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笫之間
「還可以。」斯蒂芬又彈了幾個和音,接著即興彈了曲,差不多是首完整的曲子。他可以興奮得忘了自己此行的本意,無所事事地彈上個把小時的鋼琴。
米蘭達在亮光中揉著眼睛。她的黃頭髮蓬蓬鬆鬆地披散著,白色棉布睡衣垂到腳踝,皺褶把身體的曲線完全掩藏住。說她現在有多大年齡都有可能。她雙臂抱在胸前,爸爸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體積異常龐大,一隻腳在另一隻的前面,好像走了半步后凝固住了,手臂軟塌塌地垂在體側,裸|露的黑色體毛,皺巴巴、栗褐色、赤|裸的傢伙,就那麼暴露著。你可以說她是孩子,也可以說她是個女人,說她多大年齡都可以。她朝前走了一小步。
斯蒂芬看著那邊的查米爾。
「找不到嗎?」斯蒂芬追問。她忽然坐起來,把頭髮一甩,亮出臉來。
「我已經撓了幾輩子啦。」
「你一直在做她的說服工作嗎?」妻子抱起胳臂。
「你好,爸爸,」米蘭達說。「這是我的朋友查米爾。」斯蒂芬眼睛都亮了,起先他還以為她們握著手,像母親和孩子般並排站在他面前。橘黃色的落日從後面映襯出她們的樣子,等待著接受歡迎。她們剛剛發出的笑聲似乎隱藏在沉默中。斯蒂芬站起來抱住女兒。感覺她碰上去有些不同了,可能更加有勁了。她身上的氣味也很陌生。她終於有了無需向任何人解釋的私生活了。她光潔的胳臂很熱。
「沒有。」斯蒂芬說,「什麼都沒有。」米蘭達朝深紅色的被窩裡溜進去,盯著他的臉。
他回屋裡煮了杯咖啡,端著咖啡走進書房,然後陷入一種輕微的陶醉狀態,這可以讓他連續工作三個半小時。他重溫了一本論述維多利亞時代人們對月經的態度的小冊子,又寫了三頁他正在創作的短篇小說,又寫了幾行隨記。他在打字機上打道:「夜間噴射猶如一個老人臨終的喘息。」接著又刪掉。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記錄本,翻到記賬欄寫道:「評論……1 500字。短篇小說……1 020字。日記……60字。」他從一個標著「鋼筆」的盒子里取出一支紅色圓珠筆,在日期下面畫了道線,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抽屜。他換下打字機上的防塵罩,把電話放回座架,把咖啡用具收拾到托盤裡,再拿出去,鎖上書房的門,於是早上的功課告一段落,這是他二十三年來不變的習慣。
「查米爾也去。」斯蒂芬答應道。「如果她願意去的話。」查米爾垂下眼睛終於不凝視了,嚴肅地說:「謝謝你。」
此刻,斯蒂芬在那裡散步時像往常一樣想起女兒米蘭達。星期天她就要十四歲了,今天他得給孩子買件禮物。兩個月前,女兒給他來過一封信:「親愛的爸爸,你自己照顧得還好嗎?能否給我二十五元錢買台錄音機嗎?衷心愛你的米蘭達。」他立即回了封信,可是信剛出手就後悔了。「親愛的米蘭達,我自己照顧得挺好,但還沒有好到遵守……等等。」他寫了妻子收。在郵件分揀處,他給一個同情心尚未泯滅的工作人員講了后,這人拽著他的胳膊肘走到一邊。你想收回那封信嗎?請到這邊來。他們穿過一道玻璃門,走到一個小陽台上。那位善良的工作人員伸手指著眼前的壯觀景象,足有兩英畝的地上擠滿了男男女女、機器和活動傳輸帶。瞧,你現在要我們從哪兒著手找呢?
「真的嗎?我聽著還很不錯。米蘭達,」她說,「米蘭達,米蘭達。」她的聲音由高到低,出現了三種調子,第三聲比第一聲要高,帶著探詢的故意拖長的餘音。斯蒂芬又把這三個音符的調子彈了遍,妻子突然中斷喊叫了。她犀利地盯著斯蒂芬這邊。「太聰明了。」
斯蒂芬去開門的時候,先是只看見查米爾,接著他才從過道昏暗的燈光射出的光圈裡辨認出米蘭達,她吃力地拖著兩件套行李箱。查米爾雙手貼著屁股站在那裡,沉甸甸的腦袋微微側向一邊。米蘭達不打招呼就說:「我們打車來的,他在樓下等著呢。」
「你從來沒說起過查米爾。」
「還有個事兒,就是假期開始后我想讓米蘭達過來跟我住幾天。」
他在牛津街來來回回給女兒搜尋生日禮物。他買了條牛仔褲,一雙暗示星條旗的帆布彩色跑鞋。他還買了三件印著有趣廣告詞的彩色T恤衫:我的心在下雨,依然處|女,俄亥俄州立大學。他還從街上一個女人手裡買了顆香丸、一副遊戲骰子和一條塑料珠項鏈。他又買了本關於女英雄的書,一個帶鏡子的遊戲玩具、一張五英鎊的唱片、一條絲巾和一隻玻璃小馬。那條絲巾讓他想起內衣,於是下決心又去了趟商店。
他們可太二十世紀了
他第三次回到九_九_藏_書出發地時,發現德里克已經走了。條椅收拾得乾乾淨淨,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味道。他坐下來。他用挂號信給米蘭達寄了三十鎊,三張嶄新的十鎊的紙幣。額外的五鎊如此清楚地透露出他的內疚感。他花了兩天的時間給女兒寫了封信。沒有談到什麼特別的,有一搭沒一搭,多愁善感:「親愛的米蘭達,前天我從收音機上聽了幾段流行音樂。對那些歌詞我不禁感到納悶……」對這麼一封信,他不指望能收到回信。可是大約十天後,回信來了。「親愛的爸爸,感謝你寄來錢,我買了一台姆斯威克斯牌錄音機,跟我朋友查米爾的一樣。衷心愛你的米蘭達,又及:它是雙喇叭的。」
晚餐是斯蒂芬從當地一家義大利餐廳買來現成的。吃飯的時候,兩個女孩子給他講了些學校的事兒。斯蒂芬允許她們喝一點點葡萄酒,她們不停地笑,打打鬧鬧時還互相抓住對方。她們互相回憶著講了個校長偷看女孩兒裙子的故事。斯蒂芬想起自己上學時的軼事,那恐怕早已屬於另一代人的故事了,可他講得繪聲繪色,兩個孩子開心地笑個不停。兩人越來越激動。她們還想要葡萄酒,斯蒂芬說只許來一杯。
「要咖啡嗎,先生?」她說。斯蒂芬在椅子里動了動,米蘭達緊挨著他坐下。她輕鬆地在女人和孩子之間來回變換著角色。她還像從前那樣抬起腿壓到龐大而又鬆鬆垮垮的父親身上。她已經鬆開髮辮,頭髮散落到斯蒂芬的胸脯上,在電燈下閃著金光。
「她不會親口對你說的。如果你非要問她,那會讓她感到內疚的。」他攤開手使勁敲了下桌子。
斯蒂芬吻了下女兒,幫她把箱子提進去,然後下樓去付計程車的錢。他爬上兩層高的樓梯回來時稍微有些氣喘,公寓的前門已經關了。他敲門后只好等著。來開門的是查米爾,堵住他的去路。
「這裏就是家,」他說。「你現在有兩個家了。」他推開米蘭達,帶她回到卧室門口。他握了握米蘭達的手。「早上見。」他輕聲說,扔下米蘭達匆匆走進自己的書房。他坐下來,被自己的勃起嚇壞了,感覺很亢奮。十分鐘過去了。他想自己應該清醒、理智,這可是件嚴肅的事情。他想唱歌,他想彈鋼琴,他想出去散步。可他什麼行動都沒有付諸實施。他安靜地坐著,凝視著前方,什麼具體的事情都沒有想,就那麼等待著興奮的激靈從腹部消失。
「這兒只有一張床。」他說。「我想你們不介意共用吧?」床很大,7英尺見方,這是婚姻帶給他的為數不多的幾件大傢伙之一。床單是深紅色的,顯得很陳舊,而那個時代,所有的床單都是白色的。如今他已不在乎誰在這樣的被子里睡覺。這些東西屬於婚禮贈品。查米爾橫躺在床上,她占的空間幾乎還沒一個枕頭大。斯蒂芬對她們說了聲晚安。米蘭達跟著他走進客廳,踮起腳尖吻了下他的臉。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覺得很害怕,」米蘭達說。
散發著色情意味、柔滑的靜謐氣息的女用內衣部在他心中激起一股禁忌的感覺,他多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他在百貨店門口猶豫了會兒,最後還是掉頭回來了。他在另一樓層買了瓶科隆香水,然後懷著陰鬱的興奮感回到家裡。他把這些禮物擺在廚房的桌上,厭惡地檢查了遍,東西多得簡直病態和掉價。他在廚房桌前站了會兒,反覆盯著每一件東西,試圖回想當初買這些東西時為什麼那麼確定。他把紀念唱片放在一邊,把別的東西一把攬進提包里,扔進過道的櫥櫃。接著,他脫掉鞋襪,在沒有收拾的床上躺下來,用手指探查著床單上已經凝結的無色斑塊,然後一直睡到天黑。
「噢……」
「你在學校有男朋友了嗎?」斯蒂芬問。
「我不知道這首歌也在裏面,」她說。
「你說我過生日要撓半小時。你答應過的。」查米爾又開始撓了。米蘭達完全像個心安理得的享受者般嘆著氣,嘴唇貼在枕頭上。房間外面車輛舒緩地喧囂著,一輛救護車的鳴叫聲升起又落下,一隻鳥兒唱起歌來,時斷時續。樓下響起了鐘聲,隨後傳來人語聲,反覆叫嚷著,接著又一聲鳴笛傳來,這次比較遙遠……遙遠得彷彿來自時間早已停滯的水中陰暗之地,在那裡,查米爾伸出手指輕輕地為朋友的生日撓著脊背。米蘭達心煩意亂地說:「我感覺媽媽在喊我,一定是爸爸來了。」
「她在樓上。」斯蒂芬試圖不去觸碰她想從門裡擠進去的時候,妻子冷冷地說。「我們到大屋子裡去吧。」斯蒂芬跟隨她走進那間舒適、不曾改變的房間。他離開后丟下的書從地板摞到了天花板。他的那台大鋼琴上罩著個帆布套,九九藏書擺在角落裡。斯蒂芬順著鋼琴彎曲的邊沿摸了摸,他指著那些書說:「我得把它們從這兒拿走。」
他們默默地坐著。斯蒂芬聽到樓上傳來咯咯咯的聲音,熟悉、遙遠的管道的噝噝聲,卧室門打開又關上。他從架子上挑出一本關於夢的書,用手指翻著讀起來。他意識到妻子正在走出房間,但他並沒有抬起頭。落日照亮了整個屋子。「夢遺說明整個夢帶有性的特質。無論內容多麼晦澀和荒誕不經。夢遺的高潮也許透露出做夢人的慾望目標和他的內在衝突。極度的興奮是不會撒謊的。」
米蘭達·庫克攤開胳臂,裸|露著腰橫躺在自己的床上,臉深深地埋在枕頭裡,枕頭深深地埋在她黃色的頭髮下面。床邊一把椅子上一台粉紅色的晶體管收音機里循環播放著排行前二十的歌曲。午後的陽光從合攏的窗帘里透進來,給房間投射下熱帶水族館才有的那種墨綠色。米蘭達的朋友小查米爾斜坐在米蘭達的屁股旁邊,瘦瘦的查米爾伸出指甲在米蘭達蒼白光潔的脊背上來回撓著。
「我哪有時間啊。米蘭達已經不感興趣了。」斯蒂芬把手按在一個柔軟的大鍵上,然後抬起手,聽著琴音慢慢消失。
「明天你可以看看客廳的櫥櫃。那裡放著滿滿一書包禮物。」
米蘭達扭過腦袋,在頭髮下面說:「這是翻唱,」她解釋說,「滾石樂隊以前老愛唱這首歌。」
「當然了。」斯蒂芬連忙說。「我想不出還會怎麼樣。」
「她為你感到很自豪。」米蘭達的臉一下子紅了。斯蒂芬拿不定查米爾有多大。
「沒有,」她說。「都是最近的事。」
「爸爸,」米蘭達哼哼著說,「我睡不著。」米蘭達握住他的手。斯蒂芬領著她走進卧室。查米爾遠遠地縮在床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們。查米爾醒著嗎,她真的天真無邪嗎?斯蒂芬把被子拉過來,米蘭達爬進被窩。斯蒂芬把她往裡推了把,自己順著床邊坐下。米蘭達整了整頭髮。
「真的嗎?」斯蒂芬稍頓片刻說,「哪一本?」
斯蒂芬在座位上轉過身從那孩子手中接咖啡的時候發現了妻子。她站在他的肩膀投下的影子背後,樣子像個幽靈,半藏在街對面的一家店門口。毫無疑問,她覺得斯蒂芬在明亮的咖啡店裡看不見外面黑暗中的人。為了讓她確信,斯蒂芬活動了下椅子,讓她對自己臉龐的全貌看得更清楚。他攪拌著咖啡,看著出神地靠在櫃檯上的女招待,這時從她鼻孔里扯出一條長長的銀線。那條銀線突然斷了,落在她的食指根上,像一顆無色的珍珠。女孩飛快地瞥了眼,把它抹在大腿上,那東西就這樣漂亮地消失了。
前一天斯蒂芬約妻子在一家發著熒光的咖啡店見面,店裡擺著紅色福米加塑料貼面的桌子。他到咖啡店時已經五點鐘,天差不多黑了。不出所料,又是他先到。女招待是個義大利女孩,年齡也許只有九到十歲。她的眼睛對成年人的關注還顯得笨拙和遲鈍。她費勁地在記事本上寫了兩遍「咖啡」,然後把那頁紙撕成兩半,小心地把其中一半擱在他的桌上,臉朝下低著。接著這女孩慢騰騰地走過去操作那台巨大閃光的加吉亞咖啡機。咖啡店裡只有他一個客人。
「我以為,」她剝開糖噓了口氣說,「你不會挑這種地方。」他放肆地笑了,一口把咖啡灌進嘴裏。她小心地噘著嘴嘬完自己的咖啡。她從包里拿出一面小鏡子,取出幾張薄紙。她擦了擦紅嘴唇,又擦掉一顆門牙上的紅色污跡。她把紙揉成一團扔到盤子里,然後啪地一下扣上包。斯蒂芬看著紙巾吸入咖啡污水,變成灰色。他說:「你還有多餘的紙能給我用用嗎?」妻子遞給他兩張。
「我遠沒有她說的那麼好。」斯蒂芬開口說話了,然後指著屋子暗示他的家庭狀況。小女孩耐心地盯著他的眼睛,他感覺剎那間快要把全部都坦白出來了。我在婚姻方面從來就沒有令妻子滿意,你瞧。她的高潮真讓人恐怖。米蘭達看到了自己的禮物。她輕輕地叫了聲,從椅子上坐起來,雙手捧住斯蒂芬的腦袋彎下身子吻了吻他的耳朵。
「你不能進來,」她嚴肅地說。「你得再待會兒才可以進來。」她說著做出要關門的樣子。斯蒂芬從鼻子里發出一陣笑聲,根本就不相信。他撲上前去從胳臂底下抓住查米爾,把她從地上舉到空中。與此同時,斯蒂芬一步跨進屋子用腳把門關上。他本來想把查米爾像個孩子般拋向空中,可是她很沉,沉得跟成年人一樣。她的腳離開地面只有幾英寸,他只能舉到這個程度。查米爾用拳頭使勁打著他的手,嘴裏不停地大喊大叫。
「找個你合適的時間吧。」妻子給斯蒂芬倒著雪利酒說,「不要著急。read.99csw.com」斯蒂芬在鋼琴邊坐下,揭開罩子。「現在你們誰還彈呢?」她端著斯蒂芬的杯子穿過屋子,站在他後面。
「我已經快一年多沒彈過了,」他略帶解釋的口氣說。妻子已經走到門口準備叫米蘭達了,她只好抑制住就要喊出口的話說:
「這個……這個,米蘭達在家嗎?」斯蒂芬終於說出話來。「我來得有點晚了,」他又補了一句,乘機走上台階,最後一瞬間,妻子讓到旁邊,把門稍微打開點。
米蘭達搖了搖頭,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對。他們覺得你在看的時候就這樣。他們總是站在我們的窗前,偷看我們時假裝在整理頭髮,裝模作樣的。」她從椅子里蹦起來,站在屋子中間彎著腰面對穿衣鏡,腰彎得像歌手對著麥克風般,頭髮怪裡怪氣地翹起來,然後又長時間仔細地撫弄著自己的頭髮。她往後退了點,捋了捋頭髮又梳起來。這是一種瘋狂的模仿。查米爾也看著。她一手一杯咖啡站在那裡。
「男孩子多得成堆。」她生氣地說,「多得成堆,可是個個都蠢得要命,又喜歡炫耀。」斯蒂芬覺得妻子和女兒從來沒有如此相像過。她盯著斯蒂芬。米蘭達把他也納入學校男生的行列了。「他們老是弄這弄那的。」
「鴿子屎,」德里克沖斯蒂芬吼著說,「到處都是鴿子屎,人都沒法坐。沒法坐。」斯蒂芬站在老人身後,手深深地插在褲兜里,看著他對付灰白色的污點。他感覺舒服了些。繞著花園邊沿有一條窄窄的小道,已經被每天川流不息的遛狗的人們、苦思冥想的作家、婚姻出現危機的夫婦磨得生硬了。
有個地方為你準備著?
當斯蒂芬按響這個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屋子的大門門鈴時,滿以為女兒會來開門,往常總是她來。然而這次來的卻是妻子。她有這個便利,只要走下三級水泥台階就可以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斯蒂芬,等著他開口。斯蒂芬對妻子的到來完全猝不及防。
「我希望她自己親口說。」
「謝謝上帝沒有。」斯蒂芬站起來,像個印第安頭領般舉起手來。
「米蘭達給我講了許多你的事,」她很有禮貌地說。米蘭達抬起頭笑著說:
「聽著!」他幾乎是在喊叫了。那女孩抬起頭,斯蒂芬感覺到她有責備的意思。「聽著。」他又輕聲細語地說。「星期天我要親口對她講,讓她自己決定好了。」
「查米爾也有嗎?」
「米蘭達怎麼樣?」斯蒂芬終於問道。
「她不想跟你去。無論如何不想一個人去。」
「我不知道……那種整理頭髮和屈膝的樣子。」
那天晚上,斯蒂芬·庫克夢遺了,這可是多年來的第一次。他醒來后躺在床上,把手擱在腦袋後面,可是夢境的余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流出來的那東西奇怪地橫淌在瘦削的脊背上,現在早已冰涼。他平靜地躺著,直到燈光變成藍灰色,最後起來去洗了個澡。他在浴室里又躺了很長時間,昏昏沉沉地盯著水中亮晃晃的身體。
妻子猶豫了一下,「她在樓上,你會看到的。」
「你知道嗎,你的聲音有種動聽的樂感。」斯蒂芬說,並沒有諷刺意味。她往屋裡走過來點兒,「你還想讓米蘭達跟你一起住嗎?」斯蒂芬合上琴蓋,他不打算對抗。
「謝謝你。」米蘭達嘟嘟囔囔地說,聲音熱烈又響亮。「謝謝你,謝謝你。」查米爾又往跟前走了幾步,快要站在斯蒂芬分開的兩膝之間了。米蘭達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天漸漸黑了。他從脖頸那兒能感覺到米蘭達的身子暖烘烘的。她朝下溜了點,把頭靠在斯蒂芬的肩膀上。查米爾有些焦躁不安。米蘭達說:「你過來我真高興。」然後收起膝蓋讓自己的身子變得更小。斯蒂芬聽到外面的妻子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斯蒂芬抬起胳臂摟住女兒的肩膀,小心地不要碰著她的乳|房,往緊里摟過來。
「算了,」他說,「算了。」妻子點點頭,回到門口,語調平緩地喊他們的女兒,那種調子絕難模仿,接著她平靜地說,「我是說查米爾,米蘭達的朋友。」
妻子從外面的人行道上打量著他。她不喜歡廉價咖啡店,進來之前需要搞清楚丈夫是否在裏面。
「她們打算星期四晚上過來。」妻子說,語氣中帶著要掛了電話的意思。
「另外還有個事……」斯蒂芬盯著那女孩,這時她晃蕩著雙腿,恍若做夢。沒準她正在聽著。
「看來音調還不錯吧?」
後來,斯蒂芬領她們去看了卧室。
等興奮感消失后他才上了床。睡得很不好。好幾個小時都在想自己還醒著,這讓他痛苦不堪。他從時斷時續的噩夢中完全醒過來,然後又陷入無邊的黑暗。這時他彷彿覺得有一陣子始終在聽著某種聲音。他想九-九-藏-書不起來是什麼聲音,只知道不喜歡那種聲音。現在安靜下來了。黑暗在耳邊噓噓作響。他想解手。那麼一瞬間他又害怕離開床。這時過去偶爾一現覺得自己必死的感覺又襲來,猶如病態的頓悟,並非害怕死,而是害怕此時此刻,3∶15分死去,被單拉到脖子周圍靜靜地躺著,像所有垂死的動物那樣。他想去解手。他把燈打開,走進衛生間。那東西捏在手裡顯得很小,呈栗褐色,也許是寒冷,也許是恐懼,皺成一團。他為那小東西感到難過。解手的時候尿水分成兩股。他把包皮往上拉了些,尿水匯成一條線。他也為自己感到難過。他回到過道,關上衛生間的門,沖水聲立刻封在裏面。他又聽到了那聲音,在夢中聽到的聲音。這聲音那麼容易被忘記,又如此熟悉。只有此刻,當他小心翼翼地走進過道,才明白那是別的所有聲音的背景音,是所有焦慮的框架,是妻子處於或者臨近性高潮時發出的聲音。他在距離那兩個女孩的卧室有幾碼遠的地方站住。那是一種透過一聲粗糲的狂咳發出的低低的呻|吟聲,不知不覺中通過某種破音提高調門,結束時又落下來,雖然降低了,但沒有降低太多,甚至比起始音還要高。他不敢靠近卧室門。他使勁聽著。這聲音結束后,他聽到床吱呀地響了,一陣腳步聲穿過地板。他看見門把手轉動了。彷彿是做夢,他什麼都沒問。他甚至忘了自己還赤身裸體,什麼都沒去想。
「你怎麼樣,查米爾,」斯蒂芬漫不經心地說,「有男朋友了嗎?」查米爾把咖啡放下。「當然沒有。」接著又抬起頭對著他們微笑,臉上帶著一個聰明的老女人才會有的那種寬容忍耐的表情。
妻子進來時起初並沒有看他,直接走到櫃檯前,從女孩那兒要了杯咖啡,自己端到桌上。
「生日快樂,」斯蒂芬說,當他摟著女兒準備跟旁邊的小不點打招呼時還閉著眼睛。他轉過身微笑著,事實上幾乎是跪在那個小女孩前面的地毯上去握她的手。這個像玩具娃娃似的孩子站在女兒旁邊,還不足3.6英尺高,那張木獃獃的大臉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笑。
「嗯?」
「我在門口只是想開個玩笑,」她心平氣和地說。
「她長什麼樣?」
他們全都關在兒童室
頭戴耳機,脖子臟臟
「星期天我想過去看看她。」
「我讀過你的書。」這是查米爾第一句冷靜發言。斯蒂芬坐到椅子里。兩個女孩子還站在他面前,彷彿想接受描述和比較似的。米蘭達的T恤衫離腰還有幾寸,那對正在發育的乳|房頂起撐著衣服邊,亮出了肚子。她保護性地把手搭在朋友的肩膀上。
「照我看挺好的,」她輕鬆地說。「她們是好朋友。」斯蒂芬覺得她是在試探。她討厭斯蒂芬的這種恐懼和消極心態,討厭他在被窩裡浪費掉大好光陰。婚後過了好多年她才說出這句話。他創作中進行的實驗,在生活中完全沒有體驗過。她恨斯蒂芬。現在她已經有了一個情人,一個很壯實的情人。而他還說,我們可愛的女兒在跟一個屬於馬戲團或者掛著絲絨的妓院端茶階層的人交朋友,這合適嗎?我們長著亞麻色頭髮、身材完美無缺的女兒,我們溫柔的小花|蕾,難道這還不反常嗎?
「對不起,」他對查米爾說,然後拍了下她的肩膀。「我不知道。」
接下來的一星期,斯蒂芬做了許多準備。他把自己唯一的一間空屋子打掃了一遍,把窗戶擦乾淨,掛了條新窗帘。他還租了台電視機。早晨,他在習慣性的麻木狀態中工作一陣子,然後記下自己的成績。最後,他使勁回想,記下依稀能回憶起來的夢境。細節似乎在令人滿意地逐漸浮現出來。妻子在咖啡店裡。他在為妻子買咖啡。一個年輕女孩端著一隻杯子伸到咖啡機前。可是現在他變成了那台機器,他在往那隻杯子里灌注著液體。這個情節清晰神秘地出現在他的日記里,此刻讓他的焦灼減輕了許多。他關心的是這東西具有某種潛在的文學價值。這個情節還需要賦予血肉,使其更加豐|滿,而且也因為他想不起更多的東西來,還得虛構別的出來。斯蒂芬想到了查米爾,想到她那麼瘦小。他仔細檢查了一番圍著餐廳桌子擺成一圈的椅子。嬰兒用的椅子對她來說都嫌高。他在一家百貨店裡仔細挑選了兩隻坐墊。他抑制住給這兩個女孩買禮物的衝動,他表示懷疑。但還是想給她們做點什麼。能做什麼呢?他把廚房污水槽下面的陳年臟垢掏出來,衝掉燈具上的死蠅和蜘蛛,用開水煮泡了一番發著惡臭的抹布。他還買了把盥洗間用的刷子,好好地把已經結了硬皮的馬桶刮擦了一遍。她們是https://read.99csw.com不會注意到這些東西的。難道他真成老白痴了嗎?他在電話里對妻子說:
「給我講點什麼吧,講點什麼讓我睡著吧。」
這首歌唱完后,米蘭達生氣地說DJ是歇斯底里的老一套。「你手停了,幹嗎停下來啊?」
「放我……」查米爾說的最後一個詞被房門的碰撞聲截斷了。斯蒂芬迅速放下她。「……下來。」她輕聲說。他們站在明亮的過道里,兩個人都微微喘著氣。斯蒂芬第一次看清查米爾的臉。她的腦袋長得像顆子彈,顯得很笨重。她的下嘴唇永遠向外繃著。她已經開始露出雙下巴了,鼻子有點扁,上唇有層隱隱約約的灰色絨毛。她的脖子又粗又壯,眼睛很大很平靜,分得開開的,顏色是狗眼般的棕色。如果不是那雙眼睛,她長得不算丑。米蘭達站在長長的客廳盡頭。她穿著故意弄成泛白色的牛仔褲和黃襯衣。她扎著辮子,髮根用一條藍色斜紋布束著。她走過來站到朋友身邊。
「如果你願意的話。」
查米爾和米蘭達說她們去洗碟子。斯蒂芬手裡拿著大瓶白蘭地酒,手腳攤開,在扶手椅里躺著,聽著她們模模糊糊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居家的聲音感到很舒服。這是他生活的地方,這是他的家。米蘭達給他端來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模仿女招待彬彬有禮的聲音說:
難道你不覺得被窩裡
「哦,」他繼續掙扎,「你覺得這事兒怎麼樣?」
「你不會哭吧?」在類似的一次約會中,斯蒂芬就哭過。他笑了。我真想朝自己的鼻子給上一拳。那個義大利女孩在他們附近的一張桌子旁邊坐著,面前鋪著幾頁紙。她望了他們一眼,然後向前傾過去,直到鼻子離桌面就差幾英寸時才打住。她開始填起數字表來。斯蒂芬嘴裏咕噥著說:「她在算賬。」
「我也是,」斯蒂芬輕輕地吻了下她的嘴唇。
「屈膝?」
「講進化論的那本。」
「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有嗎?」
那天晚上,他夢遺了。夢中出現了咖啡店、那女孩和咖啡機。最後夢境在突如其來的強烈快|感中結束了,但剎那間所有細節全都回想不起了。他洗完熱水澡出來時感覺有些暈眩,心想這已經到了幻覺的邊緣。他坐在浴池邊上穩住自己,等著幻覺慢慢消失,物體之間的空間出現了某種彎曲。他穿好衣服來到外面,走進樹木行將枯死的小花園。這是他跟廣場別的居民共用的地方。現在是七點鐘,德里克,這位自封的花園管理員跪在一把條椅旁邊,一隻手握著油漆刮刀,另一隻手拿著盛著透明液體的瓶子。
「查米爾也要……」她說得很孩子氣,可是把語調精心地調整在介於探詢和約定之間。
「有。」他藉著從客廳透進的光仔細端詳著米蘭達的臉。他開始感覺冷了。「我為你生日買的。」他又補充了一句。可米蘭達已經睡著了,不過仍然面帶微笑。斯蒂芬看著她翻轉過來的脖頸的蒼白色,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在某個明媚的早晨,看到一片令人心醉的白雪覆蓋的田野,他一個八歲的小男孩,不敢留下腳印玷污那片白雪。
「都弄些什麼?」米蘭達不耐煩地搖搖頭。
「我可沒有,」她替自己辯護。查米爾繼續說:
妻子輕聲說:「這是不允許的,這麼大點個孩子。」他們發覺各自的看法鮮有一致,於是也就不看對方的臉了。
「她很好。」
「查米爾不喜歡別人拋她。」米蘭達解釋說。斯蒂芬帶她們朝客廳走去。
「放假后你願意跟我一起住嗎?」
查米爾也光著腰,時間彷彿凝滯不動。在梳妝鏡邊緣,擺放著米蘭達童年時用過的廢棄玩偶,她們的腳被各種化妝品的瓶子和管子遮住了,她們的手永遠吃驚地舉著。查米爾慢慢停止了撫摸,她的手停在朋友瘦小的脊背上。她盯著前面的牆,心不在焉地扭了扭身子,聽著收音機里的歌。
「噢……」斯蒂芬從他的衣服口袋裡取出裝著紀念唱片的信封遞給米蘭達。「不太貴,」他說,想起那滿滿一書包的禮物。米蘭達回去坐到一把椅子里打開信封。那個小不點還站在斯蒂芬面前,定定地打量著他,手指捻著自己孩子氣的衣服邊。
「公寓里也沒你住的房間啊。」
「她不會去的。」
「你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人。」米蘭達輕聲說著向他依偎過去。斯蒂芬一動不動站著。「我多麼希望你能回家呀。」她說。斯蒂芬吻了吻她的頭頂。
「她不會去。」妻子說著再次啪地一下扣上包,好像他們的女兒就蜷縮在包里躺著。兩人同時站起來。那女孩也站了起來,走過來接斯蒂芬給的錢,也不確認就收下一大筆小費。到了咖啡店外面,斯蒂芬說:「那就星期天見吧。」可是妻子早已走遠,聽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