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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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薩林姆。他本人這麼大,而其他人小得幾乎看不見。都看不清誰是誰。」
「你以為我是雷蒙德嗎?」
最後,舒芭問起耶葦特的情況。她是第一次這樣做。我把過去發生的事情和她講了講,她說:「我很難過,我想類似的事情二十年內不會再次發生在你身上了。」我一直對舒芭有成見,她生活方式保守,心裏總懷有怨恨,但如今竟說出這樣飽含同情和睿智的話來,讓我有些吃驚。
他們家的帘子都拉上了,擋住了外面的強光。屋裡的波斯地毯、銅器,還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都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一點兒沒有改變。午飯時大家都沒怎麼說話,這頓飯並沒有多少團聚或和解的用意。我們都沒有談到近來的時事。地產價值這個話題——過去馬赫什很喜歡談論,現在一提起來大家都垂頭喪氣——也沒人提起。我們說的話都是評論吃的東西。
這次我連回答的機會也不給她。我的巴掌重重地、密集地扇在她的臉上,她伸出手臂也招架不住,踉踉蹌蹌地倒在地上。然後我開始用腳踢,衝著她美麗的鞋、她的腳踝、她剛才撩起過的裙子,還有她豐|滿的臀部。她的臉衝著地上,一聲不吭地卧在那裡。然後,她像準備尖叫的孩子那樣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抽泣,漸漸地,抽泣變成放聲大哭,真正的、讓人心驚的痛哭。好長一段時間,屋子裡就是這樣一幅情形。
「你好像覺得上了年紀的人都很討厭,其實並不是這樣。畢竟我是女人,男人對我做某些事情的時候,我是會有所反應的。」
「雷蒙德?我不知道。我想不會。他從來沒有表露出任何跡象。當然,他現在可能覺察到有些東西變了。」
天亮了,我突然覺得那個晚上成了過去。白色窗戶上油漆的紋路開始顯露出來。此時,在深切的傷痛之中,我悟出了一些東西。我無法用言語表述出來。我嘗試了,但說不清楚,而且言語會讓我的感悟消失。我隱約感到人生來就是為了變老的,為了完成生命的跨度,獲取人生閱歷。人活著是為了獲取人生閱歷,而閱歷在本質上是無形的。快樂和痛苦——首先是痛苦——都沒有什麼意義。感受痛苦和尋求快樂一樣,都沒有任何意義。這感悟很快消失了,稀薄而虛幻,彷彿是一場夢。但我記得我有過感悟,記得我認識了痛苦的虛幻。
暴亂加深了他的困惑。領地的母子雕像被人砸掉后,他一度非常緊張。對於遭到攻擊的人,總統的習慣不是站出來支持,而是把他們打發走了事。雷蒙德害怕被打發。一打發,他的工作、房子、生計,還有那一份小小的安全就都沒有了。他是個失敗者,他在領地的房子就如同一幢死亡之屋。
扎貝思在看店裡掛的總統肖像,總統手裡拿著酋長的手杖,上邊刻著各式各樣的形象。手杖中間是一個矮壯敦實的人形,腆著大肚子,據說神物就在那肚子裡頭。
「Switzerland.」
「他在謀殺這些人,薩林姆。他們內心在吶喊。他也知道他們在吶喊。而且你知道,薩林姆,他那裡的東西不是什麼神物,什麼也不是。」
「我是說如果他們不殺他的話。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讓他做這份工作,薩林姆。兩方都會想殺他。總統會第一個想到殺他,作為祭品。總統是個好忌妒的人,薩林姆。他不會讓任何人在這個位置上坐大。只有他的照片遍地都是。看看報紙吧。他的照片天天都登出來,比任何人的照片都要大。你自己看看吧。」
警官穿著洗得發白的警服,手臂下面全是汗水。他正在本子上寫字,寫得很慢,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描,顯然是在抄錄髒兮兮的指紋記錄紙上的細節。他佩著手槍。屋子裡貼著總統的肖像,是總統穿著非洲服裝、拿著酋長手杖照的那張。牆壁上更高的地方漆著「DISCIPLINE AVANT TOUT」,意思是「紀律高於一切」。漆字的牆面凹凸不平,說不上多骯髒,但是布滿了灰塵。
他站了一會兒,回自己屋子去了。但是我知道,他還在等待,在觀察。我腫起來的那隻手手背鑽心地疼,小拇指失去了知覺。我手上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這也成為遺迹了。
壓力非常大。壓力敗壞了一切,我第一次生出逃離的念頭。倘若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個安全的家在等著我,允許我進去,當時我就會一走了之。過去,曾經有個這樣的家;過去曾經有幾個這樣的家。而現在,沒有這樣的家了。從納扎努丁那裡傳來的消息讓人沮喪。他在加拿大的這一年過得很不好,現在又要舉家遷往英國。外面的世界無法給我庇護,對我而言仍然是巨大的未知,而且日漸危險。我以前在信中騙納扎努丁的話不幸應驗——我真的不能有任何行動,只能維持原狀。
我坐在靠著牆的圓背溫莎椅上,那上面放著我睡覺前脫下的衣服。我的手掌僵了,腫了。我的手背,從小拇指一直到手腕,都痛得厲害。剛才抽得太狠,是骨頭和骨頭的撞擊。耶葦特慢慢站起身。哭了這麼久,她的眼睛腫成了兩道縫。她坐在泡沫床墊邊沿,眼睛盯著地板,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向外。我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日子一天天過去,沒有爆炸,也沒有我當初預想的大混亂。鎮中心沒有燃起大火,看來叛亂者的招數也有限。襲擊和殺戮仍時有發生,警察也在展開報復性襲擊,雙方維持著平衡。每天晚上總會有兩三個人被殺,但奇怪的是,這些事情變得似乎很遙遠。小鎮毫無規則地擴張,面積大了,能把一切掩蓋掉——除了最不尋常的事情。街道和廣場上的人不再等待新聞。事實上,這段時間根本沒有什麼新聞。總統沒有發表任何聲明,首都的電台和報紙上也沒有任何報道。
飯後馬赫什清理了飯桌,端來雀巢咖啡——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他們家的任何僕人。舒芭把一幅窗帘拉開一些,讓更多陽光照進來。她走進陽光中,在靠背長椅上坐下——椅子是鐵管框架,扶手呈船槳狀,牢固而厚實——示意我坐過去。「過來,薩林姆。」
她很吃驚。
「糟透了。你呢?」
「你不能待在屋子裡,出去走走吧。我回去穿上褲子和襯衫,陪你一起散散步。我們一起散步。我們一直走到河邊。走,我陪你去散步。」
「一天早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幹了一件大蠢事。那裡有個信德女孩,聽她自己說以前在英國讀書,回來后開了一家美髮店。那地方是高原,陽光非常刺眼,我開了好長時間的車,走訪老朋友,或者只是瞎轉悠。過去鍾愛的一些地方現在再去看覺得很不喜歡,我不得不把車停下來。因為一直開著車到處跑,我覺得我的皮膚變得又黑又臟。我下車進了美髮店,問那信德女孩有沒有我可以用的面霜之類的東西,她說有。她在我臉上塗了點兒東西,我痛得大叫,讓她住手。她用了過氧化氫。我捂著火燒火燎的臉趕回家,那幢死亡之屋真正成了我的哀痛之屋。九*九*藏*書
「我就知道你會打電話來的。我在等。」
「在我眼中,你永遠是那麼美麗。這你是知道的。」
她穿戴整齊,面色潮|紅,肯定剛做過什麼事。她穿著這一身整整齊齊的衣服倒在床上,把我抱住。
「剛離開的時候,我開得很慢,但一過了橋,我就開得飛快,目的是回來打電話給你。」
我叫了一聲,把他從神遊中拉回來,他給我送過來一杯咖啡,還有麵包卷,外加一片干乳酪。這點東西就要二百法郎,將近六美元。這些日子,物價真是離譜。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終於乘飛機離開了。飛機先飛到大陸東部,然後折向北方。飛機在本地的機場停降,我不必去首都。所以直到現在我還無緣去首都。
扎貝思說:「那東西什麼都不是!我給你講講總統這個人吧。他手下有個人,總統無論到什麼地方,都由這人打前鋒。這人每次都是車子還沒停穩就跳出來,對總統不利的東西都跟著這人走了,不會糾纏總統。這都是我親眼見過的,薩林姆。我還要告訴你:每次跳出來混到人群中的這個人是白人。」
下午晚些時候,我去那裡營救梅迪,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地方。這個房間在一棟水泥和波紋鐵皮搭建的小房子裏面,位於殖民時代的政府大樓後頭。地板只比地面高几英寸;門開著,小雞在光禿禿的院子里四處找東西吃。這屋子簡陋、平常,裝滿下午的陽光,但還是讓人想起監牢。屋子裡唯一的辦公桌和椅子是給負責的警官用的。這兩件破破爛爛的辦公傢具凸顯了其他人的一無所有。
河,晚上的河。不,不要。
祖先在吶喊。這片土地上曾經有很多偽神來過,但都無法和今天的偽神相比。對那位非洲婦女的崇拜殺死了我們所有人的母親。既然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我們決定和敵人兵戎相見。否則我們將會死去,萬劫不復。祖先在吶喊。倘若我們沒有耳聾,我們應該都能聽到這種吶喊。所謂敵人,我們是指現有的這些帝國主義國家、跨國公司,還有傀儡政權。還有編造謊言的偽神、牧師、教師。法律慫恿人們犯罪,學校把無知教給學生,群眾也放棄真正的文化,轉向無知。我們的士兵和守護者被灌輸了錯誤的慾望和錯誤的貪婪,而各地的外國人都把我們描述成小偷。我們不了解自己,把自己引向錯誤的方向。我們在大踏步邁向死亡。我們忘記了符合真理的法律。我們解放軍沒有接受過教育。我們不印刷書籍,也不舉辦演講。我們只知道真理,我們認為這片土地屬於其祖先正在吶喊的那些人民。我們的人民必須了解鬥爭。他們必須學會和我們共赴死亡。
在這些短暫的親密時刻,這種延續感很強,但我知道那是虛幻的。中間隔著她在自己家和雷蒙德在一起的時間,隔著她自己的私事,她自己的探索。她帶來的新聞越來越少。有些事情我們不再分享,有越來越多的事情要費口舌去解釋說明。
「人總會吵吵鬧鬧的。都過了三年,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我同意他在半下午把我送回家,他說他今天負責關門。往常打烊后,他總是回他自己家,但這次沒有,而是回我的公寓了,讓我知道他就在我身邊,不會離開我。我能聽到他躡手躡腳走動的聲音。他這樣做沒必要,但他的關注讓我感到安慰。我躺在床上,腦海里不時浮現前一天某個模模糊糊的場景(不,是前一天本身),慢慢地就睡著了。
這一刻,她的口氣如此親密,如此像個妻子!在電話里說話容易一點兒。掛了電話,我在黑夜裡睜著眼睛等待天亮,等著她再打電話過來。梅迪已經睡了。他的門開著,我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我坐了過去,她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她把頭揚起來,讓我看她的側面:「你看到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了嗎?」
鎮上沒有幾家印刷廠,而這傳單印刷質量粗劣,字模殘缺混雜,我看八成是從以前印刷青年衛隊周報的印刷廠出來的。停刊之前,青年衛隊周報是這裏唯一的地方性報紙,不過上面儘是塗鴉之作,如同學校的牆報,登載著貿易中介、商人甚至還有攤販的毫無意義的廣告,還有一些所謂的新聞(更像是公開的勒索),比如某人違反交通規則了,某人夜間把政府的汽車開出來當計程車了,或者某人違章建房了,等等。
他說:「舒芭想見你,薩林姆。」
她本意並不是要傷害我,可我感到受傷了。但我轉念又想:「不過她或許是對的。雷蒙德就像一個失敗的男孩。除了和耶葦特的關係,他實在無所寄託。」
到了這時候——我們彷彿心有靈犀——我們見面的次數才少了。剛開始那幾天,在孤獨之中,我的激|情降溫,頭腦變得清晰,讓我產生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甚至可以假裝自己是自由的,沒有她也過得下去。
小鎮不斷膨脹,人口猛增,雜亂無序,鎮上的暴力活動不計其數。有時候大家為了爭水源而大動干戈,還有很多時候,破敗的街道上有車撞死人了,也能引發衝突。在所有這些事件中,仍有一種普遍的狂熱心態。不過,這些事件顯然更有組織,至少有某種深層的原則在起作用。或許有一則預言在這些城區和破敗的小鎮流傳,併為各種人的夢境所驗證。官員們可能已經聽到了風聲。
幾天後我才想到,在那種時刻談論雷蒙德對我們倆來說多麼奇怪。我說到雷蒙德的痛苦,心裏想的卻是自己的痛苦,她說到雷蒙德的需要,心裏想的也是自己的需要。如果我們不是在說反話,至少是間接地——說謊也好,不說謊也好——在透露真相。人在一定情況下會發現這樣做是必要的。
她說:「我賭了一次。在吃晚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一瞅到空子,就趕緊溜了出來。我非這樣做不可。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我要賭一次read•99csw.com。」
我希望馬赫什能注意到我的狀況,但是他提也沒提,甚至見到我也沒感到吃驚。
她慢慢搖了搖頭。她晚上的興緻全被破壞了,她已經放棄了——但放棄得多麼容易!她搖頭的樣子讓我聯想到她剛來時的快樂,而現在,這快樂全不見了。這是我的錯:我太想把她看成失落的人了。
舒芭說:「你讓他自己說。看看我的左眼。看看我左眼下方的皮膚,還有顴骨。」她把臉抬起來,像是在擺硬幣頭像的造型。
「打這以後,我無法在家裡繼續待下去。我不得不遮住臉不讓任何人看到。然後我跑回這裏,和之前一樣躲著不見人。現在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只在晚上偶爾出去走走。現在受傷的地方好多了。但我還是要小心。薩林姆,你什麼都不要說。你心裏的話都寫在眼睛里了。我現在不能出國。我真想走,真想一走了之。我們也不是沒錢。可以去紐約、倫敦、巴黎。你知道巴黎嗎?那裡有個皮膚專家,據說他換皮膚的技術無人能比。我要能去巴黎就好了。去了那裡,之後就可以去任何地方,比如瑞士——對了,瑞士用英文怎麼說?」
這架前往歐洲的飛機是晚間航班,我在上面睡著了。靠窗坐的是一位女士,她出來到走道的時候,碰到了我的腿,把我弄醒了。我在想:「但這是耶葦特啊。這麼說,她還是和我在一起。我要等她回來。」接下來十幾秒鐘,我一直醒著,等著。接著我醒悟過來,發覺剛才的想法完全是白日夢。我意識到自己正孤身一人飛向陌生的命運。這讓我感到痛苦。
「她還好嗎?」
她穿上裙子和鞋子,穿過剛才自己打開的門匆匆邁入外面的走道。沒有停歇,沒有猶豫:我聽到下樓梯時噼里啪啦的腳步聲——此刻聽來這聲音多麼刺耳!床上什麼也沒有發生,卻亂得一團糟——自從她來過之後頭一次這麼亂:我再也沒法享受家庭主婦式的服務了。枕頭上還留有她枕過的痕迹,床單上還有她留下的褶皺:這一切,看一點少一點,對我來說無比寶貴,這些留在布上的痕迹很快就會消失。我躺在她剛才躺的地方,感受她留下的氣息。
快到七點的時候,我開到了鎮中心,來到漢堡王。人行道上擺放著還沒有收走的垃圾,裝在袋子和紙箱子里。伊爾德豐斯也在,他身上的夾克現在和店裡的裝潢一樣陳舊。雖然時候還早,他已經在喝酒了。和大部分非洲人一樣,他需要喝一點兒當地的淡啤酒來振作精神。我和伊爾德豐斯認識已經有幾年了,而且我是今天的第一個客人,但他沒怎麼理睬我。喝過啤酒之後,他目光獃滯,越過我直直地盯著街上。他下嘴唇的一道溝紋里放了一根牙籤,放得很巧妙很穩當,說話或者嘴張開的時候牙籤也紋絲不動,就像是在表演一項絕技。
這和叛亂前的情形如出一轍。不過叛亂前沒有傳單,當時的領導者也不像如今的領導者這樣年輕,這樣有文化。還有其他不同。叛亂髮生時,小鎮正百廢待興,最先起事的地點很遙遠,在那些村莊里。現在一切都在鎮上發生,結果流血事件更多。暴力事件一開始似乎是針對當權者,後來漸漸擴大,小鎮郊區的貨攤和商店也被人攻擊,並遭到洗劫。有人被殘殺,其狀慘不忍睹,兇手有亂民,有警察,也有棚屋區的罪犯。
光線越來越亮,透過漆成白色的窗戶照進來。經過昨晚,這個房間變了。它似乎變得陳舊了。現在唯一的遺迹是我疼痛的手,不過如果仔細找的話,興許還能發現她的一兩根頭髮。我穿上衣服,走到樓下,放棄了清晨散步的想法,開著車子在慢慢蘇醒的小鎮上兜圈子。周圍的五光十色讓我精神起來了。我想,清晨我應該多出來兜兜風才是。
「看到你的樣子,我應該給你一些安定片才對。不過我忘了,回到車上才想起來。你應該想辦法睡著。煮點兒熱牛奶,想辦法入睡。喝點兒熱飲料會起作用的。讓梅迪給你煮點兒熱牛奶。」
「你想不想讓我回來?路上沒什麼人。我只要二十分鐘就能趕到。唉,薩林姆,我的樣子太可怕了。我的臉慘不忍睹,這樣子好多天都出不了門。」
她現在的語氣聽上去很機械。剛進卧室時的情緒沒有了。她終於打扮好了,從鏡子里看著我,好像對自己、對我十分滿意,為自己的小小冒險沾沾自喜。
我自己覺得——我這段時期以此自我安慰——這些官員誤判了形勢,他們的慌亂是自找的。和雷蒙德一樣,我堅信總統的權勢和智慧,我相信他會有所動作,重振自己的權威。因此,每次我都和他們搪塞敷衍,一個子兒不出。一旦掏過一次錢,以後就沒完沒了了。
「什麼叫『如果讓他活下去的話』,貝思?」
後來就發生了那一段不動聲色的插曲。她已經把寬大的泡沫床鋪好——激|情之後,她仍不忘她的主婦職責。我站著,她也站著,在鏡子里打量自己的嘴唇。
她說:「我不能停留。我只是來吻一下我的神,然後就得離開。」
一天早晨,梅迪照樣給我送來咖啡。他表情嚴肅地遞給我一張新聞紙,那張紙被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一個小塊,外面的摺痕都髒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印刷的傳單,顯然被反覆打開和摺疊了很多次。傳單的標題是「祖先的吶喊」,是一個叫「解放軍」的組織發行的。
馬赫什一來,伊爾德豐斯陡然一變。眼神不再那麼迷濛,牙籤也不見了,他開始竄來竄去,面帶微笑,歡迎每一位清晨的客人——主要是從凡·德爾·魏登過來的客人。
鎮上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軍隊駐紮在軍營,總統的肖像到處都是,首都定期有汽船開過來。但是人們都不相信,也不願相信還有一個掌控一切的權威存在,一切都回復到開始時變化不定的狀態。不同的是,這幾年局勢太平,商店物品豐盛,所有人都比原來更貪心了。
從她開始理衣服那一刻,我的怒火就在鬱積,此刻如同火山一樣爆發出來。我跳下床,站到她和門之間。
馬赫什說:「現在沒那麼明顯了。是你指點他才看到的。」
他說:「遇到這樣的局面,你不能總是這麼擔驚受怕。或許會有事情發生,但你就把它當成路上發生車禍好了。這些事你躲也躲不了,在什麼地方都有可能發生。」
大約一周后,某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捧著一本百科全書雜誌看裏面介紹「宇宙大爆炸起源說」的文章。大爆炸是一個熟悉的話題。我喜歡在一本百科全書里讀到我在另一本百科全書里讀到過的東西。這種閱讀並不是為了增進知識;我只是用一種輕鬆愉悅的方式接觸我不了解的東西。這是一種麻read.99csw.com醉,它讓我陷入幻想,幻想有朝一日,我能在太太平平的環境下開始涉獵各個科目,不分晝夜地學習這些科目。
扎貝思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專員」這個要職(我想到那本公立中學體育館捐款登記簿,想到上面省長的親筆簽名——一簽就是一整頁,氣派得像個皇族)。扎貝思說:「我想費南會當專員,薩林姆。如果他們讓他活下去的話。」
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其他外國商人也難以倖免。要是諾伊曼還在,也一樣要吃苦頭。馬赫什越來越沮喪,他說:「我總是說,這些人你僱用可以,完全收買卻不行。」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意思是這裏不可能形成穩定牢固的關係,只能做一單算一單,在危機之中,太平是每天都要花錢買單的東西。他建議我忍一忍,不過除了忍,確實也沒有其他辦法。
我問她:「和他做|愛你能興奮起來嗎?」
我終於離開了。我很慶幸,終於擺脫了他們在客廳里製造出來的過度自我關注的氣氛。換皮膚、皮膚——我離開了很長時間,這些詞還是讓我感到不舒服。
警察和官員們變得很難纏。梅迪每次開車出去,哪怕只是到海關這麼一小段路,他們都要為難他。這些人一次次擋住他的車子——有的是梅迪認識的人,有的是以前就攔過他的人——檢查車子的證件和梅迪個人的證件。有時候,梅迪沒把證件或者執照帶在身邊,就不得不把車子停在路上,步行到店裡去取。有時候什麼證照都齊全,也無濟於事。
我不喜歡這間屋子。我想以後最好不要叫梅迪開車出來,還是我自己開,我自己到海關,做報關員和經紀人。但這樣一來,官員們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來了。
我逐漸忘了目標,只是繼續過日子——這是多年前從馬赫什那裡學來的。漸漸地,在和熟悉的人打交道的時候,我忘了去研究他們的臉,忘了我自己的恐懼。這恐懼讓你感覺你擁有的一切可能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但這恐懼已經成了一種背景,成了賴以生存的條件,成了必須接受的事物。一天下午,我在希臘俱樂部里遇到了首都來的一個五六十歲的德國人,他說的一番話使我的心情差不多平靜了下來。
我對她太了解了。即便現在,和她在一起,我還是會跳出自身向外看。舍此則毫無意義,也絕無可能。她在我身上激發出來的東西我一直覺得非常美妙。她對我的反應是一種饋贈,我已經離不開了。我學會了仔細品味她的反應。每一次交合中我都能感覺到,她對我的肉體記憶慢慢復甦,把現在和過去聯繫起來。而現在,在交合的過程中,她的反應卻變模糊了。中間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她肯定在形成新的習慣,這些新的習慣捅破了薄如蟬翼的往日記憶。對此我早有準備。遲早會發生。不過這種時刻真的來了,卻如毒藥一般讓人難以承受。
我說:「我想我們讓他受苦了。」
我送她到樓梯平台——樓房和毗鄰木屋的陰影斜在院子里,下午的陽光灑下一地金黃,空中灰塵飄蕩,鳳凰樹開滿鮮花,炊煙裊裊上升。她匆匆走下木樓梯,陽光從樓房之間穿過來,灑在她身上。然後,我聽見她開著車離開,聲音蓋住了周圍院子里的嘈雜。
「我就在這兒待著。」
我如約到馬赫什和舒芭家吃中飯——我感覺,去漢堡王,接到午飯邀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儘管如此,事情還是有些蹊蹺。青年衛隊在為總統服務期間,轄區百姓個個對他們恨之入骨。總統發表「猴子」演講后,這些人威風掃地,權勢沒了,工作也沒了,搖身一變,成了受到羞辱和迫害的人,以本地區守護者的面目出現在群眾面前。群眾還給予了響應。
我走到床前,坐到她身邊。她的身體綿軟,柔韌,還很溫暖。以前我只有一兩次感到她是這樣。這時候,我掰開她的雙腿,她把腿稍稍弓起來——平滑的凹面中間是一道凸起——然後我開始向她兩腿之間吐唾沫,不住地吐,一直到嘴都幹了。她勃然大怒,所有的綿軟柔韌全部消失。她大叫:「你給我停下!」然後又是一陣猛打。每打一下,我的手都會痛。到最後,她滾到床的另一側,坐起身,開始撥電話。這個時候她會給誰打電話呢?她會向誰求助呢?她對誰這麼信任?
這對我也會是損失。他的房子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我現在覺得,有很多事情和這房子里兩個主人的健康和樂觀息息相關。失敗的雷蒙德對我晚上的來訪從來不說什麼。晚上到這房子里來已經成了我和耶葦特關係的一部分。這一切無法輕易轉移到其他處所。否則就意味著新的地方,新的城鎮,新的關係,而非現在這個。
我說:「唉,阿里,阿里啊!今天晚上發生了很糟糕的事。我朝她身上吐唾沫了。她讓我吐唾沫了。」
快到八點鐘,馬赫什來了。他近來對自己很馬虎。原來他對自己短小精悍的身材很是自豪。不過現在他只剩短小了,我看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矮胖子。
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我是來看你的。我還以為這事很值得一做。但我錯了。」
在小鎮中心,生活一如既往。還是有商人乘坐飛機或者汽船過來,住在凡·德爾·魏登,吃飯的時候就去更高級的飯店或者夜總會。他們什麼也不問,所以也不會知道鎮上正在發生暴亂,不知道這些暴亂有領袖——他們的名字只有他們那個地區的人知道——還有為其獻身的人。
有段時間,雷蒙德彷彿受到了驚嚇。不知什麼時候,他開始認定自己不會被召回總統身邊並得到重用,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追尋那些蛛絲馬跡。在他家吃飯的時候,他再也不對時事進行分析和解釋,也不再穿鑿附會地把各種事件串起來。
舒芭說:「我和家人說我要嫁給馬赫什,我的弟兄們揚言要潑硫酸毀我的容。你看,真的發生了。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們拍了電報過來。我以為他們是要我回去參加葬禮。這種局面下回去真是糟透了——父親去世了,國家局勢一片混亂,非洲人又如此可怕。我覺得每個人都站在懸崖邊上。但是我不能告訴他們這些。你問他們以後怎麼辦,他們總是自欺欺人地說一切都會好的,沒什麼好擔憂的。你還得跟著他們一起自欺欺人。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她說:「你讓我如此美麗,沒有你可怎麼好?」這是標準的客套。但她接著又說:「雷蒙德見我這樣子,就想和我做|愛。」這話很怪,一點兒不九_九_藏_書像是她說出來的。
「但是總統沒有到這裏來過啊,貝思。」
我們三個人的健康和樂觀決定了我和耶葦特在一起的生活。這一發現讓我很吃驚。一開始,我發現的是自己。在受到官員們騷擾的那段時間,我躲著不想見她。要是去見她,或是和她在一起,只能表現出精神飽滿的那一面,如同過去那樣。我不能以受到其他男人折磨和打擊的形象出現在她面前。她也有自己的煩惱,我知道。兩個失意的人湊到一起互相安慰——這種情形我不忍去想象。
「我見過了。我見到那人了。不要說你不知道啊。」
又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你不能老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啊。」
她叫道:「薩林姆!」臉轉過來正對著我,頭仍然揚著,盯著我的眼睛:「我現在是不是破相了?看看我眼睛周圍和我的左腮。特別是左腮。你看到什麼了?」
無疑,這正是官員們預見到的情形——而我沒有預見到。所以早些時候,他們才趁著還有機會,貪得無厭,能撈多少就撈多少。有天晚上,領地的非洲母子雕像被人敲掉,只剩下底座,落得同殖民時代的雕塑和碼頭大門外的紀念碑同樣的下場。在此之後,官員們很少出現了。他們再也不來商店,有太多其他事情要他們去做。我不敢說事態有多大好轉,不過這些暴力活動至少能讓我和我在街道、廣場上見到的那些人緩一口氣。我們甚至像遇到大火或者風暴一樣,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看待這些暴力事件。
根據我的觀察,這裏的事情發生順序是這樣的:一開始是非洲人和外圍地區,然後擴散到外國人和中心地區。剛經歷過求告無門的官僚勒索,現在,我感覺自己再一次陷入無遮無攔、無所堅守的境地。我把這種恐懼心理帶到了熟悉的街道上,我感覺自己隨時可能遭受攻擊。這些街道過去就充滿危險,但不是針對我的。這麼久以來,作為旁觀者,那些暴力活動我都看在眼裡,但尚且能和它們保持距離。
過了一陣,壓力緩解下來。這並不是因為總統會有所動作,如同我期望的那樣,沒有,他那裡沒有半點動靜。壓力緩解是因為小鎮受到了暴力衝擊。這種暴力不同於那天晚上的街頭毆打和謀殺,這種暴力一直在發生,每天晚上都有,目標是警察和警署、官員和辦公樓。
「我對你們家比你還要了解,薩林姆。你最好出去走走,散散心,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們關注的不只是皮膚上的污點。他們和外界完全脫離了聯繫。過去,他們還能仰賴尊貴的身世背景(被別人以訛傳訛),現在只有孤零零地待在非洲,無人庇護,沒有依靠。他們已經開始腐爛。我和他們差不多。要是我現在不採取行動,我的命運到頭來就和他們一樣。時時盯著自己;強迫別人看自己身上的斑點——使得自己無法出門的斑點;還有小屋裡瀰漫的癲狂!
這太不得體了。簡直就是妓|女說的話,過去那些妓|女經常裝出吃醋的樣子來討好我。這一時刻蒙上了陰影。反話:又是用反話來溝通。衣櫥里的女人其實是指外面的另外一個人。從領地來其實是回領地去。表露感情之後就是背叛。而我,居然還被感動得流淚!
我決定和外界恢復聯繫,脫離小鎮的狹窄空間,對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履行我的義務。我給納扎努丁寫了一封信,說我要到倫敦去看看,我的信寫得很簡單,沒有明說去倫敦的目的,讓他自己去想好了。不過,這算是什麼決定啊!我已經沒有了選擇的餘地,過去的家和群體幾乎不復存在,義務可以說已經沒有意義,而且也沒有一個安全的家等著我。
她的頭偏向一邊,邊照鏡子邊說:「我想你也許去老地方了。」
我很費力地尋找她要我看的東西,這才發現她眼睛下面有些發青,開始我還以為那是疾病和疲憊的跡象,但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些瘀斑,在左顴骨上方還有一點兒淡淡的青紫,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隱約可見。因為剛才沒看見,現在看見了,想忽略也不行。我發現這就是她說的破相,她也發現我看到了。她的臉上頓時流露出憂傷和認命的神情。
官員們穿著總統設計的制服:短袖夾克,領巾替代了襯衫和領帶。他們整整齊齊地坐在擁擠的聽眾席上,從照片上看,確實難以分辨。但是扎貝思要我看的並不是這個,她並不把照片當照片看,也不管距離和透視效果,只關心印出來的人物實際佔據的版面。其實,她還讓我看到了我以前沒有注意過的事情:報上登出來的照片里,只有外賓和總統占的版面一樣大。和本地人在一起,總統總是以居高臨下的形象出現。有時他的照片和其他人的照片占的版面一樣大,但他只登出頭像,而其他人則是全身照。比如這張總統對南部官員講話的照片,就是從總統肩膀上方拍的,總統的肩膀、頭部和帽子佔了照片的大部分空間,官員們穿著差不多的衣服像一個個小圓點一樣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你以為我是雷蒙德嗎?」
我聽到外面有人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還沒有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我就知道是耶葦特來了。這麼遲了,不約而至,讓人心花怒放。她的鞋和衣服在走道里弄出很大聲響,到了卧室門口,她推開門徑直進來。
現在她每隔十天來一次電話。十天似乎成了她逾越不了的界限。有一天,她把泡沫大床鋪平后,回領地之前,站在梳妝台的鏡子前化妝,不時在鏡子里打量自己。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關係中有種很蒼白的東西。我就像一個溫順的父親,或者丈夫,甚至像個女友,看著她為了情人梳妝打扮。
有一次,他們莫名其妙地把梅迪帶到警署總部,讓他打指紋,沒等他洗掉手上的墨污,就把他,連同其他一些被扣押起來的無精打採的人關進了一個房間。裏面有幾條沒有靠背的長凳。水泥地破破爛爛,牆壁刷成了藍色,由於有很多腦袋和肩膀在上面磨蹭過,早已髒得發亮。
時間飛快地溜走。每次醒來,我都很迷惑。無論是下午的陽光,還是喧鬧的黑暗,都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就這樣,第二個晚上過去了。電話鈴沒有響,我也沒有打電話。早上,梅迪送來咖啡。
這樣的情景如同鮮活的夢境,在我們各自心裏滋生出我們都不願承認的恐懼,有種揭露真相的效果。想到自己的困擾和雷蒙德的失敗,我想我開始把耶葦特也當成了失敗者,困在鎮上,厭惡自己,厭惡自己日漸衰敗的肉體,就如同我厭惡我自己,厭惡我的焦慮。現在,耶葦特站在梳妝台前,容光煥發,那種喜悅不全是我剛才給的,肯定有其他原因。看著這一切,我才發覺read•99csw•com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大錯特錯。一連好多天她都不在我身邊,我也沒有追問,天知道她都做了什麼。我等著驗證我的想法。又見過兩次面之後,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她用腳把鞋蹭掉,然後站起身,把裙子解開脫掉。然後,和以前一樣,她沒有散開頭髮,也沒有脫掉短衫,就這樣躺下去,把棉被單拉過來蓋在身上,身子移到床的另一邊,那是她常躺的位置。她把蓬鬆的頭挪到枕頭上,轉過身,背對著我。床那邊的百科全書雜誌掉到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在這個告別的時刻,在這不倫不類的家庭氣氛中,我們就這樣奇怪地待著。
我太緊張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我問道:「晚飯如何?」
前一天從首都來的報紙就放在桌子上,扎貝思拿過來指給我看。她指的是總統在一個南部省份向一批官員發表講話的照片。
「薩林姆,我不想離開。你怎麼樣?」
「她比原來好些了。我想是好些了。她想見你。你一定要到我們家來。來吃頓飯。來吃中飯。你明天過來吃中飯。」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不過來嗎?」
「阿里,不是這麼回事。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關係。我不想要她了,我不想要她了。這才是我無法忍受的。都完了。」
這問題我沒有聽懂。
梅迪那一整天表現得都不錯。他隻字不提前一晚發生的事,對我既敬畏(這是對一個舉止狂暴的受傷的人表現出來的敬畏)又體貼。我記得在海岸那些年,每次家裡大吵一番后,都會出現這種情景。我想他也記得那些場景,所以言行舉止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到最後,我是在演給他看,算是幫他。
他不再評論歷史,也不再提特奧多爾·蒙森。我不知道他在書房都幹些什麼,耶葦特也無法告訴我,她不感興趣。有一次,我以為他是在看他過去寫的東西。他提到了他剛來這個國家時記的一篇日記。他說他把很多事情忘掉了,有很多事情註定是要被遺忘的,這是他過去常在飯桌上說的話題,他似乎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就此打住:「讀這些日記感覺很奇怪。那時候常常划傷自己,就為了看會不會流血。」
然後我們都沒有說話。
「你看看,一直待在家裡,我的英文都忘了。瑞士是個好地方,我總是這麼想,如果能拿到簽證的話。」
梅迪說他不知道這傳單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前一天晚上有人把它傳到他手上。我知道他有些話瞞著我,但我也不想追問。
我在她的呼吸中聞到晚飯和飲料的氣味。這一切來得太快,剛聽到她關車門的聲音,轉瞬間就這樣了:耶葦特躺在床上,原本空蕩蕩的房間頓時變了,她的情緒激動而歡快,就像那晚在領地吃過晚飯後我們第一次跑回來的情景一樣。我發覺自己流淚了。
她拿起電話說:「雷蒙德。哦,雷蒙德。不,不。我沒事。我很抱歉。我馬上回來。」
馬赫什一直看著舒芭的臉,他的表情既有鼓勵,也有些惱怒。他穿著紅色棉襯衫,領子又挺括又漂亮,領口敞開著——這是他從舒芭那裡學來的時尚穿法。
我問費迪南情況怎麼樣。費迪南在首都的實習期已經結束了,將要被委以重任。上次聽扎貝思說,費迪南可能會繼任本地專員,原來的專員在暴亂髮生后不久就丟了飯碗。專員這位置很不好坐,但費迪南的部落背景混雜,是接任的好人選。
但是大人物沒有到我們鎮上來過。或許,如雷蒙德所述,他聽到的彙報不準確或者不完整。而這次,這裏出事了。我們都把青年衛隊看成一大威脅,看到他們離開,大家都很開心。但是,青年衛隊解散后,小鎮的局勢惡化了。
這都是無端滋事,目的是要錢,而且是越快要到越好,以防局勢變化。這些人已經察覺到會有變化發生。他們從青年衛隊解散一事中看到了總統的弱點,而非他的強勢。在這樣的局面之下,我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為了報酬,每個官員都願意對自己的行為做出保證。但是沒有哪個地位夠高,足夠安全,能夠保證別的官員的行為。
但她會打電話過來。知道她對我的需要就足以讓我滿足,但在家裡等候她到來的那段時間,我的滿足轉化為煩躁,以及對自己的厭惡。這種感覺會一直持續到她到來——聽到她從樓梯上來時噼噼啪啪的腳步聲,看到她走進客廳,臉上寫滿雷蒙德和動亂不安的日子帶給她的緊張。然後,在我心裏,分開的那些日子彷彿消失了。時間縮短了。在肉體上我對她已經非常熟悉,每次結合都會很快和上一次聯繫起來。
馬赫什把杯子放到一張矮桌上,站到我身邊,和我一起看。他說:「薩林姆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們翻出我很久以前填寫的報關表,這些表格早就審查完畢,一切符合標準,而且都被封存起來了。他們把這些東西找出來,跑到我的店裡來,拿著這些表格在我面前晃,彷彿它們是我還沒有清掉的借據。他們說自己迫於上司壓力,要核對有關細節。一開始他們還很羞怯,好像是搞惡作劇的學童;接著,他們變得鬼鬼祟祟,好像是要私下幫我的朋友;再接下來,他們就露出了官員的邪惡嘴臉,態度咄咄逼人。有人要拿我的存貨和報關單以及銷售收據核對,還有人要調查我的售價。
隨後,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沒太注意的衣服。她站在鏡子前,撩起裙子,把短衫理直。在她的堅持下,我躺在床上沒動。
梅迪在門外叫我:「薩林姆?」過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薩林姆。」然後,他穿著短褲和背心走了進來。
扎貝思幫我打發了上午的時間。今天是扎貝思進貨的日子。暴亂髮生后,她的生意開始滑坡,這些日子她帶來的新聞都是村裡遇到的麻煩。警察和軍隊到處綁架年輕人:這是政府使出來的新招術。報紙上隻字未提,但叢林里又在打仗了。扎貝思似乎站在反叛者一邊,但我不是很肯定。我盡量保持中立。
這正是大人物的風格。他的時機把握得很好,他能把威脅自己權威的事情扭轉過來,並借其突出自己的權威。通過這件事,他再一次表明自己是人民——他稱之為「小人物」——的朋友,對壓迫者毫不手軟。
她說:「對不起,但我必須走了。」快到門口時,她突然轉過身來微笑著問:「你不會在衣櫥里藏了個女人吧?有嗎?」
不過,這些官員比我更有耐心。毫不誇張地說,現在每天都有官員上門。我開始等待他們上門來。這很折磨神經。若是到了下午還沒人來,我反倒會一身冷汗。那些笑眯眯的狡猾而惡毒的臉湊到我跟前,裝作和我很熟,很樂意幫忙的樣子,我先是憎恨,繼而開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