓梯。
亨利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快回床上去,瑪麗。你會著涼的。」
爭論結束了,女人俯著身子,衝著一堆墊子給孩子們鋪床,丈夫在我旁邊的一把椅子里坐著望著她。女孩斜靠著牆,悶悶不樂地檢查著自己的手指頭。我捻搓著桌上的碎屑和鹽粒。那個中國人轉過身來,看著我似笑非笑。接著他對女兒和一個小男孩說了句顯然很複雜的完整的話,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調門穩定地提高了,而臉上的表情仍然保持不變。那個女孩看著我,悶聲悶氣地說:「爸爸說,讓你跟我們一起吃飯。」為了表達得更清楚,女孩的父親指了指我的嘴巴,又指了指罐子。「你來。」他滿腔熱情地說。角落裡,母親衝著孩子們尖聲嚷嚷,孩子們躺在那張小席的兩頭在昏昏欲睡中哭著。我直直地朝她那個方向看著,希望捕捉到她的眼睛,得到她的認可。女孩百無聊賴,又靠著牆不動了,父親抱著胳臂坐在那裡,眼睛渾濁又空洞。我問女孩:「你媽媽是怎麼想的?」女孩聳聳肩,看著自己的指甲,頭都不抬。在她的聲音的映襯下,我的聲音聽上去很空洞,文質彬彬,措辭故作簡潔。「剛才你父母在說什麼來著?」她盯著那隻黑色的櫥櫃。「媽媽說,那件東西爸爸買得太貴了。」
我從床上起來。在衛生間里,我衝著一面老舊的鏡子凝視著自己。我的皮囊貼著冰涼的浴缸邊緣。性高潮,無論怎麼迷亂,總會給人帶來神清氣爽的幻覺。一隻蟲子單調的嗡嗡聲讓我迷迷瞪瞪了好一會兒。我沒吭聲,戴安開始猜測,然後大聲問道:「你那小姑娘怎麼樣?」
回到卧室時,我的想法又變了——我制訂這樣的計劃時總是如此——而且隱隱約約有些不耐煩,發現情況並沒有改變。我跟戴安的衣服胡亂堆在傢具上,灰塵、陽光和各種東西擠滿整九九藏書個房間。我離開卧室后戴安就沒動彈。她仰面躺在床上,雙腿叉開,右膝略微彎曲,手放在小肚子上,嘴巴有氣無力,克制著被埋沒的怨言。我們彼此沒有讓對方滿足,卻老老實實地說了會兒話。我們都是多愁善感的傢伙。她笑著說:「你剛才在哼哼什麼來著?」我把計劃告訴了戴安,她說:「我還以為你要等瑪麗再大點兒了走呢。」這時我想起那不過是我拖延的一個借口。「她已經夠大了,」我堅持說。
回憶完這些,我們默默地躺了很久。床有些小,不過挺舒服,我感覺睡意昏沉。戴安說話的時候我已經閉上了眼睛:「那種記憶再也不會困擾我了。一切變化那麼大,我幾乎不敢相信去過那裡的是我們。」她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卻只是含含糊糊地表示贊同。我感覺自己正在跟戴安道別。外面陽光燦爛,天氣溫暖。她站在窗前,我從車窗里探出身來,向她招了招手。我發現自己對車的操控已經無可挑剔,當然了,我早就知道。小車無聲地向前行駛著。我感覺餓了,開著車經過好多家餐館和咖啡廳,可是我沒有停車。我此行自有目的地,要去拜訪遠郊的一位朋友,卻不知道他是誰。我行駛的這條路叫所謂的環路。下午天氣很溫暖,我周圍的車輛快速又敏捷,四周的景觀沒有什麼人為的色彩,完全能夠理解。路旁簡陋的牌子上地名標得清清楚楚。一條鋪著瓷片、像個小便池的地下通道明晃晃的,左轉右拐,穿過拋物線般的彎道,然後在劇烈的騰躍中轉到天光里。面對信號燈,男男女女們加大了馬力,這時不合格的車輛或者無能的司機都令人無法忍受。戴著戒指的手伸出車窗,輕輕地敲打車子的側身。在一個高聳的乳罩廣告牌前,一個男人在看著手錶。他身後的那個巨人正用凝固了的漫不經心的態度拽著弔帶。變燈了,我們全都魚貫前行,大家的唇間帶著得意和鄙夷兼而有之的神色。我看到一個神情憂傷的男孩騎著超市裡的一匹馬,父親站在一邊微笑著。
天漸漸黑下來,有些刺冷。戴安在房間對面點起一支蠟燭。我躺在她床上,看著她為自己尋找更暖和的衣服穿上。我突然替她感到難過,一個人跟那些古董孤零零地生活著。雖然我們如此親密,可我很少過來。從南到北,然後再回去,路途很長,而且還有些小小的危險。
「在哪兒?」
我把瑪麗交代給鄰居,自己穿過倫敦步行到北邊——有六英里遠——去會一個老情人。我們很早以前就認識了,繼續偶爾見面主要是為了追憶往昔而不是宣洩激|情的需要。今天,我們做了很長時間的愛,遺憾的是並不成功。之後,在一間陽光中瀰漫著灰塵、塞滿破塑料傢具的房間里,我們聊起過去的事情。戴安低聲抱怨著寂寞空虛和不祥感。她不知道該由哪個政府或者哪些虛幻的東西對此負責,不知道假如沒有這些事情又會怎樣。在政治上,戴安要比我老練成熟得多。「我們走著瞧吧,」我說,「現在就翻過身來,肚皮朝下。」她對我說起自己的新工作,在幫一個老人賣魚。那人是她叔叔的朋友。她每天天剛亮就去河邊,接迎他的漁船。他們把鰻和魚裝到馬車上,再推到一個街道小市上去賣。老人在那裡有個攤位。到了市場,老人就回家去睡覺,準備夜間繼續幹活兒。她留下來替老人賣魚。黃昏時分,她把錢拿到老人家裡,大概因為她人好又漂亮,老人堅持把收入平分了。她敘說這些的時候,我撫摸著她的脖頸和後背。「現在我聞著到處都是魚腥味兒,」她哭了。我原以為那是別的情人留下的揮之不去的腥氣——她有很多情人——不過我從不點明。她的擔憂和抱怨跟我的沒什麼區別,然而——也許是理該這樣講,我只是說了些空洞而又沒什麼安慰作用的話。我的手指在她後背上重疊的贅肉里摩挲著。她嘆了口氣。我說:「那最起碼還算是份工作。」
「什麼事兒?」
瑪麗在亨利的肩膀上抖個不停。他拍拍女兒裸|露的膝蓋以示安撫。那個男人突然張口說話了,吐出兩個粗魯的單音詞。他的話語笨拙緩慢,含糊不清。亨利聽懂了那兩個單音的意思,同時第一次看到了那個姑娘。「不流血……不流血……不流血……」那姑娘遠遠地站在另一邊,大約有十六歲的樣子,腰以上裸|露著,光著腳。她紋絲不動地站著,雙手垂在身邊,兩腳併攏,眼睛盯著前面幾尺遠的地上。她頭髮也是紅色的,看著很漂亮,剪得很短。她腰上纏了塊紅布,臉色蒼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她自己就沒有血。
「所以我是女的,對嗎?」
瑪麗轉過身,從矮牆上望過去。「講了,」過了會兒她才說。
這個中國人在幾英尺遠的前方走著,幾乎看不見人影。我們穿過沙夫茨伯里大道,來到傑拉爾德街,到了這兒,我放慢步子,故意慢慢騰騰,伸出雙手在前面摸索著。有幾家高層樓房的窗戶透出幾縷隱隱約約的光,這些光讓街上的行人有點方向感,但是照不到街上。我慢慢向前摸索著走了會兒,隨後那個中國人點亮一盞燈。他在前面五十碼遠的地方站著,手裡舉著那盞燈,高度跟腦袋齊平,等著。我走到跟前後,他給我指了指一條低矮的門道,前面堵了一件方方正正的黑東西。那是個櫥櫃,這個中國人擠過去時,我藉著燈光看見那邊有座陡峭的樓梯。這個中國人把燈掛在門道裏面的牆上。他抓起櫥櫃的一隻角頭,我抓起另一隻角,抬起來。這東西不是一般的重,我們抬著每次只能上一級樓梯。為了讓我們的動作協調一致,這個中國人喘著氣喊唱著「你呀來啊」的調子。我們逐漸形成了某種節拍,那盞燈遠遠地落在下面。好長時間過去了,樓梯好像沒個盡頭。「你呀來啊……你呀來啊,」這個中國人在櫥櫃裏面對著我唱。好不容易,前面一扇門打開了,透出一縷黃黃的燈光,廚房的氣味流進樓道里。有個難以確定性別的聲音在高調、急促地說著中文,屋子的更深處還能聽到有個孩子在哭泣。
「看雨,」他說著,抱起孩子走進衛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