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現在,我沒有遺憾了
杜柏欽擱下酒杯,笑了一下,半是讚賞半是惱怒:「泛鹿關得住你?」
蓁寧一個人靜靜地坐著,她捧著咖啡看著一架一架的飛機在天上滑翔而過,看得興緻勃勃、興高采烈,直到三個小時的飛行訓練結束,寂寥長空才恢復了冬日的平靜。
泛鹿莊園的新任掌香司已經開始工作,她已經開始安排回國的事宜。自她從泛鹿搬出去之後的這段時間里,杜柏欽對她千依百順。蓁寧知道他不希望她回去,但他即使心裏難受,也一個字都沒有和她說。
用人聞言立刻把箱子搬到了茶几上,割開膠帶,拆開包裝,抽掉了箱子,露出了裏面的龐然大物。
伊奢慢走幾步打了一個電話,又等了幾秒,興許是等秘書請示,一會兒伊奢收起了電話轉身問她:「殿下問,您穿得可夠暖?」
蓁寧倚在車上睡著了,一路睡得香甜,渾然不覺車子將他們帶入了伏空軍區。
康鐸城區的風曼酒店停車場。
正是出訪歸來的國防總參專機抵埠。
「Before take-off checklist completed,Kamdor-512.」(起飛前檢查單已完成,康鐸-512。)
他轉頭對幾個部下說了一句話,幾個部下和他簡短交談了幾句,然後依次從另外一個通道口走了出去。
杜柏欽手上握著方向盤,絲毫不受影響,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不害怕吧。」
杜柏欽面上維持著不動如山的平靜,抬手將她的肩膀扶住,聲音低沉得近乎溫存:「抱歉,因為臨時有個會議,你先睡一會兒。」
直到飛機返回伏空,開始滑翔下降,長長的跑道在視線中出現,螞蟻般大小的地勤士兵在搖晃旗子。
藉著蓁寧強大火力的掩護,杜柏欽射擊精準,司機被杜柏欽擊斃,突襲而來的男人撲倒在雪地上,副駕駛上的人提著機槍被擊斃在車旁,最後一個受傷倒在後座上,隨後舉槍自殺了。
樓下的茶廳很快開始有用人走動的聲響,司機將車子駛入車庫,伊奢指揮著侍衛隊在庭前換崗,司三快速而沉穩的腳步聲從一樓的大廳里傳來。
何美南一邊往外走一邊氣呼呼地叫:「我會向上級申請在你的醫療保障團隊中除去我的名字!」
蓁寧納悶地道:「他瘋了吧。」
杜柏欽回來之後,泛鹿又開始下雨,冬天的雨,纏綿凍人。一年之中最糟糕的天氣。
杜柏欽卻已經從窗前轉過身:「去跟美南喝杯咖啡吧!」
夏季時鬱鬱蔥蔥、風光旖旎,是絕美的觀景勝地。只是如今是冬天,由於偏遠獨特的地理位置,干漾山的冬天一直佔據著首都大區最低氣溫點,山道多彎且不平整,也不適宜滑雪,因此除了本地居民,冬天幾乎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地方。
魯魯忽然吠了一聲,從杜柏欽身邊嗖地一下竄到了她的車旁,兩隻爪子扒住了車門,濕潤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蓁寧在電話那頭大聲地叫:「你沒看我留的紙條?」杜柏欽說:「看到了,你在哪兒?」
蓁寧在車輛前後設置了危險警示,將全部的物資都收攏到了駕駛座旁邊,然後拉緊了身上的防寒服,蹲在車子的駕駛座上,開始看窗外飛舞的雪花。
他在泛鹿發脾氣摔東西,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情了。
車輛陷在雪地里熄了幾次火,然後就再也打不著火了,蓁寧檢查了一下,應該是電瓶虧電了。
伊奢指給她一排椅子:「好了,去那邊坐著,您不說話,沒有人會理您。」
詹姆斯和他共事多年,自然明白他的細微動作,這基本是他心神不寧、心底有重大決策,極力地思考權衡的時候。
杜柏欽站在大屋的門前,身旁跟著魯魯。蓁寧看了他一眼,穿著黑色羊絨大衣,顯得臉龐更蒼白,他還在養病,臉上的光彩淺淺淡淡的。
他搖了搖頭示意她留下,右手仍然緊緊地壓在腿上,手握成了拳緊緊地抓著褲子忍著肺部的疼,深灰色的西褲被抓出了一團褶皺。
蓁寧望著他,聲音清清楚楚:「你放了他,我們就兩清了。」
杜柏欽對她招手:「過來。」
杜柏欽接了,只聽了一句,臉色便再也沒法放鬆起來,他聽完了秘書官的彙報,陸續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綠燈正好亮起來。
伊奢替她拿著她買的一大杯冰激凌:「這麼冷的天,束小姐還愛吃冰激凌?」
他今天還抱病去了他父親的墓地,詹姆斯心知已經不必再勸,於是說:「我會整理一份結案文件給您。」
因為安保要求,康鐸首都機場封鎖了大約十分鐘,玻璃窗外開始有遊客好奇地湊過來觀望,極少數幾位乘客辨認出了飛機搭載的是何人,興奮不已地對著遠處拍照留念。
香嘉上來了點兒精神:「你勾結了公主,我們家要破產了,我家老大氣得跳腳,這兩天沒空理我。」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機艙門終於緩緩打開了。
杜柏欽忽然瞥了她一眼,有點不悅地說:「你對他倒維護得很。」蓁寧翻白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計較這個。
蓁寧想了想:「我記得你說過,可以帶我飛一段?」杜柏欽摸了摸她的頭髮:「可以,等我回來。」
杜柏欽直接說:「我電話有反監測系統,你現在怎麼樣?」
原本是兩個小時能到的干漾行省,即使開到了儘可能快的速度,限於路況太糟糕,還是超出了三個小時。
杜柏欽乾脆利索地承認:「我錯了,抱歉。司三,請何院長到茶室里喝咖啡。」
杜柏欽被她抱在懷裡,忍不住慢慢閉起了眼睛,甚至連那肆虐的疼痛,也漸漸感覺不到了。
也不知道她到底看沒看天氣預報,就這麼孤身一人跑去了。杜柏欽抬頭看了一眼泛鹿山脈的盡頭,雲層一直陰沉沉地壓著森林,雪要下來了。
平策公主殿下步出了飛機艙門,她有一張年輕而皎潔的面容,棕色長發,眉眼長得像她父親,穿著白色套裙,同色系蕾絲帽子,十八歲的女孩子,卻絲毫不怯場。她從艙門走了出來,在舷梯上站定,對著鏡頭優雅地揮手,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蓁寧終於站了起來:「殿下?」
好不容易出了城區,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一望無際的城際公路白茫茫一片,路上幾乎沒有任何的車輛,杜柏欽一路上風馳電掣,濺起片片飛雪。
風家要一份杜家珍稀花卉的股權。
近年來,在墨國內部的各種政治勢力風雲詭譎,呼籲平策公主回國的聲音也不少,但沒有一股勢力有能力確保公主殿下順利回國繼承王位。直到最近,前來謀求合作的是杜沃爾家族為首的國防部派系的官員,提出的條件很可靠,軍方負責公主殿下回國后的安全,直至公主殿下繼承王位,而公主殿下作為王室代表,要公開支持政府收復北敕雷。
今早五點多就出發來到了機場,一直等到將近中午,蓁寧困得不行,因此這一覺睡得格外的沉,待到她模模糊糊地醒過來,方才發現是在杜柏欽的車內,身上披著他的外套,只是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蓁寧起身欲走:「你們有公事?」
杜柏欽坐在餐廳的椅子上,伸手倒酒,聞言愣了一下:「你聽到了?」
杜柏欽愣了一下,她不日將離開墨撒蘭。由於平策公主回國,他整整忙了一個禮拜沒見過她,今天下午有點時間,特地推掉了所有事情,沒想到她早跑得無影無蹤。思索了兩秒,他淡淡地答:「回泛鹿吧。」
蓁寧倚在他的頸邊,某一個瞬間輕輕閉上了眼睛,什麼都沒有說,卻彷彿訴盡了一生。
蓁寧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蓁寧走了進去,入眼的是一間寬闊無比的房間,屋內的暖氣充足。這個被外界譽為墨國第二軍機重地的泛鹿書房,寬大的書桌上密密麻麻的宗卷,桌面上一台計算機的寬大屏幕是黑的,蓁寧看到書房連接著一間附屬的會議室,胡桃木的桌面上,他的筆記本擱在上面,藍色的光隱隱閃爍,桌面上一個豎著的文件夾上分不同顏色的標籤註明,厚厚的,一疊一疊都是加密的國家文件。
蓁寧深一腳淺一腳地被他拽著在雪地里走,口中呵出的氣立刻凍成氣霧,戶外寒風呼嘯,杜柏欽開始輕聲咳嗽。
一架一架花花綠綠、帶著世界各地航司標誌的飛機都靜靜地停泊在地面上,兩條數千米的跑道上都沒有飛機起飛和降落。
一下,又一下。
風熔答道:「好的,大哥派人去接你。」
她手上沒停,拉了槍栓,子彈上了膛。
杜柏欽點點頭:「我知道,司三跟我報告了。」
桌面上的那艘最大的戰列艦瞬間被命中,水杯的玻璃碎片混著積木顆粒四分五裂地飛濺開來。
天高雲闊,一望無垠,綠色的房子、灰色的雲朵、藍色的天空,戰機發出的巨大轟鳴聲從頭頂迅速掠過,空氣因為寒冷而分外的清新,蓁寧只覺得非常的舒心。
何美南出去后,詹姆斯立刻站到了他跟前:「圖姆密林的舊案子有些眉目了,過幾天跟您彙報,可我昨天剛回到首都就接到了律師的電話。柏欽,為什麼放棄?」
杜柏欽升任國防部總參謀長之後,跟國防大臣潘雷格提議,請市政大道一號的首相官邸同意他下令切斷這條海上的石油運輸路線,墨撒蘭試圖以此為條件談判,解決近年來爭議、衝突不斷的北敕雷島嶼的歸屬問題。
好像過年放鞭炮,又好像石子敲打屋頂的瓦片,沙沙的一陣亂響。後輪突然劇烈一震,車子頓時失去平衡,失控地往一側滑,杜柏欽就在這一刻突然踩下剎車,車子輪胎尖銳地摩擦地面,濺起大片雪花,他飛速地
read.99csw.com打轉方向盤,車輛靠著左側的山壁一路摩擦,一陣雪花碎石亂飛打得窗戶噼啪作響,車子在旋轉顛簸中減速。
杜柏欽打電話給香嘉上,看看是不是又跟他去鬼混了。
迎面而來的汽車鳴起了喇叭聲,然後是侍衛的呼喚:「殿下!」他的侍衛隊追上來了。
激烈的槍戰只持續了不到五分鐘。車上一共四個人。
蓁寧乖乖地坐了回來。
極遠處的機坪上,泊著兩架飛機,機身是藍白的墨撒蘭國旗顏色,尾翼有一枚國防部標誌——一個簡單利落的金色飛鷹圖案,是一架波音的空中指揮機,後面跟著一架銀河戰略運輸機,飛機下有地面空乘人員正在忙碌。
警衛過來將她帶走,蓁寧跟著杜柏欽的警衛走過開闊的地坪,穿過後勤基地的樓房,來到後方的停機艙房,經過降落傘艙時還有執勤的士兵在整理物件,再往裡走,就沒有人了。
伊奢迅速擋在了蓁寧的前面,喘了幾口大氣道:「這位女士從泛鹿來,是殿下的眷屬。」
蓁寧內心長久地震蕩,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杜柏欽帶著她平飛了很久。
杜柏欽在停機坪上將她一把抱了起來。
伊奢等在一旁,將手裡的一份檢查單遞給了杜柏欽,杜柏欽接過單子,開始做飛行前的繞機檢查。
警衛並不走近,只在通道口處行禮,跟他的侍衛長稟報一聲:「長官。」
蓁寧聲音簡短而急促:「伊奢,殿下需要醫生!」
杜柏欽沒有說話,手撐在窗欞上,緊緊地握緊,呼吸有點沉重。
杜柏欽卻只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句:「不為什麼,我放棄了訴訟,已經不需要風家的合作,我會安排司三取消你的工作合同。」
「蓁寧,」杜柏欽聲音幽幽沉沉,「你說過,我欠你一條命,現在我明白了。」
杜柏欽眼眸微垂,彷彿害怕什麼似的,並沒有說話,手撐在沙發扶手上,修長的食指關節彎曲,輕敲著沙發上面的一個煙盒。
蓁寧趕緊又挖了兩大勺冰激凌,急忙塞到嘴裏:「等會兒,我再吃一點,這個不能帶回去,會被罵。」
蓁寧用他車上的衛星電話打通了伊奢的電話,侍衛的車在山路彎道上遭遇了連環撞車,車道完全被堵住了。
杜柏欽只感覺一個溫軟的懷抱將他包裹,他的身體僵硬地撐了兩秒,隨即衰弱無力地倒在了她的身上,任由自己的身體靠在她的肩上。蓁寧低頭,看到他臉上的蒼白變成了青灰色,唇色泛起了淡淡的紺紫。
杜柏欽臉色隱隱發白,聲音低沉嘶啞,帶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報告給束小姐看一下。」
「要撞上去了!」
有一日下午,蓁寧在一樓的大廳看到他的車駛進來,他下車往屋子裡走,不知是淋了雨還是吹了冷風,臉色白得很,也沒有理會她,徑自進了書房。
「沒有。」蓁寧緊緊地抿起了嘴,再也不肯說話。
平策是名正言順的國王第一順位繼承人,雖然她的叔父現在把持了卡拉宮的內政,但民間呼籲公主繼位的呼聲也越發高漲。
杜柏欽坐到了駕駛艙。
「那就好,天黑之前我們開出山區,這裏太冷了。」
收復北敕雷這件事,墨撒蘭國內暗地裡支持的人不少,但真正敢跟幾個大家族起正面衝突的黨派議員很少,從杜柏欽父親那一輩開始就沒有成功,甚至首相梅傑都出面警告過他不要太激進,為了保住這條流淌著黃金的運輸線路,那幾個老頭兒會不惜採用一切極端手段。
伊奢站在大廈的台階上,這位侍衛長大人一向不苟言笑,忽然冒出了一句:「您從泛鹿搬出來,殿下很傷心。」
蓁寧被步槍后坐力震得手腕發麻,跪在雪地上驚魂未定地喘氣。
看著她平靜無波瀾的臉孔,想著她不聲不響的,卻幹得出捅破天的事兒,謝梓忽然硬生生地打了個寒戰,頓時說不出話了。
蓁寧第一次見到他在工作時的樣子,因此有點陌生。他換了軍裝,深綠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外面穿的是蓁寧最喜歡看他穿的飛行員夾克,整個人脊骨如劍,面上無笑,眉目凜冽,渾身上下都是威嚴和冷峻。
蓁寧望著停機坪,一顆心也隨著風聲起起落落,機場的離愁別緒,總是比別的地方濃一些。
一瞬間劇烈的失重感,蓁寧感覺自己整個人幾乎飄了起來,心跳驟然加速,眼前瞬間發黑,再一眨眼,泛鹿的磚紅色屋頂近在咫尺。
蓁寧尖叫一聲捂住了眼睛。
蓁寧問:「你一個人來的?」
伊奢替她推開了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蓁寧笑笑,避而不談他的私事:「殿下,萬事小心。」
杜柏欽手擱在大衣口袋裡,不時地輕聲咳嗽,仍堅持隨著她走到了庭院里:「我送一送你。」
蓁寧的肩膀突然哆嗦了一下。杜柏欽已經伸手,關上了車門。
用人將箱子搬到了屋檐下,蓁寧穿上外套走了出來:「回去吧,外面太冷。」
杜柏欽坐在駕駛座,他閉了閉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蓁寧的聲音彷彿還在空中漂浮:「謝謝你。」
兩個人在樹林里慢慢地走,闊葉林的葉子已經在冬天落盡了,山谷的深處有一層厚厚的腐葉,蓁寧深深地吸了口氣,冬日里的空氣有樹枝的芳香:「我會永遠想念泛鹿的後山。」
蓁寧想去拿槍,但覺得手腳都在發顫,她著急地問:「還有別的人嗎?」
「坐。」
蓁寧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新年伊始,王室辦公室新聞廳忙得不可開交,因為康鐸城中的花邊小報一直爆出驚人消息,先是傑弗里親王被爆出已罹患癌症而後又被宮廷醫生否認,然後是杜沃爾殿下與將茉雅小姐解除了婚約。
她在泛鹿的工作已經正式結束,她準備回國了。
蓁寧收拾完了,把箱子合上,搬起來要往樓下走,剛走到二樓的起居室,聽到一樓的庭院傳來車子駛進來的聲響。
杜柏欽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仰著頭看了看她,眼底的疑惑和痛楚慢慢地浮了起來:「你在泛鹿那麼長時間,隨時都能找到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身體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蓁寧有點呼吸不過來。
杜柏欽聽她說起小時候的事情,沉默了好久,有點難過地問:「你先回去,我去看你可以嗎?」
蓁寧伸手擰開瓶子,杜柏欽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水,艱難地吞了下去,溫熱的水流緩慢地流進胃道,引起一股灼燒般的痛。肺部近期反反覆復地受凍,醫生早告知他舊傷發作會是什麼後果,看見蓁寧有點兒慌,他費力地壓抑住了咳嗽,提前先安撫她:「我身體不適,你別擔心,我的侍衛會處理。」
詹姆斯確認地點了點頭:「雖然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當時的痕迹已經基本被破壞了,但我使用了檢驗試劑,在方向盤的下面提取到了血跡樣本,做了DNA比對——是您的血。」
伊奢也搖搖頭:「早上去國會大廈開了會。」司三轉頭吩咐女傭:「給殿下拿杯溫水。」
古相書上所說的,鐵面劍眉,兵權萬里。蓁寧聽到自己的心,如擂鼓一樣地跳動。
杜柏欽的臉色瞬間更黯淡了。
「她恨的是我,出來吧。」杜柏欽進來了,扶著廚房的門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是什麼軍機大事,只是首都交通廳往上報備了幾起雪災的事故報告,郊區的雪從今天凌晨就開始下了,造成了一部分的電力中斷和人員傷亡,其中就包括了今天中午時分干漾山區側翻了一輛大巴的事故。
他踩著油門倒車,車子低低地轟鳴一聲,飛出車庫,轉出花園車道,往莊園大門駛去。
蓁寧扶住他的肩膀:「別硬撐。」
「嗯。」蓁寧心底也為平策高興,那個當年被她從卡拉宮裡救出來,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傷心地問她「我爹地死了嗎?」的小女孩,現在已經長大了,成了一個君主的模樣。
杜柏欽一項一項做起飛前的檢查,然後低聲一句:「我們開始了?」
杜柏欽站在桌子前,箱子上有一行寫得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Take it if you like」。
蓁寧掃了一眼手機,快下午四點了,手機依舊沒有信號,山上的雲朵灌鉛似的灰暗低沉,積雪快要淹到車門邊上了。
蓁寧頭腦轉動得極快,想了一圈卻不曉得何種說辭最為穩妥,她舉著手一動不動飛快地轉動了一圈眼珠,終於看到伊奢從車庫的入口處飛奔而來。
蓁寧客氣笑笑:「沒關係。」蓋德領著手下繼續巡邏去了。
蓁寧說話間呵出白白的霧氣:「我這個月仍會回來工作,直到泛鹿找到新任掌香司。」
報告遞過來,蓁寧也不看,一張臉沒有表情。
杜柏欽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忽然說了一句:「回屋子裡去,別在雨里站著。」
蓁寧興奮大於難受,立刻搖了搖頭。
杜柏欽冷峻的眉目露出了一點點笑意:「跟我過來。」
蓁寧心底忽然隱隱不安:「殿下,你不能每次都這樣冒險。」
蓁寧驚奇:「我可沒發現他有何傷心之處。」
蓁寧伏在椅座上隱蔽,往後看了一眼,隱隱的興奮:「目測起碼有三個人,手裡有武器。」
詹姆斯坐下來了。
杜柏欽在車上查看了她手機的定位系統,看到她離開了康鐸市區,前往了干漾行省。
杜柏欽握住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蓁寧等在旋梯下,微微地抬頭仰視他的身影。
這時用人上來報告:「殿下,皇家馬球俱樂部的司機送到山下的,已經檢查過了,說是等您一回來就打開。」
後座上黑漆漆的槍口立刻對準了杜柏欽的位置,子彈如疾風驟雨般瘋狂掃射過來,一個九九藏書男人藉著這一波火力滾下雪地,一邊掃射,一邊衝著他們的藏身之處猛撲而來。
杜柏欽看了她一眼:「困了?」
杜柏欽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一道又一道的下坡路,他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車子在彎道時幾乎是飄出去的。
杜柏欽看見是她,眸中的波動只是一瞬,長腿跨過了深深的積雪,伸手將她從雪地里拉了起來。
蓁寧心裏已經有了主意:「殿下,既然這樣,勞駕,放了孔維。」
蓁寧瘋狂點頭:「棒極了!」
塔台先向他們問候,估計知道是他在機上了,聲音帶著一絲緊張:「Good afternoon,Kamdor-512.」(下午好,康鐸-512。)
司三等在大廳的門前,遞給杜柏欽一件防水外套。杜柏欽接過穿上。
公主殿下步下舷梯,和前來迎接的官員一一握手,衛隊圍在舷梯口熱烈地鼓掌,儀仗隊開始奏樂。
杜柏欽不客氣地道:「你能不能收收你那憊懶的樣兒?你家老頭子一向疼愛你,雖說香嘉運掌了權,你想掌權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他回來了。
蓁寧看他難得這麼高興,也沒有拒絕,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將她放下來。
擺在桌面上的是一整套的海峽戰備模型——一艘巨型的母艦,海洋中一排整齊的油井,還配有戰列艦、驅逐艦、潛艇,甲板上飛機的機翼全都被折斷了。
伊奢答:「待我請示一下。」
蓁寧低頭輕輕地踩著石徑中枯黃的草:「工作進展不順利?」杜柏欽已經冷靜了下來:「是我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杜柏欽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在她臉上巡視:「好看嗎?凍得鼻子都紅了。」
司三終於不放心,走上前一步勸道:「殿下,彆氣壞了身體。」
風家得知消息后,立刻將她接過來直接帶回了華國,蓁寧父母跟風父一家是舊識,蓁寧生父跟風侖說過,倘若他探險發生意外,就將幼|女託付給老友。
蓁寧坐在城中的酒店房間里看電視。
蓁寧知道他一直在國會推動北敕雷的收復方案,多年來為此多方奔走。也是因為身份特殊,他一直在內閣、軍方和王室之間極力斡旋,除了這件事,再沒有什麼能讓他氣成這樣了。
他抬手按下了一個鍵,無線信號通了,電波的低微聲音傳了出來,杜柏欽不再和她說話,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沉靜。
沿途擠滿了熱情的民眾,車隊所過之處,都引起了陣陣的歡呼聲。平策公主離開康鐸時正逢她父親拓摩四世去世,墨撒蘭國內各種街頭小報對於王室內部陰謀的揣測不少,但王室一直沒有任何回應。傑弗里親王入主卡拉宮三年,並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貢獻,加上近期因為頻頻發表個人政治觀點干涉國事,早已引起了一部分民眾的不滿,所以平策公主的歸國,擁有的支持也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任何一家媒體能夠抵擋得住公主的魅力,所有新聞都在滾動播放平策的新聞,一個年輕、優雅、美麗、學識出眾的公主有望繼位,幾乎是滿足了民眾對於王室美好生活的幻想。
「Taxi to the runway16,Kamdor-512.」(16號跑道滑出,康鐸-512。)
天天換著花樣翻新的王室消息早已引起民眾議論紛紛。將茉雅這幾年的公眾形象營造得非常好,民眾都很喜歡她,早已將她看作未來的王妃,更有激進分子到市政大道首相府邸抗議,要求杜柏欽出面回應此事。
杜柏欽回到車裡,侍衛長伊奢俯身在他的車旁,問:「殿下,去哪兒?」
「Kamdor-512, request for taxi-out.」(康鐸-512請求滑出。)「Kamdor-512,you are approved taxi to runway16.」(康鐸-512,允許經16號跑道滑出。)
蓁寧蹲在二樓偷偷看了一會兒,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看泛鹿這等陣仗了。一直到庭院前的車子都駛走了,她終於站了起來,抱起箱子要往樓下走。
蓁寧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推開車門,一隻腳和半個身子探出車外的那一刻,後背忽然狠狠地戰慄了一下,瞬間整個人被完全冰凍住。
蓁寧被食物感動得都要哭了:「這個配熱狗很好吃。」
風熔給蓁寧打電話:「看了電視直播了?」
杜柏欽從莊園的前廳走出去,司三服侍他穿上大衣,杜柏欽看了一眼,雪地輪胎已經換上去了,伊奢正在裏面領著侍衛檢查油箱。
風熔最近心情也不錯:「妹妹,這一次你做得很好。」
杜柏欽伸手撥內線電話:「詹姆斯來了?讓他進來。」詹姆斯敲門進來:「頭兒?」
北敕雷島和臨近的海灣儲存有大量的石油資源,賴昂沒有獨立的開採技術,但此人十分狡猾多謀,早在八十年代開始就買通了墨國以香家為首的幾個大資產階級家族,數十年來雙方一直在通過偷偷鋪設的輸油管道向鄰國售賣石油。賴昂用賣石油的錢窮奢極欲地揮霍享受,併購買了大量的軍事武裝用於固守本島,墨國幾個大家族則世代累積了巨大的家族財富,開始在政界培植權勢,競選議員,進而把控了一部分的政府議員,這麼多年一直阻撓歷屆內閣對北敕雷的軍事行動。
蓁寧打開電視時,飛機已經降落,一架墨國航空的客機停在跑道盡頭,舷梯架好了,下面鋪了長長的紅毯。
蓁寧看到一個由高密度的銀白色材料搭建起來的巨大封閉倉庫,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裡邊停著各式戰機。蓁寧遙遙往裡看了一眼,杜柏欽高挑筆直的身影正站在一架飛機下,他身旁跟隨著一位穿著工裝的飛機技|師,還有兩位高級將領模樣的軍人,幾個人正對著打開的飛機肚子,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似乎是在檢視飛機彈道裝置。
杜柏欽手上握住了駕駛桿,忽然說:「準備好了?」蓁寧還沒反應過來,飛機俯衝而下。
杜柏欽聽到了,沉默了幾秒,還是點了點頭。
蓁寧口腔都凍麻了。
蓁寧觀察力敏銳:「這車好像今天我在山上的停車場見過。」夕陽正緩緩沒入山頭,黑夜即將來臨。
兩個人剛坐到車上,山道上忽然有車燈亂閃,又有人上來了。
杜柏欽開了大燈,一束燈光照亮路面,雪地上有凌亂的幾道車痕。這時山道兩側都是高聳的樹木,彷彿隱藏了無數獠牙的猙獰怪獸,隨時都可能撲向他們。
伊奢大大鬆了口氣,魂魄這才歸位:「束小姐,抱歉,還以為您不會醒得這麼快。」
蓁寧低下頭摸了摸它的腦袋:「好孩子,回去吧。」
蓁寧已經發覺不對勁,慢慢地坐直身體,撐著車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後面。
蓁寧瞬間找到了隱蔽點,立即舉槍不斷射擊,兇狠地替他壓制住了對面的火力。
莊園里的司機將車開了過來,她的行李已經裝好了,侍衛筆直地站在車旁,蓁寧沖他擺擺手,往車門走去。
「過來。」杜柏欽站在駕駛艙前,對著她招了招手。
伊奢一轉頭看到她被凍得雙眼圓睜,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趕緊停住了腳步:「慢慢吃。」
伊奢露出了一絲無奈:「有時他下班遲了,回去時束小姐已經離開了泛鹿,司先生上來稟報,第一件事就說這個,他每次聽到,話都不說一句,很失望地就進屋子裡了。」
謝梓笑笑,禮貌地跟她致意,先上了一旁等候的車子。伊奢正指揮侍衛將杜柏欽的文件和電腦往車上搬。
杜柏欽從停車場去酒店,只進去了十分鐘,出來時神色莫測,手上捏著一張印著酒店標誌的白色紙條。
蓁寧點了點頭。
伊奢對著警衛示意,幾個人也跟著退了出去。蓁寧慢慢地走過去。
男人在雪地上不斷翻滾還擊,兩輛車不過兩三米的距離,一旦他接近杜柏欽,那就很危險了。
蓁寧心底佩服他的勇氣,可也不得不勸他:「這是一個很長的歷史問題,慢慢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香嘉上無聊到發瘋:「柏欽,我是支持你的,你得派軍隊來解救我!」
杜柏欽掩嘴低咳幾聲,終於抬頭問:「有結果了是嗎?」詹姆斯臉上明暗不定,直接從檔案袋中抽出紙張展開。杜柏欽掃了一眼那份檢測報告。
杜柏欽動手撥車內的電話:「我讓伊奢陪你去買。」
關於他父親的那場空難調查案,二十年的訴訟時效即將過去,倘若他現在放棄,那就意味著他要永遠放棄了。
蓁寧聽到這個條件,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杜沃爾家族掌控著墨國百分之八十的花卉和藥材種植出口產業,風家若要插一腳,那就是在一條流滿黃金的河岸邊,輕輕鬆鬆地分一杯羹。
出了莊園,進入市區,鵝毛大雪已經洋洋洒洒地落了下來。杜柏欽手上握著方向盤,穿著防水外套的交通警察提前開始指揮秩序,他耐心地踩下剎車。
司三聽到他壓抑到近乎沒有一絲起伏的刻板聲音,來不及跟伊奢說話了,立刻轉身走了進來:「都下去吧。」
他在雪地上一滾,靠著後車廂趴在地上,架穩步槍,屏息等了兩秒,等到跟蹤的車輛進入了最佳射程,一連串子彈射了出去。
蓁寧和他一同步出停車場。
杜柏欽語氣很平靜:「你看到新聞了。」
蓁寧繞過大廳想從走廊的側門溜進廚房,經過客廳的窗戶前,聽到裏面有男人的吵鬧聲,蓁寧最先聽到了何美南的聲音:「誰在我醫院里簽字讓他提前出的院?」
沒說兩句,電話斷了。大概是信號read•99csw•com不好。
明明出入俱是車駕,被隨行官員和侍衛官一眾人圍得密不透風,最多不過是風衣衣角沾了幾滴雨水,蓁寧實在不明白,他怎會有那般糟糕的臉色。
蓁寧的車停在了半山。
杜柏欽看她睡得臉頰粉紅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車內寬敞舒適,也很暖和,實在不忍心叫醒她,吩咐侍衛守著車子,等她一醒來就帶她去他辦公室。
蓁寧抱著箱子走了下來,杜柏欽伸手接過她的箱子,剛發了一場脾氣,這會兒聲音很低:「定了回去的日期了?」
司三說:「還是用您平常的那輛車吧,安全一點。」杜柏欽搖頭:「不夠快。」
杜柏欽直接掛了電話。
他眼底沉沉的沮喪之色。
當天幾乎全墨撒蘭的民眾都守候在電視機前,等待著中午十二點的電視直播。康鐸國際機場今天封閉了一整條跑道,為了迎接前任國王拓摩四世唯一的女兒平策公主今日學成歸國。
蓋德這時彷彿才看清面前的是一位優雅迷人的小姐,他羞澀地笑了笑,衝著她敬了一個禮:「抱歉,女士。」
蓁寧跟著他穿過了機庫,踏上一望無垠的跑道和草坪。不遠處的停機坪上,一架銀翼的Y-16戰機如一隻巨大的灰貓靜靜地趴在跑道旁。
伊奢領著人上去迅速地將襲擊者檢查了一遍,隨後侍衛隊舉著槍,將他們團團圍住,護著杜柏欽和蓁寧坐到了後座。
杜柏欽眸中有光微微一閃。
杜柏欽打開了車上的地圖。康鐸市依山傍海,城市往北是較平緩的泛鹿山脈,干漾山是西北走向,離首都較遠,有一段未經開發的天然峽谷和險峻山道。
蓁寧坐在一幢白色的二層樓前,這裏只是一個空勤基地,離真正的訓練機場還遠得很,幾幢塗了迷彩綠的簡潔的軍事設施,偶有神色輕鬆的大兵嬉鬧著走過,看到她也只是多看一眼,也有好事者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但並沒有人敢上前來查問。
風熔又說:「他同意將他手裡百分之五的股份轉移到你名下。妹妹,以後我們都靠你接濟了。」
杜柏欽不得不稍微減慢速度。他雙眼專註地看著路面,耳邊塞著藍牙耳機:「你用定位系統跟上我的車子。」
蓁寧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頰,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他整個人的體溫彷彿被冰水浸泡過一般寒冷,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已經說不出話來。
蓁寧忍不住壓低聲音尖叫:「天啊!」這簡直是她聽過的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坐下來。」杜柏欽對她說,聲音帶了沉沉的壓迫感,「私事。」杜柏欽坐在沙發上,臉色很平靜,這一次是對著他的情報專員:
蓁寧昂首挺胸:「殿下,我不是你的泛鹿情人,我屬於我自己。」杜柏欽又接著喝酒,點了點頭:「當然。」
杜柏欽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急躁,一腳踩下油門,車輛在路口呼嘯而過。
杜柏欽拎著槍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掩護我。」
她那邊風很大,束蓁寧的聲音夾雜在呼嘯的風聲中,幾乎是在吼:「我要回國了,過來看看我父母。」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個高瘦筆直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司機立刻推開車門跑出來。
杜柏欽緩步走了過來摸了摸它,魯魯立刻溫順地站到了他的身後。杜柏欽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然後緩緩俯身,替她拉開車門,扶著她的胳膊,將她輕輕地送進了車子的後座,整套動作風儀文雅,是標準的康鐸貴族式的紳士風度。
蓁寧點點頭。
「下屬都看著呢。」
謝梓出去了。
詹姆斯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以下僅是我的工作調查報告,如果說得不正確,請束小姐指正。」
出訪前他問她:「在康鐸,還有什麼想做的?」
前面是一個陡峭的彎道,山路下是深淵,就在轉過彎道的一剎那,蓁寧聽到了後面傳來的聲響。
蓁寧端著咖啡,提著香腸,先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
蓁寧屏住了呼吸,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這麼近地見到真正在服役的戰機。
「沒有了。」
蓁寧從二樓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是杜柏欽的車。
「快到了!」杜柏欽看了看方向,「我向空管申請了一條臨時航線,往下看。」
杜柏欽臉上還是冷的,目光卻柔和了下來,「冷嗎?」蓁寧面上有點恍惚:「不冷。」
這時撣光大樓辦公室的電話從侍衛隊接了進來。
司三看了看他的神色,在門口拉住了他的侍衛長伊奢,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蓁寧下車走到街道對面,指揮侍衛長大人去排隊買熱狗和咖啡,自己則去了隔壁的冰激凌店。
蓁寧問:「我可以走嗎?」
杜柏欽側過了臉,心頭湧起的竟然是一種輕鬆的絕望之感。
杜柏欽望了她一眼:「南部密林的事情,你有什麼和我說的?」蓁寧十分沉著:「有,我父親死在那裡。」
蓁寧看看時間,她睡了快三個小時。伊奢遞給她熱咖啡和三明治。
「你倆走開,我先來。」何美南一把推走了身旁的詹姆斯和謝梓,「柏欽,你現在是我的病人,再不聽醫囑,以後泛鹿不要再給我打電話!這種天氣去拓摩宮,還自己走上去,你到底知不知道爬山對你的肺部意味著什麼?」
見到她進來,杜柏欽含著煙模糊地說了一句:「坐。」
蓁寧跟在他身後跳下來時,迎面就是一顆子彈從耳邊簌簌擦過,射進了身後的石壁,碎石四濺。
比這惡劣得多的天氣她都經歷過,再不濟,這是省際公路,等待一下,總會有車經過。
「嗯。」
杜柏欽側過頭看了看她,抿嘴笑了一下:「謝我什麼?」蓁寧答:「謝謝你給我留下了一段最好的康鐸回憶。」他手掌傳來一陣涼意,蓁寧心裏一驚:「你怎麼了?」杜柏欽溫柔地笑了笑:「沒事。來,我們下去。」
蓁寧笑了:「謝謝大哥。」
杜柏欽坐進駕駛座。
戰機的巨大轟鳴聲由遠及近,司三站在廊下仰頭看了會兒,忽然醒悟過來,快步轉身回了屋中,沒過兩秒,整個泛鹿的用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從屋裡跑出來,站在花園裡興高采烈地對著飛機揮手,魯魯在草地上蹦了起來,跟著飛機跑。
司三正躬身引著何美南往外走,聽到立刻抬起了頭懇求道:「何院長,您再考慮一下?」
蓁寧不明就裡,點了點頭。
司三將一個瓶子放進車裡:「您的水杯,當心別受凍。」伊奢站起來,對他點點頭,拉開了車門。
蓁寧聞言搖搖頭,她的神經還處在高度的緊張和亢奮之中,知覺還沒有恢復,其實剛才兩個人的身上都被雪浸透了。
杜柏欽輕輕地嘆了口氣:「是我一時心急了。」
就是這一個甜甜的親切笑容,瞬間虜獲了全墨撒蘭民眾的心。
空管員開始報飛行高度,確認一切正常,杜柏欽沿著航道,飛過一整片夕陽覆蓋的田野、山川、河流,遠處康鐸城區的建築物,好像一個一個五彩繽紛的盒子。
杜柏欽抬手將她的腦袋往裡面按,蓁寧慌忙縮回自己的腦袋:「喂!」
跟隨著塔台發出的指令,杜柏欽啟動了發動機,引擎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開始飛速地轉動。
杜柏欽待她坐好,立刻掉頭開入了下山的車道。蓁寧在車上,杜柏欽開得慢了一些,饒是如此,車子還是有好幾次原地打滑,杜柏欽緊緊地把控著方向盤,萬分驚險地開了過去。
這時天空又下起雨雪,混著小冰雹,噼里啪啦地打在車頂上,杜柏欽捂住了她的眼睛,將她往車上拉。
車子在干漾山的道路中飛馳,天地之中只有汽車前這兩束光線,夕陽照射在山峰上,沿途經過峽谷、峭壁、樹林。
蓁寧坐直身體:「他們說你早上七點到,誰知耽擱到九點。」
杜柏欽心底早有準備,卻仍沒忍住心口一震,手握成拳低低咳嗽起來。
「殿下總有辦法。」
屋裡嗡嗡地有人說話,何美南停了會兒,又繼續絮叨:「我說怪不得,我怎麼聽說杜家在公主港的貨輪都出不去了?將家跟你們家吵架了是不是?將靄瘋了,他做事怎麼一點不像他老爹,不就是個婚約嗎,至於翻臉嗎!」
從那一天開始,杜柏欽喜歡送她下班。
杜柏欽十分堅定:「我不在乎,我會去北澗看你。」
蓁寧靜靜地站在貴賓休息室的落地玻璃窗邊。最後一次了。
蓁寧看著詹姆斯走了:「聽完了,我可以離開了嗎?」
小時候他們四兄妹都太淘氣,老闖禍,只是無論是誰帶頭搗亂,媽媽對她都是和顏悅色的,三個哥哥倒是經常被媽媽的獅吼功嚇得面無人色。爸爸小時候把三個哥哥揍得滿院子亂竄,卻只把她抱到膝頭上摸摸她的頭髮,因為爸爸最疼愛這個小女兒。
北敕雷島嶼的歸屬問題一直是墨撒蘭心頭的一根刺。
蓁寧站在露天的咖啡廣場,一整條開闊的林蔭大道,沿路是五顏六色的時尚精品店和百貨公司。伊奢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棕色紙袋子包著的熱香腸。
蓁寧點頭。
杜柏欽說:「他被他大哥關了好一陣子,你們那通電話應該是被監聽了。」
蓁寧忽然想起來了:「上一次也是這樣,在泛鹿,夜裡我逃走那一次?」
蓁寧看著礙眼,病才好了三分就要開始吸煙:「我恨二手煙。」杜柏欽只好將煙掐滅了。
謝梓等在大廳的外面,看到那個有些眼熟的纖長身影走進了廚房。他跟了進去,站在蓁寧的身後:「束小姐,那日是我魯莽了。」
「還好嗎?」杜柏欽飛平了,有點不放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蓁寧沒受過訓練,加速時過重的https://read.99csw.com壓力對沒有受過訓練的普通人來說很危險。
「好女孩。」杜柏欽說,「勞駕,蓁寧,把頭低一下。」蓁寧正悄悄地趴在機艙的邊緣往外看飛機的翼展。
神智在同一刻完全清醒,蓁寧舉起手,鎮定地道:「諸位,誤會。」
站在窗外的蓁寧摸了摸鼻子走了。
為首的那個大個子蓋德看了一眼,揮手讓那群夥計移開了一步,只是槍口仍然沒動。
緩慢,凝重,窒息。
「有你呢。」他一邊說話,一邊俯身拉開了駕駛座下的一個暗格,取出了兩支槍械,熟練地掂了掂,將一把突擊步槍遞給了她。
他身體緊繃,呼吸很重,聽到蓁寧喚他,動了動手臂撐住了身體轉過來想要說話,卻忽然握拳掩住了唇,輕聲咳嗽起來。
這是死士式的襲擊。
杜柏欽在電話這頭笑了:「他說得也沒錯,我還真是想煎一下,你們富得流油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扶住車門,用有些啞的嗓子輕輕地說:「蓁寧,我剩下的半生,是你的了。」
杜柏欽又打了一次蓁寧的電話,這一次通了。
「伊奢跟你說了什麼?」杜柏欽笑了一下,「別緊張,你在呢,我怕把你飛暈了。」蓁寧爬了上去。
遠處的村莊零星的燈火閃爍著。
伊奢坐上了駕駛座,重新啟動了車子,往山下開去。車廂內慢慢地恢復了平靜,蓁寧還有些恍惚,她一直被父親保護得太好,這樣慘烈的實戰經歷很少。杜柏欽坐在她的身旁,掏出手帕給她擦乾淨了手上的泥和雪。然後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頭:「冷嗎?」
杜柏欽直直地立在客廳內,手裡的杯子越握越緊,杯子里的水紋都開始晃動,他忽然抬手,將手裡的杯子狠狠地摜在了桌面上。
詹姆斯被指派調查他父親的案子好些年了,一路走來最清楚不過他承受了多少壓力,若不是因為杜柏欽的固執的堅持,這件事根本進行不下去,現在一切都有了方向,他卻突然止住了腳步,連詹姆斯都覺得無法接受。
伊奢規矩地走在她身後半步,向她報告:「部長例會剛剛結束,今日殿下要視察第二航空隊的飛行演習,讓束小姐在後勤基地的辦公室內等他。」
「蓁寧,」杜柏欽在她身後幽幽地說,「你會留下來嗎?留在康鐸?」
蓁寧急了:「大哥!」
杜柏欽聲音一如往常的冷靜:「Good afternoon.」(下午好。)
杜柏欽將手裡剩下的茶托塞進司三手裡,努力地平復了呼吸,抬腳往樓梯走,剛走到樓梯口,一仰頭,看到站在二樓轉角處的蓁寧。
泛鹿莊園。
杜柏欽見到她,低咳一聲,神色頓時有些懊悔:「她怎麼在家?」司三隻好如實報告:「束小姐來交接工作,今天是她在泛鹿工作的最後一天。」
幸福得簡直要哭了。
伊奢和兩名侍衛隔了一段距離,默默地站在通道口的入口處。
蓁寧一直貼著牆壁默默地站著,見到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杜柏欽明白了,她的親生父母葬在墨撒蘭,在康鐸城郊的干漾行省。
轎車行駛在首都的機場高速上。
蓁寧指了指身上的羽絨服:「嗯。」
杜柏欽將電話遞給她:「告訴伊奢,我們在A50-54號公路一段,後面有一輛車跟蹤,我們車上的巡航系統搜索不到他們的車輛。」
「除此之外?」
那一天車子進了市區,經過嘉榮基金大廈時,杜柏欽說:「你是不是很喜歡一樓的那間熱狗店?」
「沒有通過?」
蓁寧漠然地轉過臉:「如果知道我父親會死,我不會救你的。」
「等會兒,柏欽,」蓁寧忽然說,「我想再去後山轉轉,你陪一下我?」
「我為當時的態度道歉。」他目光牢牢地看著她的眼睛,「蓁寧,我再問一次,南部戰役的事情,你有什麼和我說的?」
蓁寧抬起頭時看到了道路的盡頭,車流一路避讓分流,一輛軍綠色救護車的頂端紅燈閃爍,正一路嘯叫而來。
一日下午蓁寧從工作室出來,看到宅邸門前停了幾台車,看來泛鹿今日有訪客。
香嘉上被關在了林蔭大道,這幾日陷入家庭大戰,聲音有些疲憊:「她不是住在酒店被你的人看得嚴嚴實實?」
詹姆斯盡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理性專業:「這足以表明,束小姐接觸過受傷后的您。」
詹姆斯有些不忍看他這一瞬間的表情,只低聲說:「柏欽,你們聊。」
「沒有。」
杜柏欽猶不解氣,拎起了茶几旁的一套骨瓷茶具對著那堆模型接著砸,瓷器四分五裂,整個桌面轉眼就被砸得稀巴爛。
蓁寧捧著盤子站在他的身旁,等著他回答。
杜柏欽說:「香嘉運跟我真沒法談了?」
蓁寧接過了,單手推上了彈匣,將那支步槍握住,終於覺得放心了一點:「這還差不多。」
整個大廳的用人無聲無息地退下去了。
杜柏欽一聽到這個又不開心了,他轉過臉望著蓁寧,委屈道:「你一定要走?」
「你要我給他自由?」
他今天輕車簡從地抵達酒店,沒想到蓁寧早已離開,只在前台給他留了一張便條。
車廂內的溫度漸漸升高,蓁寧冰凍的身體開始慢慢恢復,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讓她覺得不舒服,杜柏欽替她擦乾了臉上的雪水之後,就側過臉去,沒有再說活。
「他是登記在冊的墨撒蘭現役軍人,服役期還有五年,不可能擅自離開。」
她的私人用品在上一次搬出泛鹿時已經收拾過一次了,剩下的大部分是工作筆記和一部分沒有完成的成分香精。司三按照她的要求給她拿了一個航空箱子,此時那個箱子被擱在地上,蓁寧正一樣一樣往裡面裝東西。
杜柏欽有些沙啞低微的嗓音幾乎要淹沒在其中:「你們能不能輪流來衝著我大喊大叫?」
蓁寧激動的心終於慢慢平靜。
蓁寧不相信:「是香嘉上?不可能!」
他這段時間的外出都格外低調,康鐸城內的報紙對這樁告吹的婚事熱情未減,一日日都有新聞出來,今天說將茉雅為情消瘦,在慈善賽馬會上昏倒,明日又是知情人士出來爆料,說婚禮取消是因為大殿下有了外遇。
杜柏欽右手默默地撐在了自己的腿上,略微低了頭,呼吸沉重而凌亂。
蓁寧目光正追隨著那間烤煙四散的店鋪不肯移動,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暗自咽了幾下口水。
蓁寧覺得有些不對勁,低聲喚了一句:「柏欽?」
車隊從機場開往公主居住的宮殿。
平策公主一直持觀望態度,這些年一直受母系家族和風家的保護,風熔是精明的生意人,平策持有國王印鑒,這就是最有利的條件。
蓁寧想了想,問他:「我能不能在外面看?」
杜柏欽接過了水杯,沉聲應了一句:「打開。」
「我們花費了多大的氣力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其他的不說,單就是傑弗里。」杜柏欽憤憤地說,「他要是再公開發表一些蠢話阻礙我們的工作,這個國家再過十年都收不回北敕雷島!」
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從山底的公路上出現時,蓁寧一個激靈,差點跳了起來,迅速推開車門往外一跳,卻落入了一個雪坑。
杜柏欽打扮工整,是標準的外交姿態——純黑西裝,白色襯衣,紫色領帶,工整的深灰大衣,頭髮光可鑒人,面容略有疲色,但看起來精神不錯。
「好。」
司三站在庭前,看著兩個人並肩慢慢地往泛鹿的後山小徑走去,回頭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客廳,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杜柏欽望著窗外,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原來想等聽完你的調查再決定,後來覺得,其實已經不必了。」
侍衛替他們拉開車門。
車子一路飛馳而下。
他緊抿著嘴唇,呼吸粗重紊亂,臉色蒼白起來。
詹姆斯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他才是最難承受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柏欽——」
侍衛長很快來到車前,鞠躬行了一禮:「殿下?」
車輛在警示牌前極速剎車,一個高大的男人推開了車門。蓁寧舉起雙手呼救的動作頓時定住了。
杜柏欽聽到聲音回過頭,見到她纖細的身影正躲在士兵后,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父母在埃塞發生意外時,蓁寧只有三歲,年幼時跟父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當時她的父母去世之後,父親那邊沒有直系親屬了,媽媽留下的信是讓姨母照顧蓁寧,她們年輕時是很親密的姐妹,可是那時候蓁寧姨父環境不是那麼好,蓁寧住了一年多,過得很不開心,那時候她四五歲了,開始有記憶,寄人籬下的感覺尤其強烈。
蓁寧神色很淡,言辭卻很犀利:「謝先生,你們每個人都這麼看我?一個破壞王室婚姻的女人?」
杜柏欽車開得太快,侍衛的油門都幾乎踩到了底,性能極好的越野車一路飛馳,可是轉了幾個彎道,還是看不見前面的車輛,伊奢只好撥他的電話:「殿下,當心安全,我們跟不上您。」
當時蓁寧在醫院里陪他做檢查,杜柏欽問過她想要什麼,蓁寧說想搬出泛鹿莊園。
蓁寧抬頭望了望天,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的父母本來可以不收養我的。」
從空中看泛鹿莊園,有另外一種角度的別緻美。
高度開始緩慢地下降,蓁寧看到墨綠色的山脈、茂密的樹林,蜿蜒的河流閃著金光。視野之中出現的是一個蒼綠的山脈緩坡,一條灰色的山道在密林之中若隱若現。飛機越飛越近,蓁寧終於看清楚了,半山腰那一片熟悉的碧藍的湖水,一幢磚紅色的連體別墅山莊好像描摹在畫中一般。
那些黑色的字母彷彿在視線中飛速旋轉九_九_藏_書,幻化成了一張巨大的小丑臉正對著他發出詭異的嘲笑,杜柏欽的手指痙攣地捏緊了水杯,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司三,讓人都退下。」
如此高速的行駛中的猛烈剎車,讓蓁寧身體前傾,幾乎要倒在玻璃窗上,身體被安全帶勒得發緊。
兩個人往泛鹿大宅走回去,走到山路小徑的入口時,蓁寧忽然抬起頭,對杜柏欽說了一句:「你們聯繫上平策了嗎?」
杜柏欽閉著眼搖了搖頭。
蓁寧輕聲地喚:「柏欽?」他的意識開始慢慢潰散。
她抬頭看了一眼,車門外一排黑漆漆的槍口正對著她。
「到家了給泛鹿打電話。」杜柏欽轉手將箱子遞給了司三,「送蓁寧回去吧。」
詹姆斯言簡意賅地開始彙報:「我找到了那輛防彈越野車——束小姐當時駕駛的那輛車,被留在了與政府軍隊交火的樹林中,作為重要物證,還保存在當地的營房車庫裡。」
那輛堡壘似的黑車又一日在深夜駛入了宅邸的庭院。女傭上來報告:「束小姐,殿下要見您。」
飛機穩穩落地,在跑道上滑行減速,然後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停息了。
機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似乎總可聽到迴旋的風聲。
「Kamdor-512,Clear for take-off.」(康鐸-512,可以起飛。)「Clear for take-off,Kamdor-512.」(可以起飛,康鐸-512。)引擎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了巨大而尖銳的轟鳴聲,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加速。蓁寧感覺到了機身一陣顫動,杜柏欽輕輕一個拉杆,戰機抬頭離開了地面。
蓁寧站在廚房的櫥櫃前取盤子,見到他走進來,說:「殿下,為什麼放棄了你父親案件的訴訟?」
蓁寧步下廊橋,踏上停機坪。
蓁寧告訴了他回國的航班號。
廊下的杜柏欽臉色陰沉,用人服侍著他在玄關脫下了西服外套,一直到走進客廳,他依舊沉著臉一言不發,抬手扯鬆了領帶。
伊奢的目光一直警覺地盯著街道對面那輛堡壘式的黑色轎車,替蓁寧收拾了熱狗的袋子:「回去了?」
杜柏欽坐到了駕駛座上,按著胸口,呼吸急促:「別怕,是伊奢。」
風熔輕聲說:「逗你玩的,媽媽不同意。」蓁寧回過神來,是啊,媽媽永遠不會釋懷。風熔問她:「機票訂好了?」
蓁寧在泛鹿莊園的二樓房間收拾行李。
蓁寧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熟練地操控著飛機滑到16號跑道。「Kamdor-512,before take-off checklist.」(康鐸-512,執行起飛前檢查單。)
「答應我,沒有大仰角,沒有俯衝,不要過載。」蓁寧仰頭看他的臉,臉上有懇求的神色。
謝梓的臉頓時漲紅了:「不,我向您道歉。」
「我發誓我什麼也不碰。」蓁寧舉手。
杜柏欽駕駛著飛機似箭一般筆直地鑽入了雲層。
蓁寧仍然喜歡研究泛鹿後山的植物,杜柏欽一般五點從撣光大樓回來,而後送她返回城中住宿的酒店。
為首的高壯男人穿著軍服,有一張嚴肅的四方臉:「你是誰?為何在殿下車內?」
司三一聲不出地站在一旁,眉頭輕輕跳了一下。
杜柏欽手上所持的反器材狙擊槍,數發子彈連環發射,準確地對準了一個點,巨大的威力打爆了車前的防彈玻璃,子彈打中了駕駛座上的男人,車輛瞬間失去了控制,往山澗處狂奔而去,駕駛座的男人腦門上一個血洞,卻仍死死地踩住了剎車,車子在山崖邊停住了。
詹姆斯看了一眼蓁寧,將文件整理好留下,默默地收拾公文包離去。
誰知風熔笑眯眯地說:「杜柏欽談平策的事情嚴謹苛刻,關於這件事情卻答應得異常爽快。」
飛機繞著泛鹿盤旋飛行了幾個圈,迎著夕陽開始返航,視野里一層一層綿綿的雲彩無窮無盡地鋪展開來,蓁寧閉了閉眼,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柔軟的金色海洋之中。
蓁寧腳步停了一下,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搖了搖頭,走了。那日的客人離去后,泛鹿莊園恢復了往日的靜謐。
蓋德愣了一秒,立刻收起了槍。蓁寧終於從車子里站了出來。
伊奢一邊跑一邊大叫道:「蓋德!嘿!住手!」
「我推斷是束小姐開車經過存磉彎,轉過小路去往後來發生爆炸的樹林,路程大約是三十分鐘,路上經過殿下跟毒販首領交火的山坡,時間高度吻合。還有一個疑點,關於殿下發出的定位追蹤信號,我做了詳盡到秒的時間點分析,並且重新調取了人證報告,這一次找到了突破口。那個時間點,有一架巡航機探測到了直升機的飛行記錄,對比了殿下地面的侍衛隊收到最後一次信號的時間,說明殿下最後的求救信號發出時,救援直升機還在空中。」
昨夜下的一場小雪今早已經停了,數百公頃的停機坪上積雪已經被剷除,近處還有工人開著車灑下除雪劑,濕漉漉的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
這是墨撒蘭的第二個撣光大樓,蓁寧以前為了避嫌,連這個房間的門口都不曾經過。
香嘉上意興闌珊:「殿下哪裡看得上這點小錢?」杜柏欽沒空說話了:「你就在家裡待著吧。」
他們穿過雲層,速度減緩了下來,蓁寧看到棉花一般的雲絮,一層一層地鋪展在燦爛晴空的金色雲海中。
杜柏欽握著操縱桿驟然拉高,戰機加速呼嘯著扶搖而上,泛鹿的屋頂又變小了。
杜柏欽忽然說:「蓁寧,看著後面。」
蓁寧無奈地望了他一眼:「柏欽,即使不再記恨,我們也不是適合互相來往的家庭。」
她坐的位置可看到極遠極遠處的塔台和跑道,各式的巡航機和導彈機一直在不間斷地起起落落。
蓁寧從桌面上翻開了發好的麵糰,她下午打算烤曲奇餅乾來著,見到他神色也是淡淡的:「全墨撒蘭的男人都愛戴未來的王妃殿下,謝先生,我理解。」
杜柏欽修長的手指在操縱桿上敲了敲:「束小姐,懇請你給我在軍中留一點點聲譽。」
香嘉上說:「老頭子是老一輩人,一向講究精忠報國,但他聽了老大的花言巧語,以為你要扒了香家的命脈。」
北敕雷島嶼在歷史上一直是墨撒蘭的屬地,早在黑茶王國時期就對墨撒蘭稱臣。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墨撒蘭宣布獨立自治,殖民統治結束,殖民者在離開墨撒蘭之前,在北敕雷島扶持了一個統治政權,與墨撒蘭划海而治。七十年代,這個統治政權被賴昂武裝控制,至今已經把控了北敕雷島四十多年,島上的居民多為墨國人和敕雷島民混居。由於賴昂是一個極端的軍權統治者,根本不發展經濟,導致整個敕雷島的居民生活一直十分貧窮而落後。
伊奢臨危不亂:「束小姐,照顧一下殿下,何醫生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隨行的官員和機場的工作人員都已經離開,只剩下他的侍衛長領著侍衛守在機艙前,蓁寧剛剛走到飛機下,就看到杜柏欽和謝梓走出艙門。
視野漸漸開闊,來時經過的一條山腳下結冰的河流泛著白光,道路慢慢變得平緩,他們已經駛出了山區。康鐸郊區的燈火隱隱可見,沿路兩側已經是廣袤的田野。
詹姆斯略有遺憾:「令尊是清白的,他不應該成為墨撒蘭歷史上的一個污點。」
杜柏欽在車輛停下的最後一秒,將車門打開了一道縫隙,他們后側是堅硬的石壁,一道安全的天然屏障。
杜柏欽問:「你沒見過她?」香嘉上答:「沒有。」
「你說的關於茉雅的事,是怎麼知道的?」蓁寧冷笑一聲:「我瞎編的。」
他的車一直打著火,暖意撲面而來。杜柏欽拉開車門,手撐在車頂讓她上了車,又俯過身替她系好安全帶。
詹姆斯說:「最後一次的救援信號不是殿下發出的,也不是將小姐發出的,那麼——就是第三個人。」
沒等杜柏欽回答,她扭開書房的門離開了。
她中午給父母掃了墓,眼見天氣不好,雪又開始下了起來,便趕著下山,沒想到這輛租來的兩廂轎車還是扛不住這種暴雪天氣。蓁寧檢查了一下車裡的物資,僅剩半袋麵包和一瓶水,汽油倒還是充足的。她剛剛給泛鹿打了求助電話,司三說會派人過來,只是雪堵住了山路,行車會很難,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如果實在要挺過今晚,有汽油總歸是好辦一點的。
竟然是泛鹿莊園。
杜柏欽穿著淺色條紋襯衣和一件黑色羊絨衫,手肘處壓著一卷公文,正倚在沙發上低頭點煙,那種細長的雪茄煙。打火機清脆一聲響,許是臉色蒼白,藍色火苗映出他的臉龐如玉一般。
伊奢點了點頭,將一個牌子掛在她的胸前,他神色有些憂慮:「知道他今天要進場,昨天航醫特地給他做了體檢,束小姐,請保證殿下的安全。」
「是。」
杜柏欽讚賞地笑了笑,這會兒了他還有心情跟她說話:「嘉上今天早上是不是給你打過電話,你接了?」
蓁寧被請進了一樓的書房。
蓁寧站在窗前,默默地望著眼前的萬國飛機展。
蓁寧縮在寬大舒服的後座上,靠著他的肩頭,聞著身側的人身上的氣息,是熟悉的雪茄清冽的氣息和某種樹木的淡淡香氣。一顆浮浮沉沉的心終於慢慢沉靜下來,坐著坐著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香嘉上恢復了懶洋洋的語調:「一天數十億美金的損失,香嘉運一向最愛錢,你這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仿若天上的一個夢。
杜柏欽答:「侍衛還在後面,你沒摔倒受傷吧?」
伊奢帶了一群侍衛開著一輛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