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空虛的迷惑
沒有修飾的十個故事
狡猾的無知和由此產生的另類生活
——她尋找的東西,她需要的東西,地球上沒有人能給她,只有上帝。
一開始,她在村裡和孩子們住在一起,每年去探監兩次。後來他要求她放棄一切跟著他:「你會背叛我,我覺得你會背叛我。」「我的沃洛佳,我怎麼能離開孩子呢?馬特維卡還很小,他還需要我。」「你是基督徒……你必須要順從,聽丈夫的。」於是她繫上一條黑色的圍巾,住在了監獄旁邊。沒有工作,但牧師收留她在教堂蟄居,打掃教堂。「沃洛佳就在旁邊,我能聽到……聽到他就在身邊……」她寫信給他:「別害怕,我和你在一起呢……」七年來,她每天都寫信給他。
葉蓮娜:關於愛情
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瞬間決定,立即行動……她體內激|情沸騰,任何事情都想一蹴而就,所有行為也都很極端很離譜。她的鄰居們給我講了一些故事……塔吉克難民經過他們村的時候,帶著很多孩子,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她就從自己家裡把能拿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毯子、枕頭、勺子……「我們的日子太好了,可是人家一無所有。」其實她自己那個小木屋裡只有桌子和椅子,可以說一貧如洗。他們家吃的都是自己菜園種的土豆和西葫蘆,喝自家的牛奶。但是她這樣安慰丈夫和孩子:「沒關係,到了秋天,度假的人離開這裏時,他們會留下很多東西給我們的。」那裡是個非常好的地方,每逢夏天都有莫斯科人去居住,很多藝術家、演員都會去,無人居住的房子都被買下了。度假者走後,當地人就紛紛跑去搜羅東西,連塑料袋都撿走了。村裡太窮了,老人多,酒鬼多……還有另一件事:她的女友生了小孩,但沒有嬰兒床。葉蓮娜就把自己家裡的給了女友:「我的孩子們已經長大了,你的寶貝兒還小。」一切東西!隨便拿吧!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人,還把所有的東西送給別人。這就是典型的俄羅斯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俄羅斯人:他們像俄羅斯土地一樣寬厚,社會主義沒有改變他們,資本主義也不會改變他們。不論是富有還是貧窮,都不會改變這種性格。坐在商店裡的男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酒。為什麼喝?他們的祝酒詞是:「塞瓦斯托波爾是俄羅斯的城市!塞瓦斯托波爾將回歸我們!」他們為俄羅斯人一口氣喝進一升伏特加都不會醉倒而感到十分自豪。關於斯大林,他們只記住一件事,就是在斯大林的領導下,他們成了勝利者……
剛剛結婚不久,沃洛佳就要求她給各級機關寫信:他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他必須照顧孩子。這是他獲得自由的機會。但葉蓮娜是很純真的……她坐下來卻編造不出來:「他是殺害了一個人,沒有更多的罪孽。」於是他就和她大吵大鬧,行為粗魯。他需要的是另一個女人,一個更富有、關係更密切的女人。這種幸福他厭倦了。
我們很快就登記了。然後我們決定舉行婚禮,在監獄里有一個祈禱室……好像突然有個守護天使朝我們看過來……
很可怕……我還想過要麼自殺,要麼……她也對我說:「我怕你。」但是她不離開。對你們來說,這才是電影!……
突然間,葉蓮娜出現了,她來對我說「我愛你」,在我面前打開了一個世界。我能夠想象隨她而來的一切:家庭、孩子……我在徹底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最耀眼的光芒,我被這光芒包圍了。但說實話,這是不正常的:她有丈夫,有三個孩子,卻向一個陌生男人求愛,寫情書。如果我處在她丈夫的位置……那我可能就會……「你怎麼樣,很幸福嗎?」「愛情如果沒有犧牲,那算什麼愛情?」我不知道……我哪裡能知道還有這種女人存在?在監獄里,又怎麼樣?這裡有人,也有畜生,全都有。但是我在這裏遇到了一個人,因為這個人,我整夜都無法合眼……她來的時候不管是哭還是笑,總是美麗的。
牧師:「主祝福你們……」
……我們也去了火燒島。為此需要準備大量文件,蓋無數個章,打好多個電話。但最終我們來了……沃洛佳對我們很有敵意:「為什麼要拍這個片子?」這麼多年他都是在孤獨中過來的,遠離人群。這使他變得疑心重重,不相信任何人。還好,葉蓮娜和我們一起來了,她拉著他的手說了聲「沃洛佳」,他立刻就溫順下來。我們在一起勸說他,也許他自己也在動腦筋思考。這是個聰明的小夥子:過了二十五年,要是有特殊情況,是會有特赦機會的,如果他們拍成了電影,他就會成為當地的名人,這對他以後會有幫助……監獄的所有人都渴望生活,那裡的人們都不喜歡談論死亡。
——她去嫁給一個殺人犯,拋下一個好丈夫,還有她的孩子們……三個兒子……就這麼買一張票,就走到天涯海角去找他。她從哪兒弄到這些錢的?她總是從孩子那裡取一點兒。每走進商店,她都會遇到一個問題:要不要給他們買麵包?
就在火燒島那裡看到一個原地區檢察官和他的弟弟。他弟弟用斧頭砍死了兩名婦女——會計和出納。他在寫一本關於自己的書。他甚至不出去散步,捨不得時間。那兩個女人偷了一筆小錢。為什麼殺人?他不知道……還有一名機械師,他殺害了妻子和兩個孩子。除了他之前並沒有碰過的一個扳手,什麼證據都沒有,現在整個監獄里都掛著他的畫作。他們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心魔,想說出來。難道劊子手也和受害者一樣有如此深奧的秘密?
新郎:「我願意,尊敬的神父。」
我們的電影在中心電視台播出了,收到很多觀眾的來信。我很高興,但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總有什麼不對勁。正如一則笑話中所說:人們都是善良的,人民卻是兇惡的。我記得有人在來信中寫道:「我贊成死刑,贊成人類渣滓廢物利用。」「對你們的主人公這種怪胎、殺人犯,就應該公開在紅場大卸八塊,並且插播巧克力餡餅廣告。」「應該對他們的器官做醫學研究和化學試驗……」如果翻一下《達里詞典》,「善良」一詞來源於「富裕」,生活富足、安詳,這是在強大和有尊嚴的時候……而這一切我們都沒有。邪惡不是來自上帝。用聖安東尼的話說:「上帝不是罪惡的始作俑者。他賜給了人類理智和分辨善與惡的能力……」真的……當然我也記住了一些很好的來信,比如:「在看了你們的電影后,我又開始相信愛情了。我覺得上帝還是存在的……」
男人們都嘲笑我。有人建議我把她趕出家門,送進瘋人院……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啊?每個人都是這樣過日子嘛。苦悶,就像瘟疫一樣,會襲擊所有read•99csw.com人。你坐在火車上,遙望著窗外,卻無法排解苦悶。周圍不乏美麗,卻不能吸引目光,淚水難以抑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是的,這就是俄羅斯式的惆悵與苦悶……就算是一個人擁有了一切,還是覺得缺了些什麼。人們要活著,就要忍受一切。她說:「尤拉,你非常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一半生命是在監獄里度過,但我需要他。我愛他。要是你不放我走,我就會死。我會按照規矩做好一切,但我會死的。」命運,它就是這麼個東西……
沃洛佳:關於神
她拋下我們走了。孩子們想她,哭了很久,尤其是最小的,我們的馬特維卡……他們都在等媽媽回來,現在仍然在等。我也在等她。她寫信給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要賣鋼琴。」那是我們家唯一的貴重物品,是她父母留給她的,是她最喜歡的鋼琴……以前每到晚上,全家人就會坐下來,她為我們彈鋼琴……難道我會為了錢賣掉它?她也不可能把我從她的命運中趕出去,只留下一個空洞,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在一起過了十五年,我們有孩子。她是個好人,但她是另一類人。她好像不屬於塵世,她很輕,很輕……我是個凡人,我屬於地球上的人……
——這就是我們骨血中的東西:同情不幸者,甚至殺人犯和浪蕩鬼。明明是殺人犯,眼睛卻像嬰兒一般無辜,讓人可憐他。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聽到她的話是:「我不想活了!我再也不行了!」她已經處於迷亂狀態,無論是活還是死……
我開始讀《聖經》,但還是無法解脫,卻經常渾身發抖。我對主說:「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人總是為喜悅而感謝上帝,苦難時就大叫:「這是為什麼?」不,人應該明白磨難的意義,這才是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上帝……
牧師:「葉蓮娜,你是否出自自願和善意,決定嫁給站在你面前的弗拉基米爾?」
——牧師來的時候,他透過鐵柵欄把手遞給我,但又會儘快縮回去。他沒有意識到,但是我看到了。其實很明白:我手上是有血的……她成了殺人犯的妻子,完全信任他,希望與他分享一切。我們每個人現在都這麼想:她這樣做,就意味著一切都還沒有走到盡頭。要是我沒聽過她的事情,我坐監獄會更加艱難。
——我認識沃洛佳,一個和我一樣的渾蛋,現在成了新郎官了!我為那女人感到害怕。她不是那種簽了婚約就萬事大吉的人,她還要過想要的生活,要努力去做妻子。他能給她什麼?我們只是一些眼睛中布滿血光的男人,什麼也給不了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絕,不再接受任何的犧牲和付出。我們現在生命的全部意義,就是不要接受。如果你接受了,就等於又在掠奪別人……
對於這個故事,我長期找不到「穿針引線的人」、講述者或者對話者,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些人,在他們的幫助下,我才能在人性世界中,在我們的生活中漫行。所有人都拒絕了我:「這是心理醫生的事。」「由於自己病態的幻想,母親拋棄了三個孩子,這應該由法院調查處理,不是一個作家該管的。」「美狄亞?」我問道,「美狄亞為了愛情而殺掉自己的孩子,她就是另一個美狄亞?」「這是一個謎,而您採訪的都是現實的人。」然而,現實並不是藝術家的隔離區,這也是一個自由的世界。
我和伊琳娜拉·瓦西里耶夫娜繼續我們的談話:
所有這一切我都想拍下來。我本身是想讓自己停下來,擔心陷進去出不來……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好萊塢故事,都是現成的電影情節!例如她的朋友伊拉,以前是一位數學老師,因為薪水太少辭職了。伊拉有三個孩子,他們整天求她說:「媽媽,帶我們去麵包廠看看吧,哪怕聞聞麵包的味道呢。」他們都是趁晚上去,這樣不會有人看到。如今伊拉也和葉蓮娜一樣在麵包廠工作了,她很高興,因為孩子們可以多吃點兒麵包了。其實大家都在偷東西……所有人都偷東西,只有這樣才能活下來。生活是很可怕的,是沒有人性的,只有靈魂在活著。也許您沒有聽到這些婦女在說些什麼,聽了您也不會相信!她們仍然在談愛情。沒有麵包還能活著,但沒有愛就活不下去……結果,伊拉讀過葉蓮娜的囚犯男人寫來的信,她也激動起來,也在附近的監獄里找了個扒手犯人。那人不久就被釋放,接下來故事就按照悲劇情節的規律發展了……兩個人先是發誓愛到死,然後舉行了婚禮——那個人叫托利亞,托利亞就開始喝酒。伊拉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又和托利亞生了兩個孩子。他總是尋釁滋事,在村子里追著打她,但是早上清醒過來又捶胸頓足,後悔不已。伊拉……她也是個美女!絕頂聰明!可是不管怎樣,我們的男人就是這樣的天性,他們是野獸之王……
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繼續往下講:
牧師:「弗拉基米爾,你是否出自自願和善意,決定娶站在你面前的葉蓮娜為妻?」
這是愛嗎?沃洛佳,高大英俊;尤拉,矮若侏儒……她對我坦承,作為男人,尤拉對她更合適……只是她需要……丈夫是一個受苦受難的人。她必須抓住他的手……
好像是有什麼人在引領著她……這股力量是什麼?這個夢的本質又是什麼?
他們在監獄里舉辦了結婚儀式。一切都如葉蓮娜想象的:蠟燭的光、金戒指……教堂唱詩班合唱:「以賽亞,喜悅吧……」
我那時並沒打算嫁人,當然,我也幻想過結婚。那年我十八歲。那個他,他將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一次我做了個夢:我沿著草地走向河邊,那條河就在我們村外,一個高大英俊的傢伙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說:「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在上帝面前的未婚妻。」我醒來之後就心想,一定不能忘記這個男人,不能忘記他的臉……這個夢一直保留在我的記憶中,就像一幅畫。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我一直沒有見到這個人。阿廖沙一直都在追我,他是個鞋匠,想娶我做老婆。我誠實地回答他,說我不愛他,我只愛夢裡那個人,我會等著那個人。也許有一天我會見到他,總不可能永遠見不到吧,根本不可能。阿廖沙笑話我,爸爸媽媽笑話我。他們都勸我,女大當嫁,可以先結婚後戀愛。
這樣我們就住在一起了……漸漸地我發現:他真的很愛我,對我那麼好,從不提出任何要求。我為什麼要折磨他呢?於是我就和他登記結婚了。他希望在教堂舉辦婚禮,我就向他https://read.99csw•com坦率地說我不能去教堂。我給他講了我做過的那個夢,說我還是在等待自己的愛。尤拉也嘲笑我說:「你就像孩子一樣,相信奇迹。但是,不會再有人像我這麼愛你了。」我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和他一起過了十五年的日子,手拉手進進出出十五年。人們都很驚訝……很多人的生活里是沒有愛的,他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所謂的愛情。哪有沒有愛的人啊?那就像沒有水的花……
——胡話!胡話!應該把這個女人送去看心理醫生……
這件事發生在卡盧加州的一個偏遠村莊,我們開車去了那裡。我望著窗外,無限的風光,無邊的原野,無垠的森林,無際的天空。山丘上的教堂泛著白光,讓人感受到力量與安寧。一派古老的景緻。我們開著車從高速公路轉入普通公路……啊!這就是俄羅斯的道路,特有的道路,連坦克也不一定都能開過去。每走三米就有兩個坑,但它已經算是一條不錯的路了。道路兩邊是村莊……參差不齊的小房子和殘破的柵欄,街頭不時傳來雞犬之聲。大清早,在沒開張的店鋪門口,就站了一排等著買酒的人。我喉嚨里不由得產生一種熟悉的抽搐……在村子中心,一座列寧石膏雕像依然站立在那裡……(沉默)這使我想起了舊日時光……簡直難以置信我們曾經有過那樣的日子……戈爾巴喬夫當政時,我們所有人都曾被快樂沖昏頭腦,奔走相告。我們曾經生活在夢想和幻覺中。在廚房裡引導精神和靈魂,憧憬一個新俄羅斯……但二十年過後,我們卻產生了疑問:俄羅斯正在向何處去?新俄羅斯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有人準確地指出:俄羅斯能在五年中改變一切,但二百年來卻什麼都沒有變。仍舊是廣袤的空虛,仍然是奴隸的心態……在莫斯科的廚房裡是無法改造俄羅斯的。國徽回到了沙皇時代,國歌留在了斯大林時代。莫斯科既有俄羅斯風格,又有資本主義模式……但在俄國基層一如既往,蘇聯心態依舊。在那裡看不到民主分子,就是看到了人們也會把他們撕碎。大部分人還是想著定量供應的麵包和領袖。廉價的偽造伏特加像河水一樣流淌……(笑)我覺得,我和您都屬於「廚房理想主義」一代人……我們起初是在談愛情,但沒過五分鐘就開始討論如何建設俄羅斯。其實俄羅斯不關我們的事,她自有她的生存法則……
在她決定要拿到並通讀他的案卷之前,已經過了好幾年。但她並不害怕:「這不會改變什麼,我還是愛他。在上帝面前,我現在就是他的妻子。他是殺死了一個人,因為當時我不在他身邊。否則我一定會抓住他的手,帶他走出困境……」
新娘:「我願意,尊敬的神父。」
我也問過她同樣的問題:「葉蓮娜,你知道你一年只能和他見兩次面嗎?」「那又怎麼樣?我覺得足夠了。我會和他精神相伴,感情相融。」
村裡人的話
其中一部影片是關於葉蓮娜·拉茲杜耶娃的。我的筆記本記錄了這一切。就像一個電影劇本,當然是沒有劇本的……
那是個早晨,我和媽媽坐在桌邊喝茶。我朝窗外看去:葉蓮娜懷裡抱著個孩子走來。我對媽媽說:「媽媽,這是我的葉蓮娜來了。我覺得她一定會來找我的,然後永遠不分開。」從那天起,我變得快樂幸福了,甚至也漂亮了許多……我們結婚了,我幸福得好像進了天堂。我親吻自己的訂婚戒指,但第二天戒指卻丟了。真奇怪,它明明好好地戴在我的手指上啊。上班時我抖過一下手套,當我要戴手套時,發現戒指沒有了,到處去找也沒有發現。葉蓮娜就一直戴著她的訂婚戒指,它雖然很輕,但她從來沒有弄丟過,直到她自己取下它……
——是的,她是一個快樂的人。她不怕追求自己的幸福。
監獄里的對話:
遇到葉蓮娜之前,我恨所有的女人,我以為愛情只是荷爾蒙,只是肉體的慾望……不過她也不害怕肉|欲這個詞,還經常要求它:「我想要!我想要!」我是坐在那兒的,一動不動。所有的過程……怎麼對您說呢……我不習慣幸福。但有時候我會相信她,我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她可能是真的愛我,我和其他人的分歧就在於,他們總是認為自己是好人,但人類其實並不了解自己,如果他們真的了解,就會畏懼的。我就想過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想過我身體內的獸|性可能會跳出來……但從來沒有!所以我覺得我也是個好人。在監獄女工那兒大概還存放著我的筆記本,裏面有我寫的詩,如果她沒有燒掉的話。另外一次,我很害怕……我孤獨一人太久了,身陷這種狀態,遠離正常生活,我已經變得兇惡野蠻了……我怕什麼?我害怕我們的故事拍成電影,我不需要電影。我只是想要開始生活,我們想要一個孩子……她曾經懷過孕,但流產了。這就是主在提醒我的罪惡……
到哪裡都是兩人同行,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喜歡一起去洗溫泉,我用水桶打水,她就在一邊說:「我和你嘮叨嘮叨吧。」她就在我耳邊說啊說。我們的錢不是很多,但錢歸錢,幸福歸幸福。只要春天一到,我們家就擺滿了鮮花,開始是我一個人採花,後來孩子們長大了,我們就一起去採花。大家都喜歡這個媽媽。我們的媽媽也很開心。她會彈鋼琴(她在音樂學校學習過)、唱歌,也會編童話故事。有段時間我們有一部電視機,是別人送給我們的。孩子們幾乎貼到了屏幕上,拉都拉不開。他們變得有些愛挑釁,就像陌生人似的。於是她在電視機里灌了水,就像往魚缸里倒水一樣,電視機燒壞了。「孩子們,你們最好出去看看花看看樹吧,和爸爸媽媽說說話吧。」孩子們倒也不生氣,因為媽媽發話了……
他在監獄里已經待了十八年。入獄時,外面還是蘇聯,人們還過著蘇聯式的生活,還是蘇聯人,是社會主義。他不理解現在國家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出獄,怎麼適應這種新生活!生活會重創他——沒有工作,親人將他拒之門外。而他是一個惡人。有一次在監獄里,他和獄友爭論,差點兒沒掐斷人家的喉嚨。葉蓮娜知道她必須把他帶到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她的夢想是和他一起在森林里工作,在森林里生活。就像她說的,四周只有樹和不會說話的動物……
一開始,我被判處死刑。半年後死刑改為無期徒刑。母親拒絕與我有任何聯繫。大姐起初還給我寫信,後來就不再寫了。我很早都是一個人獨處了……在這裏,在這個被鑰匙緊鎖的房間,我待了十七年,十七年!不管是一棵樹還是一隻動物——它們都不知道時間是什麼。它們的問題是由上帝思考的,我也是這樣。我睡覺、吃飯、散步……只能通過窗戶外的鐵柵欄看天空。在監房裡有床、凳子、杯子、勺子……其他人有回憶,可我記得read.99csw.com什麼呢?我一無所有,我還沒有來得及生活呢。回首往事,一片黑暗,只是偶爾才有一點兒亮光。最常見到的是一個監獄女工,她有時在烤爐旁邊,有時在廚房窗前,此外全是黑暗……
他們曾經跟我說過……但我不喜歡這個故事,我覺得很可怕。他們就說服我,讓我相信這將是一部極具震撼力的愛情片,必須馬上拍攝。這真是個典型的俄羅斯式傳奇!一個女人,有丈夫,還有三個孩子,但她愛上了一名囚犯,而且還是終身犯,因為極其殘忍的殺人行為被判處無期徒刑,她卻毅然為他而拋棄了一切:丈夫、孩子和家庭。不過,有某些東西讓我踟躕不前……
——葉蓮娜是天使……
牧師:「你是否許諾了另外的男人?」
我們那時都要做一件事情,就是女孩子和少婦們都要給監獄里的人寫信。我所有的女友,還有我自己,都是從上中學時就開始寫信,我寫過幾百封,也收到了幾百封回信。就在那一次,平平常常的一天,女郵差喊道:「葉蓮娜,監獄給你的來信。」我跑了出去,拿到一封信。信封上蓋著監獄的郵戳,遮住了郵寄地址。突然間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剛剛看到信封上的筆跡,我就感覺是那麼親切,甚至都激動得無法讀信了。我是個喜歡夢想的女人,但是也明白現實,又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信了……信的內容很簡單:妹妹,謝謝你來信中的善良話語……當然,你不是我妹妹,但就像妹妹一樣……我當晚就回信了:寄張照片給我吧,我想知道你長什麼樣。
我一直很愛她,從上學的時候就開始了。她結婚後搬到城裡去了,我依然愛著她。
當地報紙刊載了關於我們的文章。之後還有人找我們去莫斯科上電視。方式是這樣的:你坐在一個好像舞台的地方,講述自己的故事,大廳里有觀眾。講完故事就是大家討論。好像所有人都罵葉蓮娜,女人們罵得尤其凶:「瘋子!性變態!」她們恨不得要向她砸石頭了。「這是一種病態,這是錯誤的。」人們紛紛向我提問,討論一輪接著一輪。「這個淫|盪的婊子拋棄了您和孩子們,她連您的一個小指頭都不配。您是個聖人。我代表所有俄羅斯女人給您匍匐下跪……」我想回答她們,但剛剛開口,主持人就說:「您的時間到了。」我哭了。所有人都以為我眼中流出的是委屈的淚水,是哀怨憤怒的淚水。其實,我流下眼淚,是因為這些生活在首都的人什麼都不明白,雖然他們如此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
葉蓮娜第一次去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過她的探監會被拒絕。她敲了敲遞交身份證的窗戶,沒人想聽她說話:「去找監獄長吧,去和他說。」她就跑去找到監獄長:「請允許我探監。」「看誰?」「我來看沃洛佳·波德布茨基。」「難道你不知道這裏關的都是特別危險的罪犯?對他們有特殊嚴格的制度:每年探監兩次,每次前後三天,每天兩個小時。只允許直系親屬看望,比如母親、妻子、姐姐。你是他什麼人?」「我愛他。」一切都清楚了,去醫院吧。監獄長想走,但她抓著他衣服紐扣不放手:「您是理解的,我愛他。」「可是您對他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就讓我看一眼吧。」「就是說……您還沒見過他?」這話任誰聽了都會發笑的。這時警衛們都進來了,這個傻女人怎麼了?哈哈哈……於是她對他們講起自己的夢,講自己十八歲那年做的一個夢,講自己的丈夫和三個孩子,還講了她願意耗盡一生來愛這個男人。她的真誠和純情能夠穿透任何一堵牆。她身旁的人意識到,在他們正規的生活中是不會有這種事情的,因為他們是大老粗,聽不到這麼細膩的聲音。監獄長是個不年輕的人了,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什麼都體驗過……他開始同情她:「看在您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分上,我給你六小時見面時間,但會有看守在旁邊。」「兩個看守都行!反正除了他以外我看不到任何人……」
尤拉:關於深思
我還要繼續等著她,一直等到她回心轉意……我無法想象身旁是另外一個女人。當然,有時也會突然產生一個願望……
——她需要去修道院,尋找救贖之路。人只能在悲傷中獲得救贖,所以甚至要去尋找悲傷……
我還是結婚了。我的天,阿廖沙太棒了,身強力壯,他抓起通爐子的火鉤子一下就折彎了。我愛上了他!為他生了個兒子。但是生完孩子后我出問題了,也許是產後抑鬱症吧,我不願意和男人接觸了。我既然有了孩子,為什麼還需要老公?我可以跟他說話,給他洗衣服、做飯、鋪床,但我不能再和他在一起,我做不到了……要是發|生|關|系,我就會尖叫起來!我會歇斯底里!就這樣,我和他過了兩年互相折磨的日子,我就離開了,抱著孩子離開了他。但我無處可去啊。爸爸媽媽已經死了,姐姐遠在堪察加……我有一個朋友叫尤拉,上中學時就愛上我了,但是從來沒有向我表白過。我長得又高又大,他個子又矮又小,比我低不少。他是個放牛倌,喜歡看書,知道各種各樣的故事,玩填字遊戲特別快。我就去找他:「尤拉,我們是朋友。我可以在你家住一段嗎?但我只是住你的房子,你不要靠近我。請別碰我。」他說:「好的。」
任何人都會有人愛,至少有一個人愛。愛,這就是……讓我來告訴您它到底是什麼吧……他患了結核病,監獄里所有人都患有結核病,因為糟糕的食物,因為憂鬱。有人指點我說,給病人吃狗的脂肪就能治好。我就在村裡挨家挨戶去問,最後找到了。後來又聽說獾油效果更好,我就去藥店買。價格非常貴!他還需要香煙,想吃肉罐頭……我在一家食品廠工作,這裏的工資比我在農場時高,但工作很辛苦。老舊的爐子非常熱,烤得我們脫|光了身上的衣服,只剩下胸罩和短褲。要拖動五十公斤的麵粉袋和抬一百公斤的麵包架子。但我仍然每天堅持給他寫信。
——主說,要是沒有我,你們就不能去做。但是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這太傲慢了。她身上沒有溫順的地方,總有其他某種力量。那是魔鬼在慫恿她。
後來我發現,我這位女主角的故事,已經被拍成了紀錄片《苦難》。我見到了這部影片的導演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我們交談,看電影錄像帶,又繼續交談。
她不止一次對我說:「他的眼神變得冰冷,那樣空虛。總有一天他會殺了我。我知道,帶著這種眼神,他終究會殺了我。」但是她一直被拉著,被拉向無盡的深淵。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我沒有注意到自己也有這種情況嗎?被拉向黑暗……
最終我們還是去拍了這部影片。我想說的是,在我們這個務實的時代,仍然會有這樣一些人,秉持不同的生存邏輯,而他們又是無依無靠的普通人……關於人民我們談了很多。有些人把人民理想化,另一些人只把人民視為群氓,視作「蘇聯分子」。實際上,我們對於人民並不了解,我們之間有深九-九-藏-書深的鴻溝……我一直拍攝普通人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獨特人生。但有兩個主題是普遍和永恆的——愛情與死亡。
伊琳娜的故事
一年後,我又與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見面了。
牧師:「你是否許諾了另外的姑娘?」
——姑娘們,這就是愛情啊!就像在演電影!
——我不相信男人,更不相信犯人。他們在獄中百無聊賴,消遣放鬆。回信時互相抄:我的小天鵝有白色的雙翅,我夢想著你,猶如窗口之光……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還要奮力拯救他,拉著很重的箱子,帶著吃的用的,寄錢給他,等著他。等到他放出來,來到她身邊就開始大吃大喝,勒索金錢。然後在美麗的一天又突然消失不見。哈哈!哈哈!
伊琳娜的筆記
新娘:「我沒有許諾別人,尊敬的神父。」
新郎:「我沒有許諾別人,尊敬的神父。」
她由於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受苦,但不能不去做。
離婚……法官問:「為什麼你們要離婚?」「因為對生活的看法不同。」「丈夫酗酒?打人?」「既不喝酒也不打人。總之,我丈夫是個非常出色的人。」「那您為什麼要離婚?」「沒有愛了。」「這不是正當理由。」法院給我們一年時間仔細想明白……
——真是變態!畸形!會有那麼神奇嗎?生活,可不是揚著白帆的小白船。這隻是巧克力中的一片狗屎。
——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女巫都算不出來的……
——浪漫的天性。隨便她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以前這樣的妻子都被鎖在貯藏室里,或者用韁繩拴住……
您笑什麼?我知道大家都會笑話我……因為如果一個人按照自己內心的想法去生活,那就是不正常。就算你說的是實話,人家也不相信你,可是當你說謊時,他們反倒認為是真的!有一次我正在花園裡翻地,一個相識的小夥子從旁邊經過,我喊住他說:「喂,彼佳,聽我說,我前幾天在夢中看到過你。」「啊,不要!絕對不可能!」他趕緊從我身邊跑開,就像躲避瘟疫似的。因為我與眾不同,所以人人都躲著我……我自己也不願意被人喜歡,從來都不注意穿戴,也從不描眉塗粉。我也不會賣弄風情,只會說大白話。有段時間我想去修道院,後來我從書中讀到,說修女也可以住在修道院外面,住在自己家裡。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這是她的十字架,她會扛著它走下去。這是真正的俄羅斯女人!
紀錄片,這是一個陰謀和圈套。對我來說,紀錄片體裁有一個先天缺陷:影片拍攝完了,但生活還在繼續。我的主人公不是編造的,他們是活人,是真實的人,他們不依賴於我而存在,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與我的想法和我的專業主義無關,我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只是偶然和暫時的。我並不像他們一樣自由。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用一生只拍攝一個人或一個家庭,每天跟蹤拍攝。他們如何牽著孩子的手,去別墅度假,喝茶聊天,今天這樣,明天那樣,爭吵,買報紙,汽車拋錨,夏天結束……有的人哭了……我們身處其中,但是很多發生的事情我們不在場,被我們錯過。僅僅捕捉片刻或跟蹤一段時間,對我來說是不夠的。太少了!我不能……我不能離開……必須與自己的主人公交朋友,給他們寫信、打電話、見面。還要用很長時間我才能把素材拍足,在我的眼前不斷有新的畫面滾動。我就是這樣拍攝了數十部影片。
——這種女人我以前只在書上讀到過,十二月黨人的妻子……但那是文學!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人我大概只見到過一個,就是葉蓮娜。當然,一開始我不相信:「她瘋了吧?」但後來我內心的想法全都翻轉過來了……耶穌也曾被人當成瘋子。所以說她比所有人都正常!
——如果她是去追求一個富人,那倒可以理解,富人的生活畢竟更好。可是與黑幫扯上這種關係是為什麼啊?而且還是和一個終身犯。每年探監兩次,就是一切了。全部的愛。
我在那裡無意中聽到一段對話:「你認為上帝存在嗎?」「如果他存在,那麼死亡就不是終點。所以我不希望他存在。」
葉蓮娜·拉茲杜耶娃,女工,三十七歲
我們決定去找葉蓮娜。但是她突然消失了,音訊全無。有傳言說,現在她在一個偏僻的寺院隱居,與吸毒者和艾滋病患者在一起……那裡的很多人都發誓沉默。
我到火車站買了一張車票,旁邊一個女人和我聊起來。她問我:「你去哪裡?」「去看我的丈夫。」(他還不是我丈夫,但我知道他將會是的。)「你丈夫在哪兒?」「在監獄里。」「他做了什麼?」「殺了人。」「判了多久?」「終身監禁。」「你真可憐啊……」「請不要可憐我。我愛他。」
現在我給您講講尤拉,葉蓮娜的丈夫。在村裡人們都叫他「讀書的牧羊人」,他一邊放牧,一邊讀書。我看到他有很多俄羅斯哲學家的書。你可以和他談論戈爾巴喬夫,談論尼古拉·費奧多羅夫,談論改革,還可以談論人性的不朽……其他男人都喝酒,只有他讀書。尤拉是個夢想家,天生的思考者。葉蓮娜因為他擅長填字遊戲而驕傲。但尤拉身材矮小。他童年時也曾經是個強壯高大的男孩子。小學六年級時,媽媽把他帶到了莫斯科。但有一次他被打錯了針,傷到了脊柱,就不再長個了,到現在身高只有150厘米。雖然尤拉真的是一個英俊男人,但是站在妻子身邊,他就像一個侏儒。在影片中,我們盡量不讓觀眾注意到這些,我懇請攝影師:「看在上帝的分上,想個辦法吧!」我們不能讓凡夫俗子們覺得這個謎底很簡單:只是一個女人離開一個侏儒而投向一個超級帥哥!那是庸俗女人的故事!而尤拉……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幸福是多姿多彩的。他同意了,只是為了讓葉蓮娜無論如何都和他在一起,哪怕不再是他的妻子,而只是一個朋友。她帶著監獄來的信件去找誰?去找那個男人……他們倆在一起讀了這些信,尤拉的心在流血,但是他在聽她傾訴。愛情需要恆久的忍耐,愛情不能嫉妒……愛情不是抱怨,更不是怨恨……當然,一切都不是像我現在講述的那麼美好,他們的生活不是玫瑰色的氣泡。尤拉曾想過自殺,想過出走去任何能夠看得到的地方……這都是在當時發生的有血有肉的真實場景。不過,尤拉依然愛她……
自古以來,俄羅斯的苦役犯人總是有人愛——他們是罪人,也是受難者,他們需要精神鼓舞和身心安慰。整個俄羅斯文化就是富於同情心的文化,這種read.99csw.com文化得以精心呵護,特別是在農村和小城鎮里。在那裡生活著平凡的女人,她們沒有互聯網,仍然是信函往來,以最傳統的方式溝通。男人們整日喝酒鬥毆,女人們就在每天晚上互相寫信,在她們的信封里裝著樸質的生活故事和各種八卦流言,也少不了女人的服飾妝扮、烹飪秘訣,最終必然會涉及囚犯們的話題。某人的哥哥坐了監,供出了同夥,還有某人的鄰居或同班同學剛剛被抓進去。女人之間還通過口口相傳交換消息:誰偷東西了,誰有艷遇了,誰進監獄了,誰出來之後又進去了。就是普通百姓的那些事!在農村裡,就像你聽到過的,有一半的男人要麼已經在過牢,要麼即將去坐牢。我們既然是基督徒,就應該幫助不幸者。有些女人就嫁給了幾進幾齣的囚犯甚至殺人犯。我沒有什麼高標準去為您概括或者解釋這個現象,這很複雜……但是男人們對這些高尚小姐們有著很敏銳的嗅覺。這些女人往往都是命運多舛,不能實現自我,孤獨而寂寞。所以她們在情感上有很強烈的需求,馬上就成了一些男人的監護人。這是改變自己生活的方式之一,就像一種藥物……
回信寄來了照片。我一看:就是這傢伙,那個我在夢中見過的人,我的愛……我等了他二十年,我無法對任何人說清楚,忽然間童話成真了。我馬上對丈夫說:「我的愛找到了。」他一聽就哭了,又是求我,又是勸我:「我們有三個孩子,要把他們撫養長大啊。」我也哭了:「尤拉,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孩子們跟著你會好好長大的。」鄰居、朋友甚至我的妹妹,全都責怪我。我孤立無援。
我們由此開始了談話……
說一下我的案子吧——我殺了一個人。那年我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喜歡寫詩。我很想去莫斯科學習詩歌。我和母親兩人住在一起。家裡沒錢了,我必須去工作掙學費。我被安排進汽車修理廠工作。一到了晚上,村裡就組織跳舞……在舞會上,我愛上了一位美麗的姑娘,愛得神魂顛倒。那天晚上我們從舞會上出來……那是冬天,下著雪,聖誕樹在窗前閃爍,馬上就要過年了。我沒有喝醉。「我們走走吧,聊聊吧。」哈哈……嘿嘿……她問我:「你真的愛我嗎?」「我愛你超過生命。」「你能為我做什麼?」「我可以為了你殺死我自己。」「殺死自己,這個好理解。但你可以為了我去殺任何人嗎?」她要麼只是開個玩笑,要麼她就確實是這樣一個婊子……我已經不記得她了,連模樣都忘記了,她從來沒有往監獄寫過信。你能殺人嗎?她就是這麼說的,是笑著說的。我是個英雄!我必須證明自己對她的愛。我從柵欄上抽出一根木樁……深夜,四周一片漆黑。我站在那兒等著,她也在等著。但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出現,直到最後,終於迎面來了一個人。我就朝著他的腦袋一記重擊!接著,又打了第二次……他被打倒在地,我還在不停地打……用一個木樁子……那個人是我們的老師……
導演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講的故事:
——有一次,整個晚上我都因為她而無法入睡。我記得我也有過一個女人,她非常愛我……
我獨自坐著,等待槍斃。我想了很多……在四面高牆內能向誰求助?時間並不存在,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已。我體驗到無比的空虛……有一次,我曾經脫口而出:「主啊,如果你在的話,救助我吧!不要拋棄我!我不祈求奇迹,只要幫助我弄清為什麼會發生那件事情。」我跪倒在地,祈禱。上帝不會讓那些求助於他的人等很久吧……
——妻子都害怕自己的丈夫,兩人一起去找基督。就這麼簡單,很簡單——這是為什麼?但是如果沒有這個目標,又是為什麼?
她身上這種非同尋常的極端征服了沃洛佳:「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這輩子我一直在等待你,我們終於在一起了。」那個男人當然對此沒有任何準備。已經有一個浸信會女信徒經常來看他,他與她有了關係。那女人顯然也是個命運不好的普通年輕女子。她需要一個男人,需要在護照上蓋一個章證明她已婚。而眼前這位卻是突然襲擊,迅雷不及掩耳!要是有人想這樣抓住你,任何人都會害怕的。他腦袋裡的弦繃緊了……葉蓮娜說:「我求你,讓我嫁給你吧。好讓他們能放我進來看到你。別的我什麼都不需要。」「你結婚了嗎?」「我已經離了。我只愛你一個。」她隨身帶來一個包,裏面裝滿了他的信,上面畫著直升機和花朵。她一刻也不能與他分開。這是她幸福的頂峰,因為她一輩子都在追求絕對精神,而絕對精神只能存在於書信中,只通過紙筆才可能完全實現。絕對精神必須是在地上,而不是在床上。在床上是找不到絕對精神的。所有與其他人相關的事情:不論是家庭還是孩子,都只是一種妥協……
探望他必須要去遙遠的北方,那裡叫作火燒島。在十四世紀,謝爾蓋·拉東涅日斯基的門徒們長途跋涉征服了北部森林。他們磨破雙腳穿過密林,看到了一個湖,湖中央冒著火舌。他們的神靈就這樣出現了。他們用小船把土運到湖中,在湖中央填起一個小島,在島上建起一座修道院。這個古老的修道院牆壁有半米厚,就是現在的「死牢」,關押著最可怖的殺人犯。在各間牢房的門上都掛著一塊牌子,上面記錄著犯人的暴行:用刀殺死了六歲的安雅、十二歲的娜斯佳……只要讀一下都毛骨悚然,但是你走進去后,就像遇到普通人和你打招呼。他們向你要一支煙,你也會給他們。他們也會問你:「外面怎麼樣了?在這裏我們甚至不知道外面什麼是天氣。」他們住在石牆內,四周圍繞著森林和沼澤。沒有人跑得出去。
——在聖經中就是這樣,上帝並沒有被稱作仁慈或正義的化身,只被稱為愛的化身……
一個醉眼矇矓的農夫指了指我們女主人公的住地。她走出小木屋……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藍藍的眼睛,勻稱的身材,可以說是個美女,典型的俄羅斯美人!這樣的女人,無論在貧苦農民的小木屋還是在莫斯科的豪華公寓中都是耀眼出眾的,叫人難以想象,她是個殺人犯的妻子。我們從未見過那個男人,他被判了終身監禁,還患有肺結核。她聽了我們來的目的,笑著說:「這是我的連續劇。」我一邊走一邊想,應該怎樣告訴她我們要拍攝她?她會不會害怕照相機?她對我說:「我真是很傻,對每個人講我的故事。有的人陪我哭,也有的人罵我。如果您想聽,我就告訴您。」就這樣說了起來……