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他聳聳肩:「我也不喜歡舞會。」
「嗯?」我抬眼。
我聳聳肩。「無話可說。」
「那麼我預先恭喜你。」我與她戲劇性地握握手,然後放下冰淇淋。「回家了,要整理計劃書。」我說。
她斜眼望著我,小聲地在我耳邊說:「別看他是畫家,他是少數在巴黎有家底的藝術人。」
今夜,我與Luna結伴去看一個法國畫家的小型畫展。
「那麼我們離開好嗎?」
我的即時行動是——搬了出來住。
「你不寂寞的嗎?」她問。
於是,他急急忙忙扶我走到樓下他的小房車內,送我到醫院。一路上,他都捉著我的手。
我與Kelvin被安排坐在偏後的位置,而長發黑實高大的他,則坐近台邊,那麼重要的位置,想必是個重要的人物。
「Kelvin,我們沒有可能的。」然後,我就這樣掛了線,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抿住唇,訝異自己的決絕與殘忍。
他究竟是誰?
親切的,孩子氣的,是一起遊樂嬉戲的好同伴。
資料上說,他是這間建築師樓的創辦人,並且擁有幾間上市公司的股份。
「我對著其他人可以一整天不瞅不睬,但對著你,我知道我會很多說話,藍小姐。」
「你是專家埃」我說。
「你壞,你喜歡被人狂追,但卻又裝作不稀罕。」
其實是我自己不想說下去。Luna一直有迫我再拍拖的意思。自與簡文瀚分手后,她便努力地介紹男朋友給我認識,她說,她從不失戀超過一個月。
「你不需要名氣鋒頭,你實際,你要錢。」
這就是他所說的價值觀了。他與珀月才是擁有共同價值觀的人。
我望著他,這個嘛,他居然也猜得中。
「在跑馬地。嗯,不如你上來坐一會吧!」我邀請她。
「你好嗎?」她說。
最後,我問他:「你有過多少個女人?」
我掩住臉縮在牆角,居然真的乖乖地等他到來。十分鐘后,他便在我面前出現。
我喝了一口:「好味喲!」
我伸出手指來比劃。「一點點。」
我跟在他身邊,讓他把我介紹給其他人。他那些世叔伯,似乎真的很欣賞他,不停在我面前說他如何本事,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孩。
「那麼我們上一課。」他放下酒杯,望著我。「你知道餐酒分紅酒和白酒兩種,紅酒是原粒葡萄製造,包含果皮果肉,白酒卻只用到果汁,所以紅酒本身的味道很受葡萄產地的質素影響。法國每年氣候變化較大,所以不同年份所產的葡萄都有不同特質,所釀製的葡萄酒的味道也每年有不同變化。」
他皺起眉頭,再輕輕放開。「你和藹隨和,但真正知心的朋友不多,挑選朋友與男朋友同樣嚴格。」
我立刻怔住,半秒內滿臉通紅。
我笑,有一點點尷尬。Kelvin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翌日,Kelvin告了一天假,給我讀報紙,又陪我看VCD。我吃過葯后,便睡得昏死,傍晚醒來時,家中飄蕩著一陣熱湯的香氣。
在跑馬地睡的第一夜,一個夢也沒有,睡得不知多熟。我真的很開心,這麼大個人,第一次有種生命掌握在我手裡的感覺,我獨立了,自主了,我掌握了自己的幸福。
Luna的朋友已成為我的朋友了,我與這班人每隔兩星期左右見一次面,他們都是中產階級得很的那類人,在外國唸書,父母送樓送車,職業又高尚,外形當然吸引人,未必個個漂亮,但肯定入時大方。
我便穿著這件雪紡晚裝與Kelvin一起參加我有生以來的第一個舞會。
我扁下嘴:「真的不知道。」
Kelvin很熱心地為我選購去舞會穿的晚裝,試穿這些美麗的衣服,叫我心情很高漲,它們差不多每件都漂亮,有一件弔帶雪紡的,我穿上身之後像林中仙子,我在鏡前轉了又轉,捨不得脫下來。「很美麗。」Kelvin贊道。
他名片上的中文名字是顧雲端。
「Luna?」
與簡文瀚已沒有聯絡。我對別人說是怕再見面便再分不開,其實,是他沒再找我。
「你沒給他機會了解你,當然不會投契了!」
他走的那一天,我每分每秒都緊盯著案頭的電話,但它根本沒有響過。
家門一打開,電話便響了起來。
「Kelvin很有誠意嘛,兩星期才被你批准見一次面,但花卻依然每星期一束。我明白你不想與他一生一世,但拍拍拖有什麼關係?」
「顧先生是顧氏家族的基金負責人。」
「原來我不喜歡舞會。」我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不是這樣簡單的。」
「好哇,今晚可好?」
誰知他說:「我沒有到英國啊!」再加一句:「Luna也沒有呀!」
喜歡上Sake,便立刻斷絕對Kelvin的好。
我推辭。「腸胃炎未完全康復,有點累,想回家。」
她的語氣很有自信,我愕然了。珀月的眼內有怪異的閃光,氣氛就這樣僵下來。我和她靠在大床上,我望著天花板,她望著窗外的夜空,沒有說話。
而在今天,珀月打電話給我。
「這不是猜中,是你向其他人問了資料。」我驚惶地用餐巾掩住鼻子。但想深一層,誰會知道我那麼多?有些東西,簡文瀚也未必知道。起碼他不知道我討厭小孩子。
我回應。「你會告訴我的,遲早。九*九*藏*書」
「但你依然接受他送來的花。」她質疑我。
她說了再見,沒有揮手,眼睛內也沒有依戀,甚至沒有特別的情緒,冰冰冷冷的。
大約五分鐘后,她起身告辭,我送她到大門去。
「阿彗。」
「這個我可以說你猜得很對。」
「Kelvin,我的男朋友與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去英國,可能永遠不回來了!」這是我的開場白,聲音歇斯底里。
和珀月也少見了,是我故意疏遠她的。因為我知道,她與簡文瀚會不時見面。在分手最初那個階段,任何關於簡文瀚的消息都會令我很痛苦。
她似乎沒好氣了。「你左挑右選,究竟喜歡誰?」
「我全猜中了吧。」他喝了口酒。
我彎起一邊嘴。「不難猜。」
我同意,準備猜。「你給我多少時間?」
他的表情有點沾沾自喜。
Kelvin也必然正看著我吧。那麼長發的他也會看到了一切。我被一個我不愛的男人照料著,我有一張不在意的臉。他會這樣想嗎?
決定了之後,心情彷彿在一秒間變得輕鬆起來。是不是一早就該這麼想?不是我的,便不會屬於我。
雲端,在雲的那一端會有什麼?
我明白,我也喜歡條件好的男人、上佳的生活,但不要有任何壓力。生活、經濟的壓力已叫我好受,我不想要愛情上的壓力。
「這個你從我平日的工作表現可以看到。」
這個嘛……我笑了:「有時候晚上會悶。」
珀月指著我的床說:「真奇怪,房間不算大,卻要這麼大的床,衣櫃也沒處放了。」
冰淇淋是我喜歡的香橙雪葩。我滋味地舔舔唇,告訴她:「你開心便好了。」
然後,他約會我,我毫不考慮便答應下來,自然得不像平日的我。那種被約會的感覺是那麼順理成章,彷彿……該怎麼說,是我應得的。
我卻拒絕了:「哪有人合份買晚禮服的?」
直接而倔強地,我說:「他們為什麼要見我?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這時侍應開始上菜。
他也參加了這舞會,與一個金髮女子站在距離我十尺左右的位置,隔著人堆,他望著我。
「一切都如意?」她問。
他來電時,我便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喜Iris?」
「好,我喜歡會賺錢的女人。」
一個朋友,是不會這樣的。珀月,還是不是我的朋友?她說,我不要她才要。她是想要簡文瀚,但怕我會和她抬吧。她今夜上來,目的是叫我不要搶。
Luna與Kelvin幫我搬家和裝修。看著Kelvin搬搬抬抬,那落力的樣子,令我對他的觀感改變了很多。換燈膽、貼牆紙、鑽牆入釘這些小任務,他做得快捷又樂意,我站在一角看了一會,於是想,說到底,他也有收起氣焰的一刻。
「Kelvin,我……」眼淚愈落愈急。
他想了想:「其實也不可以這麼說,法國紅酒出名,是因為品種多,其他國家如德國、義大利、加洲、智利和澳洲也有優質紅酒出產,南澳洲那隻Penfolds Bin35果實味重,入口醇,也很可口。」
我沒說什麼,只是笑。
我笑了:「別說什麼要不要。」
「阿彗,」她忽然問:「你可是快樂了?」
腹內一陣刺痛,我流出了眼淚。
他的條件當然優秀,但我懷疑自己喜歡深沉一些的男人,Kelvin的一切,是好得來表面。大概就是這樣。
「你不喜歡小孩子。但如果真的要有小孩,你會希望是個女兒。」
「我有我的新生活。」我嘗試結束這話題。
Kelvin看上去不大願意,但還是送我回家。
我吃下一隻蟶子,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這樣一笑,他的臉便更加和顏悅色了,有那與他毫不合襯的溫柔。
「今個周末有沒有興趣與我打golf?我有一對couple客戶很有趣的,他們想見見你。」
「可說是罷。」
我呷一口酒。「我不喜歡他。」
我鎮定地和他交換名片,他讀著我的名字,然後說:「藍彗,很特別。」
我吃著Cova的朱古力蛋糕,聳聳肩,沒理會她。
「他還說想做我的男朋友。」
我在公司的電腦前擠了個自信的笑容,是了,就是這樣子。
我垂下我的眼睛,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決定了一件事。
不由自主地,我笑了出來。
三天後,我們與這家族的代表會面,地點是家族的三公子開設的建築師樓中。
「會的呀!」她叉起腰,「總有一天我的男人會助我事業一飛衝天,我要做華人女首富!」
我沒說話,今夜天上有星。
忽然覺得腹痛,我彎下了身,很痛苦。
我點頭。
Luna突然感動起來:「阿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怎麼了?」他著急起來。
而且,我似乎,有點醉。
「你很重視家中的整潔程度,你不會聘請傭人,你會自己打掃得一塵不染。而且,你愛睡很大很大的床。」
翌日,是我在公司做滿一年的日子,我不獨升了職,還收到花。花是一個叫Kelvin的廿八歲男孩子送的,他是年輕有為的律師,在他工作的律師行中,他是最年輕的合伙人。
展出的一系列油畫、板畫與小型雕塑,都是作者對香港的印象。作品不怎麼樣,外國人看
https://read.99csw.com香港都是看那些燈紅酒綠的鬧市或街市老人。倒是畫家的個性很有趣,我不介意與他多說兩句。
「我不知該怎麼說。」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怔了怔,本來想說些生意不是我主動要求的話,但還是選擇說了聲:「謝謝。」
我與Kelvin是分開坐的,他正好坐在我對面,現在大家面向舞台,即是說,Kelvin只能看見我的背部。
結果又是Kelvin打電話來。
是那個高大長發的男人,眼神像鷹的那個,我的心一震。
帶備了一切文件與計劃書,我與我的上司到達指定地址。在接待室中無意間我翻閱他們公司的資料,赫然發現,資料照片中的人,竟然就是長頭髮先生。
我的聲線變得甜蜜。
「我吃和喝都很隨便,這些玩意嗜好,我一點也不認識。」
Kelvin靜了下來,我知道,這已經打擊了他。
「那就更加要去了!幹嗎要讓賽?不過……你還喜歡簡文瀚嗎?」
「嗯。」我毫不考慮地說。
從他的回答中,我知道他只喜歡黑色、愛體型大的狗、頭髮不是太長的女孩子,並且曾在美國居住了十年。
「那麼,重拾舊歡吧!」
我驚奇:「這些都是我愛吃的食物!」我真的很驚訝:「我不是每種海鮮也愛吃,譬如我不吃蟹和清蒸的魚。蛋那方面,我從來不吃炒蛋,只肯吃蒸蛋或半生熟的荷包蛋!還有啊,菠菜和芝土都是我愛吃的!」
「阿彗?」
其中一個律師說:「這一代的女孩子真本事,既漂亮又能幹。」
四十五分鐘的會議里,我與我的上司分別介紹了我們公司的投資策略,Sake不多說話,他的指示都由他的律師說明了。而我們不再像從前那樣曖昧地交流眼神,基本上,在會議桌上,任何人的眼睛也不帶感情。
「Gilbert與我話不投機。」我抹了抹嘴。Cova的朱古力蛋糕真美味。
「嚴重嗎?」他掃著我的頭髮。我望進這雙關心我的眼睛,忍不住撲進他懷內,我嗚咽:「我很痛!」
他坐在車內看著我進入大廈,我回頭向他揮手道別。
我只是笑。Kelvin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我。
在這千分之一秒,我立刻清醒了三分,這個Kelvin,我沒忘記我曾經大力否定過他。
他身上有奪目的光芒,他是耀眼的,然而我就是不喜歡他。
「比我大上六年,也是老人家了。」我取笑他。
再一個月後,我收到一束很大很大的花,大約有一百枝,是我最愛的紫色IriS,梵高最愛畫的花。
拍買完畢后舞會便開始,Kelvin說想跳舞,而我,想離開。「不舒服?」Kelvin問。
在醫院內,醫生說,我得了急性腸胃炎。
誰料他這麼說:「一生一世。」
在回家的路上,我問了許多問題。
「謝謝你昨晚到今夜的照顧。」我是由衷的感謝他。
「不是的!」我不承認。
我再次無言以對,然後耳根赤熱起來。
閑談了十分鐘左右,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是他。
「你還知道些什麼?」
珀月卻突然說:「我覺得,他很快便會不再愛你。」
在他離開之後,我喝了他煮的湯,真的很好味。我站在那煲湯之前努力地去想他,想他的外形,想他的優點。然而我發覺,我還是喜歡這煲湯多一點。
他自動遞上名片,「我是Sake。」他對我與我的上司說。
她家裡也有點錢,自己也賺到不少,然而她就是要過超級豪華的生活。是超級的,不是普通的。望著那無敵大海景,躺在紫色的絲絨貴妃椅上,她嘟長了嘴說:「總好過白白拍拖。與那些年輕男孩子拍拖,他們賺那三、五萬,屋又買不起,卻偏要耍些公子哥兒脾氣,對女人愛理不理。與這些男人拍拖,賠上了感情,白流了眼淚,真是蠢材才會做。」
累了之後,他以手袖抹去額頭的汗水,對我說:「我現在十足一個『地盤佬』的樣子。」
「那你有沒有興趣?」
不知是否藥力關係或其他原因,一整夜我都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翌日早上,我上班時在大街上看到那些新掛出來的聲援民運領袖橫額,我才認真地想,不得不承認,如果我依然與簡文瀚一起,我一定會為著這些事抱怨。
「後天。」我苦惱。「該不該去送機?」
Luna於是罵我不合情理,是抬高來賣。
他看了看表。「去喝一杯如何?」
他俯前身來,竟然這樣說:「想做研究你的專家。」
「有你嘛。」我向她單眼。
「我早就看得起你!」
「但太貴了,比我預算的要貴幾倍。」
電話鈴響,我爬到電話旁邊,抓起話筒。
「對這些流行的東西,懂得一點點。」
其實只是一句,我覺得他不太適合我。
最後,我低聲說了句:「討厭!」太討厭太討厭了,我等得快要哭出來。
我告訴Luna,Kelvin怎樣在我病了的兩天侍候我,她聽后大聲地說:「嘩!看來他是真心的了,」
我想,是他太年少氣盛吧,他太有那得勢不饒人的霸氣。別誤會他會呼喝的士司機、餐廳侍應,基本上,他很有禮貌,心腸也不壞。只是,他少了點和善的氣息,他眉宇間,有太多的戾氣。
我坐起身來。「你愛上了他九_九_藏_書。」我說。
我依然望著她。
當然是要他,怎麼樣也要他。一個會看穿我的人,一個會花心思去看穿我的人,不要他還可以要誰?
推推讓讓間他還是付了一半的錢。
他問我:「藍小姐能喝嗎?」
剎那間,我如獲救星。
我很喜歡他們,他們也大概喜歡我。沒理由不喜歡吧,這大半年以來,我與他們都相處得好端端的。
侍應在這時候端來了紅酒。
我咬住唇,點頭。「不可能就這樣完全不喜歡。」
「不介意這種環境吧?」他問。
現在才知道,我也可以這麼無情。還沒有開始,便已經做了一心一意的準備,把會阻礙我的人趕走。
我在心想,他會不會是個大男人?就這樣叫了菜,沒有我看餐牌的份兒。
某一天,我的上司對我說,有一個家族投資項目,客戶指定要我負責,但客戶的資料卻很不詳盡,上司說,這戶富豪人家很低調。
我和他是在disco認識的,時間是兩個月前。他一直有送花給我,也隔天便致電問候,我與他差不多每兩星期約會一次,然而,就是沒拍拖。
我遞了一罐汽水給他,「不是啊,很隨和。」
會面非常暢順,這是一單大生意。
他的律師給我們介紹。
我揚起一邊眉毛。「別再說了,他會猜得到我們在說他壞話。」
「要這支Santa Rita吧,澀味淺,適合女孩子喝。如果你喜歡喝,我們稍後可以開一支Bordeaux。」侍應給我們斟酒。我問他:「你是紅酒專家?」
「誰告訴你的?你怎知道?」我問。
附上的小咭內,有Sake的簽名,但什麼也沒註明。
看過畫展后,我與Luna以及那個畫家到蘭桂坊小坐,席間來了三個Luna的朋友!是Sonia,Steven和Celia。我與他們打了招呼,互相問候,然後開始一夜的歡樂說笑和天南地北的閑扯。
我翻了翻身,剛才相處時的舒服,現在居然變成了興奮,雖然那人不在身邊。我的手心卻是熱的,今夜會不會不能入睡?
舞會的飯局很悶,我們這張台坐著一些年紀稍大的人,話題也不有趣。真的不知是我多心,抑或是錯覺,每當我望到他那邊時,他也總是望著我。後來台上舉行拍賣會,大家明正言順地望向台邊,我更加肯定,他是目不轉睛地望著我。那麼深沉而具力量的目光,是有話要說嗎?
「阿彗。」是Kelvin。
「你考慮一下吧。」他叮嚀,說得像商業上的考慮。
「簡文瀚下星期去英國進修,為期九個月至一年,他覺得工作上該有更佳的發展。」她頓了頓,然後說:「我會和他一起去。」
蒸籠的蓋被揭開,酒香與蝦的甜香四溢。聞到這香氣,他那句說話帶來的僵,也就減低了一半。「好吃喲。」我毫不客氣。
後來我病了一場,在藥力發作中,模模糊糊間,我忽然真的知道,我與他是完了,真的完了,他已不要我了。
「不如叫他收購你工作的銀行,讓你做老闆,然後我再向你討便宜好了。」
或許,他要的從來不是我。他以為那個樸素、慣於吃苦的女孩是全部的我,他不知道樸素、吃苦、枯乾瘦黃的女孩子只是被迫的,她的志願並不在此。
「讓我做你的男朋友。」他說。
於是,我笑了,笑得很甜。
不知不覺地,嘴角也就泛起了笑意,並且是甜蜜香艷的那種。我不會否認,我渴望再看見他。
返回公司途中,我的上司向我打探:「那位顧先生你認識嗎?」
已是第三次碰面了。先前兩次還可以說是錯覺,但今次我肯定,他是切切實實地望著我。
最終,我沒有到機場,簡文瀚自分手后,真的一個電話也沒有打過給找。珀月說他還是愛我的,有可能嗎?
「你今晚沒有開手提電話。」
會議結束時,Sake以一句話作總結:「藍小姐,拜託你了。」
我的手背開始有點抖震。
她這樣問,我的心便一沉。
我暗笑,誰會有這樣的名字?叫人很想聯想下去。
是工作壓力,是不休止的競爭心令他生出戾氣。這其實是個大優點,可想而知,十年八年後,Kelvin會成為社會上很有成就的人,他會擁有位於半山的大屋,會駕駛一架紫色的保時捷,身邊有選美得獎的美女相伴。
這樣批評他,實在不公平。但當你沒法對一個追求自己的人產生愛意時,你便會像我這樣,聯想十萬八千個理由來否定他。他有ABC個原因,令我不能愛上他。
「你是否還愛著簡文瀚?」
Luna與我來來回回地看出租單位,我要求單位有五百尺左右,要光線充足的,寧靜的,半新舊的。最後,我在跑馬地找了個合意的單位,有翠綠的山邊景觀,頗開揚。
男人每個月都會給她一大筆現金,還給了她一張白金附屬咭。我取笑她這次是真的被包了,她也笑著不否認,不知多高興。
「我會對你很好。」他那明確保證的眼神與聲線,肯定得像買電視廣告那樣。我輕輕放下了湯,「忽然渴睡。」我小聲地急急地說,繼而逃避地走回睡房大床上。我縮回床上之後,他便跟進來。「我要走了。」他說,我看到他眼內的失望。
「你動怒了,你不喜歡別人看穿你。」
「只有你一個支持我!https://read•99csw.com只有你明白我!」
「你很厲害。」我不得不佩服。
我望向她,忍不住問:「你們一起了嗎?」
「藍小姐,謝謝你賞面。」他誠懇地說。
「但珀月和他一起去,」我垂下眼。「珀月是喜歡他的。」
「如果你不要他我才要。」
我不要爭,不要與珀月爭,我還有其他選擇。
他慢慢說出來。「你喜歡低調的顏色、精緻的東西、你重視物件的品質。」
「不了,與你的男朋友見面像見客戶那樣,壓力大。」我拒絕。
下午,Kelvin致電問候我,然後他告訴我兩星期後有個慈善舞會,想邀請我參加,我毫不考慮使答應了。他聽上去很高興,我也高興起來,社交界的舞會,我沒有去過,我不介意與他去。
Luna便又嘩啦嘩啦地教訓我。我無意聽入腦,便打斷她的話:「Luna,簡文瀚要去英國讀書。」
「我覺得簡文瀚還是愛你的,他的眼神總帶點憂鬱。」
上司非常滿意。
我很有興趣,向他發問:「法國紅酒是否最出名?」
是巧合,抑或……
「他有新的股票貼士呢,我明天告訴你,讓你嫌大錢。」
我坐下來。燭光下他的眼神沒我印象中的凌厲,這樣近的距離,我看到的是一種含蓄的溫柔。我微笑,他也笑了,我的心鎮定下來。
還以為是Sake,原來是Kelvin,當下立刻轉了聲線,「什麼事?」
「我以為你是沉默的人,顧先生。」
他遞我一小碗,「小心燙。」他說。
忽然,我控制不住自己,向他喝道:「夠了!」
「那時候,我不知多羡慕你宿舍的床,又新又乾淨。」我記起大學時候,我最愛窩在珀月的床上與她談天。
「你現在的經濟環境好了。」她在我床上翻了翻身。
他的條件很好,好得,所有人都說我走運。但我就是放不下一顆戀愛的心,他身上散發著一些阻力,今我不能嘗試投入。
他的目光放軟下來,臉容似笑非笑。
女秘書把我們領進會議室。不久,兩個男人走進來,身份是家族基金的律師。
我看得屏住了呼吸,台上乾著什麼也不知道。
「謝謝你,Kelvin。」但願我能做到。
太高興了,他送來了我最愛的花。
這一刻,從燭光之中看過去,他那張很有男子氣概的臉,居然,像煞小學同學。
「我對Gilbert半點感覺也沒有。」
他穿了貼身黑色T-Shirt,他那雙手臂,很男性化,很強壯。
「有。」我簡單地說。
「沒什麼。」口是這麼說。但怎可能真的沒什麼?
我一直都想著那個人。每一次碰上他,我都會想一想他,而今晚,我想得更多。
「睡大床是我的心愿。你不是不知道,小時候我要與姊姊睡在一張鐵架床上。」
公司派花紅,我拿了二十四個月糧,我看著存摺簿,笑得合不攏嘴;很久很久,也未試過如此快樂,居然,哈哈哈,薄有積蓄了。
負責了這個account一個月,也沒有直接與Sake接觸過。
他又是這一句,他送Iris來的時候,都是這一句。
他長得那麼特別,我留意到他一點也不出奇,但我這種女孩子,幹嗎他會用那種眼神留意我?
他取笑我:「你不能喝。」
我的上司歡慰地望我一眼,而我誠懇地笑著點頭。然後,Sake離開會議室,他在門外回頭對我笑了一笑。
「待會還有辣椒炒蟶子、蒜茸龍蝦、貴妃蚌、蒸水蛋與芝士*菠菜。」
「我那位會計師朋友你也大概完全沒意思吧。」她捧起茶來喝,翻起眼睛望著我。
「我怎可能不知道?」這是他的答案。
我開始不作聲。
我工作的壓力比平日更大了。我知道,所有的文件與交易報告,Sake也會過目,他對我有一定的期望吧,我不可以叫他失望。
「珀月!」我叫喚她。
我在心中倒抽了口涼氣。太厲害了,太酷了!
「已為你準備了食物。」
「留下來吃飯吧,傭人煮了手指般粗大的翅。」她豎起尾指說。
欣慰地,我放下一顆心。這個男人為著我的笑容有這一剎的安寧寬容。
Luna拍了拍台。
我笑了起來。「那麼你隨便說好了,每六秒六毫。」
分手初期,我天天伏在電話旁等待他的聲音,希望他告訴我他捨不得,我一邊等一邊哭,他始終沒有致電。
「別說得這樣難聽。」我說。
他的司機把我載至鯉魚門,他包了一間餐廳的最頂層,坐在那一層的正中央等我。
「男人,你不認識的。」
「去嘛!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Luna正在蜜運中。她這次的男朋友比起她在美國的那一個更厲害更有錢,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地產富商,年屆中年,有妻子有兒子。
「還好埃」我說。
「算了吧!」她把眼睛溜到我背後剛剛推出來的甜品上,「你應得的。」她胡言亂語。
至於那個畫家,他整晚都把目標放在我身上,任誰與他說話,到第五句,他必然把話題扯回我身上。
我走進廚房,Kelvin正在攪弄著一大煲香噴噴的東西,「我煲了雜菜湯,有營養,又不肥膩,你可以多喝兩碗。」他回頭告訴我。
舞會後,日子似是照常地過。Kelvin照樣約會我,心情好時我會應約,但不知怎地,見著他時沒有任何興九-九-藏-書奮。從前,每次與簡文瀚約會我都由心裏開心出來的。
下班時,他派人來接我,那是一輛銀灰色的Benz,尤幸不是Luna男朋友那種巨型勞斯萊斯,要不然,我會緊張得要死。
剎那間他臉色一沉,但不消三秒卻又擠出笑容來。「不好嗎?」他反問。
「你希望有一個很合得來的伴侶,婚姻反而是其次。」
「我贊助你。」他說。
「見過幾次面。」我老實回答。
「你的媽媽說你搬了出來。」
我在她樓下等的士的時候,看見Luna的男朋友坐著那巨型的黑色勞斯萊斯來到。黑色勞斯萊斯,而且還是巨型的,對於我來說,壓力真的太大了。
他說的時候不見有笑容,現在說完之後,也沒有任何笑意。
好像真的忽然明白過來。我在病床苦笑。明白了。
我的日子就是如此地過,努力地工作,與上司下屬相處愉快,對客戶盡責熱心。閑時與Luna他們吃喝玩樂,與Gilbert說電話,與Kelvin約會逛街。我的花費愈來愈大,也享受這種緊逼的生活,已經漸漸不接受便宜、草根的東西,每走一步,都要舒服、方便、質素高。
他告訴我:「你很受歡迎埃」
我是真的沒有再去想他。
我更是尷尬了。他比我想像中aggressive得多。
「Gilbert?」
他笑著喝下去,汗水急急地從他頸上流下來。
「他依然是愛你的。」她重申,目光充滿試探。
我把資料放在膝蓋上。雙眼放光。
終於,我又再次戀愛了。
「你和他培養了多少感情?」
和他說了兩句,放下電話之後,我又想,這種事情怎可能是「但願」忘掉,要忘記,便要下決心。
他堅持:「那會是我的榮幸。」
她瞪大眼。「什麼時候?」
另一個說:「早熟嘛。」
我蹲在地上,左手按著額角,右手護著小腹。珀月說,簡文瀚依然愛我,而我,是否仍然愛他?
而Kelvin,整夜都在照顧我。
「肥妹,再吃便肥死你!」我恐嚇她。
跌倒在床上,我用枕頭按著臉,今夜,我遇上了魔術師,一個懂看穿我心的魔術師。
「我立刻來看你。」然後,他掛了線。
「我和朋友吃飯。」
我把眼睛溜向周圍,對他說:「很別緻的海鮮店。」
我想了想。
「是不是很忙?」她問。
他問我:「嗯,怎麼了?」
「什麼?」
肚子不再痛之後,我明白了。
譬如:「你是三十五歲以上吧。」
我再呷一口酒。「他不適合我。」
餘下的一頓飯,我完完全全放鬆下來,我們你言我一語的,不消一個小時便彷彿很熟絡了。其實,哪有辦法不熟絡?他掌握了我那麼多資料。
她卻笑,微微的笑:「他還愛著你,我們怎可能會在一起?」
「你慣於捱苦。家境中下。而今天,你不想再捱。」
這一夜,我們坐在我的四柱大床上喝香檳吃芝士和德國腸,很快便有點醺醺醉。
「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吧。」他說。
「而且你縱容他與你說電話傾心事。」
我便說:「他們會不會誤會了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肚痛。」
他呷了口酒,我也跟著效。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知道。」
我捧著一大筒冰淇淋在吃,點了點頭,大概我是同意的。
我隨口說:「哪你想做什麼專家?」
「三十。」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介意啊。
「我才不想做紅酒專家。」
Luna大呼小叫:「Kelvin很man喲!」
「就是呀,他對我說,你與他上過一次街便不肯再出去。」
我希望認識他,知道他多一點。
我吸了一口氣,本來想對他笑的,但Kelvin卻把我帶進宴會廳中。我輕輕回望,他依然用相同的目光望著我。
Luna便說:「我肯定他喜歡你。」
「因為太多了?」
「這條問題沒意義,藍小姐。」
「沒理由拋掉嘛。」我回答。
他的眼神開始咄咄逼人。
他面色一沉,「我不回答。」
她雙手掩臉:「我愛你啊!阿彗!」然後她過來擁抱我。
他點了點頭,說下去:「你做事效率高,今天的事必定要在今天之內完成。學生時代,你是專心一意的好學生,非常重視考試成績。」
在這條問題之後,他一直沒再說話,直至車停下來也沒作聲。
因為這個男人,Luna搬到淺水灣的豪宅獨居,屋是男人送的,當然還有送她座駕——是她夢寐以求的火紅色法拉利。
我點頭,我是明白的。
我說想,就是覺得不好。然而,就在這一刻,我看到那張臉。
Luna伸出手指指向我。
「謝謝你邀請我來。」
「是酒蒸蝦。」他說。
「我怎可能不知道。」
約會那天,我穿了平日最舒適愜意的衣服,額外地塗了睫毛液,使眼睛看上去更明亮。他這種男人,會要一個漂亮的女伴,不會錯,她是精神的、明亮照人的、富生活感的。
我嫌她滿身爽身粉,因為我對爽身粉敏感,於是一手推開她。
珀月把臉湊得更近。「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走到他面前,注視著他的眼睛。我沒辦法控制我那雙腿,它們在抖震。
「好的!」我笑著和應,我是由衷地開心。
「阿彗——」
「這樣吧,」他提議:「我看穿了你,但也給你時間看穿我,打成平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